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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得无厌 听杉 18721 字 2个月前

第46章 他谁啊

宋岑如说不走。

真的不会走吗?

霍北再也没了以前那种不屑一顾潇洒自如的好心态,有些话就是嘴上说的漂亮,内心早在见不到面的那些时间里,生出许多恐惧,自卑。又在找到宋岑如后,被对方新的人际关系刺激出越发深刻的渴望。

他养伤这段时间,除了陪着宋岑如办公,就是琢磨着怎么把人留住。

这一琢磨就琢磨到伤口愈合结痂,长出新肉。

生病受伤对于霍北来说实在是件稀罕事儿,大病从没有,小病也就感冒发烧,就算染个流感最多一周也就好了。

这回在医院躺了快一个月把人都熬瘦不少,不过得益于他打小就习惯各种上蹿下跳,体质比一般人要好得多。医生上午来查房,说下周可以出院,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完全恢复还要段时间。

“要有空的话这两天就能把手续办了,饮食忌油腻荤腥,烟酒都不能碰,”护士在查房单上勾画着,“家里有人照顾吗,不是别的,日常自理肯定没问题,但是得有人给你换药。”

“有有有,我们这几个都行。”虎子拉着大福一块儿举手。

“行个屁。”霍北说,“来回来去就得一小时,你们不嫌麻烦我嫌麻烦。”

“就当兜风了呗,”虎子说,“整天在店里坐着我也无聊。”

“不用,回去上你们的班。”霍北说,“又不是残废了,我有办法,你们甭管了。”

“宋岑如,我去你家里住好不好?”

“咳!”喝水呛了喉,宋岑如偏头一顿咳。

“哎,不用这么高兴吧。”霍北抽两张纸在他嘴边摁了摁,一手拍着背。

“你脸呢?”宋岑如瞪他。

霍北左脸凑过去,“这儿呢。”

宋岑如没言语,这人就是病了一段时间让人差点忘了他向来是个会耍赖的。

“医生说我这体质虽然好但是很多事儿都做不到啊,换药肯定不行吧,拎个东西也得注意,万一线绷了怎么办?总不能让老太太照顾,李东东那几个更不靠谱,手笨的能折腾死我,哪儿有你家舒服是不是?”霍北拧着眉眼神恳切,唇线却微微扬着,“我不白住,每天做饭家务我都包,你不是忙秋拍么,就不操心这些了,考虑考虑?”

“我有家政。”宋岑如说。

“家政一星期才来一回,我天天给你干活儿还不要工资。”霍北说,“替我换个药就成,好不好。”

就因为宋岑如爹妈提的那句要求,霍北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哪怕少爷亲口说了不走都没法抚平这阵不安,他都怀疑给自己整出PTSD了。

当胆大妄为的人开始心里没着落的时候就会变得霸道,或许是一种应激,也或许他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你”宋岑如捻了捻手指,大概是紧张。

毕竟去家里吃顿饭,和去家里住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这时房门被敲响,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好几张纸,“宋先生来啦,刚还想找你呢,”她招招手说,“出院手续中午已经弄好了,这有几张结单你看看。”

“好。”宋岑如走过去。

“电子版已经发过去了,稍后记得核对下,”护士一张张递给他,又问,“霍先生术后恢复的事儿是你来吗?”

宋岑如盯着表单,“是。”

“那行,我跟你讲下药物说明。”护士道。

桌上手机响了,霍北看了眼,一串没备注的号码,地址显示在海外,“岑啊,电话。”

“你接吧。”宋岑如认真听讲呢。

霍北挑起眉,愉快地接了电话,“喂,您谁?”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顿,好半天没出声,霍北换英文又问了句,“Hello?”

“你是?”是道男声,“请问这是宋岑如的号码吗?”

“是。他现在不方便,”霍北说,“您哪位,有事儿吗?”

“我是顾漾。”顾漾说,“麻烦帮忙转达一下,让他有空给我回个电话,谢谢。”

顾漾,这名字耳熟。

不过没等回话那头就挂了。

霍北撂下手机,皱了皱眉。

怪得很,这人有什么事儿不能直接让他转告,还非得宋岑如再打回去。

而且在哪见过这俩字儿来着

宋岑如整理好单据,拎着一堆药品走到床边,“黄色的每天一粒,饭后吃。红色是消炎药,疼的时候再吃,半粒就行”认真讲了半天,霍北就一直看着,他轻轻抬了下眉,“怎么了?”

“顾漾让你给他回个电话。”霍北说。

宋岑如愣了愣,看向手机,“刚那个是,顾漾?”

“嗯。”霍北观察着他的表情,“是上回给你发消息说回国吃个饭的高中同学?”

宋岑如点点头,没说什么,倒是有些诧异霍北竟然记得这个。

“要回电话么。”霍北问。

“再说吧。”宋岑如眼下不太关心这个问题,他把药品归拢好,装进行李包。

霍北跟着移动,偏头寻他的目光。

“干嘛。”宋岑如说。

“关系很好么?”

“一般。”

“一般能一下就听出来不是你的声音?”

“我声音不好认吗?”

“别偏移重点,”霍北说,“我也就对你和李东东那几个人的声音熟,一般人谁记得。”

宋岑如转头说:“做过两年室友。”

“室友?”霍北想起少爷说过他后来住过校,“什么室友,高中室友?你几个室友。”

“一个。”宋岑如说,“后来换了单人宿舍,大学自己在外面住。”

霍北眉头渐渐收紧。

一个,那不就是顾漾?

他谁啊,哪儿的啊。

两年室友就能听出宋岑如声音了?

经常联系么?

这晚上十点外头鸟儿都睡了打电话要干嘛呐?

