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岑如清楚得很。
但他小时候无视过霍北一次。
如今在公众场合这么做,就是我们关系非同寻常的意思。
没有什么择优交往,这就是他的最优。
“宋总。”前台小哥招呼道。
“嗯,给他做下登记。”宋岑如报出名字,“霍北。”
“好的,霍先生,麻烦签字确认,”小哥拿出一沓文书,“您选个心仪的数字。”
霍北签了字随手一指,“就这个。”
“岑哥。”突然有人在身后唤道。
两人转身,宋岑如微愣,“来拿号?”
“嗯。”那人笑着走进了些。
谁啊,瞎喊什么。
岑哥是你能随便叫的?
霍北看着那人,手工西装配皮鞋,一身透着钱味儿的精致打扮,气质不像宋岑如那帮研究生同学。
那人走近视线往旁边扫了下,对宋岑如笑了笑,“刚接的朋友?”
“嗯,霍北。”宋岑如转过头,惦记着谁的心情,语速稍微慢了半拍,“这是顾漾。”
霍北眉心一皱。
就是那个跟宋岑如同住两年出国了还惦记着给人发消息打电话不联系到本人绝不说事还一下就听出来声音不对的顾漾?
视线相接,俩人一点头,这就算打招呼了。
顾漾擅长交际,什么场合都能端出一副笑来,但真笑和假笑的区别还是很好分辨的,霍北打眼就能瞧出来这人跟他客套,转脸就冲宋岑如眯眼睛。
生意场上大部分关系都是相互介绍得来的,甭管是做表面功夫还是真想结交,加个联系方式再扯几句片儿汤话,走完一个流程就行。
宋岑如杵在当中像个中介,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把朋友介绍给霍北。
不过他没有那种你跟我认识,我跟他认识,那你俩必须处成哥们儿的期待,主要是让霍北知道一下。
就这人,顾漾,我的高中同学和朋友。
拍卖会开场,宋岑如跟金助理在侧席把控流程,霍北和顾漾坐在前排,一场下来霍北基本都在出神,顾漾倒是拍了几件东西,还替他哥拿下一幅山居图。
再往后的拍品就没什么感兴趣的了,顾少把号牌搁到一边,远远地瞧着宋岑如。
看你大爷。
霍北在心里啧了声,自从接到那通越洋电话起,他就觉着顾漾不对劲。
是,不一定所有同性恋都会喜欢宋岑如,可喜欢宋岑如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宋岑如是多好,多可爱,多贴心的一个人啊。
就不能只属于他么。
拍卖结束后的宴席,顾晟特别安排了一间包厢。
别的要聊合作,要攀关系的,拍卖开场前的酒会就沟通完了,剩下这两个小时就是朋友之间的聚会。
几人聊的话题无关工作,反倒是一些家常。
顾漾出国后学的音乐,在京城成立了一间工作室,过得轻松又自由。家族企业么,有他哥在压根儿就不用他操心。
顾晟是个优秀的企业家,也是个好哥哥。宋岑如平静的看着两人,觉得好像就是透过这顿饭窥见一段镜像人生。
就是在这种他什么都没说,谁也没察觉到什么的时候,霍北拍了拍他。
手掌一下一下的轻轻落在脊背,无声安慰着,只字未提。
席间顾晟去了趟洗手间,顾漾就是在这时候跟宋岑如聊了聊以前高中的事儿:
什么一起打过的篮球赛啦、一起在元旦晚会做主持啦、隔壁宿舍的同学现在都在哪过得如何啦……
霍北越听越烦躁,那眉毛就拧着,却也不想打断。
那是宋岑如的青春期,开心吗,快乐吗。
霍北觉得他值得拥有一切美好,又惶恐丢失的六年时间里其他人对宋岑如产生了新的链接。
我知道你与我,与大杂院,与姥姥之间是有意义的。
那我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吗。
还是说,这样的特别不只我一个人拥有?
霍北心绪燃成一团烈焰,噼里啪啦地炸开火星。
宴席还在继续,他握着空杯一下下敲着。
顾漾就在这时候问:“岑哥,你最近还在吃”
吃?吃什么?
霍北抬眼,从口型能判断出来剩下那个字是“药”。
顾漾知道宋岑如在吃药?
他为什么知道?
他居然知道。
他才知道还是早就知道……
啪地一声,杯壁裂了条缝。
霍北那团火忽地就被浇灭了,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难受着,妒忌着,茫然而混乱,呛人的浓雾不断在心口扩散。
他气的不是宋岑如。
这是隐私,要跟谁说是人家的自由,他不舒坦的是自己没能力分得这样的信任。
那杯子碎的只有他俩能看见,宋岑如这么敏感的人哪会察觉不到。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霍北的手。
目光相接,那双总是嚣张恣意的眼眸变得黯沉沉。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相信你有别的原因。
但能不能在有需要的时候来找我,能不能别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宋岑如被这样的眼神看的心弦错乱……那是误会,是意外。
他想说点什么,霍北却反掌一把握住他的手,攥着。
一时关心则乱,顾漾皱了下眉,这事他不清楚宋岑如是不是跟霍北说过,按理说他不该随便提,他懊恼的,但话已经来不及收回。
“吃得少了。”宋岑如的指尖敲在霍北的手背,“没以前那么严重,最近好了很多。”
这反应和答案让顾漾松了口气,“那就好。”
这顿饭到最后吃的心不在焉,心思各异。
连顾晟后来都看出来气氛奇奇怪怪,还以为他弟和同学许久没见面,有个霍老板在场不好叙旧。宋岑如今天又没开车,顾晟便让顾漾送送人来着。
霍北一句“不麻烦了”就把话给堵死,还有一句“我俩住一起”用了十成耐力才没飙出来。
几人在酒店门口告别,宋岑如坐上大G就观察着霍北的表情,悄悄的,从侧视镜里看。
“好看么。”霍北扶着方向盘,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
被抓包后臊得很,宋岑如拧眉收回眼神,来回搓手机壳搓出一条金助理发的工作消息。
有份需要手签的文件落在公司,需要他过去一趟。
“怎么?”霍北侧头看了一眼。
“得回趟瑞云。”宋岑如说,“你靠边停,我打个车过去。”
霍北直接掉头,“死了这条心吧,别想甩开我。”
“我没有”宋岑如听出这言外之意,很轻地叹了声,“你问吧。”
“唷,我能知道了?”越在意嘴越欠,霍北憋着劲儿,“你都跟人顾漾说了我还问什么。”
“不是,我没说。”宋岑如解释道,“那药是之前在宿舍不小心被他看见的。”
“巧了,我也是不小心看见的。”霍北说,“少爷,你这是对谁都不设防啊。”
多幼稚啊,二十来岁的人来非得争这些,但他就是担心,就是怨,邪火没处撒,嘴上不把门儿。
平时宋岑如挺经撩的,一般人这么气他没用,就霍北这人回回能戳到神经线。
他嘟囔着:“住一个屋怎么防,你意思是我错了?”
