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高二七班的体育课暂停, 改成了自习课。
据说虎哥生病了,大家对这个理由嗤之以鼻——当然,每个学期尾声, 体育老师无一例外的娇弱、生病、卧床不起。
上课铃响, 霸占这节课的是数学老师,拎着习题册进了教室。
“同学们, 这节自习课,我占用一点大家的时间, 给大家讲一下昨天习题册上的几道大题。”
“哦。”教室里一片麻木。
两分钟之后,物理老师推门而入:“同学们——”
“哎哟您在呢?”
“欸唐老师您怎么来了?”
“这不是快期末了吗?昨天卷子有个考点要强调一下。”
“呵呵,确实确实……”
“你也讲课呐。”
“可不是嘛……”
俩男人在讲台上皮笑肉不笑寒暄,谁也不甘放弃机会。
哦吼。
打架吗?
三尺讲台,物理老师和数学老师。
紫禁城之巅,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
底下六十多个学生虎视眈眈。
“要不……”
“你上半场, 我下半场。一人二十分钟?中间五分钟给同学们休息。”
“可以, 这主意好。”
教室里哀嚎一片。
天要亡我。
五分钟之后,走廊响起哒哒的高跟鞋声音, Lady黄拐进来。
“……”
“我跟体育老师商量过了,借他一节课, 这节课换成生物课。”Lady黄微笑。
娇小的身材在两位男士面前当仁不让。
“哦哦哦, 行行行, 没问题, 那个……女士优先嘛。”
讲台上两男士抱书溜走。
后来每周的体育课都改成了生物课。
底下同学们, 已死,勿扰-
高考近了, 高三那边枕戈待旦, 高二这边翘首以盼。
熬死了这届高三, 他们在这学校就可以横行霸道了。
高考前,正常上课的最后一天,是学校的好日子。
除了每年的烟花秀外,北泉高中还有个优良传统,高考前,食堂会有一顿丰盛晚餐免费提供给高三生。
菜谱也很固定,只有一道菜——北泉高中赛级红烧肉。
听说是后勤主任带人亲选本地黑毛猪,当天屠宰新鲜送达,文火精炖三个小时,达到皮酥肉烂,入口即化的级别。
下课后往食堂走,整条路都是令人陶醉的肉香。
虽是免费不限量供应给高考生,但低年级的学生同样垂涎,去晚了一肉难求,只有肉汤拌饭。
这一天,全班人都摩拳擦掌。
贺兰诀今年在食堂吃晚饭,也赶了一趟热闹。
为此顾超还专门建了群,群名叫“我要吃肉”,贺兰诀有幸被拉入群里。
不上初中不改名:【各位,今天食堂格外火爆,还不许提前占座,我们这个群一共有十个人,靠窗临着实验楼方向,那边有排柱子,隐蔽地带,一般都有空位。男生排队打菜,女同学占座、支援,我们提前五分钟溜出教室,第一声下课铃声,女同志们跟上,别拖后腿。】
打菜的人是班上个子最高的那一拨男生。
贺兰诀把廖敏之拖进了这个群,要求他必须参与。
她眼巴巴望着即将出征的廖敏之:“我今天的幸福,全都掌握在你手里。”
“加油,廖同学。”
廖敏之趁人不注意,轻轻在她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接二连三有同学借着尿遁溜下楼。
大家掐着时间等下课铃,叮的第一声,女同学都速速冲出了教室。
从来没有哪天,学校有这样的蓬勃的战斗力,学生们奔跑在路上,四面八方的人潮涌向食堂。
若是拟人化,食堂此刻应该是抱头瑟瑟发抖看着这群饕餮大军。
“快快快,高一楼都出来了,这群小兔崽子跟蝗虫一样。”
庆幸高一楼离食堂最远。
占座的女生是贺兰诀、况淼淼、高灵、曹清蓉,后来又拽上了方纯。
大家先轮流去买米饭和紫菜蛋汤,而后伸长脖子望着排队窗口。
红烧肉一人只能买一份,大家要轮流排队,还要时不时接应一下。
顾超他们仗着绝对的身高优势,实力承包了一个窗口的排队队伍。
等到热气腾腾的红烧肉陆续端过来。
香喷喷、油光亮红、酱香浓郁,肥瘦相见。
一看就是绝世好肉。
馋虫飞窜,十指大动。
大家中午都没多吃,把肚子留给这顿大餐。
一时谁也顾不得矜持,直接分筷子坐下吃饭。
红烧肉大块,筷子夹住,肉还在DuangDuang的颤抖。
肥瘦和酱汁分配的刚刚好,夹在饭碗里,把干燥蓬松的米饭染成酱红色,再加上绵软的土豆块和粉糯板栗,最后配上清淡的紫菜蛋汤。
大家都眯着眼发出了嗷嗷的声音。
“还是肉好吃啊。”
“真幸福。”
“吃满三年,我会永远记得学校的红烧肉,把这块肉刻进我的DNA。”
“喜欢你就多吃两年。”
“呸,你才多吃两年,咒我考不上大学是不是?”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不如以后你回来当老师,年年都能吃。”
“有没有人想要加饭?”
