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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得无厌 听杉 19665 字 2个月前

第36章 对不起

私人号码,就你一个。

私人号码什么含金量,还就一个联系人。

这几个字儿在霍北脑子里品了能有八百遍,比那三百多万的普洱都香。

他在席位上侧头看了一眼,宋岑如坐得离他有些远,隔了三四张桌子。

晚宴还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不少人凑过去举杯寒暄,宋岑如的酒杯空了满,满了又空,不是他们胡同混子那种流氓喝法,但就这么一口接一口,消耗速度也不算慢。

他发现宋岑如酒量应该不错,没脸红没晕乎,就是猛地一看还有点不适应,记忆里对方还是个上初中的小孩儿。

“霍老板,敬你一杯?”肖婉举着杯子在他余光里晃了晃。

霍北回过神,随手端了杯茶,“不好意思,骑车了,见谅。”

肖婉不在意的笑笑,和他碰杯,“客气。”

在生意场上和外人眼里,宋岑如一直是光风霁月的代名词,但其实心思很多,也善于伪装。比如没人看得出来他的注意力压根不在宴会上……霍北跟肖婉碰杯有四回了吧?真有那么渴?

满场觥筹交错,数不清有几波人上这边敬过酒,不过截至目前他表现得都非常得体,除了酒喝得有点多,眼皮子开始发黏。

坐在身旁的金助理放下筷子,附耳小声道:“媒体那边来了个电话,我去接一下。”

“嗯。”宋岑如说。

目光在桌上游移了一圈,碗碟杯盘被吊灯照出亮盈盈的光,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他这酒量虽然是在各种宴席上练出来的,也遭不住轮番的喝,而且昨天晚上失眠得厉害,吃药都不管用,结果现在又困了。

他握拳抵在唇边,偷偷打了个呵欠,再一转头,余光里晃过一道人影。

宋岑如拿出手机滑开锁屏,“电话打完了?”

“打什么电话。”霍北道。

才点开微信的手指顿住,宋岑如侧过头,“你过来干什么。”

“敬你一杯。”霍北从桌上挑了个干净的空杯,倒上水,用自己的杯子磕了一下,“咱俩除了我生日那回就没喝过了吧。”

晚宴的位置排布都有讲究,按某些不成文的规矩来说,霍北不该上这边来坐着。桌上其他宾客都愣了下,但连宴会主人都没说什么,他们就更不好说什么。

宋岑如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反应了一会儿,“喝水?”

“多好,生命之源。”霍北怕他再不稀释点儿酒精就该吐了。

“……”宋岑如举杯磕回去,干了。

水过三巡,这下是真得去厕所了。

宋岑如第无数次转头看身边的人,对方一点回去的意思都没有。虽然他似乎也并不想让对方回去,但喜欢的人就坐在旁边的状态让他觉得非常无措。

不道德的说,他现在十分能共情顾漾。

宋岑如用手背碰了碰霍北的肩,“让让。”

“嗯?”霍北没听见,凑近了些,“要什么。”

“厕所。”宋岑如推开他起身,“别跟着。”

霍北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确认走的是直线才转回身,看见位子上多了个手机。

好像还是有点儿喝多了,丢三落四的。

霍北拿过来想替他收着,一不小心就瞟到还没熄屏的微信画面。

当然,这个不小心的含量可能只有百分之八十,剩下二十的“故意”在发现聊天栏挤满整片屏幕的时候,就顶到百分百了。

说好的不爱加人?

不怎么用电子设备?

手写比手打的更有温度?

这联系人和小红点比特么垃圾诈骗短信都多……

当初怎么都问不出来的联系方式竟然给了这么多人?

他花了整六年,这帮人凭什么?!

少爷以前跟同学也不亲近,至少在那一年时间里,霍北才是他最熟悉的朋友。现在宋岑如明显有了更大的人际圈,还是主动社交,有人陪着玩了,有人说话聊天了,他挺高兴的个屁!

霍北攥着手机,内心交战了一会儿

再看一眼?

哎,就一眼。

屏幕这会儿还亮着,他没往下滑,不紧不慢地搂了眼,他自己的号因为刚加上,所以在最前面。

剩下的,看头像风格大部分应该都是男的,面上露出来的聊天内容都是打招呼什么的,有几个和学校有关的字眼。

少爷读研了?

读研是不是意味着嗯?

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宋岑如觉得自己真有点上头了,他是喝酒不容易脸红的类型,但只要开始犯困基本就等于到量了,有时候比吃安眠药管用。

走回宴会厅的时候,霍北还坐在位置上。

“手机没拿。”霍北把手机递出去,保留了最后一丝道德,“有人跟你发消息,我看了一眼。”

“嗯。”宋岑如接过,随口问道,“谁啊。”

“顾漾。”霍北说。

宋岑如一顿,脑子在一瞬间闪出八百种可能。

顾漾出国后基本只在逢年过节和生日的时候给他发消息,都是些正常问候,但会卡着点儿,从来没漏过。

偶尔也会刷到对方在深夜发的朋友圈,能解读出点儿意思的那种,不过他都当没看见。

就算没谈过恋爱,这么些年收到的告白绝对不少了,宋岑如在这方面的预判还是挺准的。

不过比起对方发了什么,他更紧张霍北会不会看出什么有关性取向的内容。

“怎么了?”霍北看了他一眼。

“他说什么。”宋岑如佯装若无其事。

“说快回国了,到时候想约你吃个饭。”霍北觉得这人不简单,跟着范正群锻炼出来的直觉,嘎嘎敏锐。他又看了少爷一眼,“朋友?”

“嗯,”宋岑如应声道,“高中同学。”

“噢,同学。”霍北重复道。

那就是同学兼朋友,关系应该不错,否则不至于毕业这么多年还能约饭。

啧。

宋岑如跟宾客又喝了三轮,晚宴已近尾声,霍北一直在边上看着,这小子酒量比他还深点儿,胃不烧得慌么。

他忍不住挂心,但又没资格对宋岑如的社交做什么干涉,直到散场都还在身边守着。

不知道是不是老大做习惯了,总有种应该照顾朋友的感觉,也可能是单纯不想走,只是拿到联系方式而已,还不够。

金助理这通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看见俩人还待一块儿,便拉着宋岑如到边上交代媒体的反馈,看状态,明显也是有些熬不住了。

“早点回去休息吧。”宋岑如说,“有什么明天去公司再弄。”

“行。”金助理远远瞧了一眼霍北,“那个霍老板”

宋岑如侧身挡住他的视线,“我爸妈虽然让你看着我,但范围应该只限定在工作上。”

“明白。”

其实金助理也不理解为什么两位董事长对亲儿子这么苛刻,从目前为止的业务成绩来看,这个少爷做的很好,甚至是挑不出错。但这算家务事,他没资格评判,“我有点担心,霍老板提要求那事儿要是宋董知道了”

“我来处理。”宋岑如说,“回去吧。”

“好。”

等人走,霍北遛弯儿似的晃过来,“回家吗,还是去哪儿?”

