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脑子泡了六年酱菜缸发霉了也不至于反应这么迟钝吧!
京城今天天气不错,远处是霞光万道的火烧云,他骑了快十圈才在一处高地停下,倚着摩托,难得点了根烟。
霍北觉得有些事自己明白就好,也不在乎是不是同性恋的定义,怎样他都能接受,问题是该怎么面对宋岑如。
那可是宋岑如。
除开他以前根本不会考虑的世俗道德封建教条,更重要的是会不会对宋岑如这个人造成什么影响。少爷还在吃药,情绪时好时坏,要顾及的东西也远比他重的多,他不希望宋岑如有任何一点为难或者不开心。
可他要是个懂得适可而止的人就算了,偏偏不是么,喜欢就要追,追了就要好,好了还要好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贪得无厌,欲望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霍北叼着烟,想着想着又笑了出来,他是真混账到有点儿不知天高地厚。
[怕你忙的没时间看云,替你留一份。]
宋岑如点开霍北发来的照片,天际横着一道橘蓝相接的晨昏线,特别好看。
[你在城郊?]
[嗯,是个野地,镜头要再往下移一点儿就只有杂草和水沟了。]
[云很好看,但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指尖一抖,一截烟灰烫了手,霍北吹走火星,对着这行字研究半天,到底少爷每次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也有可能是太兴奋。一想到明天给你过生日,我就激动的想原地表演个后空翻。]
[幼不幼稚啊来翻一个。]
两分钟后,宋岑如捧着手机在沙发椅上笑的肚子疼,把那段酷炫的后空翻视频存了下来。
[打分吧裁判。]
[满分!]
隔天宋岑如起了个大早去公司,保洁员都没来,他已经处理完四份文件,手机里塞了几条生日祝福也没来得及看,今天他想早点下班。
午饭就着姥姥给的排叉儿吃了几块,边吃边处理工作,紧接着就是几个高层和两个老董的大会。
桌面时钟跳到六点,霍北起身拍了拍李东东的肩,“走。”
“直接餐厅见吗。”李东东在群里给大福和虎子发了条消息,又说,“头回给少爷过生日还有点紧张。”
两人进了电梯,霍北按下楼层,“紧张什么。”
“哎我也不好说,首先他回来跟我们还有联系这件事就让我觉得特别不真实。”李东东说。
“以前咱们都小,就算知道少爷家特别有钱也没什么概念,而且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距离感没那么明显。这长大才突然发现,我靠!宋岑如他们家这么牛逼!我他妈居然跟这种豪门少爷是哥们儿!一起吃过饭!还他妈一起进过局子!少爷还为了我们跟爹妈作斗争!就,你懂么。”
电梯玻璃外华灯初上,胡同和大厦不过一巷之隔,浑然一体又格格不入,霍北望着街景,倒映在眼里的光色晦暗不明。
“懂这个干什么。”霍北转过头,“你不仅认识,以前还臊过他,现在还泼过人一身糖水。”
“靠,那确实赖我。”李东东笑着感叹,“哎,少爷真好,啧,我真浑。”
霍北笑了笑没说话,心情突然有些不得劲儿。
手机震了好几下,宋岑如没时间看,整间会议室气压低的吓人。金助理琢磨一下午了,这议程内容没问题,市场数据表现也不错,季度营收同比环比涨了百分之三十不止呢!怎么就是感觉这气氛不对。
眼瞅着到下班时间,宋董留了句话,让其他人离开会议室自行安排,只留了宋岑如在位置上,会议通讯还没挂断。
金助理收到宋岑如的示意,出去后把会议室的门给带上。
这就是个信号,门一关,公事变家事。接下来的流程估计以刚才会议结论开场,再引导到他最近的成绩,以此为切入点开始挑刺,顺利的话十分钟能够结束,不顺利的话宋岑如皱了皱眉,他不想被任何事耽误今天的行程。
“你自己觉得这成绩好看吗。”宋文景说。
“不够吗,绝对值比总部高出一倍不止,一个月内市场占有率提升百分之八,我不觉得这很差。”宋岑如说。
“那是你对自己要求太低。”宋文景沉声道,“要是溟如还在,他至少能翻三倍。”
拇指在笔盖上搓着,宋岑如沉默好一会儿才说:“我的能力就到这儿了,妈。他是这块料,我不是,但我也从来没让瑞云亏过。”他缓缓道,“您如果因为上次没回消息的事生气,我给您道歉,但跟明秋仪就算了,我不接受。”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接受!”宋文景拔高声音,听动静还猛拍了下桌子,“我少你吃还是少你穿?全家资源都往你头上砸,不接也得接!”
“阿竹,别跟你妈吵架,她也是为你好。”谢珏说。
“是么,为了我好?”宋岑如笑了下,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
“明秋仪的事已经跟你明叔说好了,年底之前吃顿饭,这个要求不过分吧。”谢珏咳了下,接着说,“你也知道我现在身体不如以前,得多靠你为家里的事上点心,至少别让你爷爷再为难你妈。”
“爸,爷爷为难我妈该您来解决,不是我。”宋岑如说。
“你说这话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宋岑如,你这辈子都逃不掉,这是你欠你哥的。”宋文景说,“明秋仪必须见,否则别想留在京城。”
通讯挂断,AI会议助手自动生成摘要,把“见明秋仪”几个字列在最末。
宋岑如淡淡扫了一眼,合上电脑,在椅子上坐着没动。
说不上难受,烦躁还是有的。
他不怎么害怕威胁,断了资金也好,直接把他踢出家里也好,他设想过无数遍有可能发生的后果,结论就是大不了不干了。
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他自己,切割亲情并不容易,虽然本就寥寥无几,但依旧会担心家人因此为难,这种矛盾撕扯着他不断谴责自己太冷血,太不孝顺。
不过他现在状态还行,只要持续处在这种没人会真正在乎你的环境和设想之下,心理承受能力会比以前高不少,甚至都没注意到他爹妈根本不记得今天是他生日。
金助理敲了敲门,宋岑如回过神,把人放进来。
“这次秋拍选址暂定格斯利酒店,预计下周一跟顾总约个会敲定合同,您看下审批没问题的话签个字。”金助理递来一份文件。
宋岑如皱了下眉,瑞云在京城的第一场秋拍选在格斯利是生意维度综合考量下最合适的结论,“顾总,顾晟对吧。”
“对。”金助理应道。
