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一块去图书馆学习?怪不得这么勤奋?”赵玲攥着贺兰诀的胳膊,“老听你说廖同学的事情,人家样样都好,但这么久也从没见过人,正好遇见,大家一起上去坐会吧,招待廖同学吃点东西,喝杯水。”
“妈……敏之他,他听不清,你,你要是说话……别背对着他……”
赵玲想起这事,脚步顿了顿,旋即松了手,扭头看廖敏之——他一双眼睛克制又紧张地望过来,佯装镇定应对,却保持沉默寡言。
第46章
赵玲觉得这场面——丽嘉并不舒服。
不是什么郑重场面, 又是儿女小辈,非得要面对面说话,廖敏之那双眼睛又静又亮, 盯在脸上, 总觉得不习惯不舒服。
一时也没那么多成人式的寒暄和客套,直接请廖敏之上去坐坐。
贺兰诀拦在赵玲身前, 心内再忐忑,这会也不敢表现, 帮着说话:“要不要上去坐一会?我还有几道不会做的题想请教你,你有本书还落我这了……”
廖敏之认真朝着赵玲:“谢谢阿姨,打搅您了。”
贺兰诀听他咬字很重,音调缓慢,显然是想极力说得流畅自然, 但其实……真的很紧张。
一行三人真的上楼, 谁也没有说话, 贺兰诀听着楼梯间回荡的脚步声,觉得分外烦乱压抑。
她老爸也在家, 看见人,目光先落在廖敏之身上, 第一句话是:“来了。”
是陈述句, 不是疑问句。
桌上刚泡好一壶茶水, 贺元青招呼廖敏之:“是小诀的同学吧, 过来坐坐坐。”
廖敏之挨着沙发一角坐下, 两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端正正, 夫妻两人坐沙发另一端, 只有贺兰诀蹲在茶几前, 比之和父母的距离,离得廖敏之稍微近一点,在这场面下切水果、传话、补充话题。
聊天场面并不算太热情,夫妻两人还算客气,没问什么尖锐型问题,不过是问廖敏之学习、爱好、家庭住址,家庭情况,和贺兰诀的相处,还有耳朵和助听器方面的问题。
廖敏之话很少,基本是能省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但说多了,也会暴露说话的情况,有些字词的确咬字不清、发音含混,有时候语速过快,也容易忽略对话。
想要和正常人一样流利自然的聊天,的确很困难。
了解完个人基本状况,他适时起身告别,极有礼貌谢过贺元青和赵玲,贺兰诀心里松了口气,跳起来:“我送你下楼。”
赵玲没反对。
她带着廖敏之下楼,回头看他神色,挺平静的,和平时无异,捏捏他的手臂:“你还好吧。”
“还好。”
“刚才害怕吗?”
“不算害怕。”
送到巷口,贺兰诀磨磨蹭蹭,皱着秀眉,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路上小心点。”
“嗯。”他停住脚步,“问完我,你回去,他们要问你了。”
贺兰诀心头惴惴:“问就问吧,没什么好怕的。”
“叔叔阿姨,会……说什么吗?”
她摇摇头:“我们什么也没做,我爸妈不会说什么,最多问问我们俩的情况。”
只要她一口咬定,打死不承认,也问不出什么来。
廖敏之默然。
两人不好久待,贺兰诀催他快回去,自己也往回走:“有事我们手机联系。”
进了家门,家里没人说话,爹妈都坐在沙发上不吭声,气氛稍冷。
贺兰诀见她老爸闷头喝茶,耷着头,一副吵过架的神色。
“爸、妈……”
“坐,跟你说几句话。”家里话语把控权在赵玲,冷着脸吆喝贺兰诀,“你俩这样多久了?”
贺兰诀装瞎:“什么这样多久了?”
“不是说跟方纯他们去图书馆,怎么是跟廖敏之?你们都在图书馆做什么?我就说奇了怪了,这么热的天你还往外跑,原来是有人接送……”
赵玲冷声问她:“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我们在一起学习。”贺兰诀摆事实讲道理,翻出自己的书包,“我要是谈恋爱,成绩能进步吗?我能做这么多的作业吗?”
“那不谈恋爱,你坐在自行车上搂人家的腰,枕着人家的手睡觉?”赵玲咬牙,“你多大了?你是个女孩子,懂不懂自爱,懂不懂矜持?”
贺兰诀愣怔,摇头:“没有,我没有。”
“你还说没有!我都亲眼看见了。”赵玲厉喝,冷若冰霜。
“就是没有,你看错了,你在哪看见的?怎么看的?角度看得对不对?人家电视里接吻还有借位呢。”贺兰诀瘪嘴,眼里泪光闪闪,“你怎么没看见我们背课文,怎么没看见我们做作业,没看见我们讨论问题,你打电话着急把我叫回来,在楼下逮我们,把廖敏之喊上来,问了他那么多不该问的问题,你心里怎么就没装着点别的。”
“你这臭丫头,撒谎嘴犟还不承认,我什么时候养了你这个谎话精,亲眼看见还能有假?”赵玲气不打一出来,拧贺兰诀的胳膊,“你以为你瞒得过去?我这辈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看你在廖敏之面前那样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好了好了。”贺元青打圆场,“她说没有就没有,可能是你真的看错了呢。这个男生也真的不错,你看他刚才坐在沙发上,连手都没挪过,挺认真诚恳的,你问那么多话也不躲不闪,堂堂正正。”
贺兰诀跟着她老爸的解释,抽抽搭搭哭起来,绝不承认早恋这码事,又把上学期的期末成绩甩出来,哭得梨花带雨,委屈巴巴。
这事就在贺元青和赵玲的吵架声中翻过一天。
第二天贺兰诀再拎着书包想出门,赵玲皱着眉。
贺兰诀摆出副毫不心虚的模样:“你要是不放心,跟我一起去好了。”
她老妈发话:“马上就要开学了,去你外公外婆那待两天,陪陪他们。”
“哦。”贺兰诀转身去收拾换洗衣服,“谁送我去?老爸还是你?”
贺兰诀在乡下住到返校补课才回来。
安安分分,勤勤恳恳,相当之乖巧。
再回家,只要赵玲不提廖敏之的事情,贺兰诀也装聋作哑,收拾书包去学校。
眼下只有他们这届高三全面复课,大家直接去高三楼报道。
高三教学楼叫状元楼,环境比高二要好得多——新楼、不用爬山、花园围绕、离食堂最近。
状元楼是两栋由走廊连接的H型楼,教室设施齐全,有空调和电脑,还附带储物间,普通班在一栋楼,重点班、复读班和老师办公室在另一栋楼。
有了复读生的加入,由原来高二的三十个班膨胀到四十多个班,算得上是人山人海。
终于高三了。
廖敏之在一楼宣传栏下等贺兰诀,今年北泉高中的高考结果已经出来,光荣榜上是上一届的闪耀之星。
贺兰诀飞奔过去,嫣然一笑:“走吧。”
他看她唇角勾起,无忧无虑的模样,星眸闪了闪:“我们的教室在二楼,很多同学都进教室了。”
熟悉的老师,熟悉的同学,真的太好了。
教室里依旧吵吵闹闹,高峰带着一拨男人忙里忙外,去领教材练习册,劳动委员扛着新买的水桶拖把进来,大家先忙着擦桌子拖地打扫卫生,还是按照原先的座位和小集体相处。
范代菁似乎没有再分座位的打算,依旧是小组之间平挪,调整一下视野,因为教室宽敞,讲台也很阔大,廖敏之和贺兰诀也终于换了一次位子,从原先一进门的位置,挪到了稍稍靠窗的另一组。
上了两天的课,大家感情更融洽亲密,连Lady黄的讲课都显得趣味了一些,化学老宋的唠叨也没那么琐碎了。
但似乎有个算不上坏消息的风言风语。
今年复读班的人数太多,高三组师资力量不够,重点班的规则变了——零班和实验班按照成绩排名重新划分,实行淘汰制,有一个理科实验班空出了名额,要再抽人进去——就是把普通班的尖子生调入实验班。
贺兰诀听见不少老师私下议论此事,不少班主任都有些忿忿不平。
“既然决定了不分班,那我班上辛辛苦苦培养的好学生,凭什么送去给重点班添重点率。”
“又说高考奖金按照人头来算,这个奖金计算还有没有个定数?”
