第51章 盖个戳
这股北风吹的潇潇洒洒,坦坦荡荡,一路吹到家里去。
也不藏着掖着了,霍北赎了车,趁火打劫又以退为进,说:“虽然伤好全了,但我好些东西还放在你家,再容我最后一个晚上,好不好?”
宋岑如还能不让人留么,比起这个,更叫人惆怅的是,那这意思明天要搬走?就也不用分得这么清啊你东西放这儿,想过来住也不是不行
“东西那么多不好搬吧。”宋岑如看着路边一株花,很小声道,“要不就,放着。”
霍北眉峰微扬,凑到耳边也小声说:“是不是舍不得啊?”
“”宋岑如就经不起这人调戏,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我可没说要拿东西走啊。”霍北的胳膊搭在他肩上,“就搁你家,指不定什么时候来呢。”
放心了。那房子不会空落落的,是唯彼此可以自由来往的归处。
就是这窗户纸一破,同床共枕的气氛变得不太一样。
兴奋,生涩,焦躁,入睡有点困难。
霍北不知道少爷在想什么,闭了眼却皱着眉心,他用拇指给捋平,“烦心事儿别往梦里带。”
宋岑如就打他的手,“我刚要睡着!”
“噢。”霍北笑出声,“对不住啊。”
“睡觉。”宋岑如道,“不许再说话了。”
两人并排躺着,呼吸同频,霍北闭眼读秒,查了二百来个数没有半点困意。
舍不得睡,虽然他俩现在不算真正“谈恋爱”,但宋岑如的态度就是明明白白的,这事儿不管怎么想都跟做梦似的。
他翻了个身,暗暗描摹起宋岑如的睡颜,黑不隆咚的能看见什么?就一点模糊的轮廓。
但是怎么有人连喘气儿都这么招人啊霍北越靠越近,近如咫尺,等触到对方温热浅匀的呼吸才想起来。
偷亲是不是很不道德?
霍北用目光轻抚,不忍心,因为珍视所以变得不敢肆意妄为。
就在要撤开的时候,宋岑如突然伸手托住他的脸,往自己额头上摁了一下。
“欸!”霍北这下亲的瓷实,狠狠在少爷脑门儿盖了个戳,心跳慌乱如麻。
“再折腾就去隔壁屋!”宋岑如收回手,脑袋蹭蹭霍北的下巴,“晚安。”
酥了,麻了,浑身过电似的。霍北嘴角噙着笑,重新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晚安。”
这就是准男朋友的章,认证了,盖戳儿了,而且赛道上就他霍北一个人,其他谁都入不了场。
霍北第二天就没睡在缦园了,不过跟之前好像也没多大差别,有空就过来吃个饭蹭个电视,今天是姥姥给让带的亲手种的蔬菜,明天是范叔瞿姨从东北拿的特产。
这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祛疤膏。
宋岑如洗完澡正坐沙发上跟公司开线上会议,霍北就在边上给他上药,少爷不在意,他可心疼,专门托人从国外带的,那细皮嫩肉的留着疤多难受啊。
就是这人搽药手法实在不怎么样,痒的宋岑如开会途中差点“嘶”出声。
接下来就是为考虑去哪儿踏秋做准备了,不过在那之前,宋岑如先给明秋仪发了条消息。先试探态度,如果顺利,就找时间开诚布公的谈。
联姻这种事在富豪圈里真不少见,感情是次要,家族利益最大化才是目标,他爹妈就属于最幸运的那种,看对眼儿了还门当户对。如果是宋溟如,他们或许还会说上一句,找你喜欢的人,偏偏到宋岑如这里就成了不重要。
但好在不幸中的万幸,明秋仪似乎和宋岑如真就抱着同一想法,结婚?结个屁!
最近这对“金玉良缘”沟通来往频繁,骗过了各自父母。这番暗度陈仓,度的是怎么把这事儿闹黄了,黄得彻底,再也干不成这种靠着出卖儿女婚姻为家族牟利的事儿。
就为这个宋岑如没少做计划,同时还得把时间空下来,为了能带姥姥他们出去玩儿。
他不是精力旺盛的人,但善于利用时间,这会儿趁着在工作室做活儿的间隙排日程,小何就问了一嘴,知道他要去京郊同学就聊起来了。
祝芙强烈推荐坡岭山,现在正是赏枫的好时候,山上有座百年道院,据说特别灵验。
“就是万和观嘛!”瞿小玲织着毛衣,说,“风景好,而且求姻缘求财特别灵,前几年你姥姥还说想去那儿看看,当时赶上疫.情就没凑热闹,现在去正好。”
陆平躺在摇椅上冲霍北一咋么眼,“你,尤其是你,你真得去看看!二十好几的人眼瞅着过完今年就往三打头的奔了!不知道操心点儿终生大事。”她发愁道,“最该去求的就是你!”
好家伙,四舍五入是这么用的?
霍北坐在院里,瞟了眼对面,“是得求求,最好快点儿谈上恋爱。”
宋岑如当即就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没用劲儿,就用口型说:你小点儿声,姥姥在呢!
这个就反手一捞,特不要脸的顺着裤管摸进去,捏了把小腿肚,挑眉无声道:我可没报人名。
宋岑如一抖,嗖地把腿撤回来,红着耳尖瞪他。
那边陆平还在孜孜不倦地唠叨:“那隔壁胡同的小崔,比你还小两岁吧,媳妇儿都生孩子了!”她一偏头,“甭管那道观灵不灵,你俩都给我去烧个香。”
霍北就说:“您都不成家怎么就非得折腾我啊。”
“时代不一样啦,现在小年轻不流行结婚,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瞿小玲织完两针,又说,“您看这俩孩子,哪个都不像是找不着对象的啊,您甭操心,他们心里有数。”
宋岑如没敢言语,两人都在帮着理筐里的毛线,红绳越绕越短,绕不动了,再一扽,霍北手里的毛线球被他扽了过来。
合着缠了半天他俩搓的一根绳,那人也不说话,就笑,嘴角懒懒的勾着,特欠儿。
“早些年倒算了,那会儿小,再看看现在,一个对象都没领回来过,”陆平白了霍北一眼,“这日子得靠相互扶持才能过得下去,你说你老了怎么办!”