“嗯,约个下午的会吧。”宋岑如一边签字一边说,“今晚没要紧事的话别找我。”身心俱疲,不想再为工作付出任何一点精力。
“好的。”金助理说,“生日快乐,小宋总。”
笔尖一顿,宋岑如抬眼笑了笑,“谢谢金哥。”
金助理结伴跟他一同下班,在停车场分别。
宋岑如坐进车里轻轻舒了一口气,今天过生日,一个小到大都不怎么期待的日子,但这次不一样,他该开心一点。
迈巴赫驶出大楼,开上路段才想起来看手机消息,一列红点,宋岑如直接点开霍北,对方让他快到了给个信儿。
二十分钟后,宋岑如发了条定位过去。这片区域处在商贸中心,离着年轻人的娱乐场所也近,好处是繁华热闹,四周都是高档又时髦的建筑。坏处是人多路不好开,很多小巷穿插在一起,附近车位全满,哎,早知道让餐厅给留位置了。
电话响,宋岑如扫一眼,很快接通。
“他们正翻菜单呢,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霍北说,“点个桂花酪好不好。”
本来这调整心态的工作做得还可以,这会儿听见霍北的声音突然就有点儿委屈了,他知道这样挺丢人的,一边慢慢开着车找位置,一边压着微微发颤的嗓音,“好啊,他们家蟹黄豆腐也挺好吃。”
霍北那边顿了顿。
别问,别问,别问
宋岑如这样祈祷着,他不希望自己总是这样脆弱,在早已成年的情况下控制不住那点泛滥的情绪,让在意的人担心。
“你”霍北叹口气,轻声道,“在哪儿呢,我下去接你。”
“离餐厅两百米,对面,是条小巷子。”宋岑如咽下酸劲儿,把车停进好不容易发现的一个空档,“霍北,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屁,你是对自己要求太高,太懂事,就算知道别人道德绑架你也不会耍横。”霍北给李东东他们比划了个去接人的手势,出门前想想,还是把礼物拿上了,一路直奔电梯,“把自己当个人看吧宝贝儿,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宋岑如。”
不奇怪霍北能猜出来他是因为什么情绪忽然变差,但更关键的问题是这人刚刚喊他什么故意的还是
宋岑如恍惚着下车,关门,锁车。
电话一直贴在耳朵边上听他叨叨虎子非要喝香槟,还要粉色的,说这样才能显得这顿饭有逼格,还没走出这条巷子就迎面被一个带着棒球帽的男人撞了一下,手机直接脱手飞出。
“宋岑如?”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听着就像是磕到哪儿了,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宋岑如,出什么事儿了吗。”
霍北看了眼定位,离目标位置还有一百米,附近是商贸和夜店一条街的交界处,道路复杂。
这里车很多,人也很多。
但越是这样混乱的地方越容易藏东西。
可能是跟着范正群锻炼出来的直觉,他瞬间想到那个持刀伤人的肇事者,这里刚好是警方锁定怀疑目标对象的范围内。
“宋岑如!听得见吗!”霍北突然一阵紧张,就在他准备再确认一遍定位的时候,滴一声。
那头彻底没了动静。
手机通话已被挂断。
“操!”
霍北凭着记忆大步朝目标地奔跑,转而迅速打给范正群。
天已经黑透,主街和高楼霓虹照不进深巷,就一盏昏黄的路灯立在那儿。
戴棒球帽的男人站在灯下,帽檐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手里还攥着碎了一角屏幕的手机。
他低声道:“对不住啊。”
“没事。”宋岑如觉得这人有点儿奇怪,不过他赶时间就没多想,上前伸手正要接过手机的时候,男人突然攥住他的手臂,紧接着,脖颈被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抵住了。
是一把刀。
“我我没别的意思就看你开这车肯、肯定有钱”男人不断吞咽着口水,指甲死死嵌进宋岑如的肉里,“你给我转五万,啊不,三万!你、你给我三万,我马上放你走”
这人下手不知轻重,宋岑如脖颈处很快感觉到一股刺痛,他皱了皱眉,语气平淡:“我给你转,先把手机给我。”
“不行!”男人情绪激动的将刀又往里推了推,“我、我来转,你说密码。”
“好。”宋岑如说。
见他配合,男人稍稍放松了些,改用胳膊从后勒住宋岑如的脖子,另一只手滑开手机锁屏,“密码。”
“321100。”
“32”
大概是过于紧张,汗液沾了灰土,好几次误触让男人急得满头大汗,“快点快点啊,□□啊——!”
发生了什么?
没看清。
宋岑如回过神来的时候霍北已经挡在他前面了。
男人吃痛的靠在墙上,看样子像是突然被一拳抡过去的。
霍北一手攥着酒瓶指向男人,“你他妈找死!”
秋天的京城已经很冷了,但霍北背后仍是一层冷汗,他不敢想要是晚来一会儿会是什么情况,毕竟被逼到绝路的人哪怕再没经验也毫无理智可言。
帽子被甩掉,男人整张脸露了出来,就是范正群在找的嫌疑人。
二对一,怎么说都不是对手,而且说不好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男人躲了一周精神高度紧张,此刻索性破罐破摔,嘶吼着,冲着霍北狠狠挥刀!
几乎是一瞬间的本能,宋岑如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那么大劲儿,把霍北往后拽了一个身位的同时伸手挡了一下,否则这刀就落在腰腹上了。
刀尖划破衣袖,宋岑如小臂瞬间被割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就是男人的嚎叫,他被霍北一脚踹出好几米。
“划哪儿了!”霍北转过身,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倒流,“你让我看一眼!”
“没事儿。”宋岑如抬了抬胳膊,没觉得疼,估计肾上腺素的作用。
“都他妈飙血了能没事儿吗。”霍北红着眼,小心翼翼撩开袖子,刀口不深,但挺长的。
宋岑如本想问问报没报警,这时余光里一道黑影再次冲了上来,不知男人是情绪彻底失控还是怎么,动作明显比先前更猛,腾空着跳飞过来的。
这下极快,也碍于霍北注意力都在宋岑如身上压根儿没注意后面。
不过在宋岑如准备故技重施的时候他就反应过来了,死死护着人,这会儿想转身也来不及,只微微侧了一下。
宋岑如没打过架,也不常看动作类电影。
但他确信自己听见了金属扎进肉里再拔出的声音。
宋岑如几近崩溃:“霍北!”