“算啦,都是学校的学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选拔的方式也很简单,依据高二两次期末考的分数比例,把那些排名内的学生筛进去。
七班两个人入选——范代菁把方纯和廖敏之喊出去了。
贺兰诀知道这事,怔了很久。
她倒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是心头忐忑、堵得慌。
廖敏之走了……她怎么办?
廖敏之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趴在桌子上出神,水笔敲敲她的脑袋。
她不安地抿了下唇。
廖敏之安慰她:“我不走。”
“为什么不去,去实验班更好。”贺兰诀皱眉,闷声道,“实验班有更好的老师,更好的条件……”
“我觉得现在这样更好。”他垂首,“我就在这,哪也不去。”
课桌下,廖敏之悄悄握紧了贺兰诀的手。
老师的好坏、班级的氛围,同学的竞争,其实对他而言并不是太重要。
他耳朵听不清,大部分时间都依赖自己自学。
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他其实更放松,也能更专注。
廖敏之是这样跟身边人解释的。
廖敏之不去,空出了一个名额,他让给了第三名许端午。
许端午和他的平均成绩差距很微小。
许端午听说这事,也是有些傲气:“我是第三名,本来也去不了。这实验班用不着我去,我也不想去。”
方纯白了他一眼。
后来真的只有方纯去了实验班,她本来就是从实验班掉到普通班的,实验班还有不少认识的同学,再回去,是心愿,更是给自己争一口气。
许端午帮忙把方纯的书本搬到楼上去。
两人在班级门口分别。
“许端午,隔这么远,以后很难见面了哦。”
许端午没说话。
方纯顿了顿:“我的理想大学是Z大,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以后还能继续当同学,一起做作业上自习。”
“知道了。”
许端午转身,朝她反手挥挥手,走了。
方纯进了教室。
第47章
贺兰诀死死咬定她和廖敏之没早恋, 此后在家的表现也格外乖巧,在父母面前对廖敏之绝口不提。
赵玲冷脸了两日,再想都高三了, 不想搞出贺兰诀的逆反心理, 脸色恢复了平和,开过一次家庭会议, 郑重说过绝不容许早恋,也不许和男生距离太近云云, 贺兰诀低头吃饭,闷闷说一声知道了。
这事她没告诉廖敏之。
“我爸很喜欢你。”贺兰诀也会跟他聊起家里,“他觉得你特别端正,是好学生耶。”
其他的就不提了。
“不喜欢也没关系。”廖敏之静静看着她,把牛奶盒递过去, “明天下大雨, 记得带伞。”
他第一次面对这种状况, 很多场景都能想象得出来。
盛夏的暴雨突如其来,教室暗如泼墨, 大家都兴奋地看着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贺兰诀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廖敏之的校服披在她身上, 他挡着窗缝里钻进来的狂风, 帮她检查刚做完的数学试卷。
她和廖敏之跟学校角落那些搂搂抱抱的情侣不一样, 除了图书馆黏糊了两天,再回到学校, 连牵手都极少, 一来廖敏之性格内敛, 二来两人都很克制。
廖敏之见过贺元青和赵玲后,更是含蓄了些,也许是有压力,也许是想更郑重对待,课桌下的小动作少了很多,对贺兰诀的要求也愈发严格,不许她再偷看小说漫画,看见她玩手机,也总是要敲她的脑袋。
两人都没公开过男女朋友这个现状,相处也没什么大变化,依旧在学校勤勤恳恳念书。
她每天早上赶着去学校,和他在校门前会合,再一起度过每天的上课时光,中午回家吃个中饭后再赶回学校午休,下午一起吃饭,晚上跟顾超他们一起去操场跑步,一起下晚自习回家,两人很小心的换了一条回家的路,他在某条岔路的路灯下停住,说两句话,看她蹦蹦跳跳回家-
赵玲私下给范代菁打了个电话,询问贺兰诀在学校的一些情况,而后委婉提议,能不能给贺兰诀换一个女生同桌。
自己养的女儿,母女两人每□□夕相处,当妈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贺兰诀的小心思。
就是以前没见过真人,一直不知道。
不知道廖敏之容貌出众,也不是榆木疙瘩的古怪性格,何况这小男生有双很招人的眼睛。
贺兰诀念了一整年同桌的名字,不管有没有早恋,小火苗还是要掐一掐。
范代菁听赵玲的语气,挂完电话,也是叹了口气。
其实说当老师的完全看不出来,那是不可能的。
但这个年龄的孩子,男生女生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情愫很正常。
但只要不公开,不影响学习,不做过分的举措,其实老师也睁一眼闭一只眼。
何况这两个学生——
一个是暗地里多有关照的优秀男生。
一个是个极讨人喜欢的优秀女孩子。
范代菁私心也希望他俩成绩和友谊都能好好的-
方纯走了,班里的特长生也分去了艺体班,开课后还陆续有外县市的插班生进来。
范代菁开班会时老生常谈,最后清清嗓子:“我们欢迎新同学积极融入班集体,由于人数有变化,我会调整一下大家的座位。”
起初贺兰诀不以为然。
不管怎么调整,她和廖敏之的座位总归不会变动。
座位表出来后——所有人的座位都有调整。
贺兰诀傻眼,廖敏之也愣怔。
她的位置在走廊靠墙、中间地段,和一个新来的女生同桌。
廖敏之仍在第一排,靠外窗,和男生同桌。
顾超吹了个口哨,指着那张座位表,挑眉:“你们?怎么回事?”
他俩的位置算是跨越幅度最大的,别的同学都是在某个范围内变化,但他两人分隔了半个教室。
贺兰诀目光茫然望着廖敏之,他眸光沉沉,眼神交织在一起,都没有说话。
她能说不同意吗?
她不能。
但是廖敏之兴许可以。
贺兰诀知道其实范代菁面上不显,但私下对廖敏之是有特别照顾的。
廖敏之去了一趟英语组办公室。
范代菁早有准备,知道他为何而来。
“你和贺兰诀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
廖敏之眼神动了动。
“不去实验班,也是为了贺兰诀吧。”范代菁温声道,“你说在实验班和普通班没区别,那为什么不选择实验班?”
“我们不会影响学习。”廖敏之直接了当,“老师,我保证,绝对不会。”
“我知道你们不会。”范代菁笑道,“分开坐其实也不错,可能会更有学习动力呢。”
范代菁温声安慰了他几句,从学习讲到生活,再到考试和理想。
他一声不吭,钉在范代菁面前,挺着背脊,有点执拗劲,神色没有挪动半分,只用那双真挚、诚恳,又幽静清澈的眼睛望着她,企图打动范代菁。
范代菁算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你老妈隔三差五跟我聊天,说你经常给贺兰诀带小零食,两人还一块出去玩,她挺高兴你能和女孩子接触。但贺兰诀的妈妈给我打电话……你也理解一下女孩子的妈妈,做父母的会担心,很正常。”
“其实把你们俩分开,只是给你们提个醒,毕竟是关键时刻,有些事情还是放到高考后再去面对比较好。”范代菁拍拍他的肩膀,“敏之,你要面对的困难还很多,现在是最不适合的时候。”
廖敏之眼波猛然一动,绷着腮骨,重重地咬了下牙。
“回去吧。”
范代菁又喊住他:“实验班那边的名额我还给你留着,你真的不考虑了?那边老师的讲课思路和班级进度更适合你,你去实验班,也许成绩还能更进一步。”
廖敏之出了办公室。
贺兰诀和顾超站在走廊上,焦虑又散漫地说着话,这次分座,她和顾超分在了同一组,顾超就在她身后第三排。
“你俩谈恋爱是不是被范姐逮到了?故意把你们分开。”
“没有,肯定没有。”她敢肯定。
特别是这个学期,她和廖敏之在教室没有越雷池一步。
“去年范姐是特意选你俩当同桌,你俩成绩都进步了,今年范姐怎么就不管这事了呢?能为什么?”顾超故作深沉,凭空抽了一支烟。
贺兰诀皱眉。
看见廖敏之过来,两人都停住话语。
他抿抿唇:“听老师的安排吧,位置不好变动。”
“范老师为什么突然把我们分开,之前都好好的,而且开学的时候,都说了不分座位。”
廖敏之倚着栏杆,温声道:“希望我们成绩更好。”
贺兰诀咬咬牙,鼓起勇气,怯怯去找范代菁。
范代菁看见她来,无声叹了口气,拍着她的肩膀:“要服从老师的安排。”
她按捺下心中的失望和不舍,跟着班上同学开始了座位大迁移。
新同桌是个短发女生,看见廖敏之过来帮忙,笑盈盈扯扯贺兰诀的袖子:“你这老同桌挺帅的。”
贺兰诀黯然嗯了一声。
两人的座位都不挨着走廊,课间想要说话聊天,还有把同学夹在中间。
廖敏之又是安静沉稳的性格。
每天的相处时间,从原先的十几个小时面对面,变成了寥寥无几的陪伴。
唐棠在异地开启了新生活,能和她聊天的时间大幅度减少。
贺兰诀心底憋着股难受劲。
偶尔在安静的晚自习抬头,目光搜寻,望见那个清癯的背影,侧脸清朗。
他若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回头遥遥一瞥,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那目光是安静酥软的,绵绵细细,让她的心轻轻悸动。
偶尔在教室擦肩路过,两人面上若无其事,手臂掠过,他会轻轻勾一下她的尾指。
好像在那轻轻一触中传递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最开心的是下课后,两人还是可以一起去食堂、一起去操场跑步,一起放学回家。
离开学校,坐在自行车后座,她会忍不住碰碰他,闻闻他身上的气息,分别时牵一下他的手,跟他撒个娇。
也喜欢共饮一杯奶茶,共吃一块饼干,或者来个无人察觉的短暂拥抱。
唐棠笑话贺兰诀,说她这是分离饥渴症。
“我不想离你那么远……”贺兰诀眼里含着泪,“真的好烦。”
廖敏之柔声安慰她:“一点也不远,每天我们都能见面,还有很多时间都在一起。”
她泄气地吸吸鼻子,幽怨叹口气-
中午母女两人吃中饭,赵玲看她闷头数着碗里的饭粒,敲敲碗沿:“好好吃饭。”
“哦。”
“最近学校怎么样?老师讲课还好么?”
