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霍北碰了四回杯。
四回。
“肖总,来喝茶?”霍北道。
他一说话,肖婉很快就把注意力挪了回去,很明显跟宋岑如打招呼是出于礼貌,眼里已经止不住偶遇霍老板的欣喜了,“对。上回不是说有机会来这儿坐坐,我今天带朋友来的,刚还说要是你没在就下次再来呢,看来还是挺有缘的。”她看着霍北,又朝包间里扫一眼,“你们这是”
“我同学,聚餐。”宋岑如说。
噢,聚餐,那就不是生意上的事。
肖婉正愁好不好开这个口,这下放心了,朝众人打了个招呼:“你们好。”
这帮同学都是搞文物研究的,心思浅,没品出来这略显微妙的气氛,傻呵呵的跟漂亮姐姐摇手说嗨。
肖婉上前半步,目光又在霍北今天这身打扮上流连了一个来回,“霍老板有时间跟我们聊聊茶吗,我们都不太懂,想请你讲讲呢。”说罢,很周全的朝宋岑如问了一句,“不妨事吧?”
宋岑如不清楚两人之间是不是真有什么生意往来,像他们这种做生意的,社交就是笼络人情的一部分,他冲霍北道:“去忙吧,空了再说。”
霍北眉头皱了好几下,就这么赶我走?可肖婉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想推都找不着理由。
很快,霍老板领着肖婉和剩下那个漂亮姑娘去了另一个包厢,宋岑如这边的门关上,同学们都好奇的问:“那谁啊?”
宋岑如笑笑,“不熟。”
小插曲一过,几个年轻人也没捉着刚才的事儿不放,就着以后的校园生活聊开了,宋岑如岿然不动的坐着,心思愣是拉不回来。
霍北经历过什么,他知道也不知道,所以刚才那种情况才放人去应酬,从一个毫无背景的胡同串子发展成今天这样,太不容易了。
但人就是这样,理性归理性,感性得另说。
宋岑如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暗恋,第一次因为喜欢上同性而手足无措,就是聪明到能看出来肖婉对霍北有好感也做不了什么。
叱咤商海的少爷茫然了。
烦。
隔着一条走廊,肖婉踩着小高跟走在霍北身侧,亲亲热热的找开话题:“霍老板,你跟宋先生是旧相识?”
“嗯。”霍北道,“认识很多年了。”
肖婉说:“宋先生年纪轻轻就能扛下大业,实在厉害,怪不得你们能玩在一块儿。”
人姑娘这是借着宋岑如夸他呢,但霍北笑笑没说话,后槽牙极轻地咯吱了一下,特么怎么谁都想打听宋岑如。
“岑哥,你以前来过这儿吗?”同学问。
宋岑如浅啜茶水,“没,第一次。”
“咱们组里都北方的,应该就你一个南方人,”小何说,“我看这装修完全就是按照你们那边的样式弄的,怪不得招人来,看着新鲜。”
这徽派、海派、苏派等等南方建筑风格在结构上或有相似,气势又极大不同。今山堂明显取了园林移步异景的构思,习惯喝大碗茶的市民不一定买单,但用来会客再合适不过,挺讨巧的思路。
宋岑如的指腹在杯沿摩挲,心思跟着茶盏里的倒影荡漾,霍北在干什么呢?
霍北给那俩姑娘配了个茶文化讲解师。
正儿八经在茶艺届深耕几十年的老师傅,从茶叶历史到种植、制茶技术,那《茶经》都能倒背如流,讲得绝对比他有底蕴。
他把那两人带到包厢请了茶点,消费全免,师傅还是店里最有经验的一位大姐,这样面子里子都能过的去。
肖婉温温柔柔的冲他笑,结果还没展开攻势呢,等师傅一到霍北就撤了,生怕去晚了从那帮同学嘴里捞不着少爷的消息。
包厢外响起叩门声,然后哐一下被拉开,宋岑如眼皮都跳了跳,转头见霍北撑着门框,挑眉道:“不打扰吧?”
这就,回来了?
宋岑如愣了愣神。
“不打扰不打扰,正聊这店呢!”小何连连招手邀请人进来。
“霍老板,你们家点心也太好吃了!”祝芙嚼着荷花酥,又饮了一口茶,“要我说现在的什么网红铺子都不如你这儿的好吃,上哪儿弄的啊?”
霍北关上门,自动就在宋岑如旁边坐下了,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俩腿跟自动安装导航似的。往桌上寻么一眼,替少爷添了茶,才说:“请的师傅,每天现做。”
某同学啧啧叹道:“怪不得。这味道,外头那种预制供应商可做不出来。”
霍北笑了笑,不动声色给领班发了条消息,让再来几份点心。
要想跟宋岑如保持“天下第一好”的关系,这都是他要笼络的眼线,收买人心的事儿他最会干了。
宋岑如见他从离开到回来拢共没十分钟,凑过去小声问:“没跟肖婉聊天吗。”
霍北一皱眉,就不乐意见他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有什么好聊的,我又不往恒瑞银行存钱。”
宋岑如忍了半天,没忍下来,还是笑了。
竹林疏影衬着弯弯月眸。
看得霍北耳根有点儿烫。
热茶的雾气烹香了屋子,把人也熏透了,他望着宋岑如的侧脸撒癔症,直到听见有人说了句:“对了霍老板,我们刚才还想问这店为什么叫今山堂’啊。”
“陈师道有句诗叫‘风流一代今山简,有底樽前著葛墙’,从这儿来的么。”另一个人问。
自考大专的学习资料里没有这么小众的诗,霍北都没听过这句,“不是。”
“哎,那是不是因为茶室后头有座山?”
霍北摇头。
“大道至简,也有可能咱们解读过度了,就是‘今天的山’的意思。”
霍北笑笑,还是没说话。
这研究生就是爱死磕东西,左猜右猜都不对,一堆人文化人突然就被挑起斗志了,不琢磨出来誓不罢休。
唯一一个没出声的是宋岑如,今山二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但出于各种别扭的情绪,他还真不敢拿这个往那处想。
“今山,今、山”祝芙嘴里叽叽咕咕,边想边喝茶,抬眼瞟过宋岑如,忽然福至心灵!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搁。
“今山‘岑’啊,宋岑如的岑。”
宋岑如一怔。
是了,就是岑。
霍北特别自然的往后一靠,胳膊搭上宋岑如的椅背,鼻子里哼出这声“嗯”。
这人向来是直线思维,这就弄得心思复杂的少爷心神不宁……已知答案正确,但解题思路是什么。
他指尖微微发颤,连喝进去的茶好像沸腾起来,烧了胃。
岑什么?哪个岑?他的岑?