男生们异口同声说要,女同学略有点小矜持:“来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了。”
直接用面碗端了两大碗冒尖的米饭回来。
大家吃了个肚子滚圆。
女生先吃饱,碗里的肉还有,开始忧心忡忡:“肥肉吃多了会不会胖。”
“这个土豆和板栗更好吃欸。”
大家也不拿公筷了,开始食物共享,方纯往许端午碗里扔肥肉:“喏,你瘦的这样厉害,多吃点肥肉补一补。”
顺手去叉许端午碗里的板栗。
许端午一板一眼:“我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方纯呵呵了两声:“哦。”
贺兰诀更喜欢吃肉,最喜欢吃□□弹弹的肥肉边边,不爱吃瘦肉层,但她不好意思说,把碗里的肉夹给廖敏之:“这肉太大了,我吃不下。”
廖敏之也往她碗里送:“土豆。”
她一咬。
哇,就是她喜欢,皮厚肉薄,肥瘦适中。
呜呜呜,他对她太好了。
吃过晚饭,一群人腆着肚子去操场消食。
互相推搡、拳打脚踢、蹦蹦跳跳。
大家兴致激扬,高谈阔论,聊学校,聊老师,聊八卦,聊自己,聊未来。
今天操场的学生格外的多,成群结队,全是出来消食溜达的。
人人脸上都是快乐、雀跃、憧憬的光芒。
也有忧郁、留恋、鼓励、离别前相拥的人群。
贺兰诀兜里揣着盒绿箭口香糖,分给身边人。
薄荷味,在嘴里嚼一嚼,把糖分嚼尽。
“噗”吹出一个白色的泡泡,再“啪”吸进嘴里。
“快看快看,我的好大。”
“你是不是对大有什么误解?”
“你们是不是在开黄腔,恶心死了。”
贺兰诀和廖敏之走在人群里,看着身边人嬉笑打闹。
他捏着口香糖银色的包装纸,修长的指尖翻来覆去几下。
而后春风拂面般朝她笑一笑,把成品递给她。
自顾自跟着队伍往前走,双手揣进裤兜里,温柔目光望着别处。
掌心里躺着一枚银色戒指。
大小刚好,恰好套在无名指上。
贺兰诀又要笑,又要忍,又扭捏,又窘迫,脸渐渐被闷红了,嗓子里都是心跳声,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直接踹了他一脚。
这个家伙!怎么这么讨厌啊?
每次都撩人于无形。
还摆出副假正经的样子。
廖敏之身形微微趔趄了下,摸摸鼻尖,装作若无其事。
贺兰诀在他手上狠狠掐了一把。
他痛得脸都皱起,眉棱下的眼睛还带着一丝得意。
“好看吗?”
贺兰诀朝他做唇形,悄悄伸出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的无名指上,套着枚笨拙的、粗糙的银色戒指。
他目光凝视着它,心重重地跳。
轻轻点头:“好看。”
第42章
高考占用教室, 其他年级放假三天。
这三天过得很充实,贺兰诀在家刷了一些习题、偷看了两本漫画、跟唐棠逛街、偷偷溜出去跟顾超廖敏之吃了个宵夜,再听赵玲唠叨几声明年今日等等。
从老妈嘴里, 她这才知道, 郑明磊也参加了这次高考。
贺兰诀给郑明磊发消息,祝他考试顺利, 考取高分。
考完最后一门理综,郑明磊给她——丽嘉打电话, 语气轻松,笑说只是一场体验性活动,原来是学校安排零班几个学生进考场,让他们对高考状态和考试题型有个经验总结,为明年的高考冲刺做准备。
他虽然走竞赛保送这条路, 但对高考也有兴趣, 主动报名参加。
欸, 尖子生果然不一样。
分分钟秒杀他们这群学渣。
“我跟几个同学在附近喝了点东西,正好在你家楼下, 你要不要下来走走?跟你聊聊高考题型和考试心得?我个人觉得还是挺有益处的。”
贺兰诀笑道:“是不是还要拿个小本本记录重点?那你等我一下哦,我换个衣服下来。”
赵玲在旁边听着动静, 立马跳起来:“明磊有空, 请他到家里来坐坐。”抢过贺兰诀的手机, 好一顿邀请, “喂, 明磊呀,我是阿姨, 正好有机会, 你们也别出去了, 你到家里来,阿姨招待你……让小诀去接你……”
贺兰诀在一旁叉腰、叹气、翻白眼。
赵玲摁下电话,推她出门:“快快快,你下楼去接他,我切点水果,要不要喝双皮奶,冰箱里还有。”
“妈!我们就说几句话,好端端的你干嘛呀!”