霍北:“你错个屁!那小子没规矩,好好的私人物品瞎看什么,看就看了还非得问,给我滚犊子吧。”
“你骂他还是骂你自己。”
“都特么混蛋!”
宋岑如笑了出来,也就霍北了,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能招他生气惹他吵架,又迅速滑跪叫人根本没办法。
“你还问么……”他说。
“具体什么病症,怎么个治法。”霍北沉下声音。
“焦虑症,重度焦虑症。”
霍北惊愕地转过头。
“你开车看路别看我!我没跟你说是”宋岑如想了想措辞,“怕你担心。”
“而且现在没那么严重,就一开始有点难受。”
“哪儿不严重了,重度这俩字儿还要怎么才严重,”霍北揪着心,“上回你喘气儿都哆嗦,别以为随便说两句就能糊弄我。”
他搜过宋岑如的药,那一长串的病症描述看得他抓心挠肝的,霍北光读字儿都难受,甭说切切实实发生在宋岑如身上。
那会儿他是一个人待着的吧?
在空房子里自个儿捱着,那样无助的濒死感,怎么忍受得了。
“谁糊弄你,药也在吃,医生也在看,我觉得已经好多了。”宋岑如说。
这人已经习惯什么事儿都自己扛,又习惯性先考虑别人的感受。
说到底就是不敢对什么有期待,时刻警醒压抑,提前预判出最坏的结果,想把伤害降到最低,可这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霍北没办法用什么办法一下就让宋岑如变得松弛,把人看着还是可以的。
要是哪儿不对,就往回拉一拉,别的地方或许危险,但我想做你永远的安全区。
他没再说什么,就呼噜两下宋岑如的后脑勺,“不好的时候跟我说,以前咱们怎么解决情绪,以后还这么解决。”
“怎么解决。”宋岑如问。
“看你啊。想哭,想揍人,想蒙头睡一觉,还是想兜风想去哪玩儿,或者什么都不想干就安静待着,都行。”霍北说,“你要是做不到把自个儿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我替你做,成吗。”
宋岑如就看着他,像是习惯性的审视未来,这些会实现吗,会以何种方式开始,又会以何种方式结束。
“甭他妈瞎想,说‘好’!”霍北蛮横道。
“好。”
秋拍完美落幕,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再因为工作焦虑,连临时来公司都没让宋岑如觉得有多烦。
可能因为活动结束能松一口气,也可能因为霍北说的那些话。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能持续多久,宋岑如有个特别大的缺点,总是会在情绪好的时候想坏事儿,脑子冒出一道声音:别高兴得太早。
有时候是杞人忧天,有时候是神一般的直觉,就比如现在。
几分钟前,霍北就靠在车边等宋岑如出来,一对车前灯从旁边晃过来,把人照的清清楚楚。
宋文景只觉得眼熟,反倒是谢珏认出来这是当年住在隔壁胡同的那个混混。
宋岑如签完字下楼,远远就瞧见两个熟悉的人影,宋文景和谢珏跟霍北碰上了,还认了出来。
宋文景转脸瞧见自家儿子奔着霍北的方向走,这形势还看不明白么,这俩一起的。
她瞪着宋岑如,用眼神质问,你眼里还有没有自己的身份了?
夫妻俩是因为工作临时回京,急着跟客户开会,这下完全是蒙圈了。
他们对接的都是大人物,自然不知道霍北从混子变成了老板,甚至在瑞云拍卖会上占了位置,根本不配放在眼里的人又怎么会关注。
唯一的记忆就是这小子带坏宋岑如,天天往外跑,泡网吧、企图打群架,甚至敢跟父母顶嘴,还没规没矩的闯进家里被谢珏扇了一巴掌。
这人从哪冒出来的?为什么还跟宋岑如有联系?
两人以前还能敷衍着关心一下儿子的生活,偏心宋溟如的事挑破之后就不遮掩了,除非涉及家族利益,其他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宋文景拧眉,语气冰冷至极,“你最好跟我解释清楚。”
【作者有话说】
霍北撤回一句犯贱,成长了!
第49章 焦虑症
“霍北,你们认识。瑞云正常流程审核后的秋拍嘉宾。”宋岑如说。
谢珏皱眉道:“你知道我们要问的不是这个。”
“您要问什么,不如直说。”宋岑如道。
宋文景:“装什么傻。”
曾经她去大杂院还会讲几句客气话,至少明面上好看,现在显然是被眼下情形震撼到了。
这几年来宋岑如的态度转变是不是跟这个有关?早知道就不该放任他随心所欲。
她继续道:“不三不四,这是该你来往的人吗,我以前就跟你讲过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人上面。”
霍北在一旁站着,这几句话听着难受么,难受,但他早习惯了这种评价,而且这会儿只担心宋岑如。
恐怕这俩人都不知道亲儿子被逼出病来,或者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真就是寡情薄爱。
他往前迈半步,却一下被宋岑如拉回去,挡在后面。
少爷很平和的说:“哪种人?”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宋文景道。
“没关系,”宋岑如道,“把话说开了才好解决问题,我们不用一直这么拧着。”
不知道是霍北在场还是别的原因,他突然就没那么害怕。
家里无非就希望他做个听话好用的工具,宋岑如在后来上高中、大学那段时间想清楚了,那点微薄的亲情没什么作用,你得有资格跟他们谈判。
那就谈吧,公司的事我会管,只要在位一天就绝不让瑞云倒在我手上。但跟谁来往是自己的事,小时候您也没真心在意过我成绩以外的东西,所以现在也别管,否则继承人就换一位吧。
宋文景和谢珏听完懵了好一会儿,简直反了骨!逆了天!
