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叹道:“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也就安心了。”
季棠愿听完,只觉得胸腔间五味杂陈,她对徐知序升起了莫名的愧疚。
或许,在看电影那天,她不应该拒绝得如此直白。
或许是心有灵犀,手机跳出徐知序的消息。
徐知序:【在奶奶家?】
季棠愿:【嗯,在陪陈老师看新一期的节目。】
徐知序:【好,麻烦你了。】
徐知序:【我在杭城考察新的项目,有事联系我。】
季棠愿盯着手机屏幕的对话,现在的对话像是失去往日逐渐熟稔,因为她的回避,一下子打回原形,一问一答,简洁明了,完全像是公事公办的工作对话,不带一丝感情。
之前徐知序突发奇想给她发的表情包,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
季棠愿的手指微微移动,点开了表情包的选项,挑了个可爱的小猫表情包发了过去。
季棠愿:【那你注意安全。】
他们的聊天就定格在这一天,之后几天,季棠愿没有再和徐知序说话。
不止是季棠愿在忙,这段时间,徐知序也很忙。
徐知序昨天从杭城出差回来,又在家里开了个线上会议,一直到晚上,才有时间歇息片刻。
徐知序摘下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有些乏累地揉了揉额角。
这几天季棠愿的消息都是李叔转述的,得知季棠愿每天也只是两点一线后,他也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下楼,走到落地窗前,静静地眺望,夜色降临,际雾沉沉一片,乌云压城,像是墨汁晕染了天边,凝结了厚厚的一成水雾,空气是风雨欲来前的闷热,还席卷着浓郁的下雨前的土腥味。
“今晚的天气好像不太好。”
周姨一边收拾着手上的东西,一边笑着接话:“刚刚天气预报显示,半个小时内会有特大雷暴雨。”
听到“雷暴雨”三个字,徐知序捏着眼镜的手一顿,旋即像是想到什么:“周姨,我出去一趟。”-
晚上八点,江城的雷暴雨如期而至。
狂风席卷着黄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电闪雷鸣。
每当这时,季棠愿都会将窗门紧闭,完全将自己完完全全紧紧裹着被子里,像一个缩在壳里的蜗牛,抵挡着屋外的轰鸣雷电。
每到雷雨天,她总是会回想起父母出事的画面。
曾经她也拥有还算美满的家庭,父母虽然只是普通的职工,但家庭氛围和睦,一切都很好。
但天有不测风云,父母的离世就是在雷电交加的那天。
出事当天早上,她父母才说要开车去隔壁城市办事,晚上可能要晚点回家。
季棠愿当时是初三暑假,她刚刚收到心仪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和每一个准高中生一样,在家悠闲地度过这个漫长炎热的暑假,晚上,季棠愿热好饭菜,等着父母回来吃饭,外面是雷电交加的傍晚,季棠愿呆坐在小小的餐桌前,一直等到饭菜凉透,季棠愿才接到亲戚的电话。
对面是焦急的声音:“棠愿,你爸妈出事了!”
这句话伴随着窗外的一声惊雷闪过,轰隆一声炸响,直接照亮了她惨白如纸的面庞。
因为暴雨天,父母刚好因为工作从隔壁城市开车回来,但却在高速路上发生了交通事故,再见父母,已经成为两捧骨灰盒。
她像是行尸走肉般走完了告别仪式,没有给时间让她消化父母骤然离世的伤痛,各种各样他的事情如同纷飞的白纸般,接踵而来。
亲戚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家的财产,似乎想要从中分到一杯羹,一群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瓜分着她父母留下来的东西,而她却像是无人问津的摆件,无人理会。
最后她像是被踢皮球般,被各路亲戚踢来踢去,谁也不愿意照顾她这个刚刚失去双亲的未成年,但最后不得已,是大伯家接手了抚养她的任务。
季棠愿犹然记得当时大伯母嫌弃的眼神,她用方言骂了句:“丧门星,碰着赤佬了。”
从此之后,她的人生好像一直都是灰蒙蒙而潮湿的梅雨季。
一时间,大家好像对她避之不及,青春期的小孩子向来是听风就是雨,虽然并不是有心的,但季棠愿还是经常在学校收获异样的目光,每当她路过。
“好可怜……听说她一夜之间父母都走了。”
“啊真的吗?这也太惨了……”
“我之前还听到她亲戚骂她丧门星,说是她克死父母……”
目光掺杂着同情探究,还有敬而远之,大家生怕碰上她,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旦靠近她,就会变得不幸,就像是她的父母一样。
这种偏见持续了一年,升了高二,大家的接触慢慢变多,这种荒谬的偏见传言才渐渐消失,加上顾庭舟和她慢慢熟悉,季棠愿的人缘也好了起来,有了关系还行的同学。
这段往事似乎离她很远很远,但曾经的过往还是对她造成了持续的应激伤害。
就像是会害怕雷雨天。
只有躲在厚重的被子里,她才获得少许的安心。
一声闷雷后,世界恢复短暂的寂静,季棠愿听到门外响起了隐约的敲门声。
季棠愿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在这个暴雨夜,又有谁会来找她?