【作者有话说】
开窍[求你了]但受伤嘞
第44章 别闭眼
早知道不把车停这儿了,早知道不在这儿吃饭了,全京城餐厅那么多,为什么偏要挑在这种位置。
宋岑如从没打过架,更不清楚这种程度的刀伤会给人带来多剧烈的痛感,只是平日连干燥皴裂对他来说都有些难以忍受的伤口,现在却以成百倍的严重程度扎在霍北身上。
刚才那下霍北一点没出声,只是紧紧地搂着,把他整个人都护在身前,以至于他甚至无法确定落刀位置在哪,有多深,会不会伤及脏器。
巷子外头嘈嘈杂杂的,车流噪音和行人嬉闹不断,宋岑如隐约听见远处有警车鸣笛,但此刻这些声音被闷在耳膜里,脑中只剩一片山崩轰鸣般的寂静。
接着,是极重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迸溅四散,深红而弥香的液体染湿袖口。宋岑如恍然回神,是他自己用霍北手上的酒瓶抡了过去,碎茬戳进肉里……那人痛呼着摔在地上,而后又踉跄着跑了。
起风了,树叶在响。
吹来半黄银杏和砖瓦灰土的气味,还夹杂着酒和浓热的血腥气。
“那男的,跑了?”霍北喘了口气,偏头去看,“他妈的那傻逼”
“跑就跑了!”宋岑如大吼,声音嘶哑着,“我不管他!”
最后俩字儿差点都没喊出声来,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跟谁这样吼过。
“哎,好凶啊少爷。”霍北笑似的说,剧烈的痛感在这句话之后猛地蹿上来。
他有些站不住,身体在往下坠。
宋岑如抱着他的胳膊一紧,摸到一片湿热。那种微黏的触感沾了满手,他借着昏黄灯光看见大片血色。
很多,太多了,多到渗进指甲缝。
“手手机在哪,”宋岑如说话都有点儿不利索,浑身冰凉着,伸手去摸霍北的衣兜,“我打120。”
“左边。”霍北挂在他身上,却没把重心完全放过去。
“你别自己撑着!我顶得住。”宋岑如全神贯注的把霍北固定在怀里,不敢挪动丁点儿。
他一手搂着,一手摁亮屏幕,试了好几次没搓开锁屏,手上全是湿滑的血,往自己衣服上揩了好几下才成功。
这人所有密码都是通的,就是宋岑如摁的时候总摁错位置,“是不是太疼了霍北都发抖了。”
霍北把他腕子攥住,“是你在抖宝贝儿,咱不着急。”
啪嗒一声,硕大滚圆的眼泪砸在屏幕上,连眼眶变红的步骤都没有,那眼泪就是直直掉出来的。
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宋岑如都不会这般手忙脚乱,可受伤的是霍北,是心尖儿上的霍北。
眼前的情形几乎要与宋溟如在江水中挣扎的记忆重合,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偏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张,慌张最没用了
宋岑如做了个深呼吸,尽力压下那些情绪,迅速拨通120报了地址和伤情,接着又给李东东他们发了消息,把手机重新塞回兜。
医院离这里不远,快的话应该五分钟就能到,他在心底祈求着,听见警笛声越来越近,可霍北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往下。
“你,你伤哪儿了,感觉得到吗。”宋岑如又抱紧了些。
“肩胛附近有骨头挡着呢,”霍北声音越来越小,“没事儿。”
这样的姿势看不见霍北的脸色,宋岑如不敢挪动他,只感觉对方呼吸变浅了些,血液已经完全渗透衣服。
宋岑如试探着摸到伤口附近,用力按住止血,声音颤抖着,“霍北,对不起霍北,对不起你跟我说说话,别有事好吗,我求求你”
失血过多是容易头晕目眩,而且最主要的是这两天晚上净琢磨宋岑如了,几乎没怎么睡。
霍北用下巴蹭了蹭,“别道歉……我就是,困了。”
“别闭眼。”宋岑如说,“救护车来之前不许闭眼。”
“……睁着呢。”霍北重新睁开,用气声说,“你让我看看胳膊上的伤。”
“看个屁!”宋岑如气道,“都这样儿了还看!”
霍北勾着嘴角,“少爷会骂人了。”
“我会的多着了,你要睡了就什么都看不着。”宋岑如极其小心的又探了探,仍在冒血,一汩汩地,糊了满手。
“嗯,舍不得睡。”霍北想起什么,又说,“刚还抡了他一瓶子吧真厉害啊少爷,那是我给你备的生日酒……全世界就这一瓶。”
“你也就一个!”宋岑如红着眼。
霍北笑了笑。
“别笑!”宋岑如紧摁着伤口,“老实待着,不能再流血了……”
警车和救护车前后脚到的,警员跟宋岑如进行了一番简单的问话,一医生正紧急处理伤口。
宋岑如站在一旁,死死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后背,随着医生每一次动作,霍北额角爆出青筋,呼吸次次加重,每一下都如同在敲打他几经欲崩的神经,敲得他浑身都在发疼。
简单处理现场后,宋岑如拣回自己碎屏手机,一起上了急救车。霍北真就一直撑着没睡,他嘴唇有些发白,冲医生说:“劳驾您给他看看胳膊。”
“我没事,你这会儿别说话了。”宋岑如嗓子发哑。
他轻轻碰了碰霍北的手,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不知道是失血过多导致有些失温,还是自己感知失调了。
那嫌疑人挥的两刀,第一下出于慌张,在胳膊上划的伤口瞧着骇人,但却不深。第二下就是情急失控了,刀口扎进去不少,医生初步判断这个位置和角度应当不会伤及脏器,只需尽快手术。
宋岑如神经紧绷着,却比刚才要冷静得多,医生给他处理胳膊的时候,他给华叔去了个电话,找熟识的医生,把能调用的资源全安排上,不走家里的账户,走他自己的。
华叔没有多问,只确认了一遍他的安全。
到医院之后,护士马不停蹄的把人送进手术室,宋岑如抱臂靠在墙边,盯着那盏灯。医生水平是顶好的,所以这会儿消毒水味儿成了他的安慰剂,只是压不下那股源源不断的心惊和愤怒。
走廊那头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李东东、大福和虎子他们从餐厅赶过来,紧跟着身穿警服的范正群。
宋岑如因为一直抱着霍北,再加上自己也受了伤,衣服沾上不少血,乍一看特别吓人。
李东东两眼发昏,差点儿连话都不会说:“怎、怎么了到底是哪个杂种干的啊!”
“少爷你这血医生呢?!”
“霍哥怎么样,已经进去了吗?”