“挺好的,昨天生物课还上了公开课,每天中午老周还让我们轮流上讲台朗诵散文。”
“不要总是老周老周的叫,那是你们语文老师,都这么喜欢给老师起外号。”赵玲给她舀汤,“明磊最近还好吧?”
“他最近没在学校,在准备物理竞赛,说有空要请我吃饭。”
“这饭该吃,你也别让他请,应该主动请他,到时候我给你两挑个吃饭的地方,好好聊一聊。”
“哦。”
“唐棠呢,还有联系吗?”
“有呢,她在学校也挺好的……”
母女俩零零碎碎聊了不少,赵玲问她:“你跟新同桌相处还好吧?女孩子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贺兰诀微怔,从汤碗里抬头,睫毛扇了扇。
“你怎么知道我换座位?怎么知道我同桌是女生?”
赵玲:“……”
“你听谁说的?”贺兰诀放下筷子。
“你自己顺口说的,这么久你忘记了。”赵玲敲她,“快吃,饭都凉了。”
“我没说过。”贺兰诀默然,盯着老妈,“我肯定没说过这些。”
赵玲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
“妈!”
“妈——”
“你班主任说的。”
“学校最近没有家访,范老师怎么会说我座位的事情?”
“你自己想。”赵玲皱起眉头,哗啦啦冲水刷碗筷。
“范老师一开始就说不分座位。”贺兰诀心底一沉,“是不是你找范老师,找范老师把我和廖敏之调开的?我们再去找范老师都没用……”
赵玲听着来气,也不管不顾:“你你你,没大没小,你就这态度跟我说话?换个座位而已,你读这么多年的书,换了多少同桌,有什么好计较的。”
“你不是说,你跟廖敏之没什么,没什么那最好,做不做同桌也无所谓,你们班又不止你能帮他,你也总不能依赖他帮你提升成绩,读书是自己的事情,我不管你俩之间有什么事,你先给我好好念书,别的都不许想。”
贺兰诀咬着唇,不声不响回了房间,把卧室门“嘭”地砸上。
赵玲手下的碗筷撞得哗哗响。
母女俩掀起了平生最严重一次冷战。
九月初迎来了高三的第一次月考。
贺兰诀考砸了。
她原先的成绩本就是起伏波动大,也是从高二下学期开始,跟着廖敏之一点点静下心来,才保持了稳定。
廖敏之笔尖一下下敲着她的试卷,足足敲了十分钟之久。
贺兰诀低头抠自己的指甲。
她知道自己这次没考好,但也没想到差到这份上。
高三人数本来就多,加上插班生和复读班的冲击,排名掉得厉害。
“20分,都是计算和公式错误。”廖敏之把笔一扔,语气平淡,“为什么?”
贺兰诀舌尖卷着颗糖,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响,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
廖敏之搓了把脸,皱起了眉棱。
“贺兰诀。”他声音有点恼,“你考试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是你女朋友。”贺兰诀瘫在椅子上,闷闷不乐,“你对我这么凶干嘛?”
廖敏之语结。
“找个时间,中午你吃完饭……去顾超家,再把这卷子做一遍。”
贺兰诀举双手同意:“好耶。”
两人霸占了顾超家的餐桌,强制关了电视、音响和电脑。
“你们俩这是鸠占鹊巢,把我这当基地了?”顾超倚门摇头,“没有条件,那就创造条件。”
“要不要一起来?”贺兰诀眨眨眼,邀请他,“我看你分数也不高啊,顾大少爷想不想体验一下专人辅导。”
顾超举双手投降:“不用了。”
第48章
月考成绩单被贺兰诀悄无声息摆在桌上——赵玲看见她的分数, 气得眉头紧锁。
再仔细看,好啊,第一名, 廖敏之。
明摆着要跟人作对。
贺元青出差, 母女俩在家冷战,赵玲有时候问贺兰诀十句, 贺兰诀回一句,还要顶嘴。
让她吃饭, 她捏着筷子挑三拣四,去洗澡,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水果洗好不要吃,偏要抱着垃圾食品, 下午也不要送饭了, 宁愿吃食堂饭菜。
孩子都是来报仇的, 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一点点不顺意, 她就折腾给你看。
每天好吃好喝伺候,也没有拦她, 也没有指责她, 就是指望她懂事, 知道点分寸。
她还能耀武扬威把成绩单放出来。
贺兰诀卧室门反锁, 赵玲咚咚咚敲门:“贺兰诀, 你出来。”
“我要睡了。”
“你这成绩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屋里声音闷闷的,“你想骂就骂吧, 反正我念书就这样。”
听听这混账话。
“你故意的。故意考这个分来气我是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多大了?高三了, 高三了!你拿自己的成绩开玩笑?疯了是不是?”
“我没有。”贺兰诀冲着门大喊:“我就是学不好、考不好, 我就是脑子笨,我就是考不上大学,比不上别人家的小孩。”
“你给我出来说话!”赵玲眼冒怒火。
“我睡着了!!”
赵玲气得偏头痛,吃了粒止痛药才去睡。
第二天早上,赵玲的房门还关着,早饭已经盛好摆在桌上,贺兰诀连看都没看一眼,洗把脸拎着书包去了学校。
一天三餐,每天都是吃家里饭菜。
老妈一边叨唠为家庭牺牲,抱怨起早摸黑累得腰疼,一边又坚持不懈的做,逼着她吃。
贺兰诀报复性在路边小摊买了肉包子、煎饺、萝卜丝饼、炸串卷饼,吃到肚子塞不下,分给了廖敏之和顾超。
顾超一边嫌弃一边吃,廖敏之捏着包子,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吃点不干净的。”
顾超噎了下:“你这早饭不干净?”
“干不干净我不知道,反正我妈说不干净。”
贺兰诀恨恨咬了口油乎乎的萝卜丝饼。
她索性给赵玲发消息,中饭和晚饭也在学校吃食堂,廖敏之皱着眉头看她,知道她吃不惯食堂,带她去顾超家吃泡面——贺兰诀第一次吃那么丰盛的泡面,廖敏之亲自掌勺,她和顾超两人坐在餐厅玩手机游戏,吃过饭一起接受廖敏之的作业辅导。
“你跟况淼淼怎么样?”贺兰诀踢踢顾超,“淼淼还住楼上吗?”