从来没听少爷主动提过,关系也没多亲吧?而且这人听着就不礼貌!

说话都不用“您”!

“你不关心找你什么事儿么。”霍北手肘撑着床,把人拉过来坐下。

“吃饭吧可能,”宋岑如说,“上次有条消息我好像一直忘回了。”

“有这么急,得打个电话过来确认?”霍北有种莫名的直觉,这顾漾不简单,而且主动的很刻意啊,“他不是出国了么,出国了干嘛要回国。”

“不知道。”宋岑如说。

“那干嘛要出国?”霍北皱着眉,“我跟你说交朋友得长心眼儿,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弄,你看这种打电话又不说清楚的就不靠谱,住过两年也不一定就能把这人看穿,现在社会复杂得很,不是所有”

“霍北。”

“嗯?”

宋岑如用黝黑沉静的眸子凝视他,像在探究,看了好一会儿,拧眉笑了笑,“你,很在意?”

霍北愣了下,“在意啊,难道我不能认识一下你的”他找了个客观描述词,“同学。”

“再说了,你跟他知根知底么,家里干什么的,有事儿还非得单独说,什么秘密啊。”

“知根知底不至于,但我知道他家开酒店。”宋岑如想了想,“也有可能是秋拍的事,这次要在他们家酒店办,这段时间一直在跟他哥开会。”

“?”

霍北在脑子里转了几道弯捋顺这层关系。

同学兼前室友。

酒店富二代。

企业还是瑞云的合作方。

两次三番骚扰宋岑如。

这狗屁玩意儿!

“我要去秋拍。”霍北握着宋岑如的手腕轻晃,“能给我开个后门么。”

“你已经升成宁瑕斋VIC了,会发函的。”宋岑如道,“但是养好伤再说。”

……

出院那天霍北实在忍得不行,在高级病房里洗了个澡,把药也换了,走出浴室那瞬间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不巧的是这天大雨,秋风呼啸,那雨点斜飞,银杏叶被砸得七零八落。

宋岑如一边撑伞照顾伤患,一边拎着行李,不幸淋了半身雨,到家的时候霍北就跟在后头,催魂似的把人赶进浴室。

“头发吹干了再出来,不然容易着凉。”霍北敲敲浴室门。

“噢,”宋岑如说,“你坐会儿吧,无聊就看电视。”

“嗯。”霍北应完转身进了厨房,虽然身上带伤,但熬个祛寒汤还是绰绰有余。

浴室里,宋岑如撑着水池,从镜子里看自己。

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在做心理建设。

其实这段时间总往医院跑,偶尔还陪床,好像真的生出他们住在一起的错觉现在错觉马上变事实,说不紧张就太假了。

霍北的确需要有人帮着换药,但是这个人是他还是别人,从技术层面来说其实无所谓,能有多难?李东东他们难道真是笨到换个药都不会?

问题或许出在霍北直截了当的提出要搬去缦园。

练字只练“宋岑如”、许愿时从指节略过的触感、舞池里的贴近、今山堂的由来

宋岑如不是傻子,却是毫无经验的小白,害怕那是自作多情,是会错了意,是身在此山不见全貌的臆想。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错误率,他都不想冒这个有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风险。

镜子里的人垂下眼,手指一点点收紧。

紧张,躁动,不知所措,还有点兴奋,但最大的感触可能是踏实。

他和顾漾做室友的时候完全没这种感觉,入住前唯一担心过的事只有这个室友好不好相处,察觉到对方感情之后倒是有些尴尬,和现在的心情简直天差地别。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希望能让状态变得正常一点,至于这么没出息么,琢磨的头都晕了。

宋岑如平时挺享受洗澡的,心情好的时候能磨蹭半小时,今天就属于心不在焉的情况。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蒸汽熏的,他有点喘不上气儿,十五分钟洗完,穿上衣服在窗边透了好一会儿凉风。

现在没到供暖的时候,宋岑如久不在京,低估了天气的变态程度,等回神的时候脸上摸着都有点儿冰。

他关了窗,推开浴室门的时候眼前突然冒出来一碗汤,霍北端着碗,“喝。”

“不是让你坐着么,背不疼吗。”宋岑如把碗接过来,一股辛辣气味猛地窜进鼻腔,他皱起眉,“一定要喝?”

“啧,好狠的心,就这么舍得让我白干?”霍北说。

宋岑如咬了咬唇,“我喝。”

不就是姜汤么,眼一闭气一沉,几口就下去了,哪儿这么难就是很难啊!这是酷刑!酷刑!

嗓子跟着火似的,不仅辣,姜味儿还一个劲往脑门儿上窜。

“张嘴。”霍北说。

宋岑如被辣的眼尾洇出水光,没工夫琢磨,说张就张了。

霍北往他嘴里塞了颗糖,舌尖蔓延出一点酸甜。

菠萝味儿。

“哪来的。”宋岑如愣了愣。

“跟生姜一起下单买的。”霍北摸了把他的头发。

宋岑如抓着他的手轻轻放下来,“别老抬胳膊!”

“噢。”霍北笑笑。

外面雨还在下,一阵大一阵小,估计得连续落两天。

不过这次没打雷闪电,就这么听着玻璃被敲出细细密密的响,屋里亮着暖黄的光,还挺舒服。

宋岑如买这房子的时候就没挑太大的户型,太大就空,连灯都填不满。

喝完姜汤,宋岑如带人又转了一圈,这个家除了冰箱东西不多,其他一应俱全。

他白天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学校,怕霍北一个人待在家找不到东西,就把各种生活用品的位置都给说了一遍。

“床头有中控台,浴室里东西都是新的,直接拆了用就行。”宋岑如带人进了房间,就在他自己的卧室隔壁。

霍北说:“怎么是两室。”

“缦园没有一居室,打通嫌麻烦,”宋岑如看着他,“你想睡我那间?”