怎么是岑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霍北。
宋岑如想看他,又不敢看,心里有鬼的是他,不是霍北。
其他几个人恍然大悟,小何追问:“还真是嘿……跟岑哥有关系,为啥?”
霍北张了张口,却突然就顿住了。
因为我们关系好?算发小?没有宋岑如他就不会开这家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压根儿没想过当初定下这个店名的冲动是什么。
范正群问过类似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宋岑如,他却没来得及细想,也意识不到那么深的地方。
到底因为什么啊?
因为走的太突然,留了遗憾,想找到人说声对不起。
因为好到值得让他竭尽全力靠近,想以各种方式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因为这么守规矩一个人,却总是包容和一眼看穿他身上很多在别人眼里看来荒诞不经的东西。
霍北能说出几十条原因,但源头在哪?
少爷明明被家中明令禁止不许跟他来往,临走前还惦记着大杂院那几个的出路,那书里的笔记都是掰开了揉碎的写的,这东西留下来,就为了能拉他们一把。
最后托陆平转达那几句话的意思他能不懂么?读书不是为了别人嘴里的评价,是你们本来就很好,也值得追求这样的好。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打小却活得那么累,被养成敏感拧巴的性子,倔起来又硬的像块石头。而且少爷难伺候着呢,有洁癖还特讲究,吃个东西还得是精细的材料,一旦生气了那嘴也是从来不服输的,受委屈又从来不往外说,宁愿一个人死扛。
按理说,霍北跟这种人应该很不对付。
可他觉得宋岑如有意思,可爱,招人疼,还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连发脾气那劲儿都长在他的癖好上。
霍北回过神,好几双眼睛在等下文,他感觉心跳很快,像有某种呼之欲出的想法正在撞击他的胸腔。
就在这时,廊外某包厢忽然传来一道尖叫伴随着瓷器破裂的声响。
宋岑如闻声侧目,好像是肖婉。
【作者有话说】
其实宋宋净身高只有179[眼镜]他很在意,在意极了,骨汤不断呢[好的]
第39章 我在呢
刚才那声动静不小,好几个包厢的人都探出头来,包括宋岑如这间。
一般凑热闹的心态主要分为“躲着看”和“别人看我就看”两种,很明显这群研究生聚在一起大大增强了吃瓜从众效应,但碍于老板本人在场都没好意思动窝。
于是最后就宋岑如一个人跟着霍北过去了,他是担心真出什么事儿,同学在后头小声喊:等你报信儿!
走廊冒出来的几颗脑袋跟随着他俩的动线从左至右转过去,不管出了什么事,作为老板肯定要负责,霍北一路点头低声致歉,宋岑如微蹙着眉,不太舒坦。
领班一路小跑,拉开门,肖婉站在窗边正举着胳膊,裙腰和下摆都被打湿了。地上是滚落的茶杯和一大滩冒着热气的茶水,茶壶都碎成片片,就躺在肖婉脚边。
“抱歉,实在抱歉肖女士。”领班拿着毛巾冲上去,其他几个服务员该收拾的收拾,反应非常快。
跟着肖婉一起的那个姑娘抱怨道:“怎么弄的啊,你们这茶水滚烫的,稍微碰一下都能掉一块儿皮。”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没拿稳。”肖婉解释道,“讲茶的师傅刚好说到水温对茶叶的影响,我就试了试,没想到把自己给烫了。”
宋岑如看了眼,肖婉的小臂和手背红了一片,万幸没起泡,但估计也挺疼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还没落脚呢,就被霍北拽住,“别动,都是渣子再划着你。”
宋岑如又退回来,和霍北并排站着,“噢。”
霍北悄悄捏了捏他胳膊,“没事儿,别担心。”
讲茶的师傅站在门边发愁,早知道不让这姑娘试了,毕竟来这儿的确实比较少有想亲自动手的,基本都是工作人员给泡好了直接喝。
“不好意思肖总,烫到哪儿了?”霍北上前半步。
肖婉摇摇头,“就手红了点儿,其他没事。”
“冲冲水吧,我们这儿有烫伤膏和衣服,我让人带你去处理下,稍后找人陪你去医院看看,费用我们出。”霍北挺礼貌的给人道歉,“实在对不住,这身衣服我们也照价赔偿。”
“都红成这样了你这个做老板的还要让别人来,有没有诚意啊。”姑娘嘟囔着嘴说了句。
刚才的话都答了,肖婉唯独没针对这句做出回复,其他人懂不懂不知道,但宋岑如很快扫了眼霍北。
“霍老板,我一会还有事儿,不能陪她。”姑娘给肖婉递了个眼神,接着说,“虽然是我们自己不小心,但你们这店里防护措施做得不行,还是有责任的,就你带她去吧。”
肖婉立刻追附:“麻烦你了,霍老板。”
恒瑞银行和霍北没有利益往来,其实强硬一点的话他可以拒绝,但这种情况就属于对方明摆着有什么目的,这回不解决可能还有下回。
宋岑如一看就明白,尽管包厢外没人看热闹也肯定有谁听见,这事处理不好以后有可能就被谁拿出来当谈资,生意场上处处是地雷。
他叹了口气,站在路人角度他无话可说,抓住机会跟有好感的人单独相处很正常,问题可能在于他主观上不太爽。
还不能讲。
烦,乘以二。
“老板,你看这”领班一脸为难。
“我来处理。”霍北觉得今天出门就是没看黄历,他偏头跟少爷说悄悄话,“你先回去吧,我弄完去找你。”
“嗯。”宋岑如扫了眼肖婉,“快去吧,拖久了疼。”
追人是要讲究策略,抓住机会,但女孩儿面薄,前提得没别人在场。
肖婉觉得宋少爷肯定看出什么,有点不好意思,“谢谢。”
研究生小宋还有同学要招待,就因为霍北是这家店老板,而他又是老板的朋友,于情于理都不能弃之不顾。
回到包厢,小何头一个凑过来,“什么情况啊?”
宋岑如:“没事,茶壶摔了。”
不知道这事儿得处理多久,反正直到聚会结束霍北都没来信儿,宋岑如心不在焉,天边滚过几道雷,瞬间就乌云密布。
众人起身准备撤摊,临了服务员进来给宋岑如递了个话,“老板说让你开他的车回去,他肯定赴约。”
霍北那大G稳稳当当停在车库,他用今山堂的接客车去送的肖婉,宋岑如拿着车钥匙琢磨。
这算什么,车质?抵押?