“看着办。”霍北道。
“嘿!”陆平一拍扶手。
眼瞅着老太太就要暴起揍人,瞿小玲赶紧把话题转开,这几天天气都好,去坡岭山正合适,好容易出一趟门,老太太赶紧看看有什么要采备的东西一道儿让这俩孩子买了。
还好这院子有瞿小玲,三两句话把陆平的注意力挪了过去。
到晚上吃过饭,陆平回屋歇着了,宋岑如就坐在院里看月亮,瞧见一圈毛茸茸的银边儿。
霍北收拾完厨房,搬了个藤椅往宋岑如旁边一坐,也跟着抬头,用膝盖碰了碰,“郁闷呢?”
宋岑如碰回去,“郁闷什么。”
霍北笑了笑,也不戳穿,“老太太说那话你甭听,那都快成她口头禅了,碍不着事儿。”
真碍不着事儿么陆平年纪大了,脾气又爆,要是知道霍北不仅喜欢男的,喜欢的还是宋岑如,那还不得吓崩了。
宋岑如向来敏感,你说你有必要因为这个害老人晚年不安么,但如果因为这个就让他放弃,也做不到。
“明天要买的东西都记好了么。”他岔开话题,不想让自己太败兴致。
“哟,忘了。这年纪大记不住事儿。”霍北转过脸,“怎么办啊,再给老太太薅起来问一遍吧。”
宋岑如看他一本正经地装严肃,突然就笑出来,“有病。”
“欸你这一笑我想起来了!”霍北捏他脸,“真厉害啊宋神医。”
“滚、滚滚滚。”宋岑如笑着往一边儿躲。
纯粹就是耍贫,哄人开心么,少爷就是缺这种学会不把事儿当事儿的松弛感,那可太巧了,他霍北浑身都是松弛感。
采购那天,宋岑如跟霍北搭上李东东他们一块儿去的,几个年轻人好拎东西,办事儿利索。五个人兵分两路,霍北单方面叫那三个成组,去超市买吃的喝的,他跟宋岑如逛户外设备,主要是给老太太挑根儿登山杖。
陆平说了,指名要大红色,瞧着喜兴。
他俩按清单一样样买齐,宋岑如还想给糖豆挑个水壶、挎包什么的,他对着货架拍了张照,问小姑娘要什么色儿。
就这种大伙儿一块出远门游山玩水还是头一回,以前学校各种夏令营宋文景都不让去,得关在家念书,宋岑如逛着逛着突然就有点兴奋了。
挑完东西,霍北去柜台排队结账,他就在货架这儿随便再看看。
“我不敢,要不你去?”
“我也不敢”
“哎呀!这有什么不敢的,你就假装问个路,然后再要号码!”
“不行不行,他看起来就像有女朋友的样子。”
后面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小声说着。
宋岑如都没侧身,听就知道她们在说谁,柜台边儿上鹤立鸡群那位
不爽。
很不爽。
可你又不答应人?不爽个什么劲儿呢?
不管!
撂下东西,宋岑如径直走向柜台,霍北瞧见人一愣,“怎么不在那儿等,这人多。”
“我乐意。”宋岑如说。
霍北挑起眉,往后扫了眼。
几排货架旁杵着三个姑娘,正往他们这儿瞅呢,这一对视,那三个表情又惊又慌的,还有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恍然大悟。
这开了窍的脑回路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他突然就明白过来,唇边不自觉弯出括弧,胳膊往人肩上一搭,搂着,“成,就这儿等。”
采购完东西两方回合,几人一块儿装车,李东东拎着超大购物袋,一兜子全是水果零食,霍北就问:“你们这买吃的还是囤物资?”
虎子大笑道:“我刚就说看着跟逃难似的!”
“我还怕不够呢。”大福说,“开车就得三四个小时,咱一大早就出发,不得饿啊!”
“有我在,根本用不着考虑浪费的事儿!”李东东把东西搁进去,又说,“我已经盘算好了,两袋补给,正好咱开两辆车,老大一辆,少爷一辆。”
“他不开,你们开。”霍北说。
宋岑如装物资的动作一愣,心虚。
“少爷怎么啦,不想开啊?”李东东问。
“我”一时语塞,霍北和他把视线对上,哎哟宝贝儿,疼疼你未来男朋友吧。
宋岑如破罐破摔:“嗯,长途我开不好。”
“那行,我来呗。”虎子接话道。
虎子有大车驾照,经常给店里拉货,技术没得说。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出发那天,就虎子带着大福和姥姥,李东东、糖豆跟着霍北和宋岑如坐一辆。为了不堵车他们早上六点就出发,秋风凉丝丝的,却是绝佳的好天气。
糖豆和李东东刚开始还迷糊着,车里安静了半小时,半道儿上醒了俩人开始抢果冻,这个说:“你小孩儿!嗓子眼儿细!给我吃!”
那个又喊:“说好了大的要留给我的!你懂不懂尊老爱幼!”
“咱俩cei丁壳儿!谁赢谁吃!”李东东也不是真跟她抢,逗小孩儿么。
霍北开着车,宋岑如就在副驾驶给后头那俩当裁判,最后就是玩遍各种游戏,糖豆抱着一兜子零食吃的都开始哼歌儿了。
“我告儿你可少吃点啊,待会儿要是撑的没力气爬山那就丢人了。”李东东说。
糖豆脑袋一摆,“那我就跟姥姥一块儿坐缆车,”她左手一包薯片,右手一瓶AD钙,又扬起下巴说,“东东哥,我还想吃橘子,你剥的比较好吃。等下我给你拍照片,肯定帅爆朋友圈。”
这小丫头就是机灵,使唤人的时候嘴甜着呢。
霍北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冷不丁的,“我也想吃。”
他声音不大,肯定不是说给李东东听的,怕人收不到讯号还假么咳嗽一声,快速搂了眼副驾驶,橘子,少爷。
我看你像个橘子。
宋岑如目不斜视,随手从袋子里摸出个橘子,低头剥着,耳朵却随时在注意后头的动向,做贼似的剥完就掰了一瓣拿手里,那边偏头示意。
他盯着后视镜,趁那俩人不注意一把塞霍北嘴里。
甜,甜坏了。
汁水是直接爆出来的,沁在嘴唇上,就着指尖的温度一起裹进喉舌。
第二瓣进了宋岑如的肚子,指腹才触过的纹路和他的唇瓣重合,尝到柑橘味儿的清晨。
一颗橘子吃的跟打游击战似的,你一瓣我一瓣,细细研磨这点儿偷来的亲密,在宋岑如真正有勇气进入关系之前,霍北就这么不断地刺激他的神经。
……
坡岭山这片的温度比城里低点儿,空气却好,一行人下了车往山门那处一看,人还不少。再往上瞧,漫山遍野的绯红,林海间露出来的石径小道是密密麻麻、移动着的黑点儿,全是来踏秋的人,热闹。
老太太拄着她的大红色金属棍,冲山顶一指,“就那儿吧,万和观。”
“嚯,这得爬多久啊。”大福伸了个懒腰,他这种天天闷在教室里给学生讲英语的,运动机能早不如以前了。
“别怂啊,来了就是干!”李东东踌躇满志,提着背包往身后一甩,“冲!”