“这事儿是我的失误,那天霍北其实问过我,还是大意了。”范正群眉头紧蹙,“目前估计会往刑事案件转,监控已经拿到,等你们先处理完我们再做笔录。”
“就现在吧范警官。”森然的白炽灯照在脸侧,宋岑如冷着张脸,“我要追究到底。”
嫌疑人逃出去没多远就被范正群手底下的人给逮了,先前他伤了那女孩儿不确定对方是死是活,畏罪潜逃到那条街附近,在垃圾站藏了一个多星期。
这人说聪明也聪明,特别会躲。
说傻也傻,买东西不敢去便利店,想着夜店环境混乱不会引人注目,但人家又不是没开监控,人再多你这么个行为鬼祟的杵在里面就是极其扎眼。
女性受害者伤还没好全,当时那男的家属听说这事儿,起先找人去学校威胁她,女孩儿是从农村考出来的,家里情况不好,几乎孤立无援,靠着警方的帮助才没落下风。眼下又伤了霍北和宋岑如,他俩就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了。
医院里人来人往,今晚也不知道怎么了,坏事都赶一块儿去了,霍北才进去没多久,急救层呼啦啦又飞进来一堆血呼啦的伤患。
范正群在楼道跟宋岑如问了些基本情况,正准备一起回局里,手术室突然冲出来个护士说血库告急,紧着那堆伤更重的人用,霍北就缺了
“靠!老大我跟你说,我从来不知道少爷发脾气这么吓人,那脸冷的跟冰窖似的,我瞅着腿都打筛。一身血衣往警局一坐,非得把那男的给办了。”李东东说,“本来嫌疑人家里不是有点小钱,欺负人女孩儿么。嚯,现在好了。我听少爷跟律师聊的,抢劫加故意杀人,这可比原先的蓄意伤害重多了,虽然未遂,但最低三年应该跑不脱。”
“不止,他还给那女孩儿免费提供法律援助,瑞云有个慈善基金项目就跟贫困大学生有关系,少爷直接给递了申请。”虎子补充道,“还有,去警局前他给你输了两大管血。说来也是点儿背,昨晚京郊出了油罐车爆炸案,全拉这儿来了,血库告急么!咱几个血型都不适配,就你俩合得上。”
“不儿,你们都讲了我说啥?”大福抠抠手心,“哦,少爷说这事儿先瞒着姥姥,我们就都没提。霍哥,你到时候记得编个由头,等伤好的差不多了再说。”
高级VIP病房里一共就四个人,仨站着,一个躺着。
那刀伤挺深,差点儿戳破肺尖闹成气胸,手术弄到凌晨快两点才结束,那会儿宋岑如在局里做笔录呢。
可能也是缺觉的缘故,霍北第二天下午才醒,听完这几个的汇报愣了能有五分钟,皱眉道:“他人呢。”
“公司,说是早上还有会要开,少爷一夜没睡。”李东东叹口气,“这生日过的惊险万分啊。”
霍北挣扎着要起身,麻药退了劲儿,一阵撕裂痛泛上来,大福赶忙摁住他,“我操!刚缝的针别再崩开!”
“手机呢,我给他打个电话。”霍北哑着嗓子。
“别,三分钟前才发的消息,”虎子摸出自己的手机给他看,“下了会就过来,估计再有半小时就到,说让你别动,否则不来了。”
霍北唰一下躺了回去。
这间独立病房是宋岑如安排的,安静,宽敞,什么设施都有。床边柜放着两大袋营养品和水果,瞿小玲早上才拎过来,连夜把范正群狠骂一顿,这任务干的忒失败,竟然让自己人受了伤。
手机里还有条范正群的留言,他挺自责的,但霍北觉得这事儿不赖范叔。昨晚黑灯瞎火的,他自己晃了神,小时候连个巴掌都舍不得让宋岑如挨一下,结果被剌了一刀,心思就乱了。
还好最后那下被捅的是自己。
还好是自己。
中途医生又进来一趟观察情况,建议等指标正常再吃东西,目前就靠静脉营养过渡。大福跟虎子频频摇头,然后当着他们老大的面一人啃了一个苹果,倍儿脆。
“啧,你俩出去啃行不行。”霍北说,这会儿他连水都喝不上呢。
“让你听听声也好,闻果止渴么。”大福笑道。
“滚。”霍北骂了句,过会儿又说,“你们不上班了?”
“请了假,一会儿就走。”虎子说,“这段时间我们轮流来,肯定不会让你无聊。”
霍北没说话,他不无聊,他急。
太他妈煎熬了,宋岑如昨天生日,结果因为这事儿折腾一宿,胳膊挂着伤呢还要回去上班。
吃饭了吗?补觉了吗?伤怎么样了?
一个金尊玉贵的少爷为了你流血流泪忙上忙下,你凭什么啊霍北,你凭什么。
麻药一过醒是醒了,但还不如睡着呢,他没见到人心就踏实不下来,李东东在旁边汇报公司安排的时候都没怎么听,扬扬下巴表示知道,可以撤退了。
病房给配了高级护工,是个四十多的大哥。这几个挺放心的,少爷做事儿妥帖,到位,一晚上就把所有事安排的井井有条,要换他们随便哪个人,就是有同样的资源都弄不了这么好。
太阳落了山,窗外蓝濛濛一片,银杏叶在风里晃啊晃。霍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一直想着,他现在体内有两管血来自宋岑如,他的,和自己的融在一起心疼,担忧,歉疚,还有说不出的兴奋和愉悦。
这种近乎病态的复杂情绪在侵蚀理智,霍北做了个不怎么得体的梦,食髓知味,爽极又无耻,迷蒙中像是真的尝到什么却不懂餍足,甚至想给自己来两巴掌好克制一下。
不过睁眼后就清醒了。
他看见宋岑如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端着笔记本电脑。
几乎是下意识反应,霍北迅速支起一条腿,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骂了句,“操”
宋岑如抬起头,皱了皱眉,“别乱动。”他摘了眼镜,放下电脑走到床边,“扯哪儿了,我看看。”
“没事儿。”霍北哑着嗓子,少爷这反应应该是没看见,他动了动胳膊想拉宋岑如的手,被摁住了。
“要坐起来?”宋岑如看他支棱着腿,膝盖把被子顶出一个山峰。
“嗯。”霍北说。
宋岑如把床升起来一点,又问:“喝水吗。”
“嗯。”病房里就点了盏夜灯,霍北看着他,“几点了。”
“十点。”宋岑如倒了水,扶着他的肩膀,“慢点,别用劲儿。”
伤口在肩胛骨靠下一点的位置,霍北就着他手里的杯子喝的很慢,吞咽的时候隐约能感觉到背部肌肉拉扯的痛感。
宋岑如看他皱着眉,在肩上轻轻拍了拍。
“你让我看看,”霍北侧过头,用手指勾着他的衣服,“坐下,让我看看。”
“我没事。”宋岑如放下杯子,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拿了块毛巾去浴室浸温水。
“哪儿没事了。”霍北有点焦躁,宋岑如面无血色,眼下泛青,嘴唇都干的起皮了,说话听着也没劲儿。
虽然少爷怎么着都好看,但叫他瞧见这憔悴又苍白的模样就是止不住心疼。
医院警局忙活一宿又马不停蹄的回公司开会,下班跑过来到晚上十点还在看文件,就是他这种体能精力这么一通折腾都得头晕,何况宋岑如带伤还抽两大管子血。
宋岑如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擦手,神情淡淡的,“今天我陪床,护工明天中午来,医生说你醒了可以吃点儿东西,待会我去拿。”
“我不着急这些事儿,你让我看看好么。”霍北去追他的目光却落了空,宋岑如根本不看他的眼睛。
“没什么好看的,你躺着别动。”
“你眼睛都熬红了,咱们歇会儿好不好,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快二十四个小时没进食了。”
霍北抓住正要离开的宋岑如,肌肉一阵抽痛,“宋岑如”他在腕口摩挲了几下,指尖有些发颤,“你别这样,我心疼。”
“”宋岑如攥着毛巾的手收紧,扭过脸陡然对上他的目光。
眼泪就这么直愣愣地掉出来,砸在霍北的手背上,濡湿,滚烫,让人顿然不知所措。
“你也知道心疼我不心疼吗!”宋岑如拧着眉吼出来,“那么深的口子,缝了快四个小时!我满手都是你的血,湿了两件衣服,你凭什么让我受这个罪!”