想的还挺全乎宋岑如把同学送进学校,自己又一个人开回了缦园。
京城要下场雨可不容易,尤其秋天,这温度一降,风也刮了起来。
他洗完澡坐在窗边,一边等霍北,一边听着雨声处理文件。
瑞云的事务一直很多,不过可能真是因为接触的早,熟悉情况,在学校课业不重的情况下处理起来不算特别费神。
金助理每天会把事项安排发在手机上,他一路顺着检查,最后一条应该是爹妈安插进来的——跟明维业的女儿明秋仪接触接触。
宋岑如眼神淡淡的,就当没看见。
上次那通电话以后,宋文景没再提过这事儿,但不说不等于不管,换种方式出现而已。现在的情况就属于他有能力跟父母抗衡一下,大不了不干了,家里可能真怕他撂挑子,三不五时还会用一下怀柔政策。
长大了,心野了。
其实不止父母,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比小时候叛逆许多,可能是触底反弹,也可能是本来就不老实。
窗外劈了道闪电,巨亮,没开灯都能看见墙角的龟背竹有几条纹路。
接下来应该还有声巨响的雷,他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但炸起来的时候呼吸还是不免急促了些。宋岑如打开抽屉拿出药瓶,想想又放了回去,尽量能不吃就别吃。
手机就在这时候亮了亮,是霍北。
[缴费呢,还得一会儿,要是太晚你就休息,车放你那儿。]
又打了声雷。
宋岑如靠在软椅上望着天花板,雨这么大,时间这么晚他抓起手机给霍北弹了个实时定位,对面虽然不明原因但很快点了进来,他截图火速退出!
[按错了。]
[故意的吧?]
[滚。]
宋岑如关掉电脑,起身把车钥匙揣进兜。
怎么能是故意呢,是暴雨天肯定不好走路,他不是那种冷血的人,所以得去看看,绝对不是想知道肖婉对霍北做了些什么。
嗯,就是这样。
大G在雨夜中飞驰,拐进支路,渐渐就堵了。
他把车停在医院对面,撑着伞过了马路,一路去了皮肤科。
宋岑如没问具体位置,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儿灵感天赋,靠直觉奔着一个方向就寻过去了,不过他瞧见的不是霍北或肖婉,好像是
“我操!少爷!”那人瞪大眼睛,又猛搓了几下。
“李东东?”宋岑如往前半步。
“我操!我操!我操!”
这一连串rap让整个走廊的人都望过来,特有节奏感,李东东张开双臂扑了过来。
闪避不及,宋岑如被撞的一声闷哼,“能,松松胳膊吗。”他仰起脖子,费劲把人拉开。
“我操!”李东东松开手,眼里写着不可置信。
“你是不是就会说这俩字儿了。”宋岑如拍拍衣服。
“哎不是,我真以为做梦呢!”李东东上下打量着,“你真回来比我都高了!”
宋岑如大概也有点意外之喜,他笑了笑,“嗯,回了。”
怎么回的啊?
回来多久了?
老大就跟我们说了声找到人了,别的屁也没讲。
旧友见面,李东东把人拉到旁边好一番啰嗦,就差没拍张照甩群里给他们大杂院小团体分享分享。
老大也是,明明早跟人碰见都不说把他们喊上一块儿聚聚,再怎么说少爷也算是他们人生中的贵人和朋友。
“哎,你怎么来这了。”李东东问。
“我今天去了茶室。”宋岑如说。
“噢,肖婉那事儿?”李东东说,“嗐,老大跟我来电话的时候就说了,他一个人不好弄欸,老大!”
电梯门开,霍北拿着几张药单,抬眼一愣,“怎么过来了。”又往人身上看了看,肩袖落了点雨。
宋岑如说:“来随便看看。”
霍北挑了挑眉,看谁,看我吧,就说那定位肯定不是误触。
“肖婉怎么样。”宋岑如问。
“一级烫伤,抹药呢。”霍北在他肩膀拍了拍,“我进去看看,再有五分钟差不多了,等我。”
走廊里人多,李东东跟宋岑如也没走远,就等在诊室对面,还能从半敞的门隙里看见坐在椅子上的肖婉。
霍北站在一米开外的位置,看着护士给她上药。
“你怎么也在这儿。”宋岑如突然想起来。
“做人证啊。”李东东说,“其实喊个女孩儿来更周全,但没合适的,领班关姐倒行,不过她最近刚生完孩子,不好让人加班。”
诊室里,霍北不知道说了什么,肖婉有点儿尴尬的笑了笑。李东东瞧着就叹了口气,一把搭上宋岑如的肩,带着人背过身说小话。
“医生说的时候我听见了,那烫伤不严重,我估摸这肖总就是看上老大了,一直耗着,但我觉着没戏。”
“没戏?”宋岑如挑着眉。
李东东也挑眉,这种事平时也就和大福虎子偷摸蛐蛐两句,这下可找着第三分享渠道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从小到大好些个给他释放信号的漂亮姑娘呢,老大都没感觉,也不知道是不开窍还是咋的,愣是挑不开他这根筋。”他砸了砸嘴,“我觉得吧,就是受环境影响,你说他读完初中就忙挣钱,都没体会到校园青春。再加上咱姥那么彪,自己就是个单身酷老太,把老大整的神经都粗一块儿去了。”
宋岑如没说话,他觉得自己都算反应迟钝的。在青春期荷尔蒙爆棚的阶段,被潜意识里的生理反应狠狠戏耍了一场才如梦初醒,转而就是下意识的压抑和羞愧。
“哎说到这个,你怎么样。”李东东搂着他的肩拍了拍,“我觉得你这条件都不用找,往那儿一站就有小姑娘看过来哎谁扽我!”