这人还是宋岑如么,还是他们的儿子吗。
他们跟明维业谈好了两家联姻,前段日子眼瞅着有些进展,宋岑如要敢这么做,怎么好跟人交代?
谢珏一口气堵在胸腔,也是的确被威胁到了,毕竟无论旁系还是嫡亲,家里没一个能扛得起瑞云。
他既怒又惊,口不择言:“我看你小时候那话说得没错,当初就该把你打了,要是你哥永远都不会这样对我们!”
霍北实在听不下去,岔话道:“叔,他哥不会,但宋岑如也不是他哥。”
众人一愣。
多熟悉的情形,还是那个没教养的混混横在中间,筑起一道屏障。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说话,你谁啊。”谢珏丢下一身儒雅气,毫不客气。
“我谁也不是,您要非想要个说法那就是宋岑如的朋友,你们瑞云的客户。”
霍北那气场就带着一股浑劲儿,可话说的敞亮。
“您二位早年就查过我,也知道你们看不上我这样的,但宋岑如是你们亲儿子,即使再不喜欢,那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也没谁问过他一声想不想啊。”
话外之意,成年人管不住自个儿,犯的错还赖孩子,丢不丢人。
这段惊天发言让宋岑如都忘了拉架,他看着霍北……霍北也是这样出生,这样长大。世界上有太多家庭都是这样,孩子不被期待或是被过度被期待,最后期待落空,要怪谁呢。
“你!”谢珏指着他的鼻子。
“叔,我说话确实招人烦,对不住啊您多担待。”霍北耍浑道。
“可您二位总拿他哥说事儿是想起什么作用?家里就一个向着宋岑如的,他哥死了他能舒服?要是您大儿子还在,您觉得他高兴看见这样么。”
宋溟如就是夫妻俩心底的痛,他的死究竟是谁的责任两人清楚得很,可逃避永远比面对来的轻松。
接下来就没人再说话了,气氛也不能就这么僵着,宋岑如知道他爹妈一听宋溟如就伤心,赶紧抓着机会给了个台阶让他俩都能过得去,然后利落撤离。
最后车开走的时候,就从侧视镜里瞧见谢珏和宋文景的眼神依旧冷淡,宋岑如心绪却意外的平静,甚至有种踹翻桌子的舒畅感。
目光回移,霍北的侧脸漫射在车窗。哪种人啊,父母双亡没教养的文盲还是嘴贱耍贫的混不吝,混不吝就不好么。
一定要“好”么。
好跟不好重要么。
他爸妈估计得有好长一段时间缓不过劲,宋岑如也不在意了,他们要怎样都行,不妥协就是不妥协。
“嘛呢,这么安静。”霍北从上车起就一直注意着宋岑如的状态,“心情如何啊少爷。”
“还行。”宋岑如说,“我有打算的……你别担心。”
霍北转念想到,“那私房钱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嗯。”
他那房和车,没动过家里一分钱,霍北手术住院的资源也源于自己悄悄挣的。
走一步想一百步的宋岑如做了好多好多准备。
“你真有这个打算?”霍北问。
“我不像是会这么做的人?”宋岑如说。
“你太是了。”霍北笑笑。
但这事说来简单,可宋岑如背负的是整个家族的“期望”,这其中有多少困难,需要多大勇气,都是霍北无法想象的。
这么一细琢磨,突然就有点慌张,他的钱够不够养一个宋岑如啊?
吃穿住行肯定都得用最好的,那一克千金的熏香也不能断。虽然少爷比他会挣钱,物欲也低,但有没有和能不能是两码事。
他霍北肯定什么都要给少爷最好的啊。
这心思一神游,随着主干道一路驰骋进缦园。
夜深了,车顶明月高悬。
霍北熄了火却没下车的意思,他降下一点车窗,风柔柔地钻进来,带着秋天的气味。
“我还有件事要问。”霍北说。
“嗯。”
“还有别人知道你吃药吗。”霍北说。
宋岑如摇头。
“你这病”
霍北想说这病要怎么办,为什么看了这么多年医生还没好,要是远离高压环境会不会舒服一点。
像个操心老头儿,嘴笨还焦心,琢磨了一大圈也没找到切入点。
宋岑如:“我这病,慢慢就好了。”
尤其在重新见到你之后。
“别敷衍我啊,就我看顾漾今天问你那情形就不像是个能立马恢复情况。”霍北提起这个就烦。
“而且是咱俩先认识,他这人懂不懂规矩,讲那么多什么意思。噢,就他跟你打篮球了,我没打,那是因为咱俩可分开了,是不可抗力。我跟你说,这人就是不对劲,拍卖会拢共俩小时,他特么有一个半小时都盯着你看”
跟掉进醋缸似的,霍北控诉的滔滔不绝,字里行间是藏不住的占有欲。
宋岑如安静凝视着,心跳声快要穿透耳膜。
“你在吃醋吗。”他问。
“是,我醋大发了。”霍北眉峰微压,“这人同性恋,我怀疑他喜欢你。”
“嗯。”宋岑如说,“曾经喜欢过,告白过。”
霍北猛地抬眼,“……”
就知道,就知道那孙子心怀不轨。
他眉头紧锁,手背都冒出青筋来。
霍北在感情上反射弧长得厉害,宋岑如离开之后的每一天就那么得过且过,却从来没思考为什么,不懂原因,现在想追赶落下的那一大截,是不是来不及?
“你答应了?”霍北问。
“拒绝了。”宋岑如说。
眉心一松。
霍北觉得后背都沁了层汗。平时有多干脆现在就有多矫情。
他从玻璃反光上看宋岑如,“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高二那会儿。”宋岑如说,“后来就换宿舍了。”
霍北呼吸声渐沉,往后一靠,靠到月光照不到的椅背,整个人都被暗色笼罩起来。
宋岑如拒绝了顾漾仍会把他当作朋友,但中间这条道划得清清楚楚
可他不想跟宋岑如算得这么清楚,也不想被任何人分走宋岑如的关注,他像个蛮横小孩儿,像死守领地的狗。
没有任何预兆的,霍北侧身抱住了宋岑如。
他呼吸颤抖着,小心地嗅对方身上的香气,用这样的亲昵填补空虚和恐惧。
“怎么了你……”宋岑如手臂环了上去。
霍北被妒忌烧昏头,轻哑道:“我错过了很多年,错过很多得不到就会记一辈子的东西。我听见顾漾跟你做过那么多事儿就不舒服,好像你的什么都有他掺合。”
“宋岑如,我不喜欢这样,你只能跟我有关。”
宋岑如怔望着窗外,秋叶在颤,心也在颤,他问:“你哪儿觉得我跟他有关了。”
“你俩一块儿参加校赛,一起上台主持、游学、打篮球还特么同吃同住的。甭跟我说那是同学互动,那是非一般的互动,懂么。你们其他同学肯定都觉得你俩关系特好吧?”