突然地,宋岑如语气沉了下来,“你还待着干什么。”

“你呢,是搬回来了吗。”霍北继续反问。

“宴会结束了,我可以不用回答你。”宋岑如说。

“我问的不是继承人,”霍北说,“是宋岑如。”

两个人都知道,这场跨越了六年的重逢可能有很多东西不一样了,宋岑如从小少爷长成企业接班人,霍北从小混混变成霍老板,年少的情谊是否随时间消散了、不纯粹了,在彼此眼中看来都是未知的。

从见面到现在,宋岑如推拒的态度非常明显,霍北哪怕是个对感情一窍不通的傻逼也能感觉到对方在躲他。

他俩切切实实地相处过一年,在人生中只不过是小小的一段,但就这一段已经足够让霍北记得这么深,这么久。

其实你要说发生过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么,也没有,可有时候能遇见一个什么都不说就能看透你、相信你的人,难得,实在太难得了。

霍北往前进了一步,“还拿我当朋友吗。”

还能当吗,怎么当呢。

在宋岑如眼里这是道还没被解开的题。

回京城是他自己做的决定,用大学四年时间接手瑞云,开拓北方市场,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宋岑如足够懂事,也比许多同龄人更清醒,想得多,不惜用最坏的结果考虑一切。无论家庭观念、时空间隔、还是阶级差距,都是一条深如天堑的鸿沟。

最重要的是霍北没有这个心思。

所以,他原本只是想在人生这条路上找回原来的“朋友”,给自己在感情上保留一点转圜的余地。

但他此刻很双标的,不太想成为一下个顾漾。

“我还在生气。”宋岑如找了个由头,把问题轻轻揭过去。

霍北松了一口气。

生气好,生气比生疏好。

“只要别不理我,想怎么样都行。我给你赔罪。”他轻声说,“在那之前,第二件需要你答应的事,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宋岑如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脚尖朝霍北的方向转了一点,“缦园。”

缦园,京城鼎鼎有名的豪宅。

霍北有钱之后买的那套公寓跟这个一比等于没眼看的那种。但他挺庆幸自己往上爬了,否则连再见到对方的机会都没有。

周六的夜晚繁华又喧闹,不过路况还算通畅,一辆黑色迈巴赫疾驰在大道上,旁边跟着一辆嚣张跋扈的川崎摩托。

夏末初秋,太阳落山后温度就降了下来,宋岑如靠着椅背,调下车窗。

余光里,城市灯火在黑色头盔上映出斑斓的光流,霍北始终和他保持着平行的速度。

司机扫一眼后视镜,“宋先生,不冷吗?”

宋岑如松开襟前两粒扣子,“透个气。”

劲风猎猎,扬起发丝和衣衫,像很多年前那个出逃的夜晚。

霍北真骑上摩托车了,陈旧的记忆碎片一直在被主人擦拭,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来还和崭新的一样。

他一直没找准出逃那晚不断漫延进身体的情绪叫什么,直到分离后遗症不断地刺痛神经才叫人想明白。

是心动。

宋岑如很早就心动过,只是发现得太晚。

红灯亮起,车辆减速停稳,霍北第N次在头盔的遮掩下看向隔壁车后座的人。

脱离公众场合的宋岑如还是那个喜欢烟火气的小少爷 ,但和从前比起来情绪似乎藏得更深更远。

从青春期到成年这个阶段最容易因为身份的转变激发对成长的渴望,像李东东和大福他们变化其实也不小,但宋岑如一直是个不需要任何外力督促的人。

在霍北看来,他身上的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消磨出的疲倦。

到缦园的时候刚过十点,对于未成年来说有些晚了,但对成年人来说属于还能找点事儿干的时间。

霍北停车熄火,非常不讲道理的,把拍卖会上的讨价还价变成得寸进尺:来都来了,不请我上楼坐坐?

宋岑如看着他,眼神欲骂还休。

霍北赌的就是他拗不过自己的死皮赖脸。

“没拖鞋,酒店的行吗。”宋岑如从鞋柜里拿出一沓包装。

“嗯。”霍北带上门,换上鞋在屋里打量一圈,居然没比他的公寓大多少,大概是缦园最小的户型。

“我这儿只有水,外套记得挂门口。”宋岑如走到客厅打开电视,也不看,就放着声音没管,直到快进走到岛台边上才想起什么来似的顿了下,又回来把电视关了。

霍北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冒出一点猜测。

他记得很清楚,宋岑如会因为被父母扔在家里睡不着觉,他喜欢安静,却受不了独自呆在太过空荡的环境。

沙发角落放着一条薄毯,一本书,地毯上还有个票据收纳包。

收纳包边角露出来小半截,好像是几张叠在一起的登机牌。

霍北正要捡,宋岑如弯腰捞了起来塞进茶几柜,转手递给他一杯水,“坐。”

“你坐着吧。”霍北接过水,抓着他的手腕轻轻一带,宋岑如就跌坐到沙发上了,“没发现自己走路打晃吗。”

“”还真没发现,他以为是霍北要上家里来紧张的呢。

“晕不晕,胃里难受吗,想不想吐?”霍北站在他跟前问。

宋岑如摇摇头。

霍北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你这喝酒根本不上脸啊,完全瞧不出来。”

“天赋。”宋岑如说。

“行,牛逼。”霍北笑了笑,转头扫一圈,朝冰箱扬了扬下巴,“借你家厨房用用。”

“你饿了?”宋岑如说。

“我饿个屁。”霍北道,“喝那么多酒,就你晚上吃那点儿东西够喂鸟的么。”

宋岑如瞪着他,“你这嘴什么时候能堵上。”

其实霍北没说错,要不是他提,自己根本没知觉。

这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早上就垫巴了两口面包,中午准备媒体采访,下午筹备拍卖会,晚上顾着喝酒也没吃几口。

霍北唇边弯出括弧,看着他没说话。

瞪他也好,盯他也好,单单这样一个目光,让他惦念了好久好久,久到几乎快要怀疑对方是否真的存在过。

“怎么。”宋岑如被他看得一阵心虚,“我脸上有东西?”