“想睡一间。”霍北是挺丧心病狂的,他看见少爷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差点儿以为听错,宋岑如睫毛颤了下,“你多大了,睡个觉还要人陪么。”

“要。”霍北说,“你小时候不也要我陪,而且这跟年纪没关系。”

“我那是特殊情况。”宋岑如说。

“我这也是。”

霍北压着步子靠近,“别忘了我现在还是伤患,得有人看着。”

“再说你住校也没跟同学分两间房,为什么要跟我分。”

“你跟我的关系难道不比跟他好吗。”

一步进,一步退。

宋岑如就这么被挤到无路可走,小腿被床沿一绊,跌坐在床上。

对方说的理直气壮,他越发迷茫,这样毫无顾忌的靠近,究竟算什么

“行不行,少爷。”霍北弯下腰,两手撑在床沿。他嚣张的不像话还要软声留一句,“你说了算。”

宋岑如这次没有躲闪,漆黑的眸光直直穿透他的眼睛。

你在吃醋吗。

吃朋友之间的醋,还是亲密关系的醋?

你是单纯的口无遮拦还是也藏了什么心思。

如果真的戳破,我们之间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霍北嘴角轻轻弯着,坦荡接受审视,目光与他撞在一起。

我吃醋了。

任何人都不能超越我和你的关系。

我心怀不轨,胆大妄为,只做朋友怎么够,只是拥抱怎么够。

除非你不喜欢,否则没有一种结局会让我放手。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示弱。

你看。看一晚上我都不带躲。

咱今儿必须把这问题解决了。六年前李博文亲口说的,宋岑如在学校从来不跟谁走的特别近,凭什么这顾漾能跟你睡一个屋呢。

“想好了么。”霍北说,“没想好我就继续等。”

宋岑如眉心微动,盯了他好一会儿,“把行李拿过去吧,我晚上还得工作,你要是困了就先睡,留个小灯就行。”

……同意了。

他同意了。

霍北其实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毕竟先前提起咱俩睡过一张床的时候,宋岑如说过“小时候是小时候”。

他恍惚着直起身,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你生气了么,该不会拿我没办法才妥协吧?”

“生气又怎么样,要下跪道歉吗。”宋岑如说。

“行。”霍北说着就要跪下。

宋岑如拦住人,又在他腿上拍了下,“有病!快滚!”

躺一张床而已,又不是没睡过。

那张床那么宽,各占一边中间还能空好大一块,有什么好在意的。

这事儿就是不能细想,越想越不自在,宋岑如没纠结太久,跟霍北一起把东西收拾进去,然后替人换了药。

霍北的公司也忙,但跟瑞云比起来没那么多可操心的,他这段时间都远程指挥李东东干活,有什么需要亲自处理的打个电话也就解决了。

接近十一点,宋岑如还在书房处理秋拍事宜,脑袋昏沉沉,喉咙隐隐作痛。这段时间他就没休息好,一来是因为霍北受伤弄得精神空前紧张,二来是因为秋拍忙的脚不沾地,再加上今天淋雨又吹风,即使灌了碗姜汤下去还是有点扛不住。

药箱搁在卧室,这时候进去肯定打扰霍北睡觉,索性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宋岑如靠在岛台边,一边等水开,一边翻着手机里的未读消息。

顾漾先前发的他还没回。

生日当天,对方卡着零点送祝福。

再就是还没回对方电话。

宋岑如针对祝福那条发了个谢谢,正斟酌着要不要打过去的时候,微信电话响了。

顾漾出国之后他们很少通电话,也就新年时候对方打过来问候一句,多的也不说。

其实作为一个普通朋友身份来说,分寸感拿捏的挺好,宋岑如知道顾漾快回国,说不好还会出席瑞云秋拍。

他没让电话响太久,还是接了。

那边很安静,顿了一下才出声。

“你还没睡?”

“嗯,刚弄完工作。”宋岑如说,“上次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有事,最近比较忙就给忘了,抱歉。”

“道什么歉,生疏了。”顾漾说,“我就是换了个手机号,跟你说一声。”

“好,存下了。”宋岑如翻到通话记录,改了个备注。

“我哥前段时间说了秋拍的事儿,难得跟你们瑞云合作一次,我想着本来也要回来,不如顺便去看看。”顾漾说。

“行啊,这次拍品挺不错的,有副画你哥挺喜欢,不过他一直说自己不懂行,正好你替他掌掌眼。”宋岑如说。

“抬举我了吧学神,”顾漾笑了笑,又道,“我还有个事儿。”

“吃饭是吧?”上次那条消息,宋岑如只模糊回了个“行”。

“是,什么时候有空?”顾漾问。

“就秋拍那天吧。”宋岑如说,“顺便问问你哥,可以一起。”

顾漾笑了下,“好。”

按道理,事情说完就该挂了,宋岑如头还晕着,水也烧开了,就在他准备这个结束这通电话的时候,对面再次出声。

“岑哥,那天替你接电话的是你朋友?”

“嗯。”

“大学同学?”顾漾知道宋岑如跟谁都不太亲,更想象不出有哪个人关系近到能帮着接电话,“我记得你高中毕业就进瑞云了,还以为你没什么时间”

“以前的朋友。”宋岑如不太想让霍北跟他扯上关系。

不论别的,顾漾是个gay啊!gay!