她将被子紧了紧,打算继续缩在她的安全堡垒里,手机却跳出一个来电。
是徐知序。
盯着来电,季棠愿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坐起身接电话。
“季小姐。”
雨声将徐知序的声音变得模糊:“我现在在你家门口,方便开一下门吗?”
季棠愿一瞬间坐起,震惊不已:“徐先生?”
“你怎么来了?”
她匆匆忙忙下了床,踩着拖鞋,走到玄关处,安全起见,她先是透过猫眼看了眼,确定外面的来人是不是徐知序。
楼道的感应灯亮着,门外站着的确实是徐知序。
季棠愿开了门。
门外的徐知序长身玉立,依旧是简约却高级的衬衫西裤,但白色的衬衫好像沾染了淡淡的雨渍,洇湿得有些透明,显出肌肉的颜色。
除此之外,他还拎着个小行李箱。
季棠愿有些没反应过来:“你……”
徐知序抬起头,楼道的感应灯昏黄,但却照得他脸庞轮廓分明,俊美无涛,宛如刚刚参加完宴会的翩翩君子。
他目光沉静,漆黑的眼眸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墨色,似乎藏着万千种复杂情绪,但最后,徐知序还是朝她露出淡笑,语调一如既往柔和。
“刚刚出差回来,想着过来给你送伴手礼,结果被大雨困住了。”
他语调缓和:“所以徐太太,方便收留我一晚吗?”
面对多日未见的徐知序,她第一时间却是下意识愣愣地打量他。
明明只是一个星期没有见,怎么感觉他好像瘦了好多?眼底有很淡的乌青,他最近工作很忙吗?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直白,徐知序忍不住笑了:“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季棠愿像是刚刚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失态。
她怎么一直盯着徐知序看?
季棠愿清了清嗓子,立刻侧过身让徐知序进了屋:“进来吧。”
徐知序道了声“谢谢”,便直接进了季棠愿的家,原本洁净无尘的手工皮鞋表面沾着些许泥沙,踩在入户的地毯上,只留下浅淡的水渍,季棠愿从鞋柜里翻找出一双从酒店顺回家的一次性拖鞋,递给徐知序:“这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全新干净的。”
“好。”
看着玄关处多出一双男士手工皮鞋,季棠愿叹了口气:“东西可以下次再送,雷暴天很危险,下次不要这样了。”
徐知序语调温和,好像很听劝:“好,我下次不会了。”
他的伴手礼照例是一堆各种各样的东西,种类多得足够季棠愿拆两个小时了。
季棠愿先把东西放一边,带着徐知序走进次卧:“今晚你就睡在次卧吧,床单枕头都是干净的,我每周都会换一次,你放心。”
季棠愿这一套两居室很小,次卧更是狭小,想到徐知序可能这辈子第一次住这么小的房间,她有点担心他不适应。
说完,她又补充:“这个床和房间有点小,你先凑合凑合,如果实在不适应,你可以睡我的床,我睡次卧……”
话说到一半,季棠愿也觉得不太对劲,声音越来越小。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提议让徐知序去睡她睡过的床!
想到徐知序躺在她睡刚刚过的床上,这种感觉和间接接吻没有什么区别。
徐知序看着她渐渐变红的脸颊,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不用,我睡次卧就好。”
好在徐知序很配合,季棠愿松了口气:“好,那你先去洗澡休息吧。”
但徐知序没有动,他问她:“如果我去洗澡,打雷了你会害怕吗?”