糖豆挎着她的运动水壶,“冲!”
“冲不动了”李东东扶在石碑上大喘气儿,从山脚看也没觉得这路有这么陡啊!
有些话还是不能说的太早,这才刚三分之一,腿脚已经在抗议了。再看看他们老大,跟没事儿人似的,甚至连宋岑如瞧着也只是微微有点喘,剩下最后一个能战的只有虎子。这人天天给店里扛货,早练出一身腱子肉。
陆平跟糖豆在队伍中段慢慢嘎呦,拍拍照,赏赏景,累狠了就坐下来歇会儿,绝不逞能。
等再爬到一半的时候大部分都缴械投降了,直接缆车上去得了,干嘛给自个儿找罪受。
于是最后就剩下三个人继续靠腿走,宋岑如小时候那身脆皮能养成这样也不容易,全靠后来晨跑和打篮球练出来的。
这山虽然陡,但景是真不错,从这儿望下去全是澄红的一片,见不到边。他们中途每次歇息都不会停留太久,时间歇长就泄气儿了。三个人匀速前进,最后闻见道观里的香火味儿,突然提了速,一口气儿蹿上去。
宋岑如鼻尖挂了层薄汗,太阳一照就亮晶晶的。最大的一颗树下坐了一圈人在歇息、吃东西。
陆平翘着二郎腿乐呵的看糖豆给李东东拍照,大福在边儿上一侧头,瞧见他们,抬手招呼道:“这儿!这儿呢!”
山顶游客比山脚更多,都是来进香祈福的,最热闹的就是观里那颗姻缘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对着树许愿的人不少。
在他们上来之前,老太太已经进去逛过了,这会儿是逮着几个位置方便吃吃喝喝,补充体力。
“来点儿,爬了快仨钟头呢。”大福从包里摸出一兜子士力架。
虎子撕开就往嘴里塞,“早知道从店里带几个馒头,车里吃那几个丫破面包不顶饱。”
“霍哥、少爷。”大福递了递。
这时就突然起了阵风,拆下来的包装袋都长腿似的跑,一群人呼啦啦跟着去捡。
“谢谢。”宋岑如眯瞪着一只眼接了,低头按了按眼角。
“怎么了?”霍北见他皱着眉。
陆平一瞧,“唷,迷眼睛了吧!”
“啊。”宋岑如左眼被硌的发疼,就一直睁不开。
“别动,再弄破了。”霍北掰过他的脸,“我看看。”
“用力吹一下,得把东西吹出来。”陆平说。
宋岑如就站着,霍北轻轻扒开他的眼皮,吹了两口气儿。
“好了么。”霍北问。
宋岑如眨眼感受了下,“好了。”
“来,这儿有湿巾,再擦擦。”陆平说,“小乖孙别给眼睛弄坏啦。”
“谢谢姥姥。”宋岑如笑了笑。
转过头看见糖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她攥着手机,嘴角还有一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微妙弧度。
他抬起眉,怎么啦?
糖豆就抿嘴摇摇头,乐了两下,又颠颠儿跑开了。
宋岑如有一瞬间的迷茫,但直觉很快反应过来,小姑娘是不是
发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宋岑如能忍多久啊[奶茶]
第52章 有归处
会不会是想多了,糖豆才小学五年级能看出来什么啊?
别用你复杂的思维随意揣度人家小朋友好么,宋岑如自顾自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把士力架啃了,齁甜的。
糖豆还在给李东东拍照,势必要给他弄出个帅炸天的九宫格,大福搀着老太太又进去逛了,刚才走马观花一顿晃,旁边还有好几个纪念品商店没来得及看呢,陆平说想买几个小玩意儿送给她在公园里一块儿舞太极剑的好闺蜜。
“走吧,咱也进去看看?”虎子说。
“走。”霍北脱了外套,往包带上一系。
这会儿快中午,温度上来一些,向阳的地方就有点儿热。他这么一人高马大的爷们儿,里头穿一宽袖背心,露着健硕的膀子,帅得明目张胆,走路还得把胳膊一抻,往宋岑如肩上挂。
勾脖搭背,任谁看就是关系特好的哥们儿,也就虎子多瞅了两眼,平时谁敢跟霍哥这样,霍哥更不可能跟别的谁这样。
但少爷么,能理解,一块儿出生入死的兄弟了。
兄弟说:“你是不是对自己的体型没点儿认知啊。”
“你——嫌——我?”霍北眉毛一拧,特委屈似的,“刚谁给你吹的沙子,谁爬山的时候给你挡光,谁天天给你抹药,谁给你煲汤炖菜,谁”
哎哟,这嘴。
“搭搭搭!搭着!”宋岑如就拗不过他耍赖腻歪。
霍北就笑着,附耳低声说:“我查过了,网上都说这保姻缘的道院得俩人挨着进来才灵,万和观么情和,意和,长相和。山遥水长,不离不弃。”
宋岑如的心蓦然一软,侧头看着他。
“欸我这么说不是给你上压力啊,反正你除了我也没别人能选,就是如果你家的事儿非要让咱俩一辈子谈不成,我也不走。”霍北说。
身边闹哄哄的,都是来求财求桃花的善信游客,虎子就走在他俩前面。宋岑如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堆儿里,在充斥着青烟檀香的道场里,伸手勾了勾霍北搭在自己肩上的小指,又盖了个章。
他才是得寸进尺。
他才是更贪心的那个
许是这地方真有点儿神,从进来到逛完大半圈,过去一小时了香火不断,那蒲团就没空下来过,日头过午,观里人越挤越多。他俩一直摽在一块儿,结果虎子就走散了,霍北给他发了条消息,然后两人就在外头一处休息区等人出来。
这里是道院侧门,游客相对少些,旁边的小店有卖各种饮料零食的,霍北扫了眼,问:“吃冰棍儿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嘬根儿棒冰打发时间正好。
宋岑如点头,小时候体质差,非常偶尔才能尝尝,现在就没那么困难了。
这里主推的就是那种各个城市旅游景点都有的,建筑形状的雪糕,霍北看都不看,转头问:“还吃双棒儿?”