霍北也不知道被戳到那个开关,这嘴叨叨个没完。
“而且这人心思没腾干净,偷摸试探,这就不对。我告诉你,除了我,谁跟你都不能挨这么近,李东东和糖豆也不行。”
“你在撒娇吗霍北”宋岑如轻轻拍了拍霍北的背。
“屁,我在陈述事实。”霍北强横道,“以后你吃药的事儿别跟他说太多,弄得他什么都知道。”
宋岑如嗫嚅:“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霍北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是么,他不知道什么,你说一个我听听。”
宋岑如的指尖瑟缩着,好像碰到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层纱膜。只消轻轻一戳,就破了。
他轻声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吃药。”
“我早就想问。”霍北摸着他的头发,“你这病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岑如沉默了一会儿,喉头轻轻颤动:“第一年。”
“离开你的第一年。”
“……”霍北蓦然睁眼,忘了手上动作,就这么愣在那儿。
“离开你的第一年,我病了。因为太想你,因为不想离开你,所以病了。”
宋岑如把脸埋进霍北的脖颈,有些哽咽,“霍北,我每天……每天都好想你。”
如果不是后面那几句,霍北会以为自己听错,可四周好静好静,能听错什么呢。
而在宋岑如说出这些话之后,世界又变得好闹好闹,阵阵雀跃从骨缝溢出来,淌遍四肢百骸。
宋岑如这样克制的一个人,会把“喜欢”藏在每个向北的遥望里,每晚无眠的夜里,每次念及名字时胸腔的震颤里。
我对谁都不亲近,除了你。
我无数次从梦中惊醒,羞于面对悸动不止的心。
我早就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一束灯柱晃过来,车内霎时亮如白昼,缦园安保矜矜业业履行着每晚巡逻的职责,突然就把人叫醒,照透脆弱缠绵的心。
宋岑如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难为情的话,他像只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想逃离又不知去往何处,巨大的兴奋和恐惧漫上来,只好局促地闭上眼,脸颊烧起火来。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宋岑如喜欢他,宋岑如在告白,宋岑如现在为了安抚他在和自己的情绪做抗争。
这他妈能是哥们儿?我去你大爷的哥们儿!这我媳妇儿!
霍北就像被当头砸下一罐蜂浆,敲懵了、傻了,眼眶酸酸涨涨,心脏甜甜黏黏,“宋”
“你别说话!”
宋岑如紧张的蜷缩起手指,“我不擅长这个,就是你想的意思但你现在不要发表感想。”
渴望更深的亲密,又习惯性因为“未来的不可预测”宁愿保持距离。
他知道自己是个难搞的人。
如果你没有明确的说出喜欢,没有百分百确认的好结局,即使发现痕迹也要一遍遍验证你的态度,一次次构想你我背道而驰的样子。
而现在的剖白对他来说,无异于赤裸着走进万人广场。
“我没想要开始也不是不开始就,现在还不太行。”
宋岑如尝试袒露心迹,“告诉你就是想说,别因为顾漾觉得不舒服,也不用爬的多高,我从来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
霍北垂下眼,喉头和睫毛都在抖动,所有情绪都挤在胸腔。
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学会用嚣张掩盖慌张,渐渐习惯主动,主动就是他最好的防线。
所以也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会有人在看穿他的恐惧后突破心理障碍来给他一个答案。
“还有我爸妈说的那些话就是偏见,我知道你觉得没什么,但这种没什么也是因为成千上万遍的有什么生长出来的。”
宋岑如眼角有点湿润,真丢人啊,哪有人安慰别人把自己说哭的。
“你就当我在跟还没长大的霍北,还没遇到姥姥的霍北,还躲在植物园的霍北说,你很好,好的什么都不用改变。”
霍北心里压抑着,汹涌着,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颤,不,就是在发颤。
“我说完了,你还是,先别讲话。”宋岑如狠狠在霍北肩膀上擦了擦眼睛,又在一两秒后松开胳膊,看着他,“我可能需要一个人待会儿。等下你上楼睡觉”
“你去哪儿。”霍北一下攥住他的手。
“学校。”
宋岑如嗓子发黏,眼梢溢出闪光,“我现在,有点慌就,挺慌的,想找点事做,你别过来。”
“要一个人待多久?”霍北轻轻抹掉他的眼泪,心潮翻来覆去的起伏着。
“不知道可能一个晚上,可能更长,我不知道霍北。就是需要一个别的环境,我得缓缓。”宋岑如说。
从没对谁这样直白的表达过自己的感受,这种莫名的不适好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欲望在做抵抗。
持有期待是危险的,注定会失望,依赖感越浓烈,越是焦虑不安。
霍北:“我送你去。”
宋岑如:“不”
“不准拒绝。”
霍北哪能放心,他甚至上楼拿了趟药塞进宋岑如兜里,把人送到学校,送上楼了就在楼下守着。
宋岑如需要空间适应情绪,因为从小生活环境的动荡和父母反反复复的失诺和忽视开始丧失索取的勇气,别人是不可靠的,不安全的,所以我不要了。
重新拾回这样的能力需要好大力气,交付信任大概是重新建立自我的开始。
他抽了好几根烟,不是排遣,是心疼,恍惚,兴奋,好几种道不清的情愫压缩在一起,用尼古丁来镇定神经。
这天霍北就坐在车里,楼上那盏灯亮了一夜,宋岑如修了一整晚的字画,霍北守了一整晚的人。
什么缓解焦虑的办法,心理疏导建议,手机浏览记录全是这些。
第一缕光照进车窗的时候,霍北瞧见宋岑如在栏杆处看了会儿日出,然后继续进了工作间。
他开车去了趟今山堂,等早班师傅做完当日最新鲜的桂花酪,再开回学校,把袋子放在工作间门口给少爷发了两条消息。
[我下午去福城出差一周,跟供应商谈合同续约。]
[衣服我拿去送洗了。]
今山堂的桂花酪现在火遍半个互联网,就算没吃过也一定刷到过。
祝芙来工作室的时候瞧见那袋子简直两眼放光,宋岑如和她分了好几块,然后继续冲着屏幕上两条白气泡出神。
霍北好像等了一晚上都没走,还是为了给他留出私人空间才突然出差的吧?