“你俩小时候不是经常一起玩,怎么越长大越生分了呢。”
赵玲戳她脑门:“大人的事情,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该相处相处,该交朋友交朋友,别的同学朋友倒还罢,明磊我知道,你多跟他接触,没什么坏处。”
贺兰诀悻悻下来。
郑明磊就站在她家楼下巷口,单手插兜,一手拎着杯奶茶,很有少年志气的模样。
看见她来,爽朗笑道:“好久不见。”
“每次咱俩见面,都是这句话。”贺兰诀也笑了,“好久不见呀。”
“自打我们开始念书,见面的次数就不多,以前学琴,还能每周见一面,后来你二胡也不拉了,琴室也不去了,变成两三个月、一个学期见一次,当然是好久不见。”
想起小时候,想起以前追着喊他明磊哥哥,贺兰诀眉眼弯弯,笑着叹气。
“知道你喜欢喝奶茶。给你带的。”
“谢谢。”她腼腆一笑,挠挠脸颊,“上去坐吧,我妈正在家里等呢。”
到了家,赵玲好一番热情寒暄不提,水果零食都快堆到郑明磊脸上,殷勤招呼:“小诀刚还在跟同学讨论做题呢,明磊你来的正好,帮她看看作业,今晚就在阿姨家吃晚饭吧,家里有现成的菜,都是乡下的土鸡草鱼,记得你小时候很爱吃鱼,尝尝阿姨的手艺。”
盛情难却,老妈这阵仗,连贺兰诀都招架不住,郑明磊更是啼笑皆非,礼貌有加,只能忙不迭说谢谢。
厨房要忙,知道他们要聊天说话,两人直接被赵玲推着去房间坐,家里虽有书房,但书房有电脑,贺兰诀不常呆,做作业看书一般都用自己房间的书桌。
女孩子的房间甜美可爱又有幽幽香气,轻白纱和碎花窗帘挽起,玻璃橱柜里摆着很多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布偶娃娃、雪花球、相框、精品盒、跳舞八音盒、漂亮蝴蝶结发夹。一米二的小床上一左一右歪着两只软趴趴的大玩偶,被子枕头凌乱,好在上头还摊着一大堆课本试卷,至于书桌,更是杂乱,杂志课本纸张笔筒扔得乱七八糟。
还好还好,虽然是卧室,也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心里再窘迫不好意思,贺兰诀也强装镇定。
“我都没来及收拾。你可别笑啊,乱糟糟的挺丢脸的。”
“没关系,挺好的。”
郑明磊很礼貌克制的站在书桌旁边,目光稍稍掠过屋内陈设,落在一排相框上:“是你从小到大的照片?”
“呃,对。”她顺着他的目光,给他介绍,“这是我小学四年级,在学校文娱晚会上拍的,那时候跳集体舞,眉心还有个红点,傻乎乎的。”
“很可爱。”
“这个是我初二吧,在我外公外婆家……”
“这个是我爸妈带我去旅游,去动物园看大熊猫……”
郑明磊很有兴趣地看着这些照片:“很可爱,我记得我们小时候也拍了很多照片。”
她给他介绍,兴致上来,还翻出了柜子里的大相册:“相框里是我的单人照,还有好多照片在这儿呢,咱们小时候的合照都在。”
找一找,还真有好几页,场景大部分在幼儿园或者游乐园里,小男孩和小女孩牵手玩耍跳舞嬉闹,也有在老式的家里,小朋友们聚在一起,桌上摆着生日蛋糕,一起许愿吹蜡烛。
那时候小朋友们的友谊多么纯真啊,她在家里吃的糖果和零食,也要留着幼儿园分一点给他,两人玩游戏,她当公主,他当骑士,说要保护她。
“我家也有这些照片。”郑明磊目光含笑,“很怀念的小时候,虽然记忆有点模糊,但那时候无忧无虑,很快乐。”
“是啊。”贺兰诀抚摸着照片,“你看,这是我们最后的合照,幼儿园毕业仪式,是我老爸借的相机,给我们拍了好多照片。”
“是啊,这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合影了。”郑明磊微微叹息。
“或许等你大学的录取结果出来……在学校的表彰大会上,我可以在学校礼堂蹭蹭学霸的光辉。”贺兰诀眨眼。
郑明磊笑了。
两人回到现实,回到课业上,郑明磊推高眼镜,捏捏鼻梁:“好了,阿姨刚说的,让我先看看你的作业?”