这半年来,贺兰诀和况淼淼关系没走近,普通同学发展,平时看见也能聊两句,但也再没有出去玩过。
“发展什么?都是玩游戏的哥们,早说开了,没戏。她那房子里两个学姐毕业读大学去了,找了两个朋友合租。”顾超顿住筷子,皱皱眉头,“学姐走的时候,搞了个party,我看见那谁和那谁了……”
顾超看了眼贺兰诀:“那个付鲲鹏,还有何雨濛。”
贺兰诀和廖敏之都顿住筷子。
“付鲲鹏他眼角有块挺明显的疤,开着个小面包车,自己搞了点事情做。”顾超耸耸肩膀,转向廖敏之,“何雨濛也问我,你最近怎么样,知道你俩一直同桌,还愣了一下。”
很久没听见这两人的名字了。
贺兰诀轻轻叹了口气。
廖敏之神色不变:“吃饭,吃完背题。”
三人行回到教室,范代菁正在找贺兰诀——第一次月考通常都是摸底考,班主任会根据成绩找同学们聊聊,及时发现问题,指导下以后学习方向。
范代菁想跟贺兰诀谈谈她这次的成绩。
“廖敏之,你也一起来。”正好廖敏之也在,一起招到办公室去。
英语组办公室没有人,范代菁把大门关上,就是有很多话要谈,贺兰诀拖了两张椅子过来,料面去饮水机前接水,贺兰诀扭头等他过来,范代菁露出家常笑意:“你俩还挺有默契的。”
贺兰诀羞涩低下头。
言归正传,说的是贺兰诀的成绩问题,她的分数和廖敏之分数摆在一起,范代菁又翻出了高二期末考两人的分数,问贺兰诀问题症结在哪儿。
“和廖敏之、和你们分座位有关系吗?”范代菁问。
廖敏之抿了抿唇。
贺兰诀看看廖敏之,又看看范代菁,默默摇了摇头。
“那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范代菁沉吟,“分个座位而已,你们还是同学,还能朝夕相处,实质并没有什么改变。”
“如果因为座位的原因能影响你的成绩,那我觉得,这个座位就非分不可了。”
早恋问题的解决,其实孩子自身的思考很重要,当然也离不开老师和家长的开解,范代菁鼓励贺兰诀放松心态,往更积极的方向去想。
她说了一大通,最后先让廖敏之回去,看着他的背影:“看得出来你俩人关系不错,有些话我也只在你面前说。”
“廖敏之紧张你的成绩,比他自己的成绩还紧张,他家里人对他的成绩没什么期望值,但你可能不一样……他想考得很好,但更想你考得比他还好……”
“他其实是很有压力的,他做这些,你也别辜负了他的心意。”
贺兰诀重重点头。
她这次月考卷子发下来后,廖敏之很罕见地走出了自己的座位,直接到她座位面前说话,惊掉了身边人的下巴。
“老师,分座位……是我妈妈的意思吗?”
范代菁拍拍贺兰诀的肩膀:“大家都是为你好。”
廖敏之在走廊等她,两人望着外面的小花园,贺兰诀闷闷踩着脚下:“我也不是故意考砸的,我就是……在考场上,心里乱乱的,我想来想去,想考好,但没办法考好。”
她就是很容易有心情的波动,并且受之影响。
廖敏之安慰她:“什么都没有变,你的情绪,也不应该变。”
“可是小棠走了,你也不能时时刻刻在我身边。”贺兰诀失落,“我会好好调整我自己。”
她不想和廖敏之说那么多,说家里的冷战,说赵玲的态度,说自己的烦恼-
高三的学习气氛比之高二更热火朝天,晚自习后留在教室的人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住宿生通常要等到十一点熄灯才走。
贺兰诀的新同桌是住宿生,看贺兰诀每次着急走,侧身让她:“你每天回家都好积极。”
贺兰诀每天控制在放学后20分钟到家,这样家里人不起疑她拖拖拉拉不回家,廖敏之骑车送她,两个人其实可以挤出十分钟的时候,有时间面对面单独说悄悄话。
也就是这个时候,才是远离学习的放松时间。
自行车停在路灯下,飞蛾绕着灯罩无声飞舞,他们也站在暖黄的灯下,面靥和身上都洒满暖光,长长的身影并排投在地面。
“新同桌会跟你聊天吗?他好像话很多哎。”
廖敏之的同桌是个小个子男生,在那一片人气颇旺。
“我听见他讲笑话了,没你的好笑。”
“你终于不嫌弃我的冷笑话了。”贺兰诀翻白眼。
“我看见曹清蓉跟你说话,你俩脑袋凑在一起。”
他们两个小组相邻,方纯走之后,廖敏之的存在感就突然被抬上去了,再者同学们已经相处了一整年,关系也比以前更融洽了些。
“不止她,还有别人,讲今天数学课最后那道题。”
贺兰诀闷闷不乐,“可惜我离你们那边太远了,不然还能参与一下。”
“你那边有许端午。”
“方纯走了以后,许端午每天都忙着发奋刷题。”
聊起方纯和许端午,贺兰诀也要叹气,这两个学霸CP当初有多霸榜,后来被廖敏之横插一脚就有多命运多舛。
“很久没看见方纯了,他们的教室在六楼,为什么隔得那么远,许端午每天都是一个人。”
廖敏之拍拍她的脑袋:“我们这样就很好。”
对,只要他不走,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算了,不跟老妈闹了,就这样吧。
时间到,贺兰诀掀了掀眼皮:“我走了。”
“走吧。”
她踮脚,猛然环了一下他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旋即松开。
他身上是青春男孩子好闻的清爽气味。
廖敏之凝视着她,微微一笑。
贺兰诀蹦蹦跳跳往家跑,笑着挥手:“走啦,回家啦,你路上小心。”
他嗯了一声:"晚安。"
“快点回去吧。”
贺兰诀小跑了一段,离开了廖敏之的视线,想起点什么,低头掏手机,顺带跟唐棠聊两句。
路边半打烊的小店,门口站着个人,喊了声她的名字。
贺兰诀一扭头,吓得手机都摔地上,弹簧一样跳开:“妈,妈,你怎么在这……”
赵玲目光沉沉,脸色铁青。
“先回家。”赵玲目不斜视,领着她往家走。
贺兰诀回头一望,廖敏之已经走远了。
她也不知道紧张什么,跟在赵玲身后如临大敌。
母女两人乒乒乓乓进了家门,赵玲气得手抖,手里还拎着一袋枸杞——顺便买东西,再去看看贺兰诀。
其实也是抱着疑神疑鬼的态度去看看,希望贺兰诀真能听话一些。
这个臭丫头,真的没让她省心。
贺兰诀拘谨坐在椅子上。
赵玲叉着腰深呼吸几口,这会已经气得平静下来。
“以后下晚自习,我去学校接你回来。”
“都高三了,手机也别用了,交给我保管。 ”
贺兰诀心颤了颤,声音也跟着颤:“不行。”
“为什么不行?”赵玲锐声问,“你说说看,为什么不行?”
“你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满嘴谎话,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嘴里的话有没有一句真的?”
“我没有。”贺兰诀辩驳,“我说什么了我。”
“我都看见多少回了?你还嘴硬说你俩没关系?你信不信我给你两巴掌?你今年多大,才十七岁,大庭广众之下跟男生搂搂抱抱,我之前说什么?是不是说让你们注意距离,你左耳进右耳出,当耳边风是不是?”
赵玲怒火三丈:“这样多久了?是不是早就开始了?除了这些,你们还做什么了?”
“我管不了你了,让你爸回来管管。”
“没有。”贺兰诀眼里泪意闪闪,“我们真的没有。”
“我们没做什么……很少这样。”
赵玲想了想,掏出手机,话语冷酷:“我跟你班主任打个电话,找时间把廖敏之家长请过来,大家一起谈一谈,怎么教育孩子的。”
“妈——你别打。”贺兰诀小脸吓得发白,眼泪簌簌落下来:“我保证,我以后不这样了,我真的不这样了。”
她瘪着嘴,扑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
“我们也没做什么,学校那么多人谈恋爱,我们每天就是聊天做作业,你干嘛要这样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赵玲忍气,“我有没有骂过你一句?打过你一下?家里为了你学习,房子就特意买在学校边,我这几年一心扑在你身上,伺候你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你还这样那样不乐意使小脾气,我对你要求严格吗?逼你考名牌大学了吗?拦着你跟朋友出去玩了吗?你去问问,你们学校有几个跟你一样幸福的?”