虽然他好像没什么立场说这话。

“你的朋友……行,有机会见见。”顾漾说。

宋岑如神思开始乱飞,心情有点复杂,“……嗯。”

挂断电话,他喝完水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给金助理回完最后的工作消息才进屋。

霍北闭着眼呼吸很浅,床脚小夜灯还亮着,宋岑如轻手轻脚上床关了灯,望着天花板发愣。

睡肯定睡得着,就这么躺着都感觉脑浆子在晃,估计是感冒了。

宋岑如又盯着霍北的后脑勺看了会儿,才发现这人半个肩膀都露在被子外头,他动作极轻地,给霍北重新掖好被子。

不确定这人是真睡还是装睡,毕竟霍北有特异功能,闭着眼都能知道自己在干嘛。

他开始胡思乱想,不过没坚持多久大脑就掉了线,眼皮自动合上,呼吸渐渐平缓。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雨点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极其助眠。

霍北翻过身,叹的很轻。

什么以前的朋友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就只能是朋友?

原本想开门提醒早些睡,结果朋友俩字儿直戳心窝子。

魂不守舍心绪缠乱,不知道什么时候扎下根的种子牵住身心,把他从罗圈胡同里拽出来,从最讨厌被束缚的人变成甘愿被束缚的人。

他记得从前常有人说“这样的”孩子,怎么和“那样的”混在一起。

就是混了。

还喜欢了。

喜欢了这么久,就是明白的晚了些。

霍北揽过他的腰,手掌轻轻搭在后背。

宋岑如,我们别做朋友。

我们不止朋友。

【作者有话说】

快啦快啦,有人猜谁先告白么

第47章 好想你

雨下了一整夜,天光混沌不明。

霍北醒的时候还以为是三更半夜,扫了眼床头的灯才发现已经快七点。

他动了一下,宋岑如的胳膊搭在他的身上,袖子被蹭开半节,露出一道狰狞的长痕。

霍北轻轻碰了碰,新长出的肉微微凸起,跟剌在他心坎儿上似的。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伤,小时候坐个马扎都嫌硌屁股,现在胳膊横了这么长一条疤,因为谁么。

闹钟响了,宋岑如眼皮紧了下。

霍北就保持着这姿势没动。

摸都摸了……再收回去显得他更变态。

天旋地转,从翻身睁眼到看清天花板花了一分多钟。宋岑如这觉睡得格外踏实,脑袋却昏昏沉沉,甚至没注意到霍北搂着自己。

“几点了?”他问。

“七点整。”霍北说,“平时去公司都这个时候起吗?”

“嗯。”宋岑如闭眼酝酿一会儿,起身时候感觉像背了二十斤水泥,他揉揉眉心,“你再睡会儿吧,还早。”

“不躺了,有活儿干。”霍北想着一会儿让李东东叫个跑腿把电脑送过来。

好歹是公司老板,虽然今山堂每年的会费已经足够他躺着数钱,但手底下还一堆员工呢。

洗漱池够大,两个一人站一边,其实完全可以一人占一个,宋岑如家两卧两卫呢。但霍北就爱跟着,昨天把洗漱用品都放一起了,没有拿着牙刷去别屋的道理。

宋岑如还没完全醒,凉水敷在脸上冰的他一个激灵。

霍北洗漱完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干嘛。”宋岑如有点懵。

手掌覆上额头,霍北皱起眉,“你发烧了,没感觉吗。”

“是么。”宋岑如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是挺烫,喉咙也燥得很。

“先回屋,我拿个体温计。”霍北说。

药箱就在卧室靠墙的斗柜里,昨天宋岑如交代东西都放在哪的时候他记的很清楚。

里头各种基础或应急药品都有,应该是家庭医生给配的,不过那些精神类药物不在,估计被收在别处。

窗外黑漆漆的,树木群魔乱舞。

霍北摁开盏床头灯,把体温计甩干净,“量量。”

宋岑如接过,“不是有温枪么。”

“水银的准。”霍北见他眼角泛红,估摸是被烧的,“怎么发烧了自己都不知道。”

“你说完就知道了。”

宋岑如幼年多病,发烧感冒是常态,除了外伤,一般不舒服都后知后觉的,也不爱到处嚷嚷自己不舒服。

“39度,”霍北读出刻度,屈指在他脸上刮了下,“都快能摊个鸡蛋了。”

“这么高。”宋岑如很震惊,怪不得身上疼啊,“昨天淋雨淋的吧。”

“躺回去。”霍北掀开被子,“给你叫个医生。”

“不用,吃药就行。”

宋岑如起身要往外走,霍北拽住他,“干什么,烧成这样还要去公司?”

“不是,给金哥发个消息说一声,”宋岑如说,“还有别的事要弄,得拿电脑。”

“什么事儿比身体还重要,你们瑞云那堆高层是废物么。”霍北说。

“不是瑞云,我自己的事。”

“你什么事。”

“就私房钱。”

宋岑如的金库,从高中毕业开始,几个和宋家谢家不沾任何关系的小事业,他的未雨绸缪。

“私房钱?”

“嗯,给人修复物件,字画什么的,还有一点投资。”宋岑如说。

霍北皱起眉,一般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弄这个?

这人还是身价上亿的企业继承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大概能猜到宋岑如这么做的原因。

“很麻烦吗。”霍北问。

“不麻烦,两分钟弄完。”宋岑如说。

“等着吧,我去拿。”霍北把人塞进被窝,“你躺好了。”

给金助理打电话安排好工作,又弄了私活儿,脑子已经开始不听使唤的发涨。

病来如山倒就是这样,身体底子不好,宋岑如长大后锻炼出的体质仍旧拼不过一场高烧,而且这个东西特别奇妙,你没注意到的时候或许没什么影响,一旦注意到,什么疼啊痛啊的不舒服就全来了。

宋岑如死活不想兴师动众的叫医生来家里,外面狂风暴雨,也不好去医院跟人挤来挤去,他坚持吃个药就行。

霍北一边翻药箱一边问:“退烧药跟你吃的那些小药片有冲突吗?”