贺兰诀脖子一缩,面色讪讪:“真……真要看吗?”
“真要看。”
“好叭……”
坐到书桌,郑明磊换了副认真又专注的神色,先翻贺兰诀的错题册和笔记本,大概对她的水平有个初步把握。
贺兰诀战战兢兢,生怕哪里碍着他睿智的眼。
好在郑明磊没说什么,不急不缓点点头,语气轻快:“挺好的,作业给我看看。”
贺兰诀迟疑把习题卷交出去。
郑明磊直接给她讲题,他的思维模式和廖敏之很像,但是比廖敏之更快,更犀利端正。
贺兰诀还在想第一步,他已经讲到最后一步了。
贺兰诀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你们零班的人都这么厉害吗?”贺兰诀敲自己脑袋,“让人想顶礼膜拜。”
“不开玩笑的说,考试前,有时候我们会去学校宣传栏,对着你们的照片拜一拜,比拜菩萨还要虔诚。”
郑明磊停住笔,看了她两眼,突然问道:“我这样……你会有心理压力吗?”
“额……有一点吧,我会觉得自己很傻啊。”贺兰诀趴在书桌,“好像你们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似的。你们都是怎么看我们的?会不会有‘你们怎么那么蠢’的想法吗?这么简单的题,讲了这么多遍都不会。”
“当然不会,人又不是只有学习这一项,还有很多很多其他,交际、爱好、性格、特长等等。”郑明磊有点无奈,“不要以考试成绩划分世界,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从小到大,我妈经常在我面前念叨你来着。”贺兰诀小声碎碎念,“说你是榜样,什么都很厉害,我学习跟不上,你却一直站在顶峰,我连二胡也荒废了,你小提琴还一直在过级,就是活生生的别人家小孩啊。”
“所以我们小时候关系那么好,你后来都不太搭理我?”他语气微有怨念。
“哪有这回事!”贺兰诀面色微红,结结巴巴,“我没有不搭理啊,每次见面不都有说话嘛……我们聊天也很好啊,你发给我的资料我都有看……”
好友称不上,算是个过去很熟悉,渐成普通朋友的相处模式吧。
“我偶尔会觉得……”郑明磊挑眉,闲闲聊天,“你在躲我?”
“没有没有。”贺兰诀疯狂摇头,“就是有时候你跟你朋友在一起,我会觉得有点紧张,那么多学霸走在一起……”
“我一个人,你会感觉好点?”
贺兰诀猛点头。
他目光闪烁,淡淡一笑:“你可以把我当哥哥,小时候不是经常叫我明磊哥哥么?和哥哥在一起,有什么压力呢。”
“来做题。”他换了话题,把习题卷扯过去,“这道题的解题思路,你是怎么样想的?”
郑明磊语速慢下来,仔细跟她讲题。
赵玲在做饭的空当,蹑手蹑脚走近一看——房间门半掩着,两人坐在书桌前,郑明磊手里捏着一支笔,飞快又流畅地写解题过程,贺兰诀在一旁,撑着下巴专注看着。
她眉眼带笑,长长舒了口气。
这顿晚饭吃得宾主皆欢,郑明磊最后还硬被塞了个礼盒出门,赵玲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以后常来,吃饭或者玩都使得,贺兰诀把人送走,无奈抱怨:“我妈就那样,你别放在心上。”
“阿姨对我很热情,厨艺也特别好。”他摸摸肚子,眼睛带笑,“我今天可吃撑了,以后可能会很怀念阿姨的手艺。”
今天气氛的确很不错,贺兰诀大方挥手:“有机会的话,我让我妈再煮菜给你吃。”
“那可说好了,总有打搅的时候。”郑明磊挥挥手走了。
第43章
放假结束, 再去学校上课。
高三楼已经完全沉寂,路上的学生少了很多,食堂和操场明显宽松了。
交作业之前, 廖敏之翻开贺兰诀的习题卷, 帮她订正错题。
“不用看啦,作业已经检查过了。”
他起先也没在意, 往后面的大题随意扫一眼,夹在修长指尖规律摆动的水笔突然停顿, 眉棱就突然皱住,而后偏头看她。
贺兰诀感觉他的目光有种清凉又沉重的探究欲,不知怎的,肩膀缩了缩。
“谁?”