他稍稍松了口气。
松了0.0001秒这狗东西不至于跑这么远啊!
还要七天!
虽然这时候霍北要是突然出现在面前,他八成还是会跑,可对方真走了又觉得哪儿都不舒坦。
真难伺候啊宋岑如!
你好讨厌啊宋岑如!
那第二条消息,就是他霍北没搬走的意思,我给你留一周时间,一周之后我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回来之后要怎么样?
不知道。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宋岑如就在走廊来回来去的绕圈。
回来之后怎么办啊,他就一周时间考虑这个吗,不对,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要考虑什么,还是霍北要做什么?
哎哟,七天呢,七天就是168个小时……
左右脑互搏了一上午,宋岑如为了平复情绪又跑到公司处理文件,状态还真稳定不少。
就是熬一整夜再加上用脑用心过度,下班几乎到家就困了,他洗完澡爬上床一觉睡到晚上快十点,连个梦都没做。
宋岑如在岛台边倒了杯水,刷着手机,霍北没再发消息过来。
他握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来回搓,搓了好几分钟才点开对话框,然后冲着键盘继续发愣,最后把手机一甩,算了。
要说什么呢,不擅表达,真心话永远比晚宴里的虚言假语难讲。
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接下来第二、三天,都是这样。
这段时间宋岑如就还是每天公司学校两头跑,每天的新鲜事就是金助理汇报宋谢两位董事的吩咐——他爹妈,自上次争吵过后真就消停了一阵,除了工作别的不谈,也没催着他跟明秋仪交流。
但这东西就像个雷,不是不炸,取决于倒计时什么时候结束,而时间未知。
这天傍晚,宋岑如窝在沙发里看书,手里盘着那支紫竹手把件,每读完一章就扫一眼手机,黑着屏,安静如鸡。
他做了个深呼吸,打算去书房写字静静心。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宋岑如像被定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它翻过来,在看见来电显示的瞬间眼光黯了下去
就说了抱期望不是件好事。
电话是顾漾打来的,邀他后天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因为有宋岑如联系方式的人实在不算多,就算有,也不敢打。
毕竟背景放在这儿,他性格又淡,所以不好意思叫。于是喊宋岑如的任务就落到顾大少头上。
“大概十五个人,咱们班毕业后来京城的人还不少,还有几个隔壁班的,你都认识。”
顾漾聊了几句聚会的计划,又问道:“地址发过去了,后天中午十二点,你来吗。”
要搁平常他就给拒了,但这天思来想去,到最后应下了。
聚会么,就当再换个环境好让他分散注意力。
宋岑如赴宴那天,出门前盯着霍北送的那支手把件犹豫许久,还是揣进兜。
先前骗人说不见了其实就在书柜里搁着,那是他的镇定剂,怎么会丢呢。
老同学见面,能聊的无非也就是工作、恋爱、过往,关系好的互相调侃几句,宋岑如就坐在角落安静吃饭,当故事去听。
恋爱,永恒的八卦话题,据同学的消息分享,他们申外几乎没有从高中一路走到现在情侣,多在毕业时分道扬镳,最晚也撑不过大学。
就连当初隔壁那对,在全班见证下勇敢告白的张芸芸和段泽衡,去年圣诞节分手了,两人看完最后一场雪自此不复相见。
相遇,相识,相知,相爱再相离,这样厚重浓烈的青春岁月从开始到结束讲起来不过也就寥寥几句。
看着一壶清茶煮沸,再看着它变凉,从指尖溜走的每一丝温度都不由人。
宋岑如目光垂在桌前,收紧手,企图留住一点茶盏余温。
“心情不好?”顾漾碰了碰他的杯子。
“没有,”宋岑如回神,嘴角弯了弯,“在想事儿。”
顾漾笑笑,没说什么,又过一会儿等宴席接近尾声,他给宋岑如添了新茶,问道:“那天替你接电话的是霍北吧?”
宋岑如嗯了一声。
“在我出国之前,你跟我说过的那个朋友也是他?”
“是。”
顾漾的视线定格在宋岑如手上的把件,明显是想问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紫竹光滑清润,就连那枚平安扣的金属件也是亮的,崭新一样。
它在那只修长纤薄的手中挽了个花。
“也是他送的。”宋岑如说。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是时候了[合十]
第50章 喜欢你
也是他送的。
这句话的含义别人或许不懂,顾漾不可能不明白。
在朝夕共处的两年里,这支紫竹宋岑如从不离身,除此之外别人送的任何东西都不会被他随身携带,什么人能这么重要啊。
“宋岑如。”顾漾眼神闪动,“其实我在那边待的很好,遇到很多机会,不错的朋友,但我还是想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两人平视着,不用再说什么,话都到这个份上宋岑如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要是别人他就当听不懂笑笑揭过去就是了,只有真的把对方当成朋友才想把这件事解决清楚,即使有可能失去这个朋友,他接受这个结果。
“走啦走啦,下次再约。”
“我跟郝俊续了场篮球,谁要来?”
“常联系啊各位,以后有事儿call一声。”
席散,大伙儿各自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宋岑如垂眸再抬起,那双眼认真而平和,对顾漾说:“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没咖啡,我这儿只有茶。”霍北拎着砂壶往桌上一扽。
“茶就茶嘛,来今山堂可不就得喝茶。”周澈敞开外套坐下,又说,“你不是去福城出差了么。”
是出差,说好的一周结果第二天就回了,根本待不住,舍不得离开。
霍北给他倒上茶,“谈个合同要多久。”
周澈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肯定有事儿找我,还是私事儿,”他笑了下,“霍老板,什么情况啊。”
这人是霍北的老客户,四年前就认识,说话做事干净利落,第一次找上霍北的时候就能把项目全权交给对方负责,那意思,既然找了你就是信你,用人不疑。脾气对胃口,好几次攸关公司存亡的难处都是霍北给解决,就这么处成了真朋友。
至于为什么找他,上回他跟李东东隔着窗户无意“窥”见会跟男人十指紧扣的人,就是他。
霍北坦白了这桩前情,对方几个转念就明白了,当即愣了十来秒。
你,霍北,你特么枯树藤子开了花,还是朵七彩的?哎哟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等等我先确认下啊,”周澈屁股往前挪了三寸,身体前倾,“你确定自个儿是‘那种’喜欢?”