宋岑如愣了下,盯着手里的粥发懵。

不知道该说什么,霍北知道自己在吃别的药,上回开车下雨急停就猜到了,就是对方能一直忍着不问,一直在照顾他的感受。

“不想说就不说,当然,要哪天我好奇心过于旺盛还是会问的,现在只用告诉我会不会有影响。”霍北说。

宋岑如摇摇头,“不会。”

“嗯。”霍北撇下一枚铝片,“喝完粥再吃。”

一时之间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养身体,宋岑如现在烧的厉害,神思不知道飞去哪座山头,霍北让他做什么就做了。

喝粥,吃药,躺好落叶被风卷上天,他就望着窗外的飞影,恍惚中想起以前发烧,哪儿也不能去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看着外面。

小时候他喜欢生病,运气好的话父母会给他打一通电话。

后来就不太喜欢,因为他发现父母那些关心是出自害怕把病传染给宋溟如。

华叔把他照顾的很好,也看得很紧,这不许做那不许去,如果违背要求,父母会当着他的面,把所有错误怪在华叔头上,于是后来就再也不敢“任性”。

其实生病根本不用吃那么多营养品,止痛片,他更想有人陪着。

有人陪,他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再睡会儿吧,我就在外面,”霍北替他关了灯,“有事叫我。”

“嗯。”

跑腿效率挺高,这么大雨都能按时送到,霍北给人五星好评还发了个红包。

估计这两天伤口在长肉,他忍着没去挠,就靠在沙发上办公,实在难受就用老头乐敲两下。

处理完堆积的文件,已经过去三个钟头,中途进屋看了两趟,睡得还算安稳。他给少爷贴了个退烧贴,一出来就接到李东东汇报工作的电话。

今山堂季度营收不错,夏秋本身就是饮茶偷闲的旺季,豪绅们来的勤,之前被外网那么一宣传,手头多了不少客源。

帮人做商业规划的么,自然是消息渠道越广越好,先铺广度,再提升质量,现在他做这些事儿已经算是得心应手,费不了太长时间。

汇报听下来需要他做决策的事情就两个:一个是瑞云秋拍邀函,一个是跟茶叶供应商谈续约。

秋拍自不必说,续约得飞趟福城,他这几周还有其他活儿,时间不好弄,暂且定在拍卖会之后。

忙完一轮,霍北给陆平去了个电话交代恢复情况,少让老人操心,然后又琢磨起晚上做点什么给宋岑如补补。

正照着食补菜谱往购物车里加东西,听见卧室传来什么动静。

霍北推门进去,打开床脚小夜灯,就着那点光看清了。宋岑如应该是翻身碰倒了床头的电子钟。

这是做梦了?

少爷昨晚睡觉安静的几乎没动过。

霍北悄声过去捡起,托着他的胳膊放进被子,宋岑如就在这时候很轻地说了句什么。

“要什么?”霍北在床边坐下,靠近了听。

分不清睡着还是醒着,宋岑如只感觉有人握着他的胳膊,他推了下,又喃道:“顾漾,帮我请个假。”

……顾漾?

梦见顾漾了?

毕业多少年了还能梦见顾漾。

霍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下不去上不来的,特么这人到底什么来头都能跑宋岑如梦里去了!是不是昨儿晚上那通电话打的!

还真是。

一通电话,让宋岑如头回梦见顾漾。

准确的说是梦见还在上高中,全校都在筹备圣诞舞会,霍北碰他胳膊那一下正好和梦里接上了。

顾漾敲敲他床沿的栏杆,提醒该去礼堂集合了。

“替我请个假吧。”宋岑如说。

“不想去吗,今天应该很多人都在找你。”顾漾说。

“我不想找他们。”宋岑如艰难地爬起来,一阵天旋地转。

“那你想找谁。”顾漾问。

“找”宋岑如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似的,疼得厉害,眼前画面不断变换,溶解。

他看见大雪纷飞,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在巷里,留下长串脚印。

看见自己蜷缩在床上,因为梦见霍北醒后见到一片虚无而惶恐不安。

看见澄亮的窗格里透出一群人欢笑的神情,他们在为霍北庆生,他默念生日快乐,吹灭手中的打火机。

看见一室昏暗,朦胧灯光刻出锋锐张扬的眉眼,鼻骨,下巴,还嗅到干净清冽的香气。

这是霍北的味道。

烧糊涂的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宋岑如就这么抓住霍北的手,放在脸颊边蹭了蹭。

手心发烫,不知道是宋岑如烧得太厉害还是霍北自己在紧张。

最关键的是不确定宋岑如是不是把他当成了顾漾。

“不舒服吗?”霍北胸口闷得很。

“疼。”

恍惚中,宋岑如觉得霍北来找他了,出现在宿舍门口,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别墅,出现在他总是瞭望着的那个方向。

“我找找药,还有哪儿不舒服?”霍北轻声问。

“还有想你了。”宋岑如说,“我好想你。”

“”

谁啊,想谁啊。

宋岑如你说话怎么不把重要宾语点出来。

霍北这下是真有点喘不过气,像被刀在心上狠剐了一把,剜几层皮,各种滋味儿淌得淋淋漓漓,又尝不出到底什么滋味儿。

他偏过头,尽力忍下那股直窜天灵盖的不痛快,从床头柜拿过体温计,“再量量。”

宋岑如没言语,不知道是不是又睡了过去。

霍北帮他弄好等了五分钟,38.8,算是好一些,但降得也忒慢了。

身上疼估计还是烧的,霍北觉得还是叫个医生来,他抽手起身宋岑如直接被他扽着坐了起来。

不是。着实没想到少爷抓的这么紧。

霍北赶紧坐回去。

“你别走。”