“凭什么啊霍北……”他声音颤抖着,眼泪止不住似的掉。
“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到底怎么过来的,人也要找,刀也要挡,我明明什么都没干至于你这么不要命吗?你知不知道就差零点几毫米你的肺就破了,那会死的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绷紧两天的弦终于断裂,他知道不该怪霍北,但积攒许久的情绪莫名就是会以愤怒的形式爆发。
气自己反应太慢,气霍北不顾危险。
这人为了赶上送他跑十几公里,为了一句对不起能追到瑞云,为了不让他受伤总是挡在前面,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从昨晚霍北跑过来的时候他精神就没放松过,黑灯瞎火又撞上人持刀行凶,谁都说不好那个万一。
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霍北就有可能宋溟如的命已经够受的了,而霍北极有可能死在他面前的“万一”更是让他想都不敢想,这种强烈到窒息的恐惧压迫着宋岑如的心脏不停痉挛。
“我我,不是我错了,别哭啊小祖宗。”霍北语无伦次的,急的想从床上跳下来。
“你不许动!”宋岑如摁住他。
“我不动我不动,”霍北就攥着他的手,把每根手指都抓的紧紧的,“你先坐下来,抽两大管血又熬夜呢……我怕你晕过去。”
“我有那么脆吗!那点儿血算个屁,昨天晚上你挡什么,你就该拉着我跑!”宋岑如说。
“对,是。我傻逼了,跑咱还跑不过么,”霍北说,“不哭了好不好一会儿眼睛肿了。”
“你管我!你现在最好不要跟我说话!”宋岑如眼泪就没停下来过,鼻尖也透着红,“以后再有这种事儿你敢挡在我前面我就再也不理你!听得懂吗!”
霍北看着他。
“说话!”宋岑如说。
“你不是不让我说么。”霍北知道这时候笑挺不给少爷面子的,但宋岑如实在可爱的过分了,心软的一塌糊涂。
宋岑如吸吸鼻子,哽咽道:“这句可以说。”
“懂了。”霍北以非常微小的幅度晃晃他的手,“以后有事儿不挡在你前面,我拉着你跑,没人能困住咱们。”
“嗯。”
宋岑如坐下来,目光移了移,想找纸巾擦脸,可惜床边柜没有,用毛巾又怕给弄脏了。
他不想挣开被霍北攥住的那只手,索性在对方肩膀上很轻地蹭了蹭。
“你不嫌脏了啊,”霍北小声道,“没洗澡呢,衣服也是病号服。”
“我买的,新的。”宋岑如说,“暂时容忍你没洗。”
霍北笑了笑,等他那阵劲儿缓过气去,轻声说:“……坐过来点儿,我看看你胳膊。”
十五厘米的刀痕,从小臂中段一直划到肘部往上一点的位置,包了纱布,外层渗出来一点儿血,已经干成深红色。
“怎么弄完还出血。”霍北皱着眉。
“在警局做笔录的时候崩开了,”宋岑如说,“不小心往桌角抡了一下。”
霍北垂着眼,用手指又蹭了蹭他的手心。
其实宋岑如说自己不顾安危,他何尝又不是。人在危险发生的那瞬间,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是潜意识里的本能。
宋岑如替他拦了一刀,第二下也想替他拦的,没挣动而已。
前天才想明白心思,昨天就因为他奋不顾身,别看“奋不顾身”写出来只是四个字而已,真正发生那刻是藏了多大的勇气,有多珍贵,世界上又有几个人能毫不犹豫的这样做?
霍北头回喜欢上谁,以后也不会再喜欢别的谁,对方这样好,让他根本就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再靠近了。
“抡瓶子就算了,怎么还抡自个儿呢,”霍北轻声问,“疼不疼?”
“不疼。”宋岑如是被那男的气疯了,也就是见不到嫌疑人,否则真能抡几拳……他顿了顿,突然想起来那是他的礼物,“那酒……”
“嗯,生日礼物。”霍北叹了口气,“现在没了,怎么办?”