霍北拽下李东东的胳膊,“别嘀咕了,里面完事儿了,送人回去。”
“唷,肖总好啦?”李东东回过头,和肖婉打了个照面,“放心吧,我开车送您,绝对安全到家。”
肖婉没想到又看见宋岑如了,虽然他俩不熟但长辈认识,恒瑞跟瑞云关系还是不错的,再加上她刚被拒绝,这会儿有点尴尬。
宋岑如特别体面,真心关照了几句,就装看不懂。
“肖总,我跟宋先生还有事儿,就失陪了。”霍北转头叮嘱道,“下雨开慢点。”
“一定。”李东东应道。
把两人送走,霍北顺势就把刚才被李东东搭过地方给占了,宋岑如侧目看着他的手,突然有种无力,低声道:“走吧,我开车。”
本来霍北计划的很好,下午请少爷的同学喝个茶,晚上跟少爷再吃顿饭,结果现在只能吃宵夜了。
坐进车里,霍北拿毛巾给宋岑如擦了擦。
其实没怎么淋湿,雨都被霍北挡了,他道:“吃什么,一会儿在你们家门口商超买点材料。”
“随便。”宋岑如戴上眼镜,雨夜开车他得格外注意。
“那就酒酿小汤圆吧。”霍北没收回视线,金丝框芙蓉面,真养眼啊宋少。
路面湿滑,尤其这种打雷闪电的暴雨天,对司机是个极大的考验。
宋岑如车技挺好的,高考结束第二天他干了两件事儿,先办了张电话卡,谁都不知道1的号码,一直往里充钱,然后就去考证,驾龄也有三年了。
他看着窗外,街灯被积水抻得长长的,车轮碾过倒影溅出水花,和紫色闪电一起破开天幕,耳边非常应景的炸了两个响雷。
趁着红灯间隙,宋岑如把左侧车窗降了一点。
这是他途中第二次深呼吸,如果缓解不好的话,再过一会儿胃可能会开始抽抽。
密闭空间再加上极端天气就容易这样,其实跟以前比起来,症状出现的次数已经没那么频繁了,只是每次来都没什么预警。
他没准备死撑,死撑容易发病,发病以后有些事儿就不一定能瞒得住了。
“霍北。”
“下个路口靠边,换我。”霍北接的太快,以至于让司机小宋愣了一下,“顺便停十分钟吧,歇会儿。”
聪明如宋岑如,霍北肯定知道什么了,但怎么知道的,具体知道多少,这就不清楚了。
唯一庆幸的是霍北没问,没挑破,至少给他留了很多余地和解释的空间。
“喝点儿。”霍北在后备箱拿了瓶矿泉水,拧盖儿递过去。
宋岑如灌了两口,然后盯着前方一句句在脑内报字儿,树,便利店,斑马线这是医生教给他的办法,挺有效果,大概两三分钟后,那种濒死的窒息感退下去,他往后一靠,脑门儿渗了层冷汗。
外头雷鸣变闷,车里就一直安静着,霍北用纸巾替他摁了摁,“听歌儿吗。”
宋岑如看他一眼,“嗯。”
霍北捣鼓两下,第一个音符蹦出来的时候差点儿没吓他一激灵,谁特么车载放京韵大鼓啊?
对方迅速切歌,下一首是助眠纯音乐,但宋岑如还是没忍住笑了。
“啧,要允许审美多元化。”霍北说。
宋岑如还是笑,镜片折射出街灯,眼底分不清是光点还是水雾,亮亮的。
他们被暴雨包裹在车里,窗外霓虹被洗成一片模糊的光团,雨落的很霸道,这种急促又凌乱的节奏让人莫名有点慌张。
宋岑如笑意淡褪,目光落在霍北的手上,他用指尖点了点霍北愣了一下,反手攥住,轻轻捏了两下,“不怕,我在呢。”
手也拉过,抱也抱过,大概心境不同,这种微末细小的触碰引发的是一种莫名的情绪。可能很多次从梦中醒来又落空的感觉太让人后怕了吧,宋岑如睫毛颤了颤,没抽出手,心脏跳得雀跃,像被撒了层蹦蹦糖。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觉不觉得肖婉”
“肖什么婉什么,你提她干什么。”霍北说。
“不能提吗?”宋岑如说。
“她能开车送你回家吗?能给你包饺子煮汤圆儿吗?”霍北说,“甭提。”
宋岑如看着他,这人的脑构造跟一般人好像是不太一样。
“你不如想想中秋回大杂院想吃什么。”霍北道。
差点儿都忘了,宋岑如坐直身体,“我得买点礼物。”
“随便买买得了,现在都好着呢,什么都不缺。”霍北说。
“讲讲吧,霍老板。”宋岑如道,“讲讲你的发家之路。”
某人等了好久,就差少爷这句话呢。
讲故事这种事儿也分娓娓道来还是滔滔不绝,霍北属于只挑有意思的说,略过不愉快的部分,但就算这样,宋岑如也能从里面窥见一隅。
霍北是个多怕被束缚的性格,入局就会受限,各种各样的难,都得捱。他相信这样的执着是出于霍北本身就是个简单又干脆的人,无论是为了姥姥还是为了年少友谊的遗憾,活得非常热烈。
“我去宁瑕斋混了个VIP。”霍北说。
宋岑如睁大眼,很快就想到什么,从他脖领间勾出一条坠子,完好无损一节翠竹,水头甚至比之前还亮,就是挂绳磨毛了。
“身上整天揣着百来万,我都怕遇上打劫的。”霍北说。
“打劫的打得过你么。”
“打不过。”
宋岑如笑笑,“继续戴着吧。”
“我送你的东西呢。”
“扔了。”
“扔了?”霍北一口气又没上来。
“啊,”宋岑如一顿胡诌,“搬家搬不见了。”
霍北微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扔就扔了吧,扔了再给你做一个,本来就欠你一次。”
宋岑如稳住心神,“你其实,有事儿耽误了,对吧?”
霍北笑了笑,虎牙尖抵在唇边,“你猜?”