宋岑如晕头转向,半眯着眼,脑门儿直接磕上他的肩膀。

“咱打一针,不能老这么烧着。”霍北摸了摸脑袋,感觉到他撒在颈间呼吸都在发烫,发抖,“不是疼呢么。”

“不打。”宋岑如把他嘴捂住,“过儿就好了。”

是梦是醒都不要紧,只要身边这个人是霍北就好,而且现在不想放走人。

手掌一点点顺着霍北的脸摸下来,食指贴着唇瓣,轻轻缓缓地摩挲过去,像在凭借触感确认他的存在。

好烫。

宋岑如,你把我也弄烫了。

霍北半边身体都在发麻,仍不忘轻拍他的背。

“想要你陪,”宋岑如轻哑道,“你陪着就好了”

你陪着就好了。

这句话之后,窗外雨水忽而下得铺天盖地又细细密密,升起水墨般的雾。

京城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绵柔的雨,好像就淋在霍北耳边,一颗心脏被浇得湿漉漉。

人在生病的时候都很脆弱,对于平时习惯性压抑,总是有所保留的宋岑如来说,此刻的防线不堪一击,所以才说一些平日里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话。

“行,不打。”如果对方清醒着,霍北一定会问这人是谁,但这问题现在没那么要紧,宋岑如想要什么更重要,“我陪你。”

得了保证和承诺才放下心,宋岑如在半梦半醒中再次闭上眼,倚着人睡着了。

不能着凉,霍北用被子裹住宋岑如,等到他完全睡沉才把人放平。

这病就是先前在医院忙前忙后折腾出来的,就因为那一刀子把两人都弄的紧张兮兮,精神一松,身体反而扛不住了。

吃完药都过去好几个小时,如果一直不退还是得叫人来,霍北把电脑拿进卧室,就靠着床铺办公。

每半小时量一次体温,换一次退热贴,来回五六趟,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情况终于好了些。

灶上咕嘟着排骨山药汤,宋岑如就是闻见味儿才醒的,虽然嗓子疼但嗅觉没烧坏。他坐起来缓一会儿,身上没那么难受了。

霍北关火盛汤,转身便看见站在房门口的宋岑如。

“怎么没叫外卖。”宋岑如说。

“外卖哪儿比得上做的。”霍北洗了手,过去摸他额头,“退了点,吃完饭再量一遍。还有哪儿不舒服么?”

宋岑如摇摇头。

其实没食欲,但生病的时候不该任性,而且这饭是霍北做的,不想浪费。

“吃饭吧。”宋岑如说,“饿了。”

这么主动?

霍北挑起眉,正想揶揄两句,宋岑如瞥眼看他,“少嘴欠。”

“好,吃饭。”霍北笑笑。

汤的味道应该很好,还加了不少红枣,估计是因为霍北惦记着自己抽了两大管血。

不过他只能闻见香,嘴里尝不出太多味道。

吃过饭量体温的时候,霍北拆了颗糖放在掌心,“来一个?”

宋岑如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又落在那枚小小的浅黄色晶体上,然后往前倾身,就着霍北的手把糖吃了进去。

只一瞬间,霍北指尖颤了下。

少爷坐回位置,而他掌心还留着温软触感。

以前霍北也总往宋岑如嘴里塞东西,炒栗子,松子,爆米花什么的。

但这是少爷第一次主动。

他是不是霍北不好判断。

毕竟宋岑如今天格外需要有人关照。

“37.5,快退了。”宋岑如递出体温计。

“低烧。”霍北确认一遍,“待会儿再吃点儿维生素,早点睡。”

“还睡,睡得脑袋疼,梦得也乱七八糟。”宋岑如揉揉额角。

霍北挑眉,突然问道:“梦见顾漾了吧。”

“好像是你怎么知道。”宋岑如睁大眼,“我说梦话了?”

霍北拆了颗糖塞进嘴里,舌尖轻卷,菠萝的酸涩逐渐蔓延,“你说,‘顾漾,帮我请个假’。”

“可能是梦见上学的事了吧”宋岑如记的不太清楚,但梦里还未消散的情绪被唤醒,突然让他变得有些紧张,“我、我还说别的了吗?”

说了。

你说“想你了”,这个“你”是谁呢?

是顾漾吗。

是想让顾漾陪你吗。

后来也让顾漾这么喂你吃东西?

那枚糖刺激着味蕾,酸得舌根发苦,张不开嘴似的。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怎么办。

如果我是你“以前的朋友”,那顾漾是不是你的后来及未来?

张嘴问啊!

丫真怂啊霍北。

“没别的了。”霍北咬碎糖,嚼成渣渣。

“但我好奇,你说跟顾漾关系一般,有多一般?我也没见你跟祝芙他们打过电话。”

“也打,不过平常在小组群里沟通比较多。”宋岑如觉得对方好像还在吃醋。

从昨晚非要争睡同床的醋到现在的醋。

他继续道:“我跟顾漾就是稍微熟了一点点,没那么熟。”

霍北半眯起眼,突然冒出一句,“顾漾不会是同性恋吧。”

宋岑如一怔,未化的糖果险些被他吞下去。

“他真是?”霍北皱着眉。

“他是。”宋岑如沉默一会儿,平静道:“你是不是……恐同?”