他俩第一回吃冰就是分一袋双棒儿,北冰洋的,奶油味。
“嗯。”宋岑如应了声。
运气好,这小店还真有卖北冰洋这种老牌子的,霍北把大伙儿的都买了,六种款,就他俩同吃一袋,剩下的就按照推荐的口味买。
柜台前排队等付款,前面一男的手机没网,半天刷不出来,后头有人催得急。霍北不想让宋岑如等久,索性帮这人付了。
买完东西,男人就跟在他后面说:“那什么,刚应该是信号不好,我现在有网了,转你吧。”
“行。”霍北说。
转个钱几秒钟的事儿,霍北提着一兜冰淇淋往回走,宋岑如还站在原地,视线从霍北身上挪到他身后。
男人从后面追上来扽住霍北的包带,又松开,“哥,我还没跟你道谢呢。”
霍北皱了下眉,“不用。”
他继续往前,男人又追上来,“哥,你叫什么啊,咱俩交个朋友呗。”
“交什么朋友。”宋岑如已经走到跟前,用眼神问霍北,什么情况啊?
“不认识。”霍北说完,正要打发人。
那男的突然看着宋岑如问:“你是他男朋友吗?”
“”宋岑如卡嗓子眼儿似的,一口气被闷住了。
“不是啊?”男人笑了笑,又对霍北道,“不是咱俩不能认识一下么,我对你挺感兴趣的。”
“我对你没兴趣。”霍北沉下声,当场就挂脸。
他本来看着就不好惹,眉眼一压,那男的瞬间就怵了。也不等人反应,霍北伸胳膊把宋岑如一搂,走了。
把人带到休息区的阴凉地儿,从包里抽纸,垫好,拉着胳膊,“坐。”
宋岑如还在看,那人已经进钻人堆,不见了。
霍北拆了双棒递给他,“吃不了给我啊,你那胃还是得注意点儿。”
宋岑如接完没说话,浅浅咬了一口,冰得硌牙。
在附近休息的游客,大多数都没这讲究,左右穿的不过是户外运动服或登山装,席地而坐的都有,脏就脏了。
也就霍北老记着他洁癖的毛病,吃冰棍儿怕粘手,木杆也包的整整齐齐,兜里揣各种湿巾、纸巾、消毒水、防蚊液。旁边那一家三口带的东西都没他齐,还得过来借。
多贴心一人,好多人都惦记。
可刚才那问题他就是回答不上来,我不是,我还不是他男朋友。
那什么时候才是?你准备好了么。
顾漾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要等到三十岁?四十岁?这世上有万全的解法么,你准备的好么。
不想承担风险,是不是就是一种不负责?
“欸,你现在最好住脑。”霍北突然说,“你一撒癔症我就知道又在钻牛角尖。”
宋岑如看着他,“你给人看面相去吧。”
霍北呲着虎牙笑,“我还看谁,也就想看你,到时候出本书叫‘少爷观察日记’,什么微表情小动作给你分析得明明白白的。”
嘴贫,还让人半点儿不生气,真有能耐啊。
宋岑如咬了一口奶油冰糕,含在嘴里,给自个儿降降燥。
霍北又凑过来,往他脑门儿上瞟了一眼,“你都让我盖过章了,可不算我单相思啊。”他三两下吃完冰棍儿,用木棒指着姻缘祠,“再说了,我刚还许了愿,说唔!”
“别说,说了不灵。”宋岑如把自己手上的冰棍儿塞他嘴里。
大庭广众,嘴里被捅了这么个东西霍北就戏谑地看着他,眸光黯哑,眼神发狠、发黏,故意又缓缓地吞进几寸,慢慢咬下来一截。
宋岑如猛然意识过来,差点儿没把冰棍儿甩出去,“你特么!”
还好他们坐的位置有棵树挡着,没人瞧见,霍北在旁边笑得快岔气,把冰糕咽了,说:“你先动的手。”
陌生又熟悉的冲动烧热小腹,宋岑如耳根都涨红了,他也就是下意识的动作,谁特么一下能想到那儿去!
真狗啊霍北。
剩下那小半截还是被姓霍的流氓消灭了,这是罪证,宋岑如看得心慌。
其实宋岑如害怕不灵,就代表他知道霍北许的什么愿,代表他和霍北一样。只是有些现实隐患确实像一座高山耸立在面前,不得不考虑的再仔细,再透彻些。
霍北理解,这样大的豪门世家,宋岑如从来身不由己,对方越是慎重,越代表他是被珍重,被认真刻画进未来的。
开心着呢。
这天就是悠闲着消磨时间,平时都在城里吸多了车尾气,哪有山里的空气新鲜。虽然人多吧,气氛却好,后来老太太又拉着大伙儿在红枫林里留了好几张影,下山专门找了家特色菜馆,吃饱喝足才回去。
回程司机还是那两个,车里睡倒一片,宋岑如没什么困意,越发惦记解决明秋仪这件事。
正好,对方就发来信息,简而言之就是,她希望找个时间好好跟他面对面聊。宋岑如这边档期还算充裕,就等那姑娘确定好了通知一声。在所谓上流社会被视为家族标杆的两个年轻人,在追求各自人生自由的道路上,显得格外叛逆。
但好在事情有进展,还是那句话,大不了不干了。
宋岑如就是要跟自己说上千万遍,直到习惯,直到脱敏。
窗外天光已经昏暗,像黑色的海水把人包裹起来,他缓缓舒了口气,试着释放焦虑。
“怎么了?”霍北扶着方向盘,侧头看了眼。
其实宋岑如现在情绪不算稳定,经验告诉他应该把事情处理好再讲,但和霍北之间只要每过一天,就多想和他再靠近一点,尤其在对方身边出现爱慕者的时候,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快要把人吞没。
“我有事儿跟你说。”宋岑如道。
“跟你家有关系?”霍北说。
“嗯。”宋岑如说,“就”
手机震动,屏幕的光亮打断对话,看见来电显示的瞬间,他突然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霍北:“不想接咱就不接。”
盯了手机好一会儿,宋岑如摇摇头,还是在屏幕即将熄灭的前一秒接了。
通话不过半分钟,宋岑如全程的表情都是淡淡的,甚至没开口,只在最后“嗯”了一声。
很默契的,两人就对视了一眼,那意思就是“待会儿的”。
在把大伙儿送回家之后,霍北把车停在缦园楼下,开了一小截窗户透风。
他拉过宋岑如的手,攥着,“说吧。”
“我爷爷打的电话,说我爸住院了。”宋岑如说。
霍北眉头一紧,“什么情况?”