一般对方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代表答案是肯定的,他等了一晚上,结果直到吃完夜宵霍北也没说内情。宋岑如最不缺耐心,反正过两天要回大杂院看看,到时候再说吧。
中秋当天,霍北开车来找宋岑如,缦园大门保安都认识他了,冲他一扬下巴,“中秋快乐。”
霍北从车窗里递出一盒高级月饼,“中秋快乐。”
保安大叔乐呵的,回赠两根烟,霍北接了但没打算抽。
少爷肯定不喜欢。
“你怎么不骑摩托了。”宋岑如扣上安全带。
“想坐改天咱们出城去玩儿,性能比哈哈雷可好太多了。”霍北说。
宋岑如依稀记得那闪瞎眼的七彩神光,性能虽差,但实在拉风。
“你家今天不聚餐?”霍北现在才想起来问,少爷的亲缘存在感实在是低。
“聚,不想回。”宋岑如说。
临行前,他给家里去了个电话,爹妈对于他不回老宅吃家宴的决定没有做出评价。一般来讲会大吵一架,骂他没礼数,教养喂了狗之类的,但源于某种你知我知的亲子隔膜,再加上其实那堆亲戚也并不关心他回不回,只好赚了多少钱,家族信托的年底分红他们能拿多少啊?夫妻俩就懒得费口舌了。
宋岑如最后买了一堆礼物寄回去,托华叔转交,省的在饭桌上遭众人催婚和阴阳怪气。
“嗯,那就不回。”霍北说,“想想一会儿见到老太太说什么吧,她激动好几天了。”
说是这么说,但霍北估摸陆平一见人就能乐出牙花子,就宋岑如这人,不用张嘴就能哄的她心花怒放。
宋岑如倒是认真琢磨来着,除了华叔,他没和其他长辈建立过多么和谐的关系。豪门家庭其实挺冷血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工具,你得有用,得为家族创造财富,没用倒是也能养,就别奢望给你多少真情了。
难就难在瑞云现在能出头的就剩他这一支股,宋文景不想生,老爷子往谢珏房里塞人都不管用,他爹跟他妈统一战壕,死了大的赖小的这点倒是全家统一。
周边景物不断变换,出了隧道拐进辅路,宋岑如说了句,“快到了?”
“记挺清楚。”霍北说。
“我又不路痴。”宋岑如说。
“是,高材生脑子好着呢。”霍北缓缓靠边,“准备下车吧。”
他们停在北口市场,再往里就不好进了,从这走过去也就一公里不到。
街道改造以后很多店面都换了新装修,房檐做了统一设计,好在店招还是百花齐放。这就到给故地重游的少爷介绍的时候了,霍北朝对街扬了扬下巴,“黄新宇的面馆,总店就在这儿,其他两家在城西。”
宋岑如反应了一会儿,虎子大名黄新宇。
“包子铺改东边去了,在那儿。”霍北还没指,宋岑如已经准确的转了个方向,他挑起眉峰,“未卜先知啊。”
宋岑如:“那边有包子味儿。”
霍北笑笑,“一会儿也有包子吃,瞿姨做的。”
瞿姨,范叔,宋岑如没见过的大杂院新邻居,他的礼数向来周全,带的礼物只多不少。
进胡同以前,他俩去了趟卤煮店,白惠春的生意这几年一直都不错,店面扩张成小两层,门口摆了高级灯箱,柜台里趴着个写作业的小姑娘,愁眉苦脸的。
“选C,remain不及物动词。”
糖豆抬起头,愣了能有两三秒,起身喊道:“宋岑如哥哥!”
“欸。”宋岑如笑笑,都没看清人影,小姑娘嗖一下从柜台里窜出来。
“哎哎哎,注意素质。”给白姐拿个礼物的功夫,霍北转头就看见糖豆拽着人不撒手,这么多年没见,认生是没有的,堪称社交恐怖分子。
“没素质没素质!”糖豆蹦蹦跳跳撒了好一会儿欢,小女孩儿的世界很单纯,对她好的人都记得,但在宋岑如突然出现这件事面前,霍北得排第二。
简单叙了会儿旧,宋岑如跟糖豆交换完微信就出来了,继续往罗圈胡同的方向走。
现在初秋,槐花已经不开了,闻不见那阵香,但两个人投在地面的影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就是一个高了不少,另一个好像也比以前高了。
到底吃什么长的,北方空气掺了增高剂么。
“骂我呢?”霍北说。
宋岑如:“嗯。”
霍北笑出声,“现在都不掩饰了。”
“以前也没掩饰过。”宋岑如说。
斗嘴这事儿得看跟谁,霍北从来只在少爷这里获得乐趣,跟别人就没意思了,他不想搭理,比如那几个坐在树边下象棋的老头儿。
“嗬!这不老太太家大金孙么!”
“没给你三大爷我带两条烟呐!”
“多久才回来一趟,净给你姥送东西也不成啊。”
宋岑如扫了一眼,又看向霍北,居然没还嘴。
霍北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怕一张嘴给老头儿气死,还得赔钱。”
宋岑如突然就挺感慨,霍北那股混不吝的劲儿还在,但沉下来了,是磨损过很多东西后沉淀下来的底气。
而且现在别人说闲话明显是因为酸的,或者已经没人敢像以前那样骂他是孤儿。尽管霍北也并不怕被说,但有这样的情况总是好的,在意他的人不会再因为这种事难过。
“又想什么呢。”霍北问。
宋岑如停下脚步看着他。
“嗯?”霍北也停了。
“你要不猜猜呢。”宋岑如说。
“虽然吧,我觉得咱俩是有点儿心有灵犀,但应该还没到能直通脑电波的程度。”霍北说。
宋岑如笑笑,“在想,你做的很好。以前很好,现在也很好。”
霍北一愣,不难想到是因为刚才那几个碎嘴老头,突然有点儿害臊,“哄狗呢,你怎么不边摸脑袋边夸,显得更有说服力。”
宋岑如真就摸了摸他的头,“没哄,你一直都特别好。”
霍北没说话,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浅红慢慢浮上耳朵,然后是眼眶。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见宋岑如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就跟放烟花似的,可能是除了他也没人跟自己说过,也可能是只有他把自己坏的、不成熟的那部分也当成好的。
再有可能,是自己为了能再听到这句话一刻不停的追了很久。
“操。”就在还有人经过的胡同里,霍北把宋岑如抱住了,埋在他的颈边,声音有点儿抖,“再说一次。”
宋岑如往他耳边靠了靠,嘴唇大概是擦到了一点肌肤的,很烫,“你特别,特别,特别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哭包北[抱拳]
第40章 金不换
这个场景说怪异也怪异,通常只有在深夜烧烤摊或饭馆门口才会出现俩男人抱在一起的画面,还得是已经醉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状态。说正常也正常,就以他俩的形象上来看,不明原因的路人会以为是在拍什么双男主小短剧。
就比如刚才走过去一个姑娘,可能刚好在和小姐妹视频,发出那种只有磕CP才会有的哼唧,像烧开水。
这就有点棘手了。
你要是突然撒开就显得非常刻意,和之前他突然从餐桌弹到沙发那儿一样。所以宋岑如没动,最好等霍北先撤,但对方一点儿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煎熬。
主要是有点儿心疼。
那几句话并不是安慰更谈不上哄,无论是混子还是老板,霍北就是霍北。在他看来,那句话引发的拥抱或许是对方需要一个情绪发泄口,我的努力被看见了,对吗?