霍北:“不是,我是怕,哎就是”

宋岑如看着他。

霍北眉头拧得死紧,“反正你少跟他来往。”

“本来也没什么来往,不过秋拍应该会见面,昨晚打电话约吃饭来着,有他跟他哥。”宋岑如说。

虽然不完全确定霍北的现在的醋意是否超出友情范围,但他不也想让对方觉得没安全感,觉得自己不重要。

宋岑如撑着下巴,“你不是也去秋拍么,陪我跟他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吃什么?”李东东问。

“打卤面吧。”大福说,“虎啊,上你家拿点儿面条呗。”

“行啊,一会儿我去,也就几步路。”虎子摸出手机看了眼,“霍哥到胡同口了,接一下,一堆东西呢。”

“欸你说霍哥还在养伤,怎么这几次回来带这么多东西,不过品味明显提升了,”大福说,“我婶可喜欢上次那双鞋,恨不得天天擦!”

“少爷送的啊,这你猜不出来?”虎子说,“咱姥那把太极剑也是少爷给换的,老太太天天在外面跟人显摆,咱家幺孙!”

出院之后,霍北还是每周至少回一趟大杂院,以前就带点吃的喝的,有什么缺的粮油米面一并买了。

现在时不时捎上点礼品,宋岑如专门挑的。没人说送东西非得挑过节,日常也能送么。

宋岑如当时是这么说的:“小辈给长辈买东西就是心意,我家不需要这心意,我也不跟别的谁这样,就你们。”

送是真心实意的送,给每人挑的都是平日用的着,合适,品质顶好又不奢靡的东西。再一个,多少也有点哄人的意思,虽然嘴上不说,后知后觉也能咂么出味儿来。

顾漾从来没这待遇哦。

咱俩关系最好哦。

霍北就暗地里高兴,高兴完又不乐意,宋岑如都忙成陀螺了还得费心思准备这些,其实每天给他换药、躺一张床、一起吃饭就挺好。

从小到大他对待任何人事物都是能有就有,没有拉倒。除非特别想要,那我不管使什么办法都要达成目的。

宋岑如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所有执念激发出来,还这样纵容,把胃口养的越来越大。

几个人帮着把一车东西都搬回大杂院,大福突然想起什么,说:“我婶上午又去果园摘了两箱橘子,一会儿叫个同城快递给少爷发过去呗。”

“不用,老大带回去就行。”李东东说,“他俩住一块儿。”

那俩人有些惊讶的转头,“少爷照顾霍哥?”

霍北侧目,有意见?

“不是,少爷是人好。”虎子说,“但是方便么。”

“有什么不方便的。”霍北说。

“哎不是说别的,就,”大福挠了挠头,操心的劲儿和他婶一个样,“万一人要谈个恋爱什么的,杵别人家多不好。”

“谈什么恋爱。”霍北啧了一声,“他才多大。”

“他21。”李东东提醒道,又转头说,“但咱几个都没谈,好意思操心人家么。”

“也是,”虎子一乐,“少爷那种背景,说不定家里定早给好了,都说有钱人结婚就是门生意么。”

霍北没说话。

操,他没想过这问题啊。

宋岑如家那情况不对,他现在连宋岑如如果知道自己喜欢他的态度都拿不准,遑论这些。

这就是做事不爱盘算后果的弊端。

不想还好,一想全是问题。

霍北沉默大半天越想越不舒坦,焦躁不安的,突然就特别想跟宋岑如说说话。

[你那病才好没几天,再补补,今儿晚上炖排骨成么。]

宋岑如刚从国际大饭店出来,心情已经沉谷底。

这会儿看见消息才觉得喘上来一口气。

就这么暂时的一口气,却也能给他很多支撑。

“岑如,那咱们下次再约?”

明维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身旁还站了个年轻女孩儿,“平时你们小年轻有什么就自己聊,千万别因为我们这些长辈拘束,我跟秋仪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宋岑如收起手机,挂着得体但没什么真意的笑,“再见。”

明秋仪的目光和他擦了一下,恬静,礼貌,两人微微点头告别。

等车开远,宋岑如才重新拿起手机,给霍北回了消息,又给刚加上的明秋仪打开消息屏蔽。

金助理从大堂出来,望着车尾气感叹。

明家好啊,作风优良家底厚实,明秋仪从各方面来说都称得上优秀,而且门当户对嘛。

他这么想着,转头瞟到一尊冷面佛

也是,他要是被爹妈用谈生意的借口忽悠着来相亲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于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咱们回公司?”

“嗯。”宋岑如垂下眼,“走吧。”

【作者有话说】

他!醋!啦!

醋意值涨涨涨…

第48章 吃大醋

有时候宋岑如特别希望家里能直接给他个痛快,最好当场翻脸,把他只是个维系家族产业工具的事明明白白放到台面上来说。

这样他可以走的毫无顾忌,不用一遍遍被那些微弱虚假的关心反复折磨。

爷爷说的对,他不是个做生意的料,敏感多思的性格远不如宋溟如来的干脆利落。

但也得分情况来看。

宋岑如只是不喜欢争抢,不代表他认输。

如果没遇见霍北,他可能就这么被家里捆一辈子,也可能因为别的事、别的人,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间点发展出其他人生轨迹。

可那都不是他想要的。

宋岑如早年去过那么多地方遇过那么多人,只有霍北,也只有这样的遇见让他长出勇气,看见自己。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在什么时候落下,在什么时候生根发芽,等回过神已经攀满整颗心脏。

手指一下一下敲在窗框,宋岑如回忆着刚才那顿饭局,明秋仪表现得很好,从始自终都温温柔柔笑着,该聊聊该吃吃,加完联系方式也互不打扰。

她太沉静了,沉静得和自己一样。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或许还有谈判的余地。

……

“再有三分钟差不多,准备吃饭。”霍北调小灶火,细细闷着排骨。

宋岑如洗了手,在门框边靠着。

“有事儿?”霍北侧目。

明秋仪如何,家里如何,这些是自己要解决的麻烦。

宋岑如目前不打算让霍北知道,也不想让他掺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尤其,他不想宋文景跑去警告威胁霍北的事再发生第二遍。