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刻产出的酒,不好找呢,全世界也就这一瓶了。他知道宋岑如因为他哥一直觉得自己多余,小可怜儿,明明是那些人不值得你这样伤心。
“没就没了。”宋岑如说,“酒重要还是人重要。”
“仪式感不能不要吧,李东东那几个还知道过生日得个吹个蜡烛许个愿。”霍北说。
宋岑如想了想,起身从他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枚打火机。
“你抽烟?”霍北极其震撼。
“不抽。”宋岑如坐回位置,“前两天金助理放我桌上忘拿走,混在文件堆里被我不小心装进来了。”
他关掉夜灯,一手拿着火机举在两人面前,擦亮火。
澄红的光映在脸上,把还挂着水雾的睫毛照的亮晶晶。
“很熟练啊,怎么想到的,”霍北说,“你以前不会都是吹打火机不吹蜡烛吧。”
宋岑如眼神有点飘忽,“我聪明。”
霍北笑了笑,“行,许愿吧。”
一屋静谧,只剩这一点火光跃动在他们之间,宋岑如闭上眼,霍北用目光轻柔地把他笼住。
愿望只是一种寄托,用来盛放许多欲念和求而不得。
小时候总期望父母能看一看他,后来期望那年夏天没有答应宋溟如去江边抓鱼,再后来,只是期望能早点回京城。
其实现在没什么愿望好许的,他很久没有过过生日,也很久没许过愿。
但这是和霍北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
很特殊,很惊险。
如果一定要许愿,那就贪心一点。
希望霍北早日康复。
希望大家平安快乐。
希望能够自由。
希望算了。
希望霍北万事顺遂。
宋岑如眼睫颤了颤,吹灭火焰。
隔着薄薄的眼皮,世界暗了下来,还未睁眼,一丝温热又轻软的触感在他指节上碰了一下
“生日快乐,宋岑如。”
【作者有话说】
挨千刀的嫌疑人[愤怒]
*案件判决量刑这块我就随便写写,按照正常情况大部分都判不了这么高
第45章 我不走
房间暗沉沉,连月光都算不上透澈,除了两人微弱的呼吸声其余也什么都听不见。
宋岑如不确定刚才落在指节上的是什么,只匆匆一瞬,让人想起舞池里的触碰,触感却不太一样。
有点像一个吻。
他睁开眼,霍北依旧靠在床头,“许了什么愿。”
宋岑如看着他。
“怎么了。”霍北笑笑。
“没什么。”宋岑如移开视线,重新打开夜灯,“愿望说了就不灵了,吃点儿东西吧。”
这个点即使是高级病房也不送餐,宋岑如提前找人留了专属病号饭,又在微波炉里加热,喂着吃了小半碗。
宋岑如哪伺候过人,但心思细腻怎么都不会做得太差。霍北心理状态就比较复杂了,少爷亲手喂饭什么待遇,前半生积德了。
可瞧着少爷精神恹恹的样子他又难受得很,就想求着人早点休息,于是吃饭也顾不上吞咽时候的疼。
反正是寡淡到跟水没什么区别的流食,嘴里又没味儿,一个劲儿喝就是了。
这才刚做完手术两天,除了在床上躺着哪儿都去不了,下个地都费劲。
霍北由着宋岑如弄完洗漱,忙道:“快十二点了,你赶紧睡,眼睛都睁不开了。”
“嗯,晚上有事叫我。”
宋岑如连轴转一天一夜,身体累都是次要的,主要是精神,这会儿见着人没事又发泄了一顿才松懈下来,倒头就能睡着。
霍北勾着他的手蹭了蹭。
心疼。
这病房里的陪护床比普通的那种高级的多,宋岑如躺下,几乎一分钟不到就睡过去了,呼吸放浅,眉心微微皱着。
霍北在眉心的位置隔空点了点还真给捋开了。
神奇啊。
他轻轻舔了下嘴。
卑鄙啊。
接下来几天霍北就躺着养伤,每天有护工照顾,宋岑如则是晚上下班了来。
霍北每天都能见着人,但挺难受的,他不想宋岑如这么累,而且好好一个生日就这么被毁了,这算怎么个事儿啊。
那天李东来,霍北就偷偷让他重新订了个蛋糕,在病房里重新给宋岑如过了一遍。
那蛋糕是一家顶出名的烘焙工作室做的,味道和材料没得挑,样式也好看,后来宋岑如把蛋糕分给护士医生,给隔壁病房家属也送了几块。
就是霍北只能眼巴巴看着,实在可怜,宋岑如不忍心就举着勺子让他舔了一丁点儿,没个米粒儿大,完全康复之前吃不了这些,就尝尝奶油吧。
范正群也来了好几次,就觉得是自己疏忽大意,面不面子的不重要,主要是让俩小孩儿受伤了,特别内疚,所以那持刀伤人的案子都是亲自在跟。
“证据充足,证词清晰,那男的家里花钱换了七八个律师都没用,”范正群说,“女孩儿特别坚强,对面开价到五十万了都咬死不和解。”
“就该这样!这种人就是家里惯坏了真觉得无法无天。”虎子愤愤道。
“她让我给你带句谢,说要不是你,她一个人没钱又没渠道的,打不了官司。”范正群说。
“说不上谢,”宋岑如说,“结果怎么样?”
“五年应该没问题,还得赔一百万。”范正群说。
“靠,少爷的律师是牛啊。”李东东说。
一般案件中轻伤的判定条件挺苛刻的,这要换个没背景没钱的人,真挺难弄。
宋岑如也知道这点,所以才不痛快,他比别人幸运,但这种幸运也是牢笼,又时常让他觉得自己不太配。
而霍北还惦记着宋岑如因为他发了火。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宋岑如,即使小时候,差点被他爹扇巴掌那次少爷都没发过这么大脾气。
怕把人气坏了,又因为这种独一份儿的待遇觉得心软。
宋岑如给安排高级病房,连夜做笔录,忙成陀螺了都不忘每天过来看着,经常就捧着笔记本电脑直接睡了过去。
霍北每次劝人回家愣是换来一道无声地注视,那意思:少管我,养你的病。
这天还是宋岑如陪床,天蒙亮就醒了,生物钟非常准时。
就是霍北醒的更早一点,他这段时间都躺麻了,每天唯一能做的运动就是翻个身。
宋岑如刚睁眼还有点儿懵,瞧见霍北正玩手机。对方眼睛先动,然后慢慢转过头来,“不再睡会儿?”
宋岑如眼皮跟粘了胶水儿似的半眯着,声音发黏,还带了点儿鼻音,“不了。”
说完这句,眼睛又合上,半天没爬起来。
霍北一点点举起手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偷拍了两张,紧接着宋岑如突然睁眼,给他吓得没把手机扔出去。
“什么技能啊。”霍北说。
“被动技能。”宋岑如下了床,倒是不知道自己被拍,他扣下霍北的手机,“医生不让你玩儿,这姿势不利于恢复伤口。”
“无聊啊,你能天天出去闻新鲜气儿。”霍北说。
宋岑如打开半扇窗户,晨风凉丝丝地游进来,带着树的气味,“你也闻。”
霍北笑得直抖。
一般这样的早晨会是宋岑如先去洗漱,然后再帮他弄,这会儿宋岑如刷牙的时候护士刚好进来查房,他叼着牙刷就出来了,在旁边看着。
“伤口恢复情况不错,你体质好,估计再有半月差不多。”护士说,“宋先生的胳膊呢,我再看看?”
宋岑如前两天就拆了纱布,伤口已经结痂。霍北盯着他撸起袖子,在护士准备上手的时候咳两声,“我也看看。”
“人护士看你看什么。”宋岑如说。
这一打岔护士也忘了上手,看完说:“还行,就是这脱了痂估计得留疤。”
霍北皱了皱眉头。
“没事。”宋岑如说,“麻烦再问下,他现在能下床走动了吗。”
“稍微走走可以,别大动,尤其肩颈和手臂容易牵动背部肌肉,不过为了防止伤口粘合可以按按摩。”护士交代道,“这个你们护工应该会,要是想学可以问问他,我晚上再过来换药。”
宋岑如点点头,“好的,谢谢。”
护士走了,霍北乖乖等着宋岑如帮忙弄完洗漱,问道:“护工今天什么时候来?”
“中午。”宋岑如说,“我今天上午没事,昨天说的让他中午过来,怎么了?”