他一直都看着呢。
可再怎么说宋岑如知道自己心思不纯,自制力再强也不是神仙,从他确认心意的那刻起就盘算过自己有可能面临的一切后果。
贪多必失,他害怕失控。
恐惧里或许还夹杂了点少爷的自尊。
哎,矫情。
宋岑如想找点话题化解一下,“你姥”
“上公园跟老头比武去了,这会儿快回来了吧。”霍北把人往怀里又摁了摁,宋岑如微弱的气息挠得他半边身体都在发软。
“你姥是不是换了个新的剑袋,大红色。”
对方语气听上去不是十分确定,手扯着他衣服,霍北说:“你怎么知道。”
“我好像看见她了。”宋岑如努力维持淡定。
“嗯?”
要糟。
“兔崽子!干嘛呢!”陆平一声暴吼,俩腿啪啪倒腾着飞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啊,俩人?一下弹开,很有枪.战片爆炸气浪的效果。
宋岑如觉得自己干了亏心事儿,霍北纯被吓得,即使做了心理准备,也没几个人能顶得住老太太嗷一嗓子。
混乱中,宋岑如瞄了眼,霍北眼睛已经褪红,估计是被吓回去的。
从陆平那个角度,特别像她家孙子在欺负人,以为下一秒就得给人来个抱摔,结果跑到跟前了才发现另一个小伙子有点儿眼熟。
“这是”陆平眯了眯眼,视力不如前些年好了,但脑子还是很好使的,她走近了些,闪过一丝惊喜。
“姥姥,我是宋岑如。”宋岑如俯身握住她的手。
“欸……欸!对对就是小宋,宋岑如!”陆平情绪激动起来,“我刚才还想这兔崽子说今天你要来!你这你这都长这么大了啊孩子!”
“嗯,长大了。”
“哎哟,你说你这……你这变化也太大了,”老太太说着说着眼睛就湿了,上上下下打量,“不对,你以前就白净!好看!现在还好看!”
“怎么回来的啊到底,你先前走那时候……我可舍不得了。”
宋岑如鼻子有点酸,“对不起姥姥,都没跟您好好告别,以后我自己说了算,不走了。”
他一直记得他妈上门警告的事儿,姥姥心里肯定不舒服,他以前没话语权,害人平白糟了一顿挤兑,内疚。
但这话听在霍北耳朵里琢磨的东西就不一样,是以后都不走了,还是两三年的不走。
之前你也说再也不回来了,算数吗。
一老一少在胡同边儿上叙旧,霍北适时提醒了一句,离院门就二百来米了,非杵在外头干嘛,那几个老头儿还盯着呢!
他主要怕自己忍不住,碎嘴子敢冒出几句叽歪少爷的话试试,棋盘给你扬了。
“来来,我带你看看,现在这院子全都装修了一遍,比以前漂亮多了!”陆平欢欢喜喜的拉着人往里走,把大金孙扔后头,反正这小子每周都得回,看腻了。
一进院不对,没进院就觉出来了,掉渣的破门被修缮过,增光的红漆,再往里更是全然一新。
墙角以前是洗手池的地方开垦出一块儿四方地,弄了篱笆圈,种的各种蔬菜,估计用的是高级肥料,没什么难闻的味道。再到几间没关门的屋子,里面都是亮亮堂堂的布置,老太太那屋就连着小花园,门口还放了张能晃悠的红木藤椅。
“怎么样,瞧着舒坦吧。”陆平就乐意给人炫耀她这院子,“那菜长得也好,一会儿做葫塌子直接从地里择。”
“好看,像桃源乡。”宋岑如说。
“小瞿也这么说!”陆平道,“瞿阿姨你知道吧?她搁屋里炖汤呢,一会儿你就见着了,还有他老公,范叔,马上下班回来。”
听见院里有动静,厨房门口冒出一颗头,李东东高举一把豆角挥舞,“来且了!贵客!”
“哎哎哎!你再甩人脸上!”大福婶婶拍他后脑勺,又偏头看向院里,“……哎哟!好久不见啊孩子。”
“好久不见,婶婶好。”宋岑如说。
打过一轮招呼,他被拉到一边等着,李东东跟霍北合伙把凉棚支在院里。他们日子越过越好之后遇上天气合适就在这里聚餐,可把以前有些个爱嚼的街坊刺激坏了,私底下偷摸议论,假模假式做给谁看呢。
不过他们院现在有底气,懒得搭理这种人。
李东东说大福跟虎子都还没忙完工作,晚点儿才到,陆平就拉着宋岑如在棚下唠嗑,霍北把少爷带的一堆礼物给送了,然后坐在一旁择菜。
“姥姥,以后有时间我就过来,您想找人说话就给我打电话。”宋岑如说。
“不耽误你工作上学吧?”陆平问。
“这不叫耽误,您惦记我,我可开心呢。”宋岑如张嘴就能给人哄的舒舒服服,李东东跟霍北使眼色,瞧见了么,功力不减当年。
“我听北说你是不得已才搬的,那你后来”陆平知道这孩子家庭关系复杂,挺想问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这一开口又不知道从哪儿说,怕讲到什么涉及人家不方便透露的家事。
“回老家了,在苏城念的初中,后来去申城就住校了,一直在那儿念完大学。”宋岑如说。
“靠,你没出国啊?”李东东掐着两节豆角,“我们当时都以为你飞到大洋彼岸去了。”
霍北也是今天才知道宋岑如居然留在国内,离得还不远。
距离最近的时候应该就是去宁瑕斋那年,苏城和申城高铁只要半小时。
他低着头,余光落在宋岑如身上。
总觉得堆药跟他爹或者后来一个人住有关系,可能是长年累月的心理创伤,在哪个节点突然引爆了,不过很明显少爷不打算告诉他。
“你走的时候他们不是没去送,是出了点小意外,不过现在看见你们还有联系我就高兴。”陆平其实没想到宋岑如会回来,或者说还记得他们,“人老了就容易感慨,一辈子有几个这样隔着这么长时间还能惦记的朋友,我年轻时候并肩作战的战友都有好些个关系都淡了。”
宋岑如瞟了霍北一眼。
有意外,什么意外呢先前一直觉得霍北气他不给手机号,后来再见面才觉得不是,从这个条件想,估计跟城西那帮人有关系。
“哎,提这事儿我就来气!”李东东哐当把菜篮一摔,刚掐完的豆角蹦出去好几个,霍北用手一接,啧了声。
“激动了激动了,”李东东笑笑,“那会儿杨立辉带着一帮人把老大给堵死胡同了!好家伙喊了十来个人,明摆着以多欺少脸都不要了。后来他家修车厂被查封,这孙子又被警察逮了,据说是赔款之后倾家荡产了吧,我看丫就是遭报应,该!”