“后天秋拍我得一早就过去,你要是从公司出发,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宋岑如说。

“听着像有特殊安排啊?”霍北说。

“想多了,”宋岑如把衬衫袖挽到手肘,走到岛台倒了杯水,“带你找位置而已。”

“噢。”霍北笑了笑,“怎么不算特殊,你亲自接待啊。”

宋岑如盯着他没说话,给杯子续上水,又走到霍北面前往前一递,“喝水么。”

霍北是没明白这个突然让他喝水的操作算怎么回事。

但他没犹豫,也没换边,就着宋岑如刚才嘴唇碰过的地方喝的一滴不剩。

宋岑如喉头紧了下。

他不觉得霍北是那种粗糙到随便跟谁都能共用饮食器皿的人。

“还有什么吩咐。”霍北放下杯子。

“伤口还疼吗。”宋岑如问。

“疼着呢,睡前再上次药。”霍北关了火,打开锅盖前把宋岑如往门口推了推,“出去吧,烟大。”

“嗯。”宋岑如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窝。

他望着墙面,望着斜斜地映在墙面的背影。

那伤口早就脱了痂,长了肉,好得差不多了。

霍北不知道么?

霍北肯定知道。

那还上什么药?

宋岑如心跳有些快

似乎触到了那层纱膜。

情怯了。

秋拍当日宋岑如早早出了门,这次拍卖两位董事都不在,要忙的事务不多,但每个环节都得亲自确认。

他做事一向细致,说好听了是负责,但其实是他害怕担责,所以才尽量不让自己出任何错误。

酒会开始前半小时,宋岑如坐在休息室沙发里小憩,不过这种场合他很难睡着,也就是闭眼假寐一会儿。

手机叮了下,他没管,如果是急事金助理会直接找过来,如果是霍北,只有那个号码能打进来。

接着,他就听见地毯被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

直到膝盖触到一点柔软他才睁眼。

顾漾拎着一条薄毯,还没来得及盖上去。

“你怎么进来了。”宋岑如说完这话才觉得有点没礼貌,补了句,“会场比这儿舒服。”

“我哥说你在这儿,”顾漾收了毛毯,“坐着睡不难受么,怎么不躺一会儿。”

“睡不着,”宋岑如起身看着他,“找我来叙旧的?”

“是啊学神。”顾漾笑了笑,在他面前站定,“好久不见,宋岑如。”

“嗯,好久不见。”

同样多年未见,宋岑如对顾漾就没什么澎湃的情绪,就是看见旧同学的那种感慨。

而且这人经常发朋友圈,不存在什么认不出来,面貌焕然一新的感触,就是高了些,打扮稳重些,气质跟以前还一样松弛大方,好像跟谁都能处成朋友。

俩人随便聊了几句,宋岑如就带着人找顾晟去了,先前对顾家家风有所耳闻,眼见才知道所传不虚。

兄弟两个相互打趣,看着就是气氛融洽的家庭里长出来的孩子,如果宋溟如还在,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是这样。

“你什么时候能有岑如一半的能力我就谢天谢地。”

顾晟说他这不争气的弟弟,无奈却没半点指责的意味。

“志不在此,咱家有你一个就够,而且你这话说的不对,”顾漾看向宋岑如,“不是我太差,是他好得过分。”

“收着点儿吧,再夸就假了。”宋岑如说着,衣兜传来振动,便摸出手机看了眼。

“有事?”顾漾最先注意到,“你要不先去忙。”

一个侧眸,来电显示的名称让他愣了下。

“接个人。”宋岑如笑了笑,“你们先聊。”

顾晟扬了扬下巴,两人这次合作都聊熟了,没讲客气。

一楼大厅是拍品陈展会,霍北就在这儿等,周围人来人往,他走马观花地看。

什么翡翠鎏金镯、没骨海棠图、天然蓝宝石胸针漂亮,高级,但也就瞧个热闹。

霍北对它们不感兴趣,但如果宋岑如要聊这个那就另当别论,不能让那些书白看了啊。

门口有些骚动,霍北偏过脸,引发骚动的就是宋岑如。

少爷在人堆儿里永远是最出挑的那个,这西装革履步步生风的模样,不招惦记才怪了。

他就后悔了,不该在这儿等,早知道找个没人的角落,就他能看。

人到跟前,霍北伸手拽了一把。

离我近点儿,没瞧见这周围一个个不怀好意的,都是危险分子。

宋岑如心里琢磨什么,后头好几个姑娘一直在瞟霍北,眼光很好,但能不能别看了。

“走吗?”

“走吗?”

两人异口同声。

宋岑如愣了下,又问:“号牌领了吗。”

“没,”霍北把手揣进兜,笑得很明朗,“等你带我去呢。”

不就一场秋拍么,进场领个号牌再入席,多大点事儿,怎么宋岑如就非得亲自带着人去?

上次在慈善晚宴的见面发生的突然,宋岑如没做好准备,更没有面对感情的底气,换做是他,被那样对待一定不好受。

不过往现实了说,宋岑如这么做其实不妥。

现场有媒体,有各界大拿,有公司高层,有流言会传瑞云继承人和靠卖情报发家的二道贩子来往密切。

这俩人背景学历家世合得来么,聊的到一起么,资产后头差了一串零吧?宋二少你这不是自降身份,给瑞云丢脸么。

别以为“上流”就是多么无瑕的存在,既然这社会能被划分出三六九等,那就是默认这套法则,越是物欲横流的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