“你年纪小不知道,这个年龄不能谈恋爱,没有好结果的。”
“我喜欢他。”贺兰诀哭着吼,“可是我喜欢他。”
“你懂什么,天天坐在一起,不喜欢也变成喜欢了。”赵玲伸手戳她,“你现在不知道,再过几年你进了社会,你就知道这种喜欢没意义的。”
当然有隐晦的介意,但小孩子不懂、更不在乎这些,赵玲也不想明说,等她大了就自然明白了。
母女两人都僵着脸坐在椅子上,赵玲又苦口婆心地劝:“我没有反对你们一起学习,你们以前怎么样念书的,我有说过半句吗?但是怎么能在这关键时候分心搞小动作?你拿着自己的考试成绩赌气,是猪油蒙心,想气死我,怎么不考个第一名,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和能力……”
话说得口干舌燥,道理翻来覆去的讲,无非就是那些。
贺兰诀收住了眼泪,眼神幽幽。
赵玲伸手要手机:“妈妈也不逼你,这些事情一概等高考完再说。眼下你两人先把自己掂量清楚,把这些东西放一放,再掂量不清楚,我真要找你们班主任和他家长好好谈谈。以后手机也别玩了,什么时候成绩考得让我满意,什么时候给你。”
“上学放学我骑车接送你,别在路上拖拖拉拉,浪费时间。”
“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为人父母的苦心,你能不能理解。”
贺兰诀出了会神,眼眶通红,头低低垂在胸口,摸出自己的手机搁在桌子上,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翌日,贺兰诀无精打采去学校,廖敏之早上没等到她,给她发消息,捱到快上早读课,才看见贺兰诀恹恹垂头进了教室。
先上课,手机却有了贺兰诀的消息回复——是赵玲的语气,疏离表示希望两人保持正常的同学友谊,好好学习,各自考上理想大学。
廖敏之垂眼看着那条消息,很久都没动作。
两人课间一起去小卖部,贺兰诀慢吞吞扭头:“我的手机昨天晚上摔坏了,你先别给我发消息,有什么事情到学校再说。”
“嗯。”廖敏之心平气和问她,“没事吧?”
“没什么事。”贺兰诀咬了口面包,“以后放学也不能一起回家了哦,太麻烦了,我们各走各的。”
廖敏之默然看着前方。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廖敏之问她,“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去面对。”
贺兰诀摇摇头。
两人找地方坐下,贺兰诀啃完面包,眯着眼,仰头望天,再扭头看廖敏之,沉默像块石头。
她长长叹了口气,伸臂舒了个懒腰:“反正过日子嘛,就是要苦中作乐,其实也没什么啦,打起精神,再接再厉。”
总要让自己开心起来呀。
她踢了踢廖敏之:“你给我讲个冷笑话听听。”
“晴天,有时候会下猪。”
贺兰诀翻了个白眼,嘟囔:“以后我油炸铅笔给你吃,你要是吃得肚子疼,我就给你喂橡皮。”
“书里面,妈妈给爸爸吃油炸铅笔。”他扭头看她。
贺兰诀规规矩矩坐着:“嗯,你吃不吃?”
“吃。”廖敏之一口咬定,“你做什么我都吃。”
课业繁杂,行动受限,但高三的日子并没有因此消沉下去,至少在校内的时光还是珍贵的。
要勤奋念书啊。
有能耐她也要考第一名。
有底气,才能更好的对抗。
顾超暗地戳廖敏之:“你女朋友是不是换人了,她最近怎么这么凶残,我就抄下她的作业,被她狂揍一顿。”
廖敏之也有感觉,贺兰诀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喜怒非常明显。
大概就是无处发泄的压力,全都扔进书里了。
他们俩居然能因为卷子上一道题吵起来。
廖敏之纠正了很多遍,贺兰诀不依不饶:“为什么一定要用你的解题思路?”
“为什么我这个不行?明明可以的啊,我这个假设完全成立。”
“你,你这是在已知答案……的基础上去假设,根本,就是歧义和误导。”廖敏之被她缠得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戳笔,“不对,思路不对。”
“首先,你要搞清楚,这个F点的取值……”
贺兰诀板脸:“我不理解。”
“我讲了第四遍,你还不理解。”他头疼,“别胡搅蛮缠,忘记你脑子里的想法,记住我的。”
“你觉得我在胡搅蛮缠?”贺兰诀瞪他。
“对。”
“廖敏之!”她拿笔敲他,“你是不是就烦了,烦我了是不是?”
“没有。”
说什么都是错,干脆不要说。
女孩子心思脆弱,联想能力还很丰富。
贺兰诀噘着嘴,眼里泛着泪光。
他皱眉:“哭什么?别哭了。”
她憋着泪,恶狠狠凶他:“闭嘴!该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话的时候你放什么屁。”
他抿唇不再说话,把她的试卷扯过来,替她订正错题。
再悄悄推一颗棒棒糖过去-
学校的宣传栏张贴了喜讯,郑明磊物理竞赛过了初赛,拿着省一的成绩进了决赛名单。
听说竞赛组的同学都已经回校了,贺兰诀在学校偶遇过那个叫汪夏的女生,但是一直没有见过郑明磊。
两边都忙,她和郑明磊已经好一阵没联系。
郑明磊这阵子在家休息,但其实在Q,Q上找过贺兰诀好几次,一直没有回复,本想去学校看看,突然灵光一现,去翻学校的月考排名表,找到贺兰诀的分数。
一猜一个准,不用说,肯定又是考试没考好,手机被锁起来了。
还是通过赵玲联系上的,暑假约好说一起吃饭聚聚,郑明磊还给贺兰诀带了个小礼物,问问贺兰诀有没有空。
贺兰诀每天两点一线,赵玲每天都接她放学,连租书屋都没机会去,家里自然对她一番苦口婆心的批评教育,又失去了手机联络朋友的机会——她没兴趣吃饭,但的确想找个人出去喘口气。
郑明磊先在楼下等,看她慢慢走过来,递过来一盒巧克力:“考试住的酒店楼下有家进口超市,老板说这个是日本北海道生巧,很好吃,我买了几盒回来送朋友,最后一盒了,给你吧。”
“谢谢。”贺兰诀抱住礼物,看他春风满面,问道:“什么时候决赛?”
“快了,还有十几天,今年决赛在厦门,我可能会提前走。”
“哇,可以顺便去旅游耶,真好。”她这时才露出一点笑意,“能出去玩,真开心。”
贺兰诀也有礼物送他,是一枚四瓣的四叶草塑封标本:“好几年前我在学校的草丛里找到的,特别幸运,我一眼就看见它了,把它做成了标本留在身边。四瓣的四叶草象征着幸运,把它送给你,祝你……嗯,决赛拿金牌,顺利进国家集训队,保送清北成功。”
“谢谢。”郑明磊笑道,“好珍贵的礼物。”
贺兰诀摆摆手:“客气啦。”
郑明磊收了礼物,看她眉眼黯淡,邀请她:“一起聊聊?我们去市民广场转转?”
“好。”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郑明磊直言不讳:“你跟阿姨吵架了?”
郑明磊略略知道些——赵玲在电话里模糊说过,贺兰诀最近和一个男生走得很近,和家里闹得很不愉快,两人见面,也许郑明磊可以帮忙开解一下。
贺兰诀皱了一下眉:“还好吧。”
“为什么吵架?”
贺兰诀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那我可要说了。”郑明磊摇摇头,“我看到了一个自寻烦恼的小朋友。”
“我很好,没有自寻烦恼。”贺兰诀瘪嘴,“我妈真烦,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阿姨没怎么说清楚,我猜了一些。”他指指耳朵,“那个男生?你跟那个男生……谈恋爱?”
她的肩膀垮下来,目光落在远处。
“这个我是真没想到。”郑明磊幽幽叹了口气:“和家里闹得很凶?”
“并没有。”
“可以和我聊聊吗?喜欢他什么?”
贺兰诀往前走,半晌才道:“你能保密吗?”
“我保密。”
“我也说不清,一开始只是好奇,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很复杂的言行举止,后来……我们俩闹翻了,那时候觉得他很讨厌,我每天在心里和他吵架斗气,误会解除后,我发现他和以前那个样子完全不一样,他时而冷漠,时而热情,时而毒舌,时而温柔……每天在一起都很开心,每天看见他也很高兴……”
“听起来很是很有趣的故事,很美好的回忆。”郑明磊揉揉额头,“很让人羡慕啊。”
“开学的时候,我看见实验班新的分班表,廖敏之跟我分在一个班?但听同学说,班上没有这个人。实验班这么好的资源和老师,有人不愿意过来,还是挺难理解的,当时我没想这么多,现在想想,觉得也很合理,他应该更愿意留在喜欢的女生身边。”
贺兰诀咬着下唇,幽幽叹了口气。
郑明磊也慢悠悠叹了口气,慢悠悠开口:“我也想拥有这样的校园故事,但我也认为……对十七岁的我们而言,真正的喜欢是克制。”
“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情,克制自己的情绪和感觉,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贺兰诀脚尖碾着粒小石子,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听出来我在劝你?其实,我也在劝自己。”郑明磊温柔看她,“贺兰诀,耐心和期待都很重要,暂时的妥协和让步对大家都有益。”
“我知道。”她如是说-
廖敏之见缝插针跟贺兰诀一块做作业,花时间帮她改错题讲考点,她咬着笔杆子问他:“放弃实验班,你真的愿意吗?”