外面的雷声阵阵,但徐知序的到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她早已将打雷抛之脑后,没想到徐知序会问她这个。
深深望进徐知序的眼眸,她才想起,徐知序知道她怕打雷,也怕黑。
她轻声问:“你还记得?”
徐知序缓声道:“我一直都记得。”
“从我发现你害怕打雷,我就一直记得。”
季棠愿垂下眼睫,掩下眼底的情绪,随后她抬头,直视着徐知序:“不怕,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
徐知序看着她,笑了:“那就好。”
季棠愿站在客厅里,听着浴室传来的淅沥水声,她才渐渐从徐知序来找她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好像知道这个房子里,徐知序也在,她的害怕减轻了不少。
但今晚的徐知序,实在是太过于反常。
他不像是出差回来的,更像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季棠愿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思索良久,她点开了周姨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对面很快接通:“是太太吗?”
“是我,周姨。”季棠愿问出了纠结很久的问题,“徐先生他,今天刚刚出差回来?”
周姨对于季棠愿的问题一头雾水,但还是如实回答:“没有,先生昨天就回了河湾,今天一直在河湾开线上会议,晚上听说有雷暴雨,就说要出去一趟。”
季棠愿握着手机的手顿住。
好像所有的答案,都迎刃而解。
徐知序只是知道她怕打雷,所以才编造了个谎言来陪她。
见季棠愿久久没有出声,周姨试探般询问:“太太,先生是在你那儿吗?”
“对,在我这儿。”季棠愿握着手机,笑了笑,“不用担心,他今晚在我家住。”
周姨声音好像都染上欣喜:“真的吗?那太好了!”
这不是说明,先生和太太关系破冰了吗?
周姨欣喜道:“知道先生在您那儿,我就放心了,太太,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季棠愿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从衣橱找出一床薄被,走出房间。
客厅的灯已经被徐知序关了,徐知序早已洗完澡,次卧的门关着,似乎他已经回了次卧休息。
季棠愿走到次卧门口,她轻轻敲了敲次卧的门,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季棠愿的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她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开门。
之前误闯健身房的光荣事迹还历历在目,季棠愿担心自己开门进去,会窥见徐知序的隐私,重现当时的尴尬,所以她的手停留在门把手上,游移不定。
无法,季棠愿只能再次敲了敲门,但里面毫无回应,季棠愿心里稍微安定些,她敲了两次门,里面都毫无动静,只能说明徐知序大概率是睡着了。
这样想着,季棠愿开门的时候就毫无负担,门缓缓打开,昏暗中,季棠愿看到侧躺在床上的徐知序。
次卧的床是单人床,很小很挤,他高大的身躯躺在两米床上,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都填满了小床,显得格外的难受拥挤。
但床上的徐知序却睡得很沉。
她抱着被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摊开被子,将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他的身上。
季棠愿半蹲在床沿边,随着动作,柔顺馨香的乌黑发丝垂落在身前,扫过徐知序的脸颊,他睡得很浅,眼皮动了动,旋即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季棠愿猝不及防对上已经醒来的徐知序,心底漏了一拍。
刚刚睡醒的徐知序嗓音微微发哑:“怎么了?”
季棠愿解释:“我……我忘了给你拿被子了。”
她手忙脚乱地替徐知序整理正要滑落的薄被,却被徐知序一把抓住手腕,惯性作用,季棠愿重心不稳,整个人像是扑倒在他的身前,掌心一下子按在他的胸膛上。
虽然隔着衣料,但她还是能清楚地感知到男人的体温,还有不断搏动的心跳。
他低低地笑了:“你真的只是想来给我盖被子吗?”
像是被人看透伪装,季棠愿一时间勇气倍增,也用一样的语气反问徐知序:“那你真的是刚刚出差回来的吗?”
徐知序看着她,弯了弯唇:“你觉得呢?”
他的目光缓缓停在她脸上:“我是偶然出现在你家楼下,还是别的原因,你难道不清楚吗?”