趁人反应过来之前,霍北抬手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把头发拨得乱七八糟,“有美貌,满意么。”

宋岑如一脚踹过去,“滚。”踢完又愣了一下,实在是太顺腿太自然了。

明明很久没见,下意识的动作反应却意外的熟稔。好像分开的不过是距离和时间,他们之间不存在消磨,霍北也不躲,生生挨那一下还挺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发现让宋岑如有些说不出的委屈,紧张却想靠近,甚至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

“发什么呆呢。”霍北撸起袖子走向厨房,洗了个手,“说吧,吃什么。”

宋岑如回过神,站了起来,“你真要做?”

“做啊。这大晚上的外卖就剩路边摊了,你吃那个万一伤了胃还得跑医院,做个饭有多难,”霍北叉腰转过身说,“赶紧点菜,想吃什么。”

宋岑如犹豫两秒,“饺子。”

“行,饺子是吧,有材料”霍北边说边拉开冰箱,然后一愣,“不是,你们家冰箱遭贼了?”

宋岑如也一愣,“我忘了,刚搬过来,什么都没放。”

霍北皱起眉,“你什么时候搬回来的?”

“前天。”宋岑如说。

霍北关上冰箱,靠在门上,“前天刚到,那昨天晚上植物园那个应该是你吧。”

宋岑如立刻垂下眼,没说话。

余光里,霍北压着步子走过来,“你去了,认出我了,然后今天还要跟我装不熟。要不是我今天没闹这一出,你是不是就准备永远都不跟我说话了?”他低头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宋岑如心跳漏一拍,“……你找我了?”

“不然我来瑞云干什么,参加拍卖会吗,我又没那么高的艺术情操,也不搞金融,对那些东西没兴趣。”霍北轻声道,“我就想往上多走两步,能离你近点儿,想跟你道个歉。”

“还有,我在屋里跟你说的那些傻逼话不是真心的,你就当我抽风了,成吗。”

这件事从结果上来说他就是没能履行承诺,明知道宋岑如不被家里重视,在心理上被忽视,也见过他被父母撇下时的那种彷徨无措。

怎么就没再快一点。

怎么就没追上他呢?

霍北没有和朋友分开这么久再重逢的经验,但哪怕是一般同学多年不见应该也会相互热情问个好的,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宋岑如就和他生疏了,像刻意保持距离,不敢沾上似的。

他见过宋岑如望着父母的车不肯离开的样子,所以那天宋岑如一定也站在门口等他。

大雪天里望向黑黝黝的胡同口,受着冷风,扛着催促,等到实在等不下去才拿着东西急匆匆跑到大杂院。

“对不起,是我失约。”霍北说,“那天就不该拿那话气你。”

“早知道我该把手机号先塞给你,打不打随你便,反正我不换号。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咱回不去……也亏得你留那么多书,是真管用,我这一做生意吧哪儿遇到坎了,一翻书就知道怎么弄,你那笔记批注划得那么细致,比什么都有用。”

霍北有很多话想说,可能自己都没发现这些都是攒在心里,对旁人没有倾诉欲望,对宋岑如却能说个三天三夜的废话。

“以前吧我总觉得日子怎么过都行,后来你搬家了,我又突然觉得日子变长了,好长好长,长得没意思。”

霍北不擅长表达什么感情,那种肉麻的话根本就不适合他讲,但这会儿就是想让对方知道:

“宋岑如,你不在的时候我挺难受的。”

宋岑如眼眶一下就酸了,那种猛地涌上来的酸麻劲儿,连通鼻子和喉咙,把酒劲都给激出来,睫毛都在微微发颤。

之前再怎么说也是公众场合,他到家可没在休息室那会儿能憋了,眼泪很快就漫上来,洇成水雾。

“怎么回事儿啊你,下午看你就不对劲,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霍北直接上手捧他的脸,把眼镜给摘了,“我跟你说有情绪别忍着啊,没说男人就不能哭的。”

“你闭嘴。”宋岑如哽咽着骂。

“闭不上。”霍北用拇指蹭掉眼泪,“小时候就忍,大了还忍,你特么忍者神龟啊。”

宋岑如一拳砸他腰腹上,劲儿不小,都能听到霍北低哼了一声。

然后他又慢慢地、紧紧地攥住了霍北的衣服,紧到指节发白一下子抱了上去。

霍北怔了怔,比大脑先反应过来的是身体。

他瞬间红了眼睛,用力地回抱,双手扣着脊背和脑袋,像是要把人嵌进去,卡上缺失的那块拼图,又贪恋的闻嗅宋岑如身上的气味。

或许在这之前,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对方,吃饭会想,睡觉会想,走路会想,看见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儿也会想。

想着想着,就成了习惯,在切实触碰到宋岑如的瞬间,思念才像泄洪似的涌出来,涨得透不过气。

没了外套,里头就是件T恤,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霍北肩膀那处很快就传来一股温热的湿意。

宋岑如哭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小,几乎听不见。

瑞云的资产审核资格有多高他是知道的,纵然他认为霍北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但从一个阶级到另一个阶级的跨越有多难,要付出多少时间心力,他也很清楚。

日子真长。

是啊,没有霍北的日子真的好长好长。

那天你为什么没来?

你来了吗?还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我很想你霍北,我太想太想你了……

就这些话,在没见面的那些日子里,来回来去地剐着宋岑如的脑子,剐到每根神经末梢都发烫。

可他仍然做不到坦诚干脆的面对霍北。

以前是不敢和谁建立太过深入的关系,后来是因为谢珏不能保持联系,再等到他明白了,又找不清自己的位置。

霍北这样真诚对待一个年少时的朋友,他却因为缺少安全感,擅自把他当作依恋的对象,甚至是不合世俗道德的喜欢。

太差劲了,宋岑如。

你太差劲了。

没吃药的时候情绪就比较容易失控,那些压抑的,焦躁的,积蓄已久的感情在找到唯一目标后终于得以倾泄。

宋岑如记不清有多久没这么哭过了,哭得脑仁儿都疼。

等到耳侧的呼吸均匀平缓了些,霍北用手兜住宋岑如的后脑勺轻轻顺着头发,又捏捏他的后颈,轻声说:“谁欺负你了,谁敢欺负我们少爷,我收拾他。”

宋岑如嗓子哑了些,“没人欺负我。”

“你猜我信么。”霍北说,“就你今儿晚上忙得都顾不上吃的饭,这一回来就开电视的动静,这堪比毛坯房的冰箱,好好一个有钱人怎么过成这样。”

“有钱人就这样。”宋岑如说,“你少刻板印象。”

霍北笑了笑,“不刻板印象,那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儿。”

“没事,饿的。”

宋岑如哭得头晕眼花,再多抱会儿他都怕自己扛不住酒劲全交代了,于是推开人,转身往房间里走。

霍北怔忪着,“哎不是,你用完我就跑?”