霍北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要什么,我给你弄。”宋岑如说。
“放水。”
霍北很贴心的没有用“撒尿”这种词儿,少爷肯定不乐意听。
宋岑如沉默着,短短一秒里闪过无数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念头,可能大部分还是尴尬和不知所措吧。
这活儿之前都是护工干的,术业有专攻啊,知道怎么弄能让患者最大程度轻松解决问题。
宋岑如零经验,而且现在才七点,总不能让人憋四五个小时,太不人道了。
他有些局促,但没沉默太久,否则显得很奇怪,就是需要一点儿时间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霍北:“你别为难,我能”
“来吧。”宋岑如吸了口气,把袖子撸起来,仿佛要大干一场。
他把霍北扶起来,小心搀着腰,感觉对方瘦了不少。
“你确定?”霍北说。
“别废话,不然等下直接把你扔过去。”宋岑如拧着眉。
霍北笑了笑,“噢。”
病房宽敞,卫浴也宽敞,进两个人绰绰有余。宋岑如把人搀进去站在他后面,然后就宕机了。
“怎,怎么弄啊。”宋岑如感觉手放哪儿都不太合适。
“脱裤子就行,剩下我自己来。”霍北胳膊不能抬,一般护工也就帮他解个腰带,扯个裤子,完事儿再穿上。
哎,早知道不买系绳的。
宋岑如撩开他衣服下摆,把头偏过去,双手绕到身前解带子。
少爷的手就是很漂亮,匀称纤长,指节弯曲的时候会透出皮下青络,细绳缠绕在指间就显得更性感,像在把玩物件。
早上医院安静得很,也就窗外有点儿风声和鸟叫,再就是衣服摩擦窸窣的动静。
宋岑如的手腕碰到他的小腹。
霍北猛憋一口气,把视线移开了。
偏要发这个骚。
也不知道是谁折磨谁。
磨蹭了快半分钟,绳子解开。宋岑如带着鼻音问:“然后呢。”
问完又觉得实在蠢,也没等回答,闭着眼,手指探进裤腰一勾,把给内外两条裤子都拽了下去。
“哎!稍微给点儿提示啊少爷。”霍北一个激灵。
“脱个裤子还要给你喊预备起吗!”宋岑如慌忙中睁了眼,看见紧绷的大腿肌肉,线条很好看。
也得亏这衣服下摆够长,没露屁股。
霍北笑出声,“行了,你出去吧。”
“嗯,弄完叫我。”宋岑如出去关上门,就在半米外等着。
关了门就比刚才更安静了。
霍北舒了一口气,心跳声有些重,指尖微凉的触感还在,被蹭过的地方却烧起来似的,从小腹,腰侧,胯骨,一直蔓延到大腿。
不想还好,一想就
啧。
你说你非玩儿这一套干嘛呢?
弄得自己下不来台,一时半会儿消得下去吗?
厕所还上不上了?
霍北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结果等了快两分钟也没见它下去。
干脆走到淋浴间,也顾不上疼不疼,胳膊一伸,裤子一脱,打开喷头冲凉水。
宋岑如听见水声有些慌了,一掌拍上门,“你干嘛呢,不能洗澡。”
“操……”好嘛,这动静,一下直接给吓回去了。霍北偏头喊:“洗个手!”
“你小心点,别乱来。”宋岑如靠在门边,语气连哄带劝,“知道你这几天难受,再忍忍,要洗澡等伤口愈合好再说。”
“嗯,知道了。”霍北脸烧心也烧,外头少爷声音黏黏糊糊的,惹得颇有春情欲来的趋势……主要是宋岑如随便喘个气儿都好听。
不过有些事儿要干还是得挑挑场合,眼下显然不太合适,霍北难得做回清醒克制的人,把那些奇思妙想统统收了回去,又花一分钟解决所有事然后打开洗手间的门。
“你怎么没叫我。”宋岑如转过身,有些惊讶。
“裤子一提不就上来了。”霍北说。
宋岑如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把人扶上床之后检查了一遍霍北的伤口。
没出血,但周围肌肤泛着红色,也不知道是蹭到还是扯到了哪儿。
“疼吗。”他问。
霍北摇头道:“我觉得都快好了。”
宋岑如替他重新穿好衣服,扣扣子的时候抬眼说:“晚上换药的时候我再问问护士吧,确认下什么时候能洗澡。”
“哦?嫌我?”霍北歪着头笑笑,“现在才嫌我太晚了。”
本来以为少爷会怼两句呢,结果只是看了两秒,拍拍他的脸,“是怕你难受。”
霍北一怔。
没羞没臊的人就这么羞了臊了,可能因为离得近,能闻见气息都带着沉香味儿,在充斥着消毒水的病房里极其明显。
其实不能洗澡这事儿他自己也是真受不了,每天都让护工帮擦身子冲个水,上半身洗不了,下半身总能洗吧,不过都得挑宋岑如不在的时候。
但有洁癖的宋岑如不嫌弃,这就挺让人飘然。
送早餐的人进来了,还是咸粥配西兰花蛋羹,唯一一点荤腥也就是那碗水煮手撕鸡,寡淡的要命。霍北口味算不上太重,但这也太特么素了。
要平常他一个人吃肯定就当走个程序,嚼吧嚼吧赶紧咽,和宋岑如吃就得慢慢来。
那是在吃东西吗,是过日子呢。
霍北拿着勺,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正好,我要还你那戒指。”
“放哪儿了。”宋岑如说。
霍北给他夹了一筷鸡肉丝,“那天做手术给摘了,我怕弄丢,应该是放在行李包的夹层里。”
“嗯,我待会儿拿。”宋岑如难得上午清闲,就这样平平淡淡吃着饭的生活,他很喜欢。
换洗衣物都是虎子当时去霍北家里帮忙收拾的,就是手脚太糙,团吧团吧就给塞一块儿了,各种零碎堆在一起,宋岑如翻了好久才找到那个包。
他直接把包拎到床边的桌子上,问:“哪个夹层啊。”
“不记得了,”霍北说,“内袋吧,你掏掏呗。”
戒指找不找回来都无所谓,本来就是想试探霍北才戴的这么个玩意儿,现在让他拿走反倒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感觉
宋岑如打开拉链,里面装着干净的衣物,伸手进去翻了一遭,摸着个有棱有角的盒子,“这什么。”
霍北扬起左边眉毛。
盒子是长矩形的,布纹面,贴着红底黑字封条,写道:
生日快乐,宋岑如。
前四字丑极,后三字妙甚。
几乎与宋岑如本人签名如出一辙。
他睁大眼,立刻看向霍北,这人唇边弯出括弧,得意道:“我没说只有一份生日礼物。”
“是什么。”宋岑如鼻子有点发酸,不知道是因为这样的惊喜,还是因为那三个和他写的一模一样的字。
别的都写这么丑,就“宋岑如”仨字儿能入眼,本人不仔细瞧都瞧不出来真伪。
“看看么。”霍北说,“还好那天没一块儿带下去,否则两个都没了。”
小心摘下封条,盒子里躺着一支毛笔。笔杆青玉玛瑙所作,洁透光润,笔头尖端的锋颖齐整而软韧,凝出纤纤黑色,应该是羊毫,出锋在4厘米左右,宋岑如写行书、行草用这个长度的最趁手。
笔身上,刻着一丛竹子,就是宋岑如自己在书脊上画的那种。
这笔材质上佳,做工不算精湛,但也绝对不差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宋岑如仔细端详着,指尖抚过每一寸。
“你这就能看出来是我做的?”霍北问。
“买的么,”宋岑如夹在指间挽了个花,潇洒得很,“买的我就不往桌上放了。”
“做的做的。”霍北忙道,“请了专门的师傅教,喜欢么?”