“愿意。”他态度很平淡,“实验班有什么好的,许端午都不去。”
“如果没有我,你会去实验班吗?”
廖敏之停住笔,静静看着她:“可我遇见了你。”
她喃喃自语:“要念很好的大学,赚很多很多的钱,买最好的人工耳蜗……”
“廖敏之,你去实验班吧。我想看看你能有多厉害。我也想试一试,看看我自己能走多远。”
“你在我身边,我总觉得自己像个风筝,线牵在你手里,我飘呀飘,心情起起落落,就是不踏实。”
“不是分手,只是先分开,等高考成绩出来,我们还是要一起念大学,我还要跟我爸爸妈妈说,我要跟我喜欢的男生谈正大光明的恋爱。”
“一定要我去吗?”
“这样对我来说更好,我不用分心在你身上,不用找机会争分夺秒和你相处,不用再听爸妈话里话外的警示,我也想要壮士扼腕的决心,和你一起共赴前程。”
“我问过范姐了,她说只要你愿意去,实验班那边随时欢迎你过去,我们一起去找范姐好吗?”
“先暂时分开几个月好吗?”-
廖敏之在九月底转去了实验班,从二楼搬去了隔壁栋的六楼。
顾超勾着廖敏之的肩膀,帮他送东西上去,听说实验班的女生看见两个帅哥都哇哦了,强烈要求老班把顾超也留下。
贺兰诀跟赵玲说起这事:“你放心,他都走了,我俩结束了,从今天起,我好好念书。”
赵玲回她:“晚上宵夜想吃什么?熬夜看书还是要吃好点,银耳燕窝还爱不爱吃?以后每周给你炖一次?”
“随便。”
实验班那边给廖敏之安排了新座位,虽然不是第一排,但好歹也是教室正中央位置,已经算是照顾了。
新同桌是个青涩又腼腆的男生,看廖敏之一直没说话,主动打招呼:“你好,我是周正。”
“我是廖敏之。”
“班上节奏比较快,作业强度也很大,开学老师发了很多资料,如果你需要,可以复印我的。”
“谢谢。”
“不客气。”
周正也不是个自来熟的性格,说完这些话,扭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实验班的进度比普通班快很多,作业难度更大,一周五天满课,周六固定是周测,周日是讲卷时间。
在普通班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但进到实验班,发现这里都是方纯、甚至比方纯更认真较劲的尖子生。
大家也爱玩爱闹,但专注起来,班级的风气和完全不一样。
周正成绩比廖敏之好一些,廖敏之在班上的排名算是后游,语文和英语照例是弱项,很拖后腿。
好在他的性格算是与世隔绝,并没有感到很大的压力。
廖敏之进了重点班后,贺兰诀其实后悔了那么几秒。
见面变得很困难,两个班级不在一栋楼,作息完全不一样,实验班早读更早,晚自习更晚,就连去食堂,都要错峰吃饭。
贺兰诀没有手机,很难和他实时聊天,只能找顾超当鹊桥,忙里偷闲问两句。
没过几天,任怀曼实在不放心廖敏之晚上十一点下晚自习回家,让廖敏之改成了住校。
周正先带廖敏之去寝室:“我的下铺还空着,你要是想要上铺,我可以跟你换,下面比较吵。”
“没关系,我不怕吵。”
周正展眉一笑:“抱歉,我忘记了。”
宿舍在二楼,廖敏之在整理行李,手机搁在床上,没有听见震动,周正提醒他:“你的手机响了。”
“窗外好像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两人打开窗户往下看,顾超带着贺兰诀站在楼下,拎了不少住宿物品过来。
“我就说吧,他听不见,身边人能听见。”
贺兰诀眼睛发亮,蹦蹦跳跳,开心地朝他挥挥手:“廖敏之,我们给你送东西。”
她这是搭着顾超的顺风车,偷偷过来看他。
周正看见这位没有存在感的同桌眸光突然荡起涟漪,脸上也有了生动神色,眉眼舒展,冲楼下的女孩微微一笑。
夏末的鸣蝉,依旧在树梢歌唱。
第49章
廖敏之走后, 贺兰诀的生活终于尘埃落定。
好像从一场漫长的感冒中恢复了正常,不会把目光投注在某人身上,不会在上课期间给他写小纸条, 也不会为了见面下课后早早溜走。
早上吃完早餐匆匆忙忙赶去学校, 看见朝霞和花园里的月季花映衬,稍稍驻足, 遇见认识的同学,呼朋引伴一起进教室。
耐着心思听老师讲课, 跟同桌偷偷分吃一盒饼干,拍拍嘴角的饼干屑,下课后跟女同学结伴去上洗手间,闲聊几句班级八卦。
晚自习结束,戴耳机听英语听力, 老妈在校门口接她, 会顺手给她买钵仔糕或者小烧烤, 刨去廖敏之的事情,其实母女俩关系还算融洽。
倒霉的是顾超, 他和贺兰诀在同一组,位置离得近, 廖敏之走前, 有拜托他“关照”贺兰诀。
贺兰诀下定决心要积极进取, 大概是看不得旁人舒坦, 非得和她一起苦海沉浮, 只要她作业做得不顺,就在顾超身上找茬。
“你为什么不学习?为什么能从高二睡到高三?”
“抄我的英语作业, 怎么连一个字都不改?你有没有脑子。”
“姐姐, 你想打鸡血, 别打到我身上来。”顾超懒洋洋从桌上爬起来,“因为我不需要考大学啊。”
他搓了把脸:“我家里要把我送出国念书。”
贺兰诀愣了下:“去哪?北美还是欧洲?”
“北美,有个叔叔一家都移民去了那边,正好过去有人照应。”
况淼淼也在一旁玩手机,突然转身:“什么时候走?”
“也得高考后,明年七八月份吧。”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一时都没人说话,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
晚自习课间休息,趁着天气不冷不热,晚风凉爽,大家约着去操场散步,廖敏之和周正也来了。
两人坐在操场边聊天。
“你的新同桌跟你一样不爱说话。”
周正的沉默和廖敏之的不一样——廖敏之只是纯粹——丽嘉的安静,周正的沉默带着苦涩又压抑的气息。
“他只是比较,拘谨。”廖敏之斟酌字眼。
贺兰诀捧着下巴,和他聊顾超出国的事情,聊老师布置的作业,聊班上的八卦。
不是每天都能见面,相处时间短,要聊的总是很多,她语速很快,噼里啪啦地说,生怕讲不完,猛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扯着廖敏之的袖子捂着脸,他低头看着她,眼里是深沉又绵延的眸光。
身边有女生银铃般的笑声,其中一个女生声音清脆又娇媚:“李潇意,我跟同学先走了。”
顾超那边一大群人里,有个男生探头:“下晚自习我接你。”
塑胶跑道上的周正在不远处刹住步伐,默默等着这群嘻嘻哈哈的女孩子横穿跑道-
十月下旬,郑明磊凯旋归校。
学校没有大肆宣扬,等保送结果出来后攒一波大亮点——众望所归,郑明磊这次是物理竞赛金牌得主,排名进了国家集训队,保送结果要等十二月才出来,但清北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赵玲单位都在传这个喜讯,贺兰诀从赵玲口中得知此事,也是松了口气,主动给郑明磊打了个电话祝贺,他电话里很谦虚,说是低调等消息,同时也准备回学校。
贺兰诀不解问:“都高枕无忧了,你还回学校干嘛呢?”
如果保送的是贺兰诀,她大概已经玩到飞起了。
“也不是一直在学校待,可能一周去个三四天,想回教室再听几节课,打算考考高级口译和托福,另外还要学车,小提琴也荒废很久,该练练手了。”
“你打算出国吗?想去哪个学校?”