他顿时一口气没提上来,前一秒还抓着衣服不撒手呢,变脸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霍北,一种抓住猎物就不会松口的猎人[墨镜]

宋岑如,真正的猎人就是要以猎物的形式出现[好的]-

哎,咱真是虐不了一点[摊手]

第37章 不一样

为了能让少爷尽早吃上这顿饭,他直接下楼在附近商超买的食材,还好来得及时,再有十分钟就该关门了。

宋岑如洗完澡出来,晕乎乎的,酒精被热气一蒸发散的就更热烈。他倚着门框看霍北做饭。

“饺子可能吃不上了,面条行不行?”做饺子的材料什么的倒是都买了,就是费时间,他怕宋岑如饿得胃疼。

“嗯。”宋岑如应道。

“但你什么时候爱吃饺子了?”霍北问。

锅里的水刚刚沸腾,白气蒸腾出来模糊了人影。

宋岑如透过这层雾看他,低低地说:“我搬走之后,有天特别想吃饺子,就自己试着做了一次。可是和面和不好,拌馅搅不匀,最后也没煮熟。”

“你那手是拿来写毛笔盘物件儿的,做饭这活儿就不适合你干,”霍北往锅里撒了一把细面,“华叔呢,没帮你吗。”

“他回家了,”宋岑如说,“搬走之后就我一个人住。”

霍北怔然着转过头。

要是没理解错的话,“一个人住”应该就是指连个监护人都不在身边他突然不知道该用哪种方式想象年仅十五的宋岑如一个人待在房子里的画面。

像这样天生敏感,后天懂事的孩子和自己不一样。

他不幸的是摊上这么个出身,幸运的是哪怕七岁前过得再差,七岁后有了陆平,在家庭关系块从来没被冷落过。相比之下,就宋岑如那个偏心偏到太平洋,把他当工具养着的爹妈能给多少关爱?

即使他不了解对方的全部家庭构成,但就他哥死了全家都赖他,又不得不靠他扛家业的情况来看,估计没一个正常亲戚,还不如个管家。

“你别多想,我挺好的,后来高中去住校了而且有室友。”宋岑如说,“搬家也是因为公司出了点事。”

连房子都卖了,还卖的那么急,按瑞云的体量来说绝不是小事。

不过再往下的内容或许就涉及商业机密了,霍北很自觉的没再问,“出去歇着吧,好了叫你。”

煮个面条最多十分钟,霍北关火盛碗,端出去抬眼一看,宋岑如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啧,这顿酒喝得够呛。

“宋岑如宋岑如?”霍北走过去轻唤两声。

沙发上的人皱了皱眉,眼皮睁不开似的紧了紧,呼吸渐渐加重,又渐渐平缓下去。

就是这么个安静的人。受委屈了不吭声,不舒服了也不言语,连喝多了都不喊不闹的,就小声哭一场,然后安静的睡。

哭过的眼睛还没消肿,和眼角的痣连成一片嫣红,鼻梁间印着被镜托压出的两个浅窝。霍北用食指点了点,睫毛缝隙洇出一点水汽,湿湿的发亮。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宋岑如受了委屈,忍无可忍了才爆发出来。那天夜里拉着霍北,问能不能去他家,能不能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一张嘎吱响的硬板床,一只满墙爬的大蚰蜒,住惯了豪宅的少爷宁愿睡破平房都不想回那个没人气儿的院子。

其实那天晚上悄悄睁眼瞧人的不止宋岑如,他也用目光将宋岑如在心底刻了一遍。

明明已经优秀得不能再优秀,却只能在家庭的高压环境下拼命懂事,换取微薄的爱和一点点安全感。

霍北很不舒服,他不想看见宋岑如这样。他一想到宋岑如一个人在房里待着,对着空气,对着空房,对着黑漆漆的窗户一遍遍地压抑自己胸腔就闷得发慌。

可偏偏那天也是自己没让他等到人,站在对方的视角,就是又一次被背叛,被抛弃。

霍北叹了口气,搁在茶几上的面已经坨了。

坨就坨吧,光看少爷今天这状态就知道平时也没怎么休息,睡觉和吃饭总得就一头。

他抬起宋岑如的两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搂好,听见对方迷迷糊糊哼了一声,也不知道醒没醒。

霍北轻声说:“回屋睡,要不明儿身上该不舒服了。”

宋岑如好像听见似的,给了个“嗯”作为回应。

其实酒精上头正晕着呢,意识都不清醒,但胳膊顺势就收紧了,下巴也搁在对方的肩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霍北两只手环腰一箍把人抱起来,和小时候比起来有很明显的手感变化,是真长大了,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肌肉的弧度,特别是腰腹那块儿,紧实、薄……

他就这么无意识的多摸了两下,手掌卡着腰线来回摩挲,直到把人抱进房间、放上床、盖上被子才惊觉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很少去剖析自己产生某种想法的原因是什么,从前日子过得太紧巴,琢磨情绪很费时间。要挣钱,要买药,要打听消息,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干。

眼下有时间,可就在他准备琢磨这番变态举动的时候,宋岑如翻了个身,把做贼心虚的人吓了一跳。

转身碰倒床头柜的一摞书,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有一两本掉在地毯上,咚地一声。

好在屋里没开灯,宋岑如睡得也沉。

跪在地毯上重新把书码回原位,就在这时,余光里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晃了一下好像是两个小药瓶,跟书一块儿滚下来的,夹在床头柜和床脚的缝隙之间。