低沉语气具有压迫性。
贺兰诀说了郑明磊在她家做客的事情。
廖敏之睫毛扇了扇,漆黑的眼睛平静无波, 目光洼凉洼凉。
“你怎么了?”
他眼睛黑漆漆的像深井, 直接朝她伸手, 曲着拇指和食指,掐住了……她的脸颊……有点肉嘟嘟、充满胶原蛋白的脸颊。
捏住, 晃了晃。
有点力道,但不算疼。
这人想造反啊。
贺兰诀皱着脸, 偷袭某人的腰:“好啊, 你敢欺负我。”
廖敏之躲开, 掐她脸的手迅速撤回, 攥住她使坏的手, 挪离自己的腰。
两人力道没控制住,贺兰诀的手掐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好像是肋骨吧, 她手指碰到横条分明的骨头, 可还触到一点微凸微薄的肌肉, 硬邦邦、结实收敛,又好像有点弹性。
她手指弹了弹。
廖敏之显然愣怔,低头,而后抿住了薄唇。
贺兰诀看看下手的那位置,眼睛瞪大如铜铃,残留淡淡指痕的脸颊如漫霞一般红透。
摸,摸胸了吗?
两人旋即甩开了手。
假装若无其事。
廖敏之把身体重量都靠在椅背,翘起椅子腿,有点意兴疏懒地捋了把头发,把头发弄出几根呆毛。
贺兰诀觉得,他有那么点懒洋洋又暗藏烦恼的意思。
“干嘛呀你?”贺兰诀噘嘴嘟囔,“吃醋了?”
就许他帮忙讲题,不许别人帮忙了?
郑明磊也是误打误撞,到她家义务劳动罢了。
“醋是什么?”他敛眉问。
“那你干嘛掐我?”
“你也掐我……不该掐的地方。”他把水笔扔桌上,第一次罕见的不讲理,眉眼淡淡,厌声道,“负责吧。”
贺兰诀朝他翻了个白眼,狠狠的拧了他一把。
“负责就负责喽。”
他面上一点吃痛表情都没有,牙齿咬了咬舌尖,勉强泄露出个模糊的笑意-
小道消息传出,下届高三,也就是现在这届高二,不分班。
不再分班,到时候把艺术生和体育生分流出去,再把隔壁县市吸引过来的高考生分流到各班级,复读班另外组办,不和应届班搅在一起。
“真实吗?”
“真的。”贺兰诀很是雀跃,“别的班也在传,学校刚开完班主任会议。”
期末考试时间和放假时间都出来了,这个暑假很短暂,只有十天休息。
再返校补课,他们就要入驻高三楼了。
所有人都很高兴。
这意味着全班从高二迈向高三,一起并肩作战,奋斗高考。
每一年的分班都是依依不舍,刚刚牢固的友情又被新班级打破,在繁重的学业中渐渐疏于联系。
不分班,她和廖敏之有一整年的时间可以朝夕相处。
一起做作业,一起放学回家,一起高考,一起商量大学……
贺兰诀连续飘了几天,笑得如同一朵花般看着廖敏之。
“你高兴吗?我们还可以待在一起,一整年呢。”她低声呢喃。
“高兴。”他眼里也有掩不住的光亮跳跃。
“廖敏之,我们去同一个城市念大学吧。”
“好。”
“廖敏之,我们这样……很好。”
“我知道。”
但贺兰诀也有个小的遗憾。
“要是分班呢,咱俩没准还有机会同班,不分班,就注定是牛郎织女。”
唐棠手一挥:“没关系啦,不分班更好。”
两人舔着冰激凌,在操场散步。
“不分班,你和廖敏之肯定还是同桌,毕竟范姐是他舅妈,肯定优先关照你俩。他帮我照顾你,陪你玩,陪你开心,那就行了。”
“嗯。就算到了高三,咱们还是可以每天见面,每天聊天。”贺兰诀挽着唐棠,“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唐棠跑到在晒被子的小山坡,拢着手,朝天大喊:“友谊万岁,友谊天长地久。”
贺兰诀慢慢往上走,笑道:“怎么搞得跟高三一样,咱还没到那时候呢。”