郑明磊笑了笑:“国外名校很多,牛津剑桥,麻省理工或者斯坦福之类,都是我心中的圣地,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出去看看。”
电话音质不好,两人的聊天都能传到旁人耳里,贺兰诀心里叹了口气,旁边的贺元青和赵玲也叹了口气,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望尘莫及。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只是随便想想,对了,想请你吃饭,谢谢你送的四叶草,我一直带在身边,也给你带了个东西,想早点送给你。”
“好啊。”
她也想蹭蹭学霸身上的光芒圈,不知道能不能保佑她月考进步。
要和很厉害的人吃饭,本来贺元青和赵玲打算做东请客,但想着保送结果出来后,学校和单位都会宣传,后头肯定还有升学宴,还有人情迎来送往,就让两个孩子聚聚,地点定在贺元青常请客户去吃饭的一家西式餐厅,吃牛排和意大利面。
郑明磊也提前来贺兰诀家坐了坐,带了点水果和伴手礼上来,给贺兰诀带的礼物——几本理科参考书。
贴心的是他还帮忙做了备注和筛选。
贺兰诀嘴角抽了抽。
“正好逛书店,看见几套咱们这没有的教辅,有些内容还不错,给你带了点。”
“我用五三就行了。”贺兰诀怏怏不乐。
这礼物家长们欣然接受,并给予表扬和肯定。
贺元青定的是双人牛排套餐,餐厅误以为是小情侣,还送了枝玫瑰花过来,贺兰诀讪讪低头和郑明磊聊天,聊起物理竞赛的事情,再聊自己的学习,最后聊起廖敏之的转班。
“怎么样?”郑明磊问她,“处境好些了吗?”
“好一点。”
至少家里消停了,赵玲不必再旁敲侧击,她的心也安定了很多。
只是偶尔觉得孤单,每次去见廖敏之都觉得鼻子酸酸的。
“我回学校,还能和廖同学见见面。”
贺兰诀想起这茬,略有点紧张,她记得廖敏之不喜欢郑明磊。
“你回班里上课吗?”
“偶尔回去。”郑明磊帮她切牛排,“我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实验楼,那边有专门的休息教室,可以安心看书,也帮竞赛老师带带下一界的学弟学妹。”
“好叭。”
“对了,你复习需不需要我帮忙?”他温柔浅笑,“我有空,诚心为你提供专业服务。”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贺兰诀摇摇手,“你忙你自己的。”
这顿饭吃得还算开心,贺兰诀回家,赵玲追问两人都聊些什么,说到最后的补课话题,赵玲在贺兰诀背后拍了把:“这么好的事情你不答应,知不知道请个靠谱家教多麻烦,上次我看你们在屋里做作业,处得也是挺好的。”
贺兰诀浑身燥起来,扭来扭去:“人家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干嘛要麻烦他。”
郑明磊果然悄悄回了学校,他们这批竞赛班走保送或者特长招生的有好几个,贺兰诀听说汪夏也保送了首都的外国语大学,当然是羡慕的,大家累死累活埋头刷题时,有些人已经早早出了跑道,拿了金牌。
班上老师也拿这些事迹激励学生:“别放弃,我们都在决赛圈里,你们高考考得好,照样和他们平起平坐。”
同学们长长“切”了一声-
廖敏之听贺兰诀说过郑明磊回校,还是和他一个班——郑明磊从高二下学期开始,其实就没在教学楼上过课,名字也只是挂在名册上,这次回教室,连位置也没有,也是很谦虚地搬了张桌子坐到最后一排,认真听老师讲课。
班上同学有和他认识的,下课后会凑在一起聊聊,讲题或者闲谈,廖敏之从旁边路过,郑明磊笑容爽朗,伸手拦住他:“廖敏之,好久不见。”
廖敏之顿住脚步,偏首看人。
“你俩认识啊?”
“认识,以前见过好几面。”
两人有话要聊,郑明磊含笑摸摸鼻尖:“好久不见。”
廖敏之点头:“你好。”
“小诀和我说过,你也来班上了,还适应吗?”
“还好。”
“那就好。”郑明磊碰了下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有空一起聊聊。”
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
廖敏之眨了下眼,眼帘往上一撩,一双眼睛淡然又安静,没什么情绪波动。
周正跟在廖敏之身后,看他起先是在位子上端正坐着,后来姿势稍稍松懈,有点懒散地往椅背一靠,指尖的笔飞速转起来,眼睛也垂着,看不出什么心思。
半晌后,他在草稿纸上画画,Q版小人,四宫格漫画,周正觉得挺神奇的,天上居然飞着一群猪。
当然,以前周正也见过他在午休时候对着手机照片临摹公主漫画,笔法很可以。
这些东西都是给贺兰诀的。
两人会交换小纸条,但以廖敏之的个性,是绝对写不出来黏黏糊糊缠绵悱恻的字句,两人也不在纸上说这些,贺兰诀会送小零食,编点傻故事,送本杂志过来给廖敏之做测试,廖敏之回复一向犀利又冷静,有时候也很凶很毒舌,但他画画的笔触特别温柔,温柔得像个甜蜜的小男生。
周正默然旁观,甚至觉得这个同桌身上有两把刷子——能让女生前一秒翻白眼,后一秒甜甜而笑的人,他真的没见过。
贺兰诀赶在晚自习放听力广播之前,找廖敏之取东西,两人顺便提了郑明磊的事情。
“你乖乖念书,别受他影响,世界上总是有第一名的存在,习惯就好啦。”她吐吐舌头,“我妈都羡慕得睡不着觉。”
“我念得很好,你念得怎么样?”他问,“马上又要月考了,你目标要考多少分?”
“我保证我这一次能考好。”贺兰诀发誓,“我真的会好好审题,好好检查。”
“考好了给你画,你想要的……那种漫画。”他低头翻着手里她的错题集。
“真的?”贺兰诀眯着眼,喜笑颜开,“画我想画的那种?”
“嗯。”
“太好了。”贺兰诀展臂欢呼。
租书屋那些被人剪掉的面红耳赤的图片,她终于能拥有实体了!
嘘!
第50章
高三其他副科都停了, 只有每周一节的体育课依旧苟着,不过这体育课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但凡考试前那段时间, 必定会被生物课霸占。
班上的生物总成绩不算好, 自打进了高三,Lady黄想方设法要提升, 免不了用额外时间开小灶,体育课惨遭黑手, 大家敢怒不敢言。
男生有爆炸性新闻:“你们知不知道,Lady黄和虎哥在谈恋爱!”
教室里一片哗然:“怎么可能。”
虎哥那身精壮的腱子肉,配Lady黄的娇小身材,怎么可能……呃……
好像也不错啊?!!!
爆料者振振有词:“有人看到虎哥跟Lady黄在校外约会。听说他俩就是咱们班占课搭上的,高二, 你们忘记了, 一开始谁能都借体育课, 后来就变成生物课专享,Lady黄现在用体育课都不提前打招呼, 上礼拜虎哥都过来带我们去操场,结果Lady黄露了个脸, 虎哥马上低头哈腰改口有事, 你们品, 仔细品。”
众人回顾以往的蛛丝马迹, 抽丝剥茧, 好像发觉是有那么点不一样。
在座诸位冷汗涔涔:“那怎么办,以后体育课岂不是全要改成生物课, 完蛋了。”
“拆散他们?让他们分手, 翻脸, 老死不相往来,那不就结了。”
“怎么拆?你去勾引Lady黄?还是勾引虎哥?”
“呸,我是正经人。”
出谋划策,吵吵闹闹,此题无解,大家依然在体育课上听着生物知识,在课本下偷偷补其他科目的作业。
高三大考小考不断,贺兰诀每天做题做得天昏地暗,以前跟廖敏之同桌时,她其实是跟着廖敏之的节奏来,他学什么,她也学什么,那时候没想太多,现在只能自己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学习模式,以前那些花哨繁复的手账式笔记本逐渐不适用于紧张的学习节奏,逐渐简洁化,而后潦草跳跃——反正只要自己看得懂就行了。
她的成绩慢慢平稳,在班级八、九名摇摆,数学和物理还是比较吃力,遇见吃不透的知识点总是容易掉分,但这成绩其实还不错,至少念本省大学没什么问题。
郑明磊最近都在班上听课,偶尔也会到二楼来找贺兰诀——他整理出了一堆自己以前的学习资料,也总结了一些考试心得,希望对贺兰诀的复习有帮助。
这帮助总是令人感激,贺兰诀记得自打她高中入学起,郑明磊就时不时给她转发这些内容,那时候她自己学习还懵着,一半看不懂一半嫌麻烦,现在再回头看,有一些想法倒真是大有裨益。
“我都不知道怎么感激你。”贺兰诀很不好意思,“太麻烦了。”
年级第一名的学习资料和笔记本,如果拿去倒卖,不知道能挣多少钱……生财之路啊。
“一点小事,有什么感激不感激,别放在心上。”郑明磊笑道,“如果你觉得笔记太多来不及看,找个时间吧,我跟你一起梳理一遍,把有用的那部分挑出来,我的笔记做得也比较随意,可能有些地方你看不懂。”
“不用啦,我自己慢慢看,太麻烦你啦。”
“某人总是说麻烦,我不爱听这句话。”郑明磊神色无奈,“我和你之间,永远没有麻烦这两个字,我很愿意做这些。”
他说得郑重,贺兰诀只能连声道谢。
郑明磊直接邀请:“约个时间?我们去图书馆,或者你来实验楼?我去你教室也可以。”
贺兰诀有点为难地挠挠头,朋友的心意的确很难拒绝,但学霸屈尊纡贵的指导又感觉有点惶恐,她能行吗?廖敏之会不会生气?