“肝硬化,两天前送的医院,今天已经回家了。”宋岑如滚了下喉结,觉得自己有些冷血,其实他不是很担心这个。
谢珏的病从万塔回来就有,一直在看,情况没那么糟,而且家里不缺渠道,据爷爷的说法,准备送到国外修养调理一阵子。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这通电话的目的可能不在单纯告知病况。
你看看,他病了。
这个家、这个企业,你爹扛不了太久,如果不是你这么不听话总惹他生气怎么会这样。
而且谢珏一病,公司那么多决策谁来做,外界会不会趁虚而入。再往后,就该各种拐着弯的提两家早日订婚的事儿了,一加一大于二么,否则要你干什么用?
“还有家里想让我跟明秋仪结婚。”宋岑如说。
霍北没说话,脑子却嗡嗡响。
明秋仪,哪位啊?
不认识,是的,他情报网络这么广,在真正的巨贾面前就是不够看。宋岑如家里安排好的结婚对象只会是方方面面同他一样优秀的人。
“我跟她联系过,虽然不熟,但我确定她也不太满意这个安排,只是现在我家好像有点着急。”宋岑如说,“我觉得刚才那通电话可能是”
“施压?”霍北替他说了,“你家就你一个,不会这么轻松放你走的,对吧。”
“嗯。”宋岑如手指攥的很紧,“我下周得回趟苏城看看我爸。”
霍北垂下眼,把他手指掰开,别掐自个儿啊,要掐掐我。
其实霍北心里也慌,这件事对宋岑如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亲爹,亲的。从祖上就富的大家族,凭什么因为你就断亲。在他不知道很多地方,宋岑如已经扛了太多压力,所以无论对方做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会接受,哪怕这是一场永远无法开始的恋爱。
“我陪你去。”霍北说,“不过上次我跟你爸都那样说话了,他见了我不会更生气了吧,要不我悄悄找个地方等着,实在不行我就还是翻墙。”
宋岑如笑了下,“没事儿,我能解决。”
霍北看着他,放轻声音,“那这样,你把药带着,实在不行给我打电话。”
“嗯。”
出发那天,霍北开车把人送到机场。
这段时间宋岑如就没睡好觉,他一直觉得跟小时候比起来现在已经够松弛了,结果还是挺菜的。爷爷奶奶和宋文景都在家,会对他说什么?又要把宋溟如的事儿搬出来吗?
这一路上宋岑如不知道做了几个深呼吸,过安检之前,他说:“我应该不会待太久。”
少爷一看就在焦虑。霍北就当着安检人员的面,搂过人抱着,哥们儿似的,在后背拍了拍。
“还没走就开始想我了?”霍北在耳边低声说,“哎,咱俩还没在一块儿呢,真在一起了怎么办啊,你离得开我么少爷。”
宋岑如一把掐在他腰上,什么紧张焦虑,全被这人臊没了!
最后走的时候没什么一步三回头,分离焦虑这个东西吧,就是越在意越严重。所以他只是好好说了句“再见”,说了再见,就一定能再见
华叔提前等在出站口,远远见到人就在挥手。
这么些年他皱纹长了不少,但精神头足得很,一直就问:“怎么又瘦啦,累的吧?”
家里可能只有这么个没血缘的人是真的关心自己,宋岑如摇摇头,坐进车里还没开口,华叔就把情况大致说了下。
谢珏下个月就出国,倒是不难治,就是公司的事儿都得压在宋岑如身上了。还一个,老爷子心情不太好,华叔没说原因,他大概也知道。
喊自己回来只是为了施压,或者说,是该有的规矩,不是真想见他。
进了门,宋岑如先去给爷爷奶奶打了声招呼,都客客气气,不咸不淡。
倒是他爹反应更大,见了人第一句话就是:“谁让你回来的?”
还在生上次的气。宋岑如没说话,搬凳子在床边坐着,给他爹削了个苹果。
刚递出去,谢珏一巴掌就打过来,毫无预兆,扇的不是苹果,是宋岑如的脸。
该说不说,以前霍北那话真没说错,他爹手劲儿是挺大。
病着都没影响战斗力。
原本以为他会先拿明秋仪的事儿出来讲一遍再动手,结果直接省略了,这样也好。
这巴掌应该挺严重的,宋岑如另一只耳朵都听见挥过来的风声,至于被打的那边已经耳鸣了,脑袋晕眩,知觉在好几个呼吸之后才逐渐翻上来。
都不是疼了,就是麻,忽冷忽热的麻,皮下神经一抽一跳的痉挛。
“这是我第一次打你,宋岑如。”谢珏一字一句,“这巴掌我早该打了。”
“我不管你给瑞云做了多少成绩,就冲你这几年你跟你妈,跟我顶嘴的次数,你早该被我打死了。”
“既然知道自己是宋溟如的替代品就该有自觉!没了我!没了你妈!你什么都不是!”