“很喜欢。”宋岑如用笔尖点了一下他的额心,“谢谢。”
接手瑞云之后宋岑如已经很久没心无旁骛的写字了,也就趁着在学校做项目和接私活儿的时候能摸摸笔,所以礼物很好,心思也很好。
好像不管过去多久,霍北总是那个惦记着他喜欢什么,在意他想做什么的那个人。
截止目前为止,今天一切过的都很愉快,直到临近十点,陆平揪着李东东的耳朵一掌拍开病房的门。
“我靠!我真不是故意的啊老大,实在没瞒住。”李东东弯着腰只能侧着头瞟,用眼神疯狂示意。
老太太发飙那就是谁也拦不住,除了宋岑如。
他两头都得顾着,往病床前面一站,陆平就没法发挥了。
老太太也不忍心真往霍北身上打,伤还没好全呢,就是气的,急的。好容易养这么大一外孙,愣给人捅了一刀能不心疼吗。
她年轻时候也受过不少伤,但这种利器还真没捱过,骂着骂着眼睛就湿润了,宋岑如给哄了好一会儿,心里也难受。
“对不起姥姥,是我的错,也怕您担心就没说。”宋岑如说。
“别说这话,你肯定也吓坏了吧?”陆平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事儿不赖谁,是那个男的该死!”
“可不么!我看五年都轻了!”李东东道,“丫就该无期!”
无期是不可能了,但能落得现在这个判法也已经足够。
霍北在宋岑如督促之下没崩出什么大逆不道的浑词儿,给老太太劝了回去。
下午李东东和大福接班,宋岑如得回学校忙作业,他把陆平送到大杂院才去的学校,等弄完事情再回医院已经快九点了。
其实他完全可以在家待着,现在霍北情况很稳定,等伤口愈合的差不多就能出院,但他就是不想,哪怕再忙都会去,看见人心里才踏实。
宋岑如坐在沙发上,线上会议直接外放,聊的就是不久之后的秋拍。霍北瞧他眼镜的反光里一会儿是瑞云的数据页,一会儿是文物资料,来回来去地切,时不时还要回复两句决策。
也是开了公司之后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耗神,霍北是个半路出家的生意人,宋岑如是打小就沉在一堆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各种事务里,身上的担子比他重的多。
优秀,得体,这些标签就像一根根金丝,装饰了他,也困住了他。
霍北知道他不喜欢这些词,他也不喜欢,它们是累赘也太肤浅,远不足概括一个宋岑如。
他想宋岑如自由的做想做的事,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没什么资格插手,他不舒服。
“你爸妈呢,没在京城?”霍北问。
宋岑如关上电脑,说:“最近两年在国外,一般没什么事儿不回来。”
霍北不知道他和父母的关系是不是还和小时候一样,从中秋没回去吃家宴这事儿来看,估计没比小时候好多少,可怎样都行,他只是不想让宋岑如难过。
正想接着问,护士进来换药了。
宋岑如就在旁边看着,吸液,消毒,清创,每个步骤都记得很认真,那疤极深,回回看都揪着心。
“正好,家属可以学一下,”护士说,“等出了院还得再用一段时间的药,到时候就自己弄了。”
“接下来敷药,横贴纱布,创口四周留几毫米的余量,对吧?”宋岑如说。
“对,真厉害啊宋先生,看几次就会了。”护士说。
“能让我试试吗?”宋岑如说。
“行。”
在护士的指导下宋岑如把纱布贴的很完美,又被叮嘱了几句可以按摩下四周肌肉,天天躺着肌群都快退化了。
等人走,霍北盘腿坐在床上跟他聊天,宋岑如就按照护工教的手法一点点按着。
霍北想起之前那通电话,便问:“你生日那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宋岑如动作顿了一下,坦诚道:“嗯,不太好。”
“因为你爸妈?”霍北说,“后来他们还针对你吗。”
“还行。”宋岑如说,“现在除了公司的事情之外不会找我。”
他说的很平静,不是十四五岁那会儿的强装镇定,就是单纯习惯了,学会不期待,所以不失望。
“老规矩,不好的事儿进了我的耳朵存不住一个晚上。”霍北侧过头,“说说呗,为什么心情不好,我想知道。”
“也没什么。”宋岑如的手掌在他肩胛处轻轻打圈,“就是对我有些要求。”
“比如?”霍北说。
比如远超出他能力的离谱业绩,比如商业联姻。
宋岑如沉默了一会儿,垂眼不去看他的眼睛,“让我离开京城。”
霍北突然转过身来。
“别动,一会儿伤口裂了。”宋岑如把他掰回去。
霍北没说话了,气氛突然就冷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很轻地问:“你要走吗。”
窗户映出两人的影子,宋岑如从反光里看他,“你想我走吗。”
“不想。”霍北皱着眉,“六年前我就不想你走。”
只是他做不到让人留下来,当时是,现在也是,就算他努力一辈子也够不上瑞云的高度,这条鸿沟是打娘胎里就注定好的。
无能为力是霍北最怕的,抓不住的感觉太难受了。可能这段时间过的太顺,哪怕遇到被人捅这种事都是跟宋岑如一起,他没觉得有什么不痛快,所以叫人得意忘形他可以不在乎宋岑如爹妈怎么想,但宋岑如不行。
“我知道你有很多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事,别为难。”霍北说,“但我希望你自由,任何人都不该以任何身份绑架你做什么,所以他们说什么重要也不重要,在我这儿,你的意愿最大。”
除了霍北,也没人会对他说这种话。
宋岑如垂着眼,摸了摸伤疤附近微微泛红的地方,“不走。”
“嗯?”
“我不走,”宋岑如轻声说,“很久之前就决定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
护工小宋,芜湖~
下章某人要回来了[抱拳]这窗户纸还得添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