“小时候你可没这么迟疑,爬树捞蝌蚪荡秋千,指使我挺顺理成章的。”郑明磊似乎看穿她纠结的内心,倚着栏杆莞尔一笑,“友谊褪色了?还是你胆子小了?对我敬而远之?”
“没有啦。”贺兰诀被他这么一激,犹豫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周日下午行吗?正好没课,我去实验楼找你?”
“没问题。”郑明磊爽快应下,“你随时来。”
廖敏之调去实验班后,会找时间看看贺兰诀的试卷和错题集,比较一下两人的复习进度,他算是很了解贺兰诀的弱点,只是现在离得远,相处时间少,再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同桌做题讲题的光景。
贺兰诀含含糊糊跟他说郑明磊的事情,廖敏之听完,淡声道:“当然去。”
“你会不会生气?以前都是你给我讲题的,而且,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他欸……”
“他讲得比我好。”廖敏之神色很淡然,“年级第一的辅导,别浪费,好好听。”
“廖敏之,你好大度。”贺兰诀笑起来,双手捧着脸,“明磊其实人很好,这么多年还记得我这个朋友,其实我希望你们也能成为朋友。”
他眼神有些清寒,轻轻“嗯”了一声,而后定定地看了她一会,伸出手指摁了下她的眉心,那手指微凉,圆圆小小一点肌肤相触,触感尤为明显,贺兰诀随着他的力道晃了晃脑袋,歪头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
两人很久没有这样,近来都规规矩矩安安分分的,廖敏之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抚平了眉心,扇了扇密绒绒的睫毛,树影日光落在幽暗的瞳里,也在他面颊垂覆淡淡阴影,衬得肌肤几乎清透无暇,隐藏棱角的颊颏线也有几分柔和。
“看什么?”他垂眼咬了口饼干。
“好看。”贺兰诀大胆赞美。
“好看……那就多看会。”廖敏之脸颊浮起微红,低着头,“多看,多记,多理解,别忘记了。”
贺兰诀噗嗤笑了。
周日贺兰诀如约去了实验楼,郑明磊和几个同学在小教室里各忙各的,看见她来,郑明磊把手边的资料书一推,上前迎接她:“来的刚好。”
“我老妈做了蛋挞,送给你们尝尝。”贺兰诀怕吵着旁人,“打搅了。”
“替我谢谢阿姨。”
没说什么闲话,两人凑在一起直接进入正题,郑明磊把自己的笔记重点一项项圈出来,贺兰诀咬着笔尖连连点头,时间过得飞快,转眼窗外不远处的教学楼已是灯火通明,到了快上晚自习的时间。
她先回了教室,郑明磊倚在桌边喝水润嗓子,看屋里几个同学都含笑望着他:“小青梅很漂亮。”
郑明磊展眉微笑:“你们想说什么?”
“其他事情都解决完了,是不是该解决终身大事了?”
郑明磊笑了笑,耸耸肩膀,把手边的蛋挞递过去给大家分一分:“以后可能要打搅大家了。不该说的话,可千万别说。”
大家都接了蛋挞,只有在角落看书的汪夏没动,连头都没抬。
郑明磊不以为意-
这一年的运动会因为连绵秋雨的原因,一直拖到十一月底才举办,考虑到毕业班的学习节奏和放松需求,学校还是给了高三一天的运动时间。
谢天谢地,高三没有三千米可报,贺兰诀报了个八百米。
这回她逼着廖敏之也报了个跳高项目。
真没想到跳高比赛帅哥扎堆,顾超和郑明磊也报了这个项目,可能大家都认定这个项目吸粉——干脆利落,赏心悦目,造福大家。
十一月末,南方穿衣混乱,有人已经穿上了毛衣外套,有人还是短袖单衫,齐齐汇集在歌声嘹亮彩旗飘飘的大操场,还是别有一番趣味。
八百米赛前热身,廖敏之和郑明磊都来观赛。
场面有那么点失控,甚至在班级里掀起了风浪。
连贺兰诀也有点懵——实验班这两人突然搭伙,齐头并进走到她面前,干嘛呀?
廖敏之和郑明磊两人关系并不熟络,走在一起仿佛中间隔绝一道透明障碍线,不过各自神情泰然,都很自然地跟贺兰诀说了几句加油的话。
贺兰诀懵懵进了赛道,跑步时余光还能瞄见两人聊了几句,等到终点冲刺,她气喘吁吁扶着自己的膝盖,没冲进廖敏之怀里,更没扶着郑明磊的手臂。
再到了跳高项目,周边一圈都围满了女生,她给顾超喊完,再替廖敏之和郑明磊尖叫,把嗓子都快喊哑了。
半下午后是自由活动,大家都去了球场运动,郑明磊抱了个篮球过来邀请廖敏之:“一起玩会?”
“我球打得不好。”廖敏之回他。
“我也不算好,很久没碰了。”郑明磊笑道,“难得有机会放松一下。”
廖敏之没吭声。
贺兰诀在一旁瞅瞅廖敏之,又瞅瞅郑明磊,挠挠脑袋:“那个……”
“走吧。”廖敏直接转身。
一行人去篮球场。
郑明磊摘下眼镜,廖敏之摘了助听器,都交给贺兰诀保管——她乖乖坐在一边,有点迷茫地望着眼前两人。
秋天灿烂金黄的阳光,干燥清冽的空气,阳光青涩的大少年,洒脱的身姿和蓬勃汗水,一个弯腰撑膝,虎视眈眈,是防守的姿势,一个利落抡篮,左攻右闪,进攻突破。
贺兰诀看他俩打得似乎随意,但随意里又带着那么点郑重,郑重里又藏着点分心。
抢球!
上篮!
得分!!
贺兰诀想吹口哨——两人都很帅。
“兰诀,能不能帮忙买瓶水?”
“哎,当然可以,你们等我一下。”贺兰诀一溜烟小跑去小卖部。
两人望着少女远去的活泼背影。
收回目光,郑明磊摘去眼镜的双眸有不加掩饰的锐利,扯着唇角,朝着廖敏之笑了笑。
“廖敏之,你大学想去哪个城市?去不去首都?”
廖敏之五指扣球,顶住不动,掀开眼帘,定定看着眼前人,干脆回道。
“不去。”
“贺兰诀现在这个成绩,不算特别好,也不差,她家人里大概会让她留在省内。”
“你听力不好,却能从普通班走到实验班,想必心底也是有点志气,想要拼一把,省内没什么特别好的大学,你肯定也要往外走。实验班节奏那么快,我看你学起来也很吃力,另外还要记挂着贺兰诀,腾时间帮她讲题。”
郑明磊爽朗一笑:“我正好最近有空,我来辅导贺兰诀的成绩,你安心忙你的,把你的总成绩提上去。”
廖敏之默默注视着他,汗水从额头往下滑:“你,打算做什么?”
“你大可放心,我没什么别的想法,这个时候,对她来说,高考最重要,什么都不能让她分心。”
郑明磊傲然挑眉:“高考出分,以此为界。”
男生身影忽动,上前抢球,投篮,进框,篮球“咚”地一声砸在地面,弹开。
“我会劝她报首都的大学。”
廖敏之身姿凝住不动。
“你们约定大学在一个城市?那我们试试,谁能如愿以偿?”
贺兰诀抱着两瓶水回来,看见郑明磊和廖敏之已经出了球场。
“啊?你们就结束啦?”
“球场人多,后面还有人等着。”郑明磊笑着接过她手中的水,“谢啦。”
“没事。”贺兰诀把另一瓶谁递给廖敏之,看他面色发红,神情却格外冷静,拧开瓶盖,仰头猛然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