确定,有人是经由一系列过程得出结论,有人是已有结论对过程模糊不清,其实当他犹豫是或不是的那一秒,已经有了答案。
这种迟来的认知后劲有多大呢,越喜欢越克制,越是克制,越是按捺不住。
在福城的那晚,霍北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干了件浑事儿,他把吊坠缠在手上,贴着自己,冲着在医院偷拍来的一张宋岑如的照片发泄迷魂了,放纵了,沉沦了,冰凉的坠子变得滚烫,细绳磨得又痛又痒。
脑海里都是他的声貌,笑着哭着,愤怒着说你混蛋的,安静着凝望你的,那双漆黑沉静的眼性感极了。
可往前一步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确定,这段感情是平等又不平等的,他不想让宋岑如再背负任何压力。
那晚的霍北,无耻,无度,兴奋又痛苦,如此反反复复,在无尽的欲望中震颤着念出他的名字。
“所以,你喜欢他,”顾漾的目光在咖啡漩涡中打转,又抬眼,“你喜欢霍北,是吗。”
“是。”宋岑如说。
顾漾沉默了,午后阳光给杯沿镶了一层金边,那最亮的光点极其灼人。
还要再怎么确定呢,宋岑如的做法已经足够真诚,足够尊重了。
这场同学聚会顾漾是有私心的,顾漾听到一点风声,明维业有意让宋岑如做女婿,他想试探对方的想法,结果现在也不用想了。
人各有愿,强求不来。
他嘴角慢慢的、努力的扬起一道弯,“那你现在是不会解题了?”
宋岑如看着对方,他读得出话里的关切,顾漾真的是个不错的朋友,他笑了下,“是啊,怎么解。”
“来,我给你分析分析啊。”瑞云那些事儿顾漾还是知道一些的,宋岑如的成长环境和自己完全不同,换做是他,根本撑不到今天。
“咱们这种出生就带着维系狗屁家族荣耀任务的,好像有的事不做就遭天打雷劈。就你这性格,是想把一切安排好了再说。”
痛苦常源于理想和现实的不匹配,六年前横亘在他和霍北之间的障碍是什么,现在仍然是那些。
圈层和圈层之间的差异有多深,大家族的思想观念有多传统,别说现在社会比以前开放,如若切实放到身边来看呢。
兰因絮果、世事无常是两个特别残忍的词,他不要,他接受不了。
“我没办法不考虑也还没准备好。”宋岑如说。
“那什么时候才叫准备好,三十岁,四十岁?”顾漾轻声说,“你不肯接受其中变量它就会消失么,我们连生死都无法预测,你准备的好么。”
宋岑如这么清醒的人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就是被过去的自己和模糊的未来绊住了,一时跨不过那道坎。
顾漾喝了口咖啡,拿起手机找角度拍了张照,画面框住两个杯子,“好不容易跟你叙上旧,得留个念。”
屏幕弹出消息,霍北被那张莫名的照片弄得一愣。
接着,他注意到侧缘露出的两只手,虽然模糊,但照样能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宋岑如的。
这什么?
顾漾在跟宋岑如喝咖啡?
顾漾居然他妈的找宋岑如单独喝咖啡??
对方很快又发了条定位。
“我觉得你不是不明白,是看得太重才不知道怎么办,”周澈沉浸在帮助好友的快乐中,“只要你情我愿,其他都能慢慢解决。”
又是叮一声,消息撤回,顾漾发来俩字儿。
[手滑。]
霍北噌一下站起来,弄得周澈茶水撒出去一半。
“欸我操,嘛啊。”周澈惊讶道。
“急事儿,对不住,颠儿了啊。”霍北摆摆手,拉开包厢门把领班喊过来,“给他免单,再备些打包好的点心和茶叶,每种各两份。”
周澈挑着眉,有新情况啊。
“下回来把你男朋友带着,请你俩吃饭。”霍北拍拍他的肩,转身就走。
“啧,我这柜出的值,”周澈冲已经快要踏出门的背影说,“等你成了再说吧!”
霍北抬手晃了晃,走路带风,步子迈得又急又阔。
他连静下心琢磨顾漾真手滑还是假手滑的功夫都没有,感觉再晚一秒这人就要对宋岑如做点什么
那辆摩托的配置足以让霍北飞过去,在它面前哈哈雷得趴下来喊声太爷,就是开上路才想起来,这车进不了内环。傻了。
夕阳照破长街,这正是晚高峰的起始,车流,人潮,全都披着一身金光拖出长影,显得极其拥堵。
霍北就在路口被交警拦住,手一招,你,下来吧。
“规矩,懂?”交警大叔扫一眼牌照,抄录进机器,“京A也不行,驾驶证拿出来。”
没时间废话,霍北摘了头盔往车头一挂,兜里掏证件,掏手机交罚款。
“这车得”
“得扣得扣,您扣吧,”霍北着急忙慌的,捋了把头发等罚单,“劳驾您快点儿。”
“嗬哟这么着急,”大叔打好单递出去,“赶着救火呢。”
“比那还急!”霍北拿了就往前跑,留下一阵风把交警脚下的落叶吹出几个旋儿。
啧,现在这年轻人!
年轻人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
这四天怎么忍得住一条消息都不给宋岑如发的?
每天愁的抓肝挠心,怕扰人清净又憋得睡不着觉,这下好了,人顾漾偷家去了。
该!
跑过这条街就是银杏大道,附近全是特有情调的咖啡厅、各种艺术品店,不少人举着手机一路拍景。
秋风披身,眼前情形让他想起六年前店雪夜,这条路好长好长,时间被压缩成一粒尘埃,转瞬消散。
霍北在岔口打转,店在哪啊?