季棠愿的眼睫颤了颤,似在震惊,好像又有着许多其他复杂的情绪。
季棠愿就这样保持着暧昧极其近的距离,说话的呼吸热意,甚至能吹拂对方的眼睫,近在咫尺。
徐知序抬手,缓缓撩起她的长发。
他的指腹毫无避讳地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温热相触,仿佛是情人之间的亲昵抚摸,伴着嘈嘈切切的落雨声,他的目光有如实质,紧紧锁着她的双眸,不允许她挪开半分,只能直视着他。
“都避着我一个星期了,也应该回家了,徐太太。”
第29章
温热的指腹轻轻贴敷在她的脸上, 勾缠出难以言说的痒。
仅仅是因为她害怕打雷,他就特地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只是为了找借口来陪她。
季棠愿的心, 猛然被什么东西触动。
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如此细致地关注她的内心,会第一时间关注到她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习惯, 还大费周章过来陪她。
在从前, 她寄住在大伯家时,大伯家的堂妹发现她害怕打雷, 只会一脸不屑地说她矫情,就是从前,顾庭舟也没有多在意她这个问题, 都是成年人了, 怎么还会害怕打雷?他甚至只觉得她小题大做。
她的心绪很复杂,感动,错愕,无措, 被人放在心上的受宠若惊, 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扎根发芽,在慢慢成长。
他们之间, 好像某种隔阂正在慢慢消失。
她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
“我明天回去。”
事到如今, 划清界限, 保持距离的话,季棠愿再也没办法说出口,她确实应该谢谢他的关心和在意, 她将原先的话尽数咽了回去,换成简短两字:“……还有,谢谢。”
她看向徐知序,他的眼眸正专注地望着她,温和沉静得宛如一潭水,荡漾着清浅的笑意,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季棠愿倏然收回视线,她低下头,有些尴尬地盯着地板看,仿佛要将地板盯出一个洞:“……没什么事的话,你早点休息,我先回房间了,有事可以叫我。”
说完,她就立刻站起身,逃也似地离开次卧。
徐知序没有阻拦她的离开,他只是望向季棠愿离开的方向,眸色沉沉,他垂下刚刚抚摸触碰过季棠愿脸颊的手,轻轻地捻了捻,仿佛温软的触感犹然存在指尖,他喉结滚了滚,原本淡漠的脸庞,淡淡扬起了些许笑意。
季棠愿飞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只觉得心脏的鼓动声愈来愈大,仿佛就要挣扎出胸腔,完全压过了外面的隐隐雷声。
她抬起手,覆在心脏处,拼命地深呼吸,想要压制平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但却完全无济于事。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很快。
她后知后觉地触摸上自己的脸颊,方才徐知序触碰的地方变得异常滚烫,温度怎么也消不下去。
季棠愿躺回床上,眼睛直直地看向天花板。
如果说她和徐知序的关系像是刚刚结了薄冰的水面,那今天徐知序的到来就像是投掷向水面的石子,将原本冰封的水面,砸出一个破冰的小洞。
这一晚,好像是融化冰层的火苗,让关系一点点消融破冰。
第二天,徐知序亲自开车送她去的电视台。
她如常地播新闻,正准备下班之际,却有临时的任务,让季棠愿忙到了中午。
徐知序打电话过来时,季棠愿刚刚结束工作。
接起电话时,她的语气透着一股被工作压榨的无力。
徐知序似乎察觉到她的疲累,语气温润:“今天工作忙吗?”
季棠愿看了眼手上的资料:“有点多,领导安排了企业家采访专项节目,我明天还要去对接商量采访的事情。”
季棠愿无意识地和徐知序抱怨,惹得徐知序轻笑:“辛苦了,小季老师。”
季棠愿好像潜意识已经把徐知序当作可以宣泄情绪的人,她有些羞赧:“还好,我没有在抱怨,就是觉得一下子忙得有些晕头转向。”
徐知序语气很自然:“那中午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季棠愿的疑问脱口而出:“为什么?是有事吗?”
“没有为什么。”
徐知序轻轻笑了声:“只是单纯地想跟你吃饭,难道不可以吗?”