谢珏这样生气也不是没原由,宋岑如上回说换一位继承人这事儿,无疑是一种昭示。昭示着某个让他爹妈,让这个家庭陷入了失去唯一可利用工具、在媒体报导中丢脸丢面的可能。
多年的资源供给和培养付之一炬,简而言之,这支股说不好要打水漂。
这种可能,让谢珏害怕了。
耳边嗡嗡的,宋岑如一直沉默着,其实没听清他爹具体说了些什么。
苹果已经被刚才那一巴掌的惯性甩飞在地上,坏了,吃不了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耳朵还像闷着一层东西,脸颊终于感觉到除了麻以外的火烧感。他平静的扫了眼谢珏,他爹好像终于发完怒火,靠在床头停了嘴。
如果说在进这间房之前还有不安的话,现在反而什么情绪都没了,他不确定这种转变是好是坏,心态像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既不愤怒也不委屈。
偏偏这样的反应更加触怒谢珏。
他再次扬手,挥过来的瞬间,宋岑如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珏愕然睁着眼,此刻眼神里的震惊比愤怒更多。
宋岑如神情依旧淡漠,他手臂青筋微凸,把那未落下的巴掌压回去。
然后起身,把苹果扔进垃圾桶,走了。
谢珏就盯着宋岑如的背影,涨红着脸,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爷子还在堂内坐着,看见他先是微微怔了下,就这一下让宋岑如意识到自己脸上应该有个无比鲜明的痕迹。他白么,充血之后就更明显,如果血管破裂的话就更麻烦,宋岑如不想去医院浪费时间。
“看把你爸气的他现在这情况,多的也不用我讲了吧?公司的事,还有明秋仪那边你自己上上心。”老爷子沉沉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阿竹,你年纪不小了,不能跟你妈一个脾气啊。”
“我妈什么脾气。”宋岑如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可能局外人就是会问一句的吧,像在听别人家的事一样。
“霸道!强势!早就跟你妈说再生一个,不然现在至于你爸一病,什么事都落你头上么。”老爷子说完,一摆手,“你这脸去弄弄,别出去让人瞧见了丢脸。”
他不知道为什么爷爷突然又提这件事,可能是昨天家里已经吵过一顿。宋岑如突然就觉得很神奇,这个家的所有人无论出了什么问题永远都错不在己,毕竟转移矛盾比承认错误要容易。
不过既然提了,他就说:“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这是她的权利,任何人都没资格替她做这个决定。”
老爷子瞪着眼,胡子都颤了颤。
宋岑如径直出了内堂,结果转角就遇见宋文景和华叔。
母子俩一打眼,宋岑如却连个停顿都没有的走了。
身后是华叔匆匆追上来的脚步,他把人叫住,一张脸能皱出八百道褶。什么都懂,又什么都说不了,只能一个劲儿叹气。
“我给你拿点冰块消消肿吧,让李医生过来看看。”华叔急得直抠脑袋,“赖我,早该跟你说,你爸这一病脾气就上来,我估计他也是急公司和你订婚的事回头我劝劝他。”
“不用了,华叔。”宋岑如说,“就这样吧。”
那小行李箱的拉链都没拉开过,真就和他预判的一样,这趟就待不长。那通电话把他叫回来无非就是给他上上眼药,试探他的底线。虽然不想当继承人当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说出来还是头一回。
接下去,如果但凡再表现出一点不顺从,家里估计就开始冻结他的账户,派人监视,甚至24小时跟踪,这手段在他那些个不着调的旁系表亲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不是才回来半天,这就走啦?”华叔愣着。
“嗯,公司还有事儿。”宋岑如向来善于伪装的,“我刚说那话应该把爷爷气够呛,辛苦您替我担着了。”
华叔摆摆手,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去吧,去吧,在这里待的不开心就回去吧,他身份有限,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
宋岑如刚迈出院门,余光便闯入一只鸟,他仰起头,瞧见它在房檐上蹦蹦跳跳,像是嫌这地儿不够顺眼,扑棱几下翅膀,飞走了。
天空这么广,世界也这么大,有人很早很早就以身作则的告诉他生活就是有路走路,没路翻墙。
……
顶着半张红肿的脸走在街上是有点儿引人注目,什么形象体面,这会儿宋岑如都不在意。他冷淡着一张面容,走进便利店买了冰袋。店员悄悄打量半晌,不知道对着他脑补出什么狗血大戏,好心的指路隔壁就有药店。
懒得弄,或者说现在他没什么处理自个儿这张脸的心力。
只是想霍北,特别特别想。
不是因为在外面受了委屈所以找安慰,就是想了。打从上飞机那刻就在想。这巴掌真给他扇清醒了,老爷子提醒他处理这痕迹都没半点关心的意思,是觉得宋岑如丢人现眼。他知道,哪怕自己真有宋溟如那样好的天赋,做出再好的成绩,把家族资产拱成首富,最后换来的不过也就是一句这是你该做的。
可宋岑如压根儿也没想跟他哥比既然做什么都是错,为什么执着于别人口中的“对”。
宋岑如捂着冰袋,看向川流不息的街头,有一瞬的失神,像迷了路。心底就莫名浮现出霍北那张浑不怕的嚣张神情,你瞧这天地这么宽,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前进。
没有犹豫,宋岑如当即就买了晚上的机票,小行李箱都提前给邮回去。
去哪儿?
去想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来吧,谁先亲。可以开押了[亲亲]
第四卷·知我意
第53章 男朋友
电话响了。
霍北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都没机会让它响出第二声,打从少爷消失在视野范围内的第一秒就记挂着,也不知道算不算他们久别重逢的后遗症。
接通后,宋岑如根本没给他出声的机会。一句清清楚楚的“我想你了”把人勾的七荤八素。
少爷什么时候这么直接过?