霍北把它拿了出来,借着月光,模模糊糊看见瓶身上的字。

他怔住了

生物钟是一个伟大的存在,哪怕窗帘关得严丝合缝,照不进一点光,宋岑如也能在准点睁眼。

视线还是模模糊糊的,下意识去摸床头柜的眼镜,结果碰倒了一摞书。

这就是看完书偷懒不及时放回书架的下场。

其实近视度数没多深,一般不涉及重要场合也不戴眼镜,宋岑如搜了一圈没找到就放弃了,轻手轻脚下床,把书放回书架,再去浴室洗漱。

凉水浇得眼周微微发胀,他覆手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忘了什么。

洗漱完,他晃到厨房倒了杯水,边喝边回想,视线穿过岛台,瞥见灶台上码了整整齐齐一排……陈醋,味精,生抽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厨房有这些东西吗昨天不是喝多了回家,然后抱着霍北哭了个昏天黑地。

“咳!”宋岑如脖子唰一下红了,不知道是被水呛的还是臊的。

紧接着,他注意到冰箱门上多了张小纸条-

饺子放在急冻层,面我吃了,醒了给我发个消息。

霍北的字如果用语言概括,就是丑出风格,丑出强大,但一点儿不耽误阅读。

宋岑如的记忆终于回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从哪里开始思考,拽开冷冻柜,里头是用保鲜袋装的饺子,个个儿饱满。

干嘛呢这是,什么讨好人心的手段啊。

他都没心思想昨天到底是怎么从沙发跑到床上去的,眼睛又酸又胀。

不就是顿饺子么,至于为了这点儿东西感动?

但这饺子不是昨天才惦记上的,是埋了很多很多个春夏秋冬,即便霍北并不知道。

[醒了。]

霍北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俩字儿,好像能盯出花儿来。

他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眼镜被我不小心揣走了,晚上给你送过去,在公司还是在哪?]

且不说这个“不小心”到底占了多少成分吧,语气就够蛮横的,实际心理素质就不一定了,他手指在手机背面来回搓着,直到屏幕重新亮起。

[瑞云。]

“老大,谁得病啦?”李东东突然凑过脑袋,看着霍北的电脑屏幕问道。

“没谁。”霍北把页面切出去,心情复杂。

宋岑如就是把自己给忍坏了,病了,以至于要靠药物调节情绪。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多严重?

那药一看就是医生专门开的,指不定治了多久。

这事儿是不是又他一个人默默扛着了?

“那什么,范叔刚给我来了个电话,喊咱们中秋回去聚个餐,瞿阿姨要做小鸡炖蘑菇。”李东东说。

“嗯,跟他说声多备双筷子。”霍北握着手机转了一圈,“算了,我来说吧。”

“谁要来?”李东东问。

“宋岑如。”霍北就这么把事儿定下了,也不问人家同不同意,就这么单方面的强盗式社交,要是不同意就到时候再说。

“宋岑如?!”李东东蹭一下站起来,椅背撞到墙上,办公室里大伙儿纷纷抬头看过来,他立刻摆摆手,又压低声音,“不是,他真回来了?”

“嗯。”霍北看着他,大概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吧,尽管昨天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不仅摸清联系方式和住址,都登门入室了,“回来了。”

这句是说给自己听的。

宋岑如回了。

“你最好跟我说清楚昨天的拍卖会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宋文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扎耳。

“活跃气氛而已。”宋岑如看着窗外夕阳一点点被深蓝色吞没,他揉了揉眉心,“北方市场我们本来就不熟悉,瑞云再大也有短板,不是什么都需要按照既定的方式发展了,宁瑕斋都能转型,拍卖会也能,没必要一直高高在上。我上任的作用不就是这个吗。”

宋文景很久没出声,她真正有意见的不是宋岑如的做法,是说话的态度。

她丝毫不关心昨晚提出那个离谱需求的嘉宾姓霍还是姓胡,甚至,她可能都不记得还有个叫霍北的混小子。

自从宋岑如大学顺了她的意思学商之后,不知道从哪刻开始反客为主。

抛开公司层面,从亲子关系上来说,宋岑如好像是突然变叛逆的,明明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规划发展,可是又好像哪里出了问题。

或许是因为他逐渐能够接手公司,反而让他们觉得一直乖顺听话的孩子脱离了掌控,找不到为人父母的尊严。

宋文景:“我不跟你争这个了,你爸最近身体不行,京城这边你好好看着,你那几个姑父姨母都盯着呢,别给我们丢脸。”

谢珏生什么病,扣押在万塔那阵被弄出来的肝炎,所以宋岑如就顶上了。

喝不了的酒你替你爹喝,跑不了的项目你替你爹扛,既然都生在宋家你就是干这个的。

“嗯。会的。”宋岑如说。

“还有,之前明维业提的那事你考虑考虑,”宋文景继续道,“现在你们年纪是都还小,但可以开始培养感情了。”

“不可能。”宋岑如拒绝道。

“怎么就不可能?你还想什么都由着性子来?”宋文景声音拔高了些,“宋岑如,你哥死了你就得替你哥完成这个任务,否则当初要你干什么。”

“妈,你忘了。”宋岑如平静道,“我是个意外,你们俩没想要我。”

宋文景沉默了好一会儿,呼吸声加重:“你既然清楚就更应该遵守本分。”

“我的本分只到接手瑞云,您如果连我跟谁结婚这种事都要算进去,”宋岑如顿了下,“那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挂断电话,他就有些喘不上气儿。烦的,焦躁感一下子就起来了。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是没多成熟么,一边放狠话,一边担心会不会给他妈气坏了。

从随身小药盒里摸出半粒吃了,这毛病反反复复也没个长进,不知道他的心理医生会不会觉得特别没有成就感。

“宋先生?”金助理在外面敲了敲门。

宋岑如收起药盒,“进来。”

霍北到的时候刚好踩着人家下班的点,他这回没骑摩托招摇过市,开的大G,看起来比较像个正经人。

“您好,找宋岑如。”

前台小哥看他一眼,“稍等,我确认下信息。”

霍北靠在柜台边上等着,还真有点儿担心宋岑如没跟底下人说这事儿,那保安给他轰出去。

一分钟后,小哥冲他一抬手,“您跟我来。”

这栋楼是半年前新盖的,从外观就能看出来和他那公司有多大差距,霍北拼死也才摸到宋岑如家的门槛,好在追上了,这是万幸。

电梯直上顶层,小哥敲门进去打了声招呼,出来时对他低声说:“您稍等两分钟,隔壁就有休息室。”

“好,谢谢。”霍北说。

小哥走了,但门没关严。

霍北正要往隔壁去呢,里头传来金助理的声音。

“那帮老东西就是想给你脸色看!当初谢董出事的时候有谁帮过忙了?不都一个两个怂的跟个王八蛋似的,装个屁的忠心耿耿,要不是消息封锁的快,我估计转天就能见报!”