他的话过于直白,惹得季棠愿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好像经过昨晚的事情,他的言语也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和徐知序的每一次见面,好像都会一个正当合理的理由,但现在,他却说,他只是单纯想和她吃饭……
但面对徐知序的吃饭邀约,季棠愿也没有拒绝:“好。”
徐知序嗯了声:“一会李叔会去接你。”
李叔来得很快,原本季棠愿以为会直接去餐厅,但李叔却直接将她带去了恒盛总部,他一边开车,一边解释:“先生的工作还没处理完,所以吩咐我带您去他的办公室休息。”
季棠愿没什么异议:“好。”
她的心里其实有点,因为她从来没有去过恒盛的大楼。
恒盛坐落在江城的CBD,独享一整栋高楼大厦,从外面看去,整栋建筑极其宏伟壮观,或许是徐知序提前嘱咐过,刚刚走进恒盛总部,陈总助就已经站在门口等着她。
“太太,请跟我来。”
陈总助刷卡带她进了专用电梯,直达徐知序的办公室,陈总助一边引路,一边说:“先生还在开会,要麻烦太太在办公室稍等片刻。”
“好,没事。”
进入徐知序的办公室,已经有人提前端来了清茶点心,放在办公桌旁的矮几上。
陈总助和她简单介绍了事情,就悄声退出办公室,独留季棠愿一个人。
办公室静谧无人,季棠愿才有种彻底放松的感觉,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办公室的环境。
徐知序的办公室很大,是很简约的布置风格,宽敞且明亮,大片的落地窗引进阳光,光线充足,只是坐在这里,就觉得心情很好。
季棠愿不敢乱动他的东西,只是小小转了一圈,就重新坐在松软舒适的沙发上,她的身体陷入沙发里,忍不住轻轻发出一声舒服喟叹。
不愧是董事长的办公室,所有的规格陈设好像都和别人的不一样,好像就连沙发都格外舒服。
她进来的时候没有详细问陈总助开会结束的时间,或许是太舒服,有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季棠愿的眼皮很重,不知不觉陷入沉睡中。
徐知序结束开会,回到办公室时,映入眼帘就看见蜷在沙发上的身影。
季棠愿蜷在沙发上,睡得很沉。
她的五官端庄温婉,散乱的发丝遮掩住她的半边面庞,睡颜恬静,但即使在梦中,她的眉头仍然是微微蹙起,眉眼间拢着一层散不去的清愁。
徐知序目光幽深,像是在望向属于他的猎物,他抬起手,轻轻地抚上季棠愿的眉间,似乎想要借此拂去她的忧愁。
沉睡中的季棠愿察觉到他的触碰,却只是动了动,就继续陷入梦乡。
徐知序静静凝视着她的脸,最后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随着动作波动,她的脑袋歪向徐知序的胸膛,无知无觉地沉睡着,绵软的呼吸扑簌地轻轻喷洒在他的衬衫上,那点温热的痒,勾起他深埋心底的火苗。
他搂着季棠愿的手紧了紧,掌心稳稳托起她的腰际,即使隔着布料,他也能感受到她腰肢的细软,紧实的小臂凸起青筋,似在忍耐。
徐知序一步步朝着休息室走去,将季棠愿放置在床上,缓缓替她脱下高跟鞋。
即使是动作很轻柔,但季棠愿还是悠悠从梦中转醒。
她睡得有些迷糊,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极其陌生的环境,意识还没有彻底回笼,季棠愿听到了徐知序的声音。
“醒了?”
季棠愿循声望去,高大的男人半蹲在床边,他背对着落地窗,中午的阳光耀眼,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躯轮廓。
她有些茫然:“我这是在哪里?”
“在我休息室的床上。”
他低眸看着躺在床上的她:“昨晚没睡好吗?”
徐知序挑了挑眉:“是因为我昨晚的话——”
季棠愿像是欲盖弥彰般打断他的后半段话:“没有!和你没有关系。”
她声音渐渐低下来,像是在心虚:“我只是工作太累了,不小心睡着而已……”
对,她有点太累了,才会不知不觉在徐知序办公室里睡着。
“好,那就只是你太累了,才不小心在我的办公室睡着的。”
徐知序嗓音徐徐,但不难听出他话语间的调侃之意。
季棠愿有种被拆穿的尴尬,她默然片刻,才轻声开口:“我以为你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害怕打雷是一件很小题大做的事,你好不好觉得我很矫情?”
徐知序却很认真地直视着她:“每个人都可以有脆弱的一面,没有什么好羞耻的。”
季棠愿有些怔愣地对上他的眸光:“你也有吗?”
“当然有。”
他耐心地一字一句道:“所以有时候,也不用这么坚强,伤心难过害怕,都可以和我说。”
“有时候一个人独自消化承受情绪会很难受,但多一个人,或许会好很多。”
矜贵斯文的男人微微垂首,俊美的脸庞在她面前无限放大,距离渐近,季棠愿莫名有些呼吸急促,她像是想要逃离,却在猛然坐起时,她的脑袋不小心磕到了徐知序的下颔,柔软温热的触感在额前落下,季棠愿愣怔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碰到哪里后,身子僵直。
她的脑袋,刚刚撞上了徐知序的唇!?