两人坐下聊天。
“上次咱俩拍的艺术写真,相册都做好了,我订了两册,你一册,我一册,全部底片也有,拷在U盘里,可以留作纪念。”
“好呀,费用我们平摊吧,我爸给我零花钱了。”
“不行哦,这样我会生气的……”-
期末考试安排在七月初。
考后照例还有一周时间的补课,讲解试卷、总结本学期的教学经验。
学校的重点关注都转移到高二年级,紧迫感一上来,时间匆匆飞过,每天复习刷题,早晨瞥一眼朝霞,晚上吹一阵晚风。
大家还是争分夺秒在繁重学业中找机会放松。
唐棠把廖敏之挤开,每天跟贺兰诀一起下课回家,一起吃饭遛弯,一起在操场看男生打球跑步。
考完之后,大家一下松懈了不少。
一方面等着考试成绩公布,一方面吆喝着出去吃喝玩乐。
再不玩,等到进了高三,就没机会了。
考试成绩出来,范代菁脸上满是笑意。
班级第一,自然是方纯不必说,可喜的是方纯这次的排名,就算放在实验班,也没有落人之后。
廖敏之排名第二。
自从期中考试后,他的成绩就稳定在第二名。
许端午和他两人都是理科强,语文和英语弱,这次期末考,廖敏之数学和化学都接近满分,他的英语还有听力题折算分,总分超过了许端午十几分。
贺兰诀成绩也出乎意料,班级第八名,是她考的最好的一次。
成绩单拿回家,赵玲看她小嘴叭叭叭,时不时听见廖敏之的名字往外冒。
这个学期,廖敏之出现的频次越来越高。
原先家庭讨论的是廖敏之会不会给贺兰诀添麻烦,后来变成要贺兰诀多跟同桌学习,再变成两人一起进步。
赵玲听女儿说了蛮多廖敏之的特长优点,对这个戴助听器的男生也略有好奇。
“怎么什么都是廖敏之,他不是不爱说话不交际么?你从哪打听这么多话来的。”
“人家又不是哑巴,不爱说话不等于不说话,我们也聊天的呀。”
“照你这么说,你们班就他最厉害了?能厉害过方纯?”
“当然啦,他和方纯的起点不一样呀。”
“既然你的成绩有他帮忙,你也谢谢人家。”
“我早谢过了,老妈,他特别喜欢吃你做的糖醋鱼,你下回可不可以多做点,还有……”
“他吃过?你俩晚上一块吃饭?”赵玲叠衣服的动作慢一拍。
“好多人都吃过,我们好多同学一起吃饭的……”贺兰诀吐吐舌头。
有时候话太多,一不小心就溜出口了。
拿了好成绩,爹妈都给了贺兰诀一笔零花钱。
正好周末休息,贺兰诀囔着要请大家吃饭,再搞点娱乐活动,好好庆祝。
唐棠静静听她说话。
“庆祝我就不参加啦,小诀,你有没有时间?明天我要走了,你抽空来送送我?”
“去哪儿呀?”
“去我爸爸妈妈那。”
贺兰诀惊讶:“可是还没到暑假呢,我们还得补课,你走这么早?”
“不补啦。”唐棠牵起她的手,“贺兰诀,我不回来啦。”
“什么意思?”
唐棠眼圈已经泛红,却仍然面带微笑:“我爸妈把我的户口迁到了他们城市,那边高考压力小一些,高考也容易些,而且,在爸爸妈妈身边生活也更开心。他们已经帮我联系了当地的学校,我要转学过去。高三,我就不在北泉念了。”
贺兰诀脸色变了,磕磕巴巴:“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其实……这个学期陆陆续续在准备,就等课业结束……”
“我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明天晚上的火车。”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贺兰诀的眼泪瞬间砸下来,“你,你明天就走?”