霍北从心潮澎湃中抠出一丝理智,“虽然你这么说我是特别高兴,但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我就不能单纯想?”宋岑如说。
“能,太能了。”甭管有事还是没事,霍北能接受不到这小讯号么,揣着一颗狂跳的心脏,“回来吧少爷,赶紧的,快快快快,我想死你了。”
“晚上十一点半。”宋岑如说。
“我去接。”霍北道。
“你那摩托车能带人么,我想去兜风。”宋岑如道。
“好,去哪儿都行,想做什么咱就做。”
不难推测出宋岑如家里估摸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霍北握着电话,在落地窗前放空,一堆情绪溢满胸口。他数着呢,自飞机落地苏城到现在也才过去七个小时,这一来一回的连日期都没翻过去,却跟度秒如年似的。
回来好,回来我疼,不愿意待的地方咱们就别留在那儿受委屈。
两个半小时的航程,原本宋岑如以为自己会被从家里带出的情绪打扰的坐立难安,实际大脑一片空白。这种感觉他很熟悉,从8号院搬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陷在这种漫长的虚无当中,但这次并不难受,因为很快就能见到霍北了。
霍北,霍北,霍北
他像个神经病似的在心里叨叨,一直叨到下飞机。
头等舱先行,宋岑如还是头等舱里第一个站起来的,以前无论什么事从来都是求稳求准,宁愿慢一点。或是等别人先做、先选。但这回也不知道哪根筋在跳,就想快点见到人。
那位爷,原来的城东一霸,现在的京城情报大佬,早在出口等着呢。保准少爷出来的第一眼就见到他。
大晚上的红眼航班,机场人不多,宋岑如衣角翻飞一路阔步,两人远远对视着,身子都往前探。这次宋岑如速度更快,甚至可以说是跑过去的,前帘儿都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一阵风似的扑进怀里。
霍北就什么都没说,紧紧的、用力的抱着。
机场一直是个特别有故事感的地方,每天都上演着无数次的离别和相遇,路人从他们周身经过也见怪不怪,无非因为俩人都盘靓条顺的多看几眼。没人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因为什么,在这小小一隅方寸,懂得这份“再见”含义的人只有我跟你。
心绪起伏着,却不想哭,也不委屈。
就单纯的觉得终于踏实了,有着落了。
宋岑如在几个呼吸之后放开了他,“走吧。”
“你箱子呢。”霍北问。
“寄回家了,你摩托车又不能放东西。”宋岑如说着往前走。
“等会儿,”霍北扽住他的胳膊,往脸上一细瞅,眉头顿时蹙起来,“你爸打你了?”
“嗯。”宋岑如觉着已经消下去不少了,怎么还能看出来,“气我顶嘴,还有我上次跟他说那些话。”
几个小时过去隐约还能看见指痕,耳侧留着没消下去的小红点儿,毛细血管都特么快打爆了。这他妈是亲爹吗。
都没必要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找机会立威加试探,惹人不痛快。
霍北觉得这事多少也掺了他的成分,内疚又心疼的不知道该先把谁骂一顿。他捧着脸,都不敢使劲儿摸,宋岑如就把脸贴过去,蹭了蹭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今天他就是怪粘人的。
“第一下实在没预料到,第二下我拦住了,他应该也没想到吧。”宋岑如说。
“还有第二下?!”霍北眼里快呲出火来,口无遮拦的,“你爹真病假病,肝硬化还是狂躁症啊。哎你下回把我带上点儿成吗,我真受不了这个”
“干什么跟他对打么。”宋岑如说,“没事儿,不会再给他这种机会了。”
机场大灯多的跟星星似的,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
知道你心疼,我没事儿。
宋岑如在手心没蹭太久,估摸也怕他俩太惹人注目,催道:“快,兜风!摩托车!”
“兜兜兜!”霍北把人的肩一搭,揽着人就往外走。
还是攒了些情绪的,宋岑如不爱表现出来,不代表不存在。下意识的克制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只有在安全的环境下,找到合适的发泄口才会展露出来
没什么比狂风更能带走一切尘嚣,当引擎的轰鸣开始震响,仿佛世界在颤抖,整颗心都振奋了。哈哈雷的速度跟摩托车简直就不在一个次元,太快了,轮毂和地面几乎摩擦出火花,恍如魂飞天外。
宋岑如紧紧箍着霍北的腰,隔着头盔看世界,街灯、树影、远处霓虹与天上的云。一切都模糊着,被速度拉成长长的线,好像这样就能够甩开所有的所有。他能感觉到风从身上掠过的形状,如此奇妙,雀跃,叫人根本没心思想那些糟烂事儿。
霍北的心跳能从后背穿出来,在宋岑如的体内鸣响,共振,告诉他午夜就该这样放纵。
和多年前一样,从来不问这人要带他去哪儿,去哪都好。
摩托车拐上一处高地,渐渐降了速。附近是一片蔓野丛生的平原,像是某个户外休闲的营地,只不过最近刚好在修业期。他们停的位置是个观星台,上头挂了牌子说“休假中”,就剩坡道地下还有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还开着。
摘下头盔,宋岑如甩了甩头发,有种全身心的畅快。他环视一圈,四周虽然黑着,但视野极为广阔,要是落日时分一定特别好看。
他好奇地问:“你从哪儿知道这些地方的。”
“多跑跑就知道了。”霍北给范正群当情报顾问那几年,京城的土被他踩了个遍,“这地方的露营场老板是我客户,最近出国度假,不营业的时候也会有摩托车队过来组织比赛,不过工作日就没什么人来。”
这就是地头蛇的厉害,业务不一定高级,但范围广。
原本想着带少爷看回星星,奈何天公不作美,头顶一大片灰云遮住视线,月亮时隐时现。
就这么吹吹风也好,空气比城里新鲜。
霍北坐靠着摩托车,咬开手套的尼龙贴,“现在心情好点儿了么。”
“嗯。”宋岑如从观星台的栏杆望出去,秋风吹动长草,荡出一层层墨色的浪,“我爸下个月出国治疗,病情可控,只是年前可能都不回了。”
“公司上层得有大变动了吧。”霍北说,“就你一个人扛着?”