瞬间,她剩余的那点困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季棠愿的表情空白一片,恍如还在梦中,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如梦初醒。
一声轻笑从头顶忽然传来。
徐知序却弯了弯唇:“抱歉,刚刚不小心,亲了你一下。”
第30章
“你……”
季棠愿的脸颊烧得绯红, 热意绵延到耳尖,熏得她脑子都有些紊乱。
季棠愿能在镜头下有条不紊地播报新闻,不出现一丝口误和磕巴, 但在此时,她多年锻炼的专业素养好像在此刻消失殆尽。
徐知序对上她的视线,相较季棠愿的慌乱, 他却显得尤为淡然, 他突然勾了勾唇,倾身向她靠近:“怎么了, 难道我说错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出声纠正:“刚刚不是亲,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
她小声解释:“只不过是撞的位置, 有些……”
剩下的话她难以启齿, 季棠愿抬眼直视徐知序,佯装镇定:“这只是意外。”
闻言,徐知序只是看着她,眉梢弯了弯, 还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正经做派:“对, 是意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调微微上扬,不复平日矜贵沉稳的气质, 多了几分促狭,像是在逗弄她。
“是我的错, 是我不小心撞到你, 才出现这种意外。”
徐知序说完站起身,语调耐心十足:“所以现在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他嗓音微微变低,磁性犹如近在耳畔:“徐太太, 有什么想吃的?”
“普通点就好。”
季棠愿像是想起什么,又问了句:“什么都可以吗?”
徐知序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心里肯定有了打算,她向来都是没什么要求的性格,现在突然有了想法,不由觉得有些新奇,徐知序忍不住不动声色的扬起唇角。
“什么都可以。”
季棠愿难得来一次恒盛,她仰起脸,有些小期待:“我想尝尝你们的饭堂。”
徐知序都要被她逗笑了:“就只是吃饭堂?怎么想着吃食堂?”
季棠愿以为他嫌弃,反驳道:“饭堂挺好的,种类多,还有自己的特色,多好。”
“你作为集团掌权人,怎么能嫌弃自己集团的饭堂?”
徐知序唇角微扬:“没有嫌弃,我只是有点惊讶,是我想错了。”
“只是觉得这个愿望有些质朴。”
什么叫有些质朴?万恶的资本家站着说话不腰疼。
季棠愿在心中默默腹诽,等她回过神来,徐知序已经拿来自己的专属饭卡,朝她看来:“走了徐太太。”
季棠愿亦步亦趋地跟上。
恒盛很大,和其他大公司一样,各种福利设施很齐全,徐知序带她下了楼,抵达饭堂所属的楼层。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在餐厅用餐的人寥寥无几,但徐知序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些许关注。
“等等,那是徐董吗?他怎么来饭堂吃饭了?简直是稀客啊……”
“说不定是心血来潮。”
“他身边带着的是谁啊?好漂亮,朋友还是合作伙伴?”
……
员工的窃窃私语接连不断传入季棠愿的耳中,从闲聊中,季棠愿提取出信息,那就是徐知序不常来饭堂。
季棠愿跟在他身侧,小声问:“你不吃你们公司饭堂吗?”
“没有不吃,只是比较少。”徐知序语气温和,“因为平时应酬比较多,所以吃得比较少。”
说完,他示意季棠愿点餐:“看看想吃些什么?”
季棠愿抬眼看到琳琅满目的菜单,只觉得选择困难症要犯了,她选择把问题重新抛回给徐知序:“你们饭堂的招牌菜是什么?”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难倒了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徐知序。
“我也不太清楚。”
季棠愿终于抓到调侃他的机会,小声嘀咕:“你不是老板吗?怎么连自己集团的招牌菜都不知道是什么?”