宋岑如笑了笑,“我当初也没帮上忙。”

“不是,你那会儿才多大。”金助理扣扣脑袋,“哎,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想说”

“我知道。”宋岑如签完字,把文件递给他,“让他们说去吧,有本事别让我姓宋。但你小心些,他们要是耍阴招下手也挺狠的。”

“嗯,放心。”金助理叹口气,“你也别太累,别的事儿我帮不上忙,工作还是可以的。”

听墙角特别不道德,尤其是人家公司的墙角,但霍北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跟宋岑如有关的一切他都很在意。

金助理出来的时候,门口是没人的,霍北掐着场合,等人走远了才进去。

宋岑如低着头,研究报表入神了,直到余光里出现霍北的手才抬起眼睛,这人屈指叩叩桌子,“找宋小少爷。”

“你预约了么。”宋岑如一本正经道。

“别赖账啊,绿底儿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霍北说,“我不讲诚信那是我混蛋,你得说话算话。”

宋岑如转了圈笔,笔尖冲着楼下的超大花园喷泉,“看见了吗,”他指了指,“没你脸大。”

霍北笑得弯下腰,“我怎么觉得你现在的战斗力比小时候还强。”

“系统升级版本更新了。”宋岑如陪着他耍贫嘴,伸出右手,摊开,“眼镜呢。”

霍北从兜里掏出来,还找了个绒布包着,“我都忘问了,怎么就近视了,多少度?”

“看书看的,一百五。”宋岑如把眼镜装回盒里。

高考完那会儿,为了早点争取到回京的机会,没日没夜的研究策略,终于是给视力弄糟了,好在没瞎得太厉害。

霍北看着他,许多心思都冒出来。

怎么就近视了,怎么就病了,怎么就回来了呢。

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儿,宋岑如,你能告诉我吗。

早上查的那些药物作用科普还在脑子里转呢,竟然有些不敢提,也不敢听。向来谁都不放眼里的城东老大生了怯,几年过去,我们的距离好像进了一点点,但也就只有一点点。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公司里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宋岑如关掉电脑,但没有赶人走的意思。

霍北就特别会抓时机,“一起吃晚饭吗。”

“嗯。”宋岑如应了。

不上外面饭馆儿,还是家里吃着放心,何况某人熬半宿包的饺子还没下锅呢。

一半水煮,一半水煎,这手艺都是从小跟着老太太学的,不说技术多牛吧,但肯定是家常的味道。

宋岑如就坐在客厅研究拍品资料,偶尔侧头看一看厨房里的背影,这场景跟做梦似的,在他的预设里,回京以后的打算还没来得及做,霍北就已经大摇大摆的来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判定这段关系,年少玩伴、暗恋对象、还是不想只做朋友的朋友。

喜欢谁这种事是他人生第一次,即便再聪明也会手忙脚乱。

宋岑如这种聪明又拧巴的,在确认对方态度之前,就当它是个秘密,藏得越深越好。

厨房熟手动作快得很,不过十五分钟,饺子端盘上桌。

专门做的三鲜馅,没姜没蒜,连华叔有时候都会忘记的事,霍北记了很多年。

霍北给他调了香油醋汁,“是不是还在上学?”

“嗯。读研,文物修复。”宋岑如说。

“是你喜欢的专业吗。”霍北问。

宋岑如叼着饺子,有点儿发愣。

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学什么不学什么,对瑞云有用就行,猛然听见这句还有点儿不适应,半天才回了一句,“喜欢。”

霍北嘴角扬出道弯来,又说:“李东东今天还跟我问你,是不是真回来了。”

“李东东还有姥姥,”宋岑如眼光微闪,“他们还好吗。”

“哎,提我你怎么没这反应啊。”霍北压下眉峰,不爽那劲儿能从眼神里飞出来,“李东东当市场部经理了,大福教英语呢。虎子他们家那面馆开了三家连锁店姥姥么,在家研究种菜呢。”

曾经不被瞧好的一群人,活得很漂亮。

和他希望的一样。

宋岑如听着都恍惚了,那些记忆好像过去很久,又好像昨天才发生。在那么多次搬家经历中,只占到短短一年的那个部分,是他最喜欢的。

“你中秋要是有时间,我们回去看看?”霍北看他一眼,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紧张。

宋岑如其实才羞愧,他走的太突然,怎么说都是不礼貌的。

他没说话,但心思都在脸上。

“老太太没少念叨你,那姓宋的小孩儿在哪儿啊?上大学了吧?还回来吗?”霍北模仿着陆平的语气。

宋岑如鼻子有点发酸,很怀念那个总是飞舞着苕帚一身泼劲儿的老太太。他垂下眼,似笑非笑地说了声“行”。

霍北就一直观察着他的情绪,又坦白道:“我今天听见你们聊你爸的事儿了。”

宋岑如一愣。

要是金助理在现场,肯定就炸毛了,绝对会一拍桌子站起来指责霍北。你这人怎么回事儿?打听高层机密藏的什么心思?

但在宋岑如这儿性质就不一样。

和公不公司的没关系,从前大杂院的人就没巴结过他们家,根本不在意你家有钱还是没钱。

这事就是道坎儿,在他心里的坎儿。

当初我没给你联系方式,因为处不长久就不想投入,后来没给,因为我爸出事儿了,给不了。

宋岑如放下筷子,抿了抿嘴,“那会儿他去万塔出差,不太走运,被搅进势力纷争做了人质,外面都在打听瑞云的消息,所以搬家搬得很急。就是因为发生的太突然,我来不及反应,也没想不告诉你手机号。”他皱着眉,“霍北,我没想的。”

那段时间就是和除了华叔、宋文景以外的所有人断绝联系,哪怕在学校也是低调到和空气一样,按照他妈的规划,秘密出国最保险,可宋岑如就是不想,他怕去了再也回不来。

这些事突然压过来,情绪就处理不了了。

他反省过,觉得宋岑如你是不是太菜了,至于么,你吃好的穿好的,物质生活已经过得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滋润了,怎么有点风吹草动就矫情成这样。

甚至他一直觉得自己挺不孝顺,他爸被困万塔,而离开京城的时候最让他难受的却是见不到霍北。

那种时候他竟然最惦记霍北。

再往后,有年他哥的忌日,宋文景和谢珏在老宅发过很大一次脾气,因为爷爷奶奶催生,把宋溟如的事儿又挑了出来。

大集团嘛,一个孩子总归不靠谱,他爸当时就掀桌子了,菜碗盘碟碎了一地,蹦开的玻璃渣子给他脖子划了几道口。

宋文景在全家人面前用手指着他歇斯底里的骂:因为你,没有你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你知道你哥当时有多绝望吗?