目光横扫,蓦地停下脚步,转角那家店的玻璃门折射出光,晃了眼。
顾漾扶着门把手回头冲宋岑如笑,落日下裹满暖光的两抹身影。
中间还隔着一条马路,霍北阔步踩着落叶往那儿走,“咔哧咔哧”的声音犹如命运的弹响,宣告这层窗户纸的存在期限到此为止。
宋岑如站在店门口,第不知道多少次查看手机消息,顾漾就在这时候靠过来,“别动。”他替宋岑如摘掉肩上的叶子。
“谢谢。”宋岑如说。
“客气。”顾漾的余光就落在斜侧方,他反掌用手背拂去对方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以后要是有事需要帮忙随时说。”
“嗯。”
把人送走,宋岑如抬头舒了口气。
起风了,连带着一串脚步声吹进耳朵,他往那处望,突然就怔住。
金秋十月的京城,到处都有人出来赏景,大街上来往着悠闲踱步的男男女女,仰头欣赏满树金黄的银杏。霍北踩着夕阳过来,树叶在他身后翻飞摇曳,簌簌的声响却在宋岑如的感官中逐渐隐去,只剩仿佛被放慢的、沉稳的脚步声。
他们视线交汇,像两块吸铁石,无论距离多远都永远朝向彼此。
“你不是要去一周”宋岑如还在诧异,鞋尖和身体渐渐转向他。
话未说完,霍北拉住他的手一带,整个人便扑进怀里。
“想你了。”霍北声音有些喘,奔跑过后的气息还未平稳。他抬眼,前方是顾漾缩小到只有一截手指大的身影,他知道对方在看,眼神锐得像一头狼。
大街上拥抱这事儿也就霍北干得出来,好在路人都在欣赏银杏,脑袋上仰着,没谁注意到他俩。
宋岑如抬起胳膊,从霍北腰间穿过去紧紧搂了一下,然后把人拉开,“你跑过来的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顾漾发了张你俩喝咖啡的照片还有定位,完事儿跟我说手滑。”霍北又扫了一眼街角,人已经走了。
“”宋岑如明白过来,“你”
“别我,你还跟人喝咖啡,怎么不跟我喝。”霍北在他脑门儿弹了一下。
“同学聚会!”宋岑如捂着额头打他手背,“顺便喝个咖啡。”
说罢,他注意到霍北这身机车外套,下意识就问:“你车呢。”
“被扣了。”
“扣了?”
“不重要那什么,你还有别的事儿吗,”霍北低声说,“没有的话咱俩逛逛?”
逛逛。
逛什么呢,赏景么。
一种极其微妙带点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中间蔓延开,一个垂着眸子,手揣兜里紧攥着紫竹,搓,搓得指腹通红。一个稍稍偏开脸,又舍不得让人完全脱离视线,喉头颤动,满腹情稿。
明明面对面站着,却都用余光捕捉,好像目光碰到一起能蹿火星子似的。
宋岑如的直觉就特别准,接下去肯定会发生点什么,在那之前的这段时间比发生当刻还要让人局促,这种不确定就在心里打着鼓,重拍轻音交错,节奏乱的一塌糊涂。
“要去哪儿。”他说。
“隔壁吧,那条街好看,我过来的时候那边人还不多,安静。”霍北说。
宋岑如也不知道接什么话,就愣愣地迈出步子,“噢,那,走吧。”
这两天京城天气特别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天青色,嵌着云絮,薄暮时分的日光醇厚,夕阳笼罩大街,把每片银杏都照得金灿灿。偶尔一两辆车从中间开过去,卷起一地纷飞的叶子,像恣意的黄蝴蝶。
道路两旁的树一直绵延到视线之外,很长,长得像没尽头似的,宋岑如心里紧绷绷,斜影流淌在马路边,霍北落了半个身位,影子亦步亦趋。
他们很久没这么走过了,从前跟着霍北在街上晃的时候,因为怕晒就总让他给自己挡光,那会儿这人就爱挑各种机会调侃。
“你这么白是不是就没晒过太阳,捂出来的吧?”
“这是基因!”
“不晒太阳不长个儿噢。”
“你少诅咒我。”
诅咒可能真的有点作用,宋岑如净身高一直卡在179,但身材比例和仪态都好的没处挑,走哪儿都招人回头看。
霍北跨步上去,拦下那几道视线,“同学聚会好玩儿么。”
同学聚会有什么好玩的,宋岑如踩住一片叶子,“你没”讲到这儿一顿,霍北中途辍学,估计也没同学聚会,他调转话头,“就随便吃个饭聊聊天,事业学业情感状况什么的。”
说完就熄了火,讲什么情感状况!讲前面那俩不就行了么!
他现在就是高度敏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惹得心慌意乱,譬如身边路过好几对儿情侣,牵手挽肘的情侣,嗯情侣。
霍北突然停下脚步,“宋岑如。”
“干什么。”宋岑如猛地一顿,回头看着他。
“除了顾漾,还有人跟你告白过吗。”霍北说。
“没有。”宋岑如说。
“啧。撒谎都不犹豫一下。”霍北说。
“那你还问!别问不就行了”宋岑如攥着手,这心就忽上忽下的,比那叶子还能晃。
霍北低头笑了下,一缕光落在他的眼侧,把眸子照得透亮,“我有话跟你说。”
“”宋岑如喉头发紧,不自觉滚了下。
“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霍北握住他的腕子,往下,手指钻进他的掌心,一点点揉着,指纹嵌着掌纹,把蜷缩起的指头揉开。
攒了一肚子话,不是分开这些天才有的,是在17岁种下种子,埋了一整个少年时代。
那时的情谊纯洁天真,自然而然就流露出来,虽然留下痕迹,却像风一样触摸不到。这种知觉在心底隐秘的扎根,向下延伸枝蔓,钻得疼了,狠了,地面依旧荒芜,需要一场雨的才能让它破土,冒出芽尖。
宋岑如此刻的目光就是那场雨,落在心湖,落在金秋。
许是这按手的办法真有用,宋岑如好像松懈下来,缓缓抬起眼,汪了一池春水。
霍北仍托着他的手摩挲,低声道:“你记不记得我花五十万买了你答应我三件事儿。”
宋岑如:“嗯。”
霍北:“那五十万,是我老婆本儿。”
指尖颤抖着,被温热的掌心再次包裹。
“我知道这钱在瑞云根本就没眼看,就算我把全身家当都砸进去也够不上你。背景、学历、阶级差异,这些东西俗,但它就是存在,不能不想以后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所以我明白这事儿不是你情我愿那么简单,也明白你在担心什么,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咱俩中间都隔着一道天堑。但我不认。”他看着宋岑如的眼睛,重复道,“我不认。”
“那些人说的话你也都知道,有些挺对的,我就是痴心妄想,得寸进尺咱俩不能只做朋友。我见你的第一面起就被迷了心窍,丢魂儿了,魔怔了,但我也特么是个傻逼,居然隔了这么久才发现喜欢你。”
“宋岑如,我喜欢你。”霍北笑着说,“在你说待见我之前就喜欢你,喜欢的开始怨天怨地,怎么不一早让我认识你,谁都甭想让你受那些委屈。”
这人话多得厉害,字字句句都砸到人心里去,宋岑如就看着他,眼前升起无数个模糊的光点。
银杏簌簌飘零,夕光从树叶缝隙一丝一丝漏下来,从两人身上淌过,像数条分界线。霍北偏要伸手,穿过去,替他抹掉在眼角闪烁的湿润。
“我也没那么委屈。”宋岑如略微哽咽。
“我要是嘴贱你就是嘴硬,”霍北说,“咱俩半斤八两。”
“你又知道了。”宋岑如确实嘴硬。
“知道。我还知道你想过咱俩怎么结束,”霍北把人又拽近了些,“我告诉你咱俩开始了就不会结束,你要不信我就等。”
宋岑如眼神颤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讲。
“你不用现在就说,等你觉得准备好了再告诉我,但我也从来不让自个儿吃亏。”霍北道,“那三个要求里的最后一件事儿。这位置只能是我,甭管你二十一岁还是一百岁,我买断了。”
还能说什么,还要说什么?