好在饭堂的工作人员给他们推荐了窗口的招牌,他们才点好餐食。
季棠愿知道他不喜欢被人打扰,特地挑了个离人群比较远的位置,附近只有他们两个人,至少不会收获太多的目光洗礼。
但不得不说,恒盛的饭菜做得确实色香味俱全,季棠愿尝了一口,就真心实意地夸赞:“挺好吃的,比我们电视台的饭堂好吃多了。”
她又尝了甜品,甜品蛋糕味道比较偏甜,吃多了只觉得腻,她吃了一半,就实在吃不下去了。
季棠愿放下勺子,有点难以下咽:“对我来说,味道太甜了,我不是很喜欢。”
徐知序只是看着她吃:“我会让人改良的。”
季棠愿手一顿,有些疑惑:“改良?”
她不是这里的员工,只是在这里吃一顿饭而已,完全不用参考她的口味改良。
但徐知序却道:“对,肯定要改良,老板娘不满意,难道不需要改良吗?”
他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毕竟是老板娘的意见,还是很重要的。”
徐知序双手交叠,专注看着她,像真的在认真寻求她的意见:“所以老板娘,还有其他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听到“老板娘”三个字,季棠愿下意识低下头,低声应道:“……暂时没有。”
他是故意的。
“好。”
饭吃到一半,季棠愿收到夏钰的消息。
夏钰:【师姐,我们下一期的艺遗生辉主题可能要改了。】
季棠愿突然收到这个消息,有些奇怪:【怎么突然要改?选题不是定好了昆曲吗?】
夏钰解答了她的疑惑:【是,但是陈牧老师那边想要邀请的昆曲大师都拒绝了邀约,陈牧老师觉得换人会影响节目的质量,还不如直接换主题。】
自从前两期的节目收视率渐渐走高后,大家对于艺遗生辉这个节目的用心程度也大大提高,最明显的事节目组导演陈牧,这次的选题也是陈牧决定的,他的家乡正好就是昆曲发源地,所以了解很多,但相对应的要求也高,导演陈牧坚持邀请造诣很高的老师,所以拟定邀请的几位昆曲老师都是名气很高的大师。
季棠愿又问:【为什么全部都拒绝邀约,时间有冲突?】
夏钰解释:【陈牧老师最优选是想请昆曲大师田荣先生来拍摄节目,但对方婉拒了,其余几位都是有演出,时间上有冲突,无法拍摄。】
其他人都建议陈牧退而求其次,去请其他昆曲老师参与节目拍摄,但陈牧不愿意,他向来精益求精,表示如果请不到他心仪的昆曲老师,就没办法把昆曲的魅力展示在节目了,还不如直接更换拍摄主题,这一出,直接让其他人都没了脾气。
季棠愿看着夏钰发来的消息,不由叹了口气。
徐知序的声音响起,带着关切:“怎么了?”
季棠愿坐下,她轻叹一声:“遇到了些小麻烦。”
“因为原本定好的昆曲主题,请不到合适的昆曲老师。”季棠愿语气恹恹,“艺遗生辉的拍摄可能要临时换主题了。”
“你们打算邀请谁?”
季棠愿答:“田老师。”
徐知序准确报出名字:“田老先生?田荣?”
季棠愿眼睛一亮,连忙应声:“对,你有办法邀请他来拍摄节目吗?”
徐知序抬手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语气悠悠:“应该可以。”
看到季棠愿毫不掩饰的期待,徐知序也没辜负她:“我奶奶和他是故交,或许看在我奶奶的面子上,他能同意拍摄节目。”
“真的?”
季棠愿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现在的徐知序在她眼里,就像无所不能的哆啦A梦。
“不过……”徐知序话锋一转,“田老先生更喜欢和婚姻感情和睦的夫妻来往。”
他补充道:“所以到时候需要你和我扮演一对恩爱夫妻了。”
季棠愿震惊地瞪大眼眸:“假扮恩爱夫妻?”
察觉到季棠愿的情绪,他微微笑了:“很为难吗?”
季棠愿把情绪咽下:“……不算为难。”
徐知序笑了:“不为难就好,我让人安排一下,过几天我和你一起拜访田老先生。”
见徐知序能请得动田老先生,季棠愿心底安定了许多,认真道了句:“谢谢。”
这次的徐知序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不客气”,他抬起深邃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向季棠愿,轻笑了笑,有种斯文败类的气质。
“徐太太,要怎么谢?”
季棠愿知道口头答谢不太有诚意,她顿了顿,出声问:“你想要什么?”
徐知序突然弯腰,倾身靠近她,薄唇微勾:“想要一枚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