“我不想要离别的伤感,我想快快乐乐过完这个学期。”唐棠掰着手指头,“这学期,我们每天都见面,周末也一起玩,做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我们还一起在租书屋聊天,拍了好多大头贴,还拍了艺术写真。”
“以后你看着我们的照片,就会想起我们的友谊。”
贺兰诀完全慌了神,用力抹眼泪:“你不应该瞒着我,我,我完全没准备……”
“明天来车站送我吧。”唐棠摸摸她的脑袋,“没关系的,你还有廖敏之呀,我真的好高兴,他可以代替我继续陪着你。”-
贺兰诀和廖敏之一起去送唐棠。
唐棠先坐大巴去宛城,再从宛城坐火车走。
贺兰诀买了很多小零食,又央着老妈做了唐棠喜欢的便当,急匆匆写了一封长信,都塞给了唐棠。
两个女孩在候车室搂了又搂,抱了又抱,尽量让情绪欢快起来。
“我们还是可以聊天,打电话,分享八卦趣事。”
“我还是有机会回北泉,如果过年不回来,明年暑假也会回来,毕竟北泉是老家嘛。”
“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
世事哪有那么简单、圆满、容易。
她们也只是提前一步遇见离别。
贺兰诀朝着大巴招手:“再见啦,小棠。”
唐棠从车窗探出一只纤细的手。
贺兰诀呆呆望着远去的大巴,逐渐泪眼模糊。
怪不得这个学期,唐棠每天都会来找她,一直黏着她。
怪不得她老是拿廖敏之开玩笑。
怪不得要拽着她去拍闺蜜合照,那是离别的纪念吗?
廖敏之递给她一张面巾纸。
“她瞒了我一个学期,昨天晚上才告诉我,都不给我时间做心里准备。”
“我都没有好好的陪过她……”
“想跟她说的话,好多都没有说出来……”
泪水顺着脸腮滑落,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完全没有准备,面对突如其来的离别。
甚至都没有郑重其事的告别。
“别哭了。”
廖敏之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碰了碰她湿漉漉的脸颊。
她用力的揪着他的衣角。
“其实她平时说了很多话,就是要走的意思,但我好粗心,全都忽略了。”
“我完全不知道,一点都没察觉出来。”
廖敏之弯下腰,和她平视,手指抹去她连绵不绝的泪。
“她昨天晚上……给我发消息,让我好好照顾你,让你开心一点,让你不要哭。”
“她说你很喜欢哭,所以不想提前告诉你。”
贺兰诀哭得愈发汹涌。
廖敏之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拥抱她,抚摸她的头发和肩膀。
青涩的少年穿黑色旧T恤,眉眼清俊,身形单薄,肩背嶙峋,声线模糊又坚定。
“贺兰诀,她走了。我会留在你身边。”
“我陪你。”
她紧紧环住他的腰,闷闷埋在他胸口流泪,感受他胸腔的震动。
绵绵热泪透过衣料,沉甸甸地黏在心口。
第44章
唐棠走后, 贺兰诀的确有些失落。
少了一个每天陪她冲向小卖部、每天叨叨絮絮分享八卦、每天寻找校园帅哥的同伴——是别的朋友、甚至廖敏之都无法替代的。
至少她不能跟聊廖敏之探讨姨妈巾的香味和包装这种傻X问题。
他跟她再心照不宣,估计也会给她甩个“蠢到措手不及”、“尬到石化”的表情。
不过,感谢网络时代的便捷, 她和唐棠还是能聊天视频, 分享一下彼此的新动态。
郑明磊看见贺兰诀发在□□的心情感言,惨兮兮说再也没人陪她逛校园云云, 知道唐棠转学的事情,主动问贺兰诀需不需要他作陪。
语气很雅正, 但贺兰诀摇头。
物理竞赛在八九月份开始启动,至十月份落幕,郑明磊每天都在实验楼刷真题,贺兰诀有一次去实验楼给他送赵玲做的双皮奶,贺兰诀看见郑明磊书桌上摊着一大堆高等数学、微积分和大学物理教材。
那一瞬间她发誓大学要挑个不学数学和大物的专业。
郑明磊摘下眼镜, 捏了捏高挺鼻梁, 微带歉意:“这一阵强化训练, 我都晕了,日子过得不知魏晋, 都不知道你的事情。”
“没什么。”相对于她那点伤春悲秋,还是他的学业更重要。
“有空跟我聊两句吧。”他拉伸肩膀, 似乎也累了很久, “题做久了, 我也想给脑子喘口气。”
贺兰诀看他那疲惫神色, 说不出是佩服还是同情, 每天抽空跟他聊个三句两句,发个冷笑话之类。
当然, 没告诉廖敏之。
同性排斥, 廖敏之不喜欢郑明磊。
补完课后接着是暑假, 只有十天的假期,大家都异常珍惜。
最后一天收拾东西回家,贺兰诀问廖敏之:“你暑假干嘛呢?”