好像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宋岑如这里本来也没有第二种答案。
但他仍放不下少爷的矜持,低声道:“哪儿有你这样的,什么都要。”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而且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还有一堆东西没提。”霍北说。
宋岑如茫然着,“还有什么。”
霍北盯着他,微张着嘴欲言又止,“算了。”
“说啊。”
“别说了。”
“为什么,你都开口了。”
“我怕说了你那什么。”
“哪什么?”宋岑如不明所以,“你快说。”
“你确定要我说?”
“别磨叽!”
“我想亲你!抱你!跟你上床!以后谈了恋爱一张床只能躺咱俩,咱俩也不能分房分床。还有各种姿势体位小道具,就你什么时候乐意了咱俩一个个试,头前儿我已经用你照片撸过管儿了!是,我就一变态,我还有更变态的,我还想最好洗澡也”
“啪——!”极为响亮的一下,霍北的豪言壮志被一巴掌中断。
宋岑如的手死死捂在他的嘴上,眼睛瞪得极大。又四下张望着,从耳根到脸颊迅速蹿红。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像是偷情被当场捉了奸。
“这、特、么、是、外、面!”宋岑如咬着牙,臊得眼睛都湿亮亮的。
肇事者根本不怵,一双锋锐的眉目绽出两道弯,你让我说的么。
周围人其实不多,但来来往往的,总不免对他俩投来目光,首先这俩人站在树下就打眼儿啊,又觉着他们靠这么近,是不是有点儿什么说法。
鼻息间的热气儿撒在宋岑如掌边,滚烫的,灼人的,他浑身都快烧麻了,仍紧捂着霍北的嘴,警告:“你别说了!”
霍北哼唧一声。
宋岑如余光就注意着四周,等人走远,他垂下头闭眼调整好呼吸。
霍北又哼了一声,没人听见,我刚看着呢。
“光天化日的!你!注意影响!”宋岑如后背都快出汗了,讲完这句才缓缓松手。
两相无言。
宋岑如就一直站在那儿,动不敢动,霍北憋半天还是忍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狗东西!”宋岑如抡在他胳膊上。
挨了打,霍北第一句话就是:“疼不疼啊你,这么大劲儿。”他很没羞耻心的,“还有牵手啊现在能牵么,少爷。”
宋岑如实在已经臊的没话说,转头往前走。
迈出去没两步又掉头一把捞过霍北的手,十个手指穿过去,紧扣。又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冲人一指,“你!闭麦!”
霍北笑着,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嗯。”
天色渐沉,最后一丝光亮隐入云际,长街陷落成深蓝色。
俩人走在路边,宽大的衣摆遮住一双手,在明明暗暗的路灯下拉出重叠的影子。
京城的夜景还是很好看的,霓虹伴着星光,也没什么事儿要干,就瞎溜达呗。
宋岑如抿着唇,面儿薄,燥的,他又不是圣人,当初还是因为做了场春梦才幡然醒悟呢。不过越是这样才越害臊,从不做过分逾矩的事不等于没欲望,藏得深,羞愧到连自己都不敢窥探
刚才霍北说什么来着?
照、照片儿?
哪来的照片哪种照片啊!
还还、还撸不是……这狗东西……
指头被蹭了蹭,这人的手骨节分明,又大又宽,掌心还有有茧子。
宋岑如那细皮嫩肉的感知很灵敏。他偏过头,霍北低低地、轻轻地说:“你还没好呢。”
宋岑如瞪他。
身旁有人路过,霍北低头凑过去,悄么声的:“哎,我觉着我这么想也挺正常的吧,是个发育良好的人就会有想法啊,但也就对你才能这样。虽然没经验你不也没有?不冲动?不好奇?”
宋岑如收紧指间力气,“你换个话题!”
霍北就笑,“行,换个话题。”他晃晃紧扣的手“换过两天出去玩儿么,去山里换换气,我看说多接触大自然,远离工作,有助于缓解焦虑。”
“去哪儿?”宋岑如迅速就被吸引注意,他骨子里是个特别向往闲云野鹤的人。
“秋天么,京郊看枫叶,或者去湖边儿看鸟,看你喜欢哪个。前段时间老太太还说得出去走走,别老闷着。”霍北说。
“那带姥姥一起。”宋岑如说。
“行啊,再问问李东东,糖豆那几个。”霍北说,“你看看哪天有空。”
聊七聊八,他俩就是顺着一条银杏大道走到底,聊了一通细碎琐事,人间风月。
别太过焦虑未来还没发生的事,别拘泥于沉重晦暗的过去。
现在,此刻,享受这缕翻过遥远岁月,由北向南的风。
【作者有话说】
霍北话真的好密啊[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