“可能吧。”宋岑如回过头,斟酌了一下才说,“明秋仪,我可能会找个时间跟她聊聊。”
霍北就看着他。
“你别看我,看星星。”宋岑如突然就有点局促。
其实早有打算,想断这桩婚事,想开窗,首先就得捅破这个屋顶。甚至从那场17岁的荒唐春梦醒来后他就想好了,万一霍北不是同性恋,不喜欢他,他宁愿一辈子就这样孤独。
但话说回来,这些是自个儿和家里的矛盾,不能把霍北扯进来,否则以瑞云的手段,随便就能碾死一个京城地头蛇,那霍老板的产业还要不要了。
“哪儿有星星,全是云。”霍北俩大长腿岔着,拉过宋岑如的手,让人站在中间,又碰了碰他的脸,“还疼么。”
宋岑如摇头,疼也说不疼。
霍北突然就特别难受,他除了这样安慰,给人摸摸脸,带人兜个圈儿,还能帮什么忙?能替人做决定还是替人把爹妈都劝服了,账户里的数字够瑞云一年的营收么。
都不行,都做不到。
看见了么霍北,看见你俩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了么,觉得自个儿可笑么。
但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要放弃么。
不会的,不会放弃。
宋岑如本来也不需要所谓的保护和那些自以为是的付出,这些他都明白。而霍北整天说的那些我想要你这个、想要那个,其实只要宋岑如有一点不乐意,他就会停手。
求的不是我心甘,而是你情愿。
“对不起霍北,我觉得我可能”
宋岑如觉得不该这样自私的捆住一个人,却又实在无法确定要在处理这些事上花多少时间。
越发恐惧那些“不确定、没结果”,霍北的笃定越是让他自惭形秽。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谁,你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霍北打断他,“从今往后你跟我把这仨字儿从脑子里抠了。”
“尽管做你想做的,但别因为谁的态度和评判就随便自责。”
“我说了能等,等你处理好家里的事儿,等你跟那明什么的谈好,等你安心。就算都成不了,”霍北舔了下嘴唇,“我也不介意做个小情儿,你养着,我乐意。”
宋岑如与他平视着,却是目瞪口呆。对面那眼神藏了团火,这人没在开玩笑,这人来真的。
霍北也不要这脸面,笑着说:“你要一直待在天上我就不停往上爬,你要掉下来了,我就接着,无论如何我都陪你,哪怕真等成老头儿也行。”
除了震撼,宋岑如找不到别的形容词去比拟他这番话。
说辍学就辍学,说当老板就当老板,说找人就真敢在瑞云的拍卖会上大放厥词,从小到大,这人能干出来的荒唐事太多了。
他嗓子发酸,酸得厉害,不喝点儿水缓缓感觉脑子都快停转了。
当爱意以极其直白的方式靠近的时候,宋岑如总会下意识警惕,他渴望着,又逃避着。
“知道了。我我去买瓶水。”他说。
“嗯。”霍北放开了他。
从坡道下去,便利店就在一百米不到的位置,宋岑如的身影和夜色融为一体,朝着光亮的地方去了。
霍北收回视线,从兜里摸出根烟在手里转着。
话都是真的,心酸也是。
哪有人真这么无私无欲,但比起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更做不到让他为难。
这种从胡同里出来的土鳖,偏就喜欢上一个从天宫下来的仙儿。最开始闯出名声那几年,进了名利场却各种不习惯,在富丽堂皇的厅堂里晕头转向,迷了路。
这物欲横流的花花世界比胡同复杂多了。
可是要怎么办呢,宋岑如在这里,你就迷这个仙儿。
霍北垂着眼,烟丝都快被捻松了他才叼进嘴里,还没摸到打火机,那根烟突然被抽走。
修长的指节一个翻转,夹住,掰断。
霍北愕然抬头。
来不及看清,唇隙已经填满沉香气味的吻。
瞳孔紧缩,他看见宋岑如的睫毛在轻颤,感觉到一根根柔软在抖动着撩拨,鼻息间的滚烫涌入肺腑,秋风和潮热铺天盖地。
……
宋岑如在吻他,宋岑如托住他的脸,拇指抚在颊边,蹭过寸寸皮肤,点燃霍北所有求而不得的偿愿。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微弱的风声只剩下唇瓣的摩擦交缠,或许还有彼此都不算平静的呼吸。
霍北陷入痴迷,几乎快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毕竟宋岑如说要买水,从走过去的距离判断,这会儿应该刚走到店门口才对。
可他半路折返,为什么?
温软的触感离开了,宋岑如却依旧跟他贴的很近,像在质问:“怎么还抽烟啊。”
霍北丢了魂儿,怔然着,“不抽了。”他好像这会儿才想起来眨眼,眼睛干的,又酸又热,“你怎么不是买水么。”
“不买了。”
这条一百米的路刚走出去十米就已经是极限,他习惯了看别人离开,习惯等待,习惯克制,却最厌恶这种状态。
“什么意思啊少爷。”霍北盯着他。
“我不要你等了霍北,”宋岑如说,“我不想等,舍不得你等,那些事我来解决,但是一起面对。”
“一起……什么。”霍北的心脏狂跳不止,魔怔了,发疯了,强势的讨要说法,“我听不懂。你说明白点儿。”
“喜欢你。”宋岑如喉头发颤,“我喜欢你,只喜欢你,我们在一”
等不及那个“起”字儿出现,霍北几乎是撞上去的。
迫切又炽热的吻住那两瓣唇。
烈火焚心,他的亲吻比宋岑如要激烈得多,会舔舐,会吮咬,会伸开胳膊搂住腰,手掌扣住腿,收紧力气一个转身便把人抱上车座。
天地昏昏,星星都藏在云里,他们被夜色笼盖,盖在这处极为隐秘角落。
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就是要掠夺,绞缠,侵占他的所有呼吸。宋岑如像一株火苗被风吹软了腰,被抽干氧气,在将熄未熄之时又被渡来一缕凉风,舌尖却是熟透的。
谁比谁技巧高明了,都很生涩,全凭本能和天然的下意识。特别迷恋一个人的时候就是会情不自禁,然后无师自通。所有感官都被彼此的气息占领,什么距离,温度,节奏,掌控权在两人之间不断被争夺,交换。
宋岑如到底是个心软的,你退一厘他就敢进三分,哪有什么浅尝辄止,这人只知道索求无度。
实在热的不行了,涌动的情愫如同烟花爆炸般剧烈,身体都蹭出火来,那腿就都不敢挨在一块儿。
有人知道害臊,有人是怕另一个太害臊。濡湿的唇轻触再分离,鸟儿似的啄着,直到把错乱的呼吸找回节奏,鼻尖仍在恋恋不舍的相互磨蹭。
宋岑如觉得这玩意儿比打篮球还耗氧,软了,瘫了。全靠霍北抵着他的额头,撑着腰才没栽下去。
霍北一双凌厉的眸子化成一汪秋水,看对方的睫毛颤抖,一下吻在嘴角,又一下吻在眼梢,吻在那枚细小朱红的痣上。
“你没完了。”宋岑如嗫嚅着,声音都哑了。
就没完。
霍北恬不知耻的再次覆上去,去吮净,尝尽最后一点余留在唇瓣的津液。
月亮终于肯露脸儿,亮盈盈的洒下来,铺在相互倚靠的身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