你知道水灌进肺里有多难受吗?

当时宋岑如干嘛来着?

好像就站那儿等他爹妈发完脾气,抬手抹干净血,回屋看书了。

有时候他能感觉到父母在害怕,因为不想面对作为监护人的过失,所以转移到他这个备胎身上。

可你本来就是个意外,意外又导致了意外,现在该你赎罪,全家就指着你一个人了。

宋岑如大概没察觉自己手有些抖,他努力控制住呼吸,“我没想不告诉你号码,就是、太突然了,我其实应该早点察觉情况不对我也没想见死不救,水很浑,有水草缠着,我没抓住他,我呛了很多很多水霍北,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霍北包裹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看着我,宋岑如,看我。”

目光交接,霍北眼里从来只有不服输的野性,藐视一切大众所定义的“应该”,就是这种笃定,让宋岑如忽然就醒了,听见他说:“没有怪你,你更没有错,不需要为多余的事承担责任。你哥的死和你无关,谁让你不舒服,就让他滚,明白吗。哪怕事情搞砸也没关系,我在呢。”

宋岑如愣愣地看着他,指尖发凉。

霍北一边安慰着,心揪得很紧。

他怎么就让宋岑如站在大雪天里空等呢。说实话,这句“我在”都显得特别没有说服力,他当时就不在,他没赶上。

“要是难受,有些事咱们就不说,不想也行。”霍北说,“我是个卖情报的,这可是你们家的机密,再说就危险了。”

“你可以知道。”宋岑如说。

这句话落得很轻,但他不犹不疑的信任快把霍北砸晕了,手上力度就重了些。

就这一下,宋岑如彻底回过神,他抽出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才发现俩人刚才是握着的。

“怎么,嫌弃我?”霍北才少爷的信任里尝到甜味儿,这下又半气半笑的,“咱俩都睡过一张床了,现在握个手都不行?”

“那小时候能一样吗!”宋岑如从餐桌蹿到客厅,恨不得拉开八百米。

“怎么就不一样了!”霍北说。

“就是不一样。”

这话在霍北耳朵里就等于划了界限,你,霍北,跟我宋岑如不是关系最亲的了。

他顿时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那股劲儿一上来,嘴贱得没边,“操!你昨天还抱我,是不是抱我来着?现在撒手不认人,你特么睡着都是我抱回房的!”

“不许说!”宋岑如吼道。

“我他妈就说!”霍北撸起袖子去捉人,俩腿一抱,拦腰往肩上扛,“你昨天拽我衣服!蹭我肩膀!那眼泪儿抹了我一身,睡着还搂我脖子你知不知道!哎,你说你明明就跟我好,还不承认!”

宋岑如现在就是倒挂着,小腹顶着他的肩,咬牙切齿道:“霍、北、我要吐了!”

“吐!吐了我收拾!”

【作者有话说】

有人就是缺根筋[问号]反射弧长长长

第38章 今山堂

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俊俏青年,跟以前那种生涩幼稚的时候不一样了,但有些人该没规矩还是没规矩,骨子里全是顽劣和蛮横。

在客厅折腾了好一会儿,霍北不肯撒手,他从小跟着退役军人练出来的体能,抗个一米八的男人算什么消耗。

但宋岑如出了身汗,不是累,是臊得慌。

这狗东西脑子里装的什么?

那大腿根儿是能随便碰的吗?

以前能在床上打架那是他还没这意识,现在是成年人了,成年人能这么瞎胡闹吗?

对于心思没开窍的人来说,还真能。

霍北怎么想的,你以前跟我好,现在不跟我好了,不行,我不舒服,我就乐意挨着你,别的任何一个人都没这待遇。

而且宋岑如你怎么就这么好看呢,脸好看,手好看,说话走路都好看。

瞪人的时候那细薄的眼皮一撩,长睫阴影剐过朱砂痣,眼神带钩似的,怎么就这么招人呐。

宋岑如那脸都快红到耳朵根了,巴不得往这人身上咬一口,就这时候,兜里手机响了,未知来源的电话救了他一命。

胳膊卷着腰,霍北轻轻一搂把人放下来,宋岑如坐在沙发上,狠狠甩了他胳膊一巴掌。那人就受得心甘情愿,还帮忙从兜里掏手机,好声好气地哄:“电话电话,咱接电话。”

电话是同学打来的,名字也不熟,但肯定是一个组的,备注上都写着呢。

其实他们文修系的上周就入校了,宋岑如情况特殊外头还有工作,就跟院里申请了特批,晚些过去。

至于几个同学之间是怎么加上的,就靠互联网了,反正录取名单公示上都有联系方式。拉人建群,该联络感情的就联络,以后还要在同个导师手底下干活儿。

按下接通,女孩儿的声音就钻了出来:“宋岑如?”

“嗯,你说。”宋岑如声音还有点喘,他匀了匀气,尽量不去看旁边那个混蛋。

“咱们不是马上开学了吗,想着下周五一块儿聚聚什么的,也不搞那么隆重,就吃个下午茶,你有空吗?”

宋岑如转免提,把页面切出去看了眼行程表,“有空。”

“那行,群里他们正投票呢,你记得看看选哪个地方。”

“嗯。”

电话挂断,霍北闻声就凑过来了,试探道:“要开学了?住哪儿,宿舍吗?”

“住这儿,得学校公司两头跑,住校不方便。”宋岑如点开微信群,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他很少参与闲聊,估计女孩儿也是看他一直没回复才打的电话。

“噢,行。”霍北支棱着大长腿,手指敲了敲膝盖。

住这儿好,住这儿随时能找着人,不用跟那帮不明来路的同学混一窝。

啧,好,甚好。

宋岑如终于翻到群主发起的地点投票信息,其实都不用他选,结果已经非常明朗了,就是这地方名称让他觉得非常眼熟

“今……山……堂?”宋岑如念道。

“嗯?”霍北偏过头。

想起来了,宋岑如查过霍北递交给瑞云的企业资料,这是他的地盘,“我们聚会去今山堂。”

今山堂什么地方?