宋岑如没言语,只是静静地倚在靠背上听着,表情更瞧不出波澜,兀自在心底翻起好几个大浪。
谁说他聪明了?
这不是挺笨的吗!
这么容易琢磨出来的事儿困扰了他六年?霍北什么性格他不清楚?
有时候吧,关心则乱。
越在意什么,越容易胡思乱想,尤其那段时间家里出事儿,外界对瑞云更是虎视眈眈。就像医生说的,你的神经系统乱了阵脚,负责情绪感知的细胞一通乱窜,奔着让宿主活命的任务去的结果整出个精神障碍。
宋岑如叹了口气,挺轻的,除了霍北没人注意到。
这人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鞋尖,想什么呢。
他碰回去,少打听。
性向不明的傻帽就不要瞎问了,怕吓死你。
“不过我觉得也算因祸得福,后来老大上警局当情报顾问去了,就范叔发现老大这棵好苗。这叔特别正义,就是有时候不太正经。”李东东说。
“李东东!”一道中气十足的低沉男声从院门口传来,“讲我坏话呢吧!”
“靠。”李东东吓一哆嗦。
宋岑如偏过头,一个穿着警服的魁梧中年人站在那儿,冲他眯了眯眼,“嘿哟,这是那金不换!”
什么金不换?
“我给你起的昵称。”范正群拿着小酒盅跟宋岑如碰了碰,下巴冲霍北一扬,“这小子那会儿天天打听你消息,我让他把那翡翠卖了,有钱才好找人,他说不如把他卖了,可不就是金不换。”
宋岑如一口酒差点儿呛了嗓子,霍北正跟陆平讲话呢,特顺手的就拍了拍他的背,没听见范正群那几句。
宋岑如看着他的后脑勺,偷偷用酒杯磕了下他的水杯。
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好哥哥。
霍北回过头。
宋岑如朝人弯了弯眼睛,视线扫过他衣襟下微凸的地方。
“干嘛呢。”霍北挑起眉毛。
宋岑如嘴角勾着不说话,没什么,我高兴。
霍北在他大腿上挠了一下,“笑屁。”
宋岑如心情实在愉悦,没应声,但主动挠了回去。
霍北还想挠回来,被一巴掌打掉。
啧,真双标啊宋阿竹!
“少爷,咱们也得碰一个吧。”大福说。
“要不是你,我们真有可能就考不上了,你留下来的教材比什么冲刺培训班可管用太多了。”虎子举起杯子,脸已经被熏红了。
“我没做什么,是你们本来就有能力。”宋岑如倒了满杯,给那俩惊的,又往杯子里添了点儿。
他开口要阻止,被大福拦了下来,那眼神的意思:就这一杯,抛开那些书,你还从杨立辉手里救过我一命呢。
干了。
宋岑如喝过的酒,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因为工作,大概只有和他们在一起才是真心实意的想喝,用来助兴,怀念,和感慨。
放下酒杯,宋岑如手指撑着额角,听大伙儿唠家常。
这种场合就适合他这种不爱聊天但又害怕周遭过于安静的人,不用刻意维持气氛,说累了就歇,歇完了接着唠。
没人会一边期待他做出什么样的成绩,一边又觉得你只是继承人的低配替代。
宴席过半,都吃的差不多了,就剩几个酒量深的还在喝。霍北懒散坐着,抻长了腿,下巴轻抬,目光落在宋岑如脸侧。
“你老盯着人看干什么。”范正群靠过去小声叽咕。
“我盯了吗。”霍北迷茫地转过头,噢,转头这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是往宋岑如那个方向看的。
范正群眼睛一眯,低声道:“都喝四轮了,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你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我就是没好意思说,人要发现了肯定觉得你不正经。”
霍北瞪着他愣了愣。
这话倒是没错,不过他好像对自己的行径毫无察觉这就很微妙了。
“你总这样儿吗?”范正群说。
“哪样。”霍北问。
“盯着人家看呀,我瞧你平时都不这样,咱局里那几个新来的小姑娘对你都望眼欲穿了,结果你搁这儿对一男的看这么深情。”范正群嚼着花生米,“你这眼睛……也不像网上流行的说看谁都深情啊,街上要是有脾气横的跟你对视三秒都得打起来吧。”
霍北斜睨,“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寻觅多年的旧友回归,能理解。”范正群又乐了,嘬一口酒,超小声的说,“讲个不合规矩的玩笑话啊,我看我媳妇儿的时候就这眼神。”
霍北顿住,然后猛地一咳嗽,弯腰碰掉两根筷子,顿时半张桌子的人都看过来,包括宋岑如。
他咳红了耳朵,这下眼睛是真不知道放哪儿了,摆手道:“别看,吃菜。”
“再拿一双?”宋岑如把筷子捡起来放桌上。
霍北拍了拍他的腿,“没事儿,吃你的。”
范正群在旁边瞎乐,跟喝高了似的,一点儿没有中年人的稳重,“你激动个屁。”
“啧。”霍北往后一靠,揣起兜不说话了。
他老盯着宋岑如看吗?
好像是。
在酒桌上、在今山堂、在缦园、在拍卖会,甚至更早一些。他能记得十四五岁的宋岑如,在不同季节,不同天空背景下的模样。
这难道不是说明他记忆力超群?
霍北又看了看李东东……谁他妈记得这小子。
“还琢磨呢?”范正群又靠过来,“哎那就是个比喻!比喻懂不懂,一种语言修辞手法。”
“你语文特差吧?”霍北说。
“嗬哟,小看我?”范正群说,“从小学到高中,我可一直都是语文课代表啊,你们瞿姨,我媳妇儿!数学课代表!”
“行,天造地设,天作之合。”霍北道。
“你小子会说话!”范正群拍了拍他肩膀,“来,跟叔喝一个,举起你的大白水!”