近半年来最火的中式高端会所,刚开业那时还只是以放松疗愈为导向的小众场地,主要开放给一些大中小老板们谈生意用的,或者富太太闲来无事去喝喝茶,焚焚香,吃着点心听小曲儿。

前阵子有几个外国人来旅游,拍拍视频放外网上,火了,再经互联网这么跨洋来回一倒腾,“今山堂”的名字就越传越广。

不过,再广也不能坏了品牌定位,这地方还是要照顾到高消群体的体验需求,所以进去也是有门槛的,简单说就是预定加会员制。

至于它出名在哪,一是堂里的园艺造景,霍北专程从云城买来的珍稀观赏竹,又请了苏城的老师傅,按着苏派园林的格局设计。这石径一铺,曲廊一搭,晴时风摇翠竹,庭前观鱼;阴时云抱渌池,檐下听雨。再配上那绿意葱茏,香袅雾绕的氛围,甭提有多惬意!

二是廊内展陈的字画文玩。东西倒没多贵,重在种类繁多,都是先前为了打听宋岑如四处收来的,正好就充作装饰。

这第三么,就是茶和点心的品质了,霍北看着不正经,认真起来特别有主意,在有限条件下创造最好的产品。

要知道想在京城找点有烟雨趣意的地方是真不容易,生意人又特别崇尚物以稀为贵那套理论,想来点有中式艺术逼格的休闲活动往那儿跑准没错。

搞文修的学生,自然就是喜欢那儿的氛围,也好奇老板收的宝贝。再者,宋岑如他们这组人里头,有一个家里就在博物院工作,来过几次今山堂,进去吃茶不费劲。

结果这事儿巧就巧在让老板本人知道了。

周五,霍老板起了个大早,难得穿一次版型周正的衬衫,戴名表,把头发捯饬的利利索索,抹发胶,喷香水儿,浓眉飞鬓,鼻高目深。

瞿小玲和糖豆瞧见了一定大喊:哎哟喂!这谁家大帅哥啊!又正又野的俏模样怕是比当红明星都要俊上三分。

最近特别流行什么来着?狼系男友是吧,这就是,还是头黑皮狼,帅得没边儿了!

当天下午,霍北收拾完手头的工作,开着他的大G等在京城美院的停车场。

这届文修系的学生招的不多,跟宋岑如同组的一共有五个,分两辆车。霍北一辆,博物院那同学开一辆,少爷就不干这司机的活儿了,在霍老板的副驾驶舒舒服服坐着呢。

“我们这待遇会不会太好了一点,老板亲自来接啊?”说话的是那天给宋岑如打电话的女孩儿,叫祝芙,性格开朗不扭捏,一般有什么聚会娱乐的局都是她负责攒起来的。

“客气了,你们是宋岑如的同学,以后想来随时说一声就行。”霍北说。

另外一个同学哈哈笑道:“那真是沾了岑哥的光,多谢霍老板招待。”

岑哥?

开学几天啊这就叫上岑哥了?

霍北笑笑,瞧不出是高兴还是怎么的。

这就是个年轻人拉近关系的称呼,跟从前在学校里似的,和年纪没关系。宋岑如不算组里的老幺,但也差不多吧,倒数第二,主要是都知道他家里不简单,可平时说话做事都挺亲和,不摆架子,专业能力还强,正常人应该都会喜欢这种有钱又有实力的同学。

后座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宋岑如偶尔回几句话,都是跟专业有关的内容,霍北安静听着,手掌按在方向盘上打了半圈。

趁着路口要转弯,他瞟向侧视镜,看后头的车,也看副驾驶的人。

宋岑如今天穿了件V领套头衫,锁骨线条一直延伸到被布料遮盖的地方衣领往上,大片细白的皮肤露着,脖颈就显得特别空荡,原本应该待在那儿的翡翠,正伏在霍北衣襟里。

这事少爷还不知道,也没问,霍北都不确定对方记不记得留了块坠子在自己这儿。

从重逢都现在都过去一个多星期了,霍北没提过这六年是怎么从胡同混子变成老板的,宋岑如不问,他就没说。

可心里总像憋着什么似的,尤其在少爷有了新的社交关系之后,觉得哪里不太痛快。

我现在不仅有房有车有产业,还考了个文凭呢。现在不仅能跟你讨论柴米油盐还有风花雪月,你要不要看看我,别喜新厌旧,别厚此薄彼。

到了位置,员工都认得老板的车,打从过门口横杆开始保安就通风报信,赶紧的,贵客来了,头前儿李经理专门交代过,打起十二分精神面貌。

今山堂不搞那种豪华喷泉,太俗,门头低调得很,甚至有点儿石径通幽处那意思。

下了车往里去,走过一座桥才是真正的别有洞天,渌池,回廊,挑高的落地窗和黑岩外立面,建筑群排的错落有致,把古朴和现代感结合的特别好,几个同学举着手机拍了一路,都挺喜欢的。

领班带着人进了位置最好的一个包厢,从窗户看出去就是一片竹海,斑驳金光落在石板路,池中游鱼嬉水,涟漪荡漾,远处山峦绵延,美不胜收。

“好看么。”霍北走在最后,贴着宋岑如后脖问了句。少爷去过高级场所海了去了,他当然知道,就是抱着讨夸的心思说的。

宋岑如回头道:“好看。”

霍北心里舒坦了,给他们安排完茶点,朝几个学生客气道:“那你们聊,有事儿再叫我。”

“别啊霍老板,你要是没别的事儿的话跟我们一块呗,反正咱们岁数差的也不多,正好听你讲讲茶。”祝芙乐呵呵道。

家在博物院工作的同学姓何,他点头附和:“你是岑哥的朋友又是老板,我爸就喜欢在你这儿喝茶,以后说不定还得常来,就不跟你客气了,坐下唠唠!”

“我们几个也不算很熟,多个人气氛好,能聊得开。”

“就是就是,坐下吧。”

宋岑如看着他,小声问:“你忙吗,不忙的话就留下吧。”

忙什么忙,今天为了在宋岑如同学面前装逼,最贵的行头都穿出来了,该弄的活儿也都弄了,就等着这句话呢。

“不忙,我”霍北话没说完,身后突然有人叫他。

“霍老板?”

霍北回头,差点儿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众人齐齐向门外看去,两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站在那儿,前面那个正是肖婉。

她也瞧见宋岑如了,大方的打了个招呼,“宋先生,这么巧。”

“你好。”宋岑如记得她,恒瑞银行的千金。

拍走了霍北的茶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