一大桌子菜从日落吃到天黑,还真是一点儿没浪费,最后几粒花生米都是猜拳分的。
主要是范正群和大福虎子贼能吃,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瞿小玲估摸也差不多了,说:“厨房还冰着桂花甜汤呢,现在喝么。”
“喝!这顿饭给我吃的,得拿甜的化一化。”大福说。
李东东起身,“我去端,好大一锅呢。”
大伙儿坐等吃甜品,范正群正好趁这时候拉着霍北去小屋聊工作,最近有个有点儿棘手的案子得靠情报顾问帮帮忙。
宋岑如直到现在都觉得这件事很神奇,霍北打听消息的能力还能在这种事上发扬光大,有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合理就是瑞云这座山太高,费了好大劲才摸到山门门槛。
“来了来了!腾个地儿。”李东东从厨房出来,端着锅走边吆喝。
宋岑如起身清理桌面,周围几个人跟着帮忙。这桌子不大,坐得挺挤,一下子全都站起来,底下叮铃桄榔倒了一片啤酒瓶。
灯下黑,李东东没注意脚下,瞬间只觉得踩到什么圆不溜的硬物,下一秒那锅就顺着惯性往前一泼,“我操!”
甜汤以一种非常圆滑的抛物线向饭桌扑过去,宋岑如迅速护住陆平,接着后背到大腿瞬间一冰,他被浇了个透!
“哎哟孩儿欸!你没事吧!”陆平抓着宋岑如的胳膊往后看。
“我操了对不起少爷。”李东东一顿手忙脚乱的,甜汤就剩了个锅底。
“我去拿毛巾。”瞿小玲转身往屋里走,“大福虎子先把桌上地上收拾了。”
“没事儿。”宋岑如笑了笑,“姥姥你没事儿吧?”
“我有个屁的事儿,”陆平拍他胳膊,“全被你兜了!还好这是凉的,要烫的那还得了!”
“少爷”李东东一脸愧疚。
“遇水则发,我要发财了。”宋岑如看着他,“下个月秋拍肯定破纪录。”
“嗐”李东东特别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你这身衣服赶紧换了吧,别风一吹再着凉。”
小屋里那俩听见动静出来,范正群一乐,“靠,玩儿上水了。”
霍北把人拉到边上,接过瞿小玲递的毛巾。
“我来吧。”宋岑如边擦边小声说,“有衣服换么这汤挺黏糊的。”
其实他更想说赶紧回家洗个澡,洁癖哪受得了这个。
霍北看他一眼,从那眉心的几道小皱就能看出来,少爷难受坏了。
“岑如啊,你要不在我这儿洗个澡吧!我给你烧个水,再换件衣裳。”陆平说完,又想到什么,“哎哟,就是这衣服可能没合适的”
“穿我的吧。”范正说。
“不用了,这马上干了我回家换就行。”宋岑如万分惊恐,这挑战对他的来说有点儿大。
小时候坐个板凳都得垫纸,桃酥吃的胃发炎了都不吭声,范正群那臭了哄的衣服能给少爷穿?
霍北低头小声说:“去我那儿吧,开车十五分钟,比回缦园近。”
“哪儿?”宋岑如问。
“我家啊,你以为我睡这儿呢,早搬出去了。”也不等人同意,霍北擅自做主,转头说,“他去我那儿,正好弄完送他回去。”
十分完美的解决方案。
这几个工作以后都没住家里了,在外头买房或者租房,大杂院的这波家长平时有什么事儿就相互帮着解决了,宋岑如跟霍北回去,在众人眼里就是特别顺理成章一件事儿。
就是本人心里有点局促和好奇。
“进来吧。”霍北打开门,手里提着刚才在楼下买的新浴巾和拖鞋。
宋岑如身上已经干的差不多了,京城这气候存不住什么水汽,就是干完剩下一股黏劲儿和桂花糖的味道,挺不舒服的。
他望屋里打量一圈,布置的简单干净,比缦园的房子有生活气,客厅角落放着好些个健身器械和一个矜矜业业干活的扫地机器人。
“内裤有新的,这套睡衣昨天刚洗过,”霍北说,“浴室的东西你随便用,缺什么跟我说。”
“啊。”宋岑如应了声,抱着换洗的一堆东西转身进了浴室。
盥洗台上摆着东西很全,和霍北以前屋子里放的东西简直两模两样,甚至有很多他认为对方不太会用的润肤露和须后水。
讲究了,现在是霍·高级版·北。
浴室一共两道隔断,隔开客厅那扇门是推拉的落地水磨玻璃,再往里是一扇屏风,隔开淋浴间和马桶。
宋岑如脱了上衣不知道搁哪儿,往里走了走,想找找有没有放东西的挂钩。
霍北在门口敲了两下,里头“嗯”了一声,他拉开门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宋岑如正半裸着往墙上挂衣服。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余光里,是白到让人无法忽视的紧实薄韧的肌肉,因为对方侧着身,霍北甚至能看见脊椎往下,半露在裤腰边沿有两个明显的腰窝。
沉默了能有整三秒,霍北清了清嗓子,“你这反应不像是答应让我进来啊。”
“你敲门了吗。”宋岑如愣着。
“敲了,你还‘嗯’呢。”霍北说。
“我没。”宋岑如睁大眼,“我那是咳嗽,嗓子痒。”
“行吧。”霍北笑了笑,“我就想跟你说衣服裤子脱了放门口架子上就行,我给你拿去洗了顺便烘干。”
宋岑如把手里黏了吧唧的上衣扔给他,“出去吧。”
“你裤子”
“我一会儿放。”
“行。”
霍北拿着衣服动作机械的退出,关门,背身,沉气。
……
……
……他好像不太对劲。
霍北杵在浴室门口感受着这股不对劲。
不知道从哪儿蹿出的热意让他脊背发软……他不太敢动,也不敢闭眼。可闭不闭眼的好像也不重要了,哪怕睁着眼,刚才那画面也在他眼前欻欻欻的闪。
原来宋岑如小腹也有一粒小痣,刚好长在腹肌的沟壑上,淡棕色,被白生生的底子一衬就特别明显。腰线弧度也很好看,拧身的时候肌肉抻出平滑的线条,往下是胯骨,胯操!
什么毛病啊!
你特么还回味上了,丫变态吧霍北!
变态喉结滚了滚。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摆在客厅角落的穿衣镜,隔着二十米都能看见自己耳朵红透了,再晚出来几秒他都怕自个儿飙鼻血。
但这情况合理吗正常吗?遵循叉叉叉定律和宇宙运行法则吗?
听几句范正群的屁话你还真上头了!
【作者有话说】
你是第一次回味么,有点自觉吧你[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