他想了想:“守店、看书、做作业。”
“你呢?”
“可能会去外婆家住一两天,剩余时间,嗯……在家呆着?好无聊,我也不知道要干嘛。”
廖敏之对她的言外之意毫无反应:“别忘记做卷子,要是不会,可以问我。”
贺兰诀抽抽嘴角。
不分班,当然也不换任课老师,各科老师毫不客气,使劲给他们塞题,就光英语和数学就各发了几套卷子,其他任课老师也各有馈赠,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天气太热,贺兰诀在家穿着清凉小吊带,吹空调吃西瓜看小说,顺带玩手机,跟朋友聊天。
赵玲中午赶回来给她做饭,看她四仰八叉那懒样,在她白嫩脆弱的大腿上啪一下:“家里有刚煮的绿豆汤,你送一碗去学校给明磊。”
贺兰诀痛得龇牙咧嘴:“他们伙食可好了,还有零食和餐后水果,这么热的天,我不想出门。”
自打上回郑明磊来家里吃过饭,赵玲时不时会问两句,贺兰诀近来和郑明磊联系也多了些,有时候嗯嗯啊啊回老妈,谁知赵玲都听进心里。
竞赛组没放假,每天都在学校题海训练呢。
该说不说,先不论别的,郑明磊要是保送去了清北大学,多这个朋友,对贺兰诀百无一害。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最懂的是利益。
“怎么不去,你去观摩一下。人家这么热的天都上课呢,你一放假就在沙发上躺着,跟你爸一样,吃了满桌的垃圾也不知道收拾。”
老妈又开始和尚念经,贺兰诀恨恨甩着胳膊进了房间:“你把我打疼了。”
她受了委屈,去骚扰廖敏之。
【天好热,好烦。】
廖敏之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高高摞起的食品包装箱,另一张是吃一半的绿豆冰棒,捏着冰棒的那只手蒙了一层细汗。
贺兰诀看明白,超市小老板上线了,搬完货吃东西呢。
【送货上门吗?我家缺几支绿豆冰棒。】
【……】
【可以,不过要等明天,今天我妈带可可出门。】
贺兰诀掐算了下两家的距离,再想想他自行车的车速,这么热的天,估计冰棒都化成汤了。
【开玩笑啦,楼下也有超市,买起来很方便。】
过了会,手机有消息。
【试卷做了吗?】
【没有。】
【打算什么时候做?】
【无心学习,我回校抄你的就好。】
【要么……找个地方一起做作业?】
贺兰诀眼睛一亮,从床上蹦起来。
【去市图书馆?那边清净人少,还有空调。】
赵玲听她说要去图书馆自习,连眼皮都不抬:“让你去趟学校你都嫌热,你能跑那么远去上自习?唐棠也走了,你跟谁出去鬼混?”
“就是学习,不是鬼混。”贺兰诀振振有词,“在家看不进书,我只想躺着。”
“那你去书房,书房没地让你躺。”
“我可以把手机留在家里,没手机我怎么玩,连朋友都找不到。”
“我上午出门,下午回来,中午你也不用顶着太阳回来给我做饭。”
真难得她能主动上缴手机,还能体贴老妈做饭。
赵玲瞅她一眼:“你跟谁去图书馆?”
“跟……”贺兰诀不小心咬舌头,“方纯,还有班上好几个同学也在。”-
贺兰诀如愿出了家门。
市图书馆是座三层小楼,建了有些年头,贺兰诀小学在这里办过借书卡,知道这里有自修室,很安静。
廖敏之在图书馆门前的树荫下等人。
贺兰诀从公交站过来,像蝴蝶一般飞了过去。
“等很久了吗?”
她今天穿一条轻盈又清新的白裙子,露出纤巧白皙的手臂和小腿,裙上印着绿色椭圆形叶和黄色柠檬图案,像生机勃勃的春夏之交,那种甜美又清凉的气息。
还是酸的,那种酸让人格外愉快,光想一想就能刺激脑垂体,调动唾液分泌。
廖敏之看着她的裙摆在明晃晃的烈日下划出个漂亮的弧度,笑容生机勃勃又明媚灿烂,像一阵凉风转瞬至眼前。
属于他的安静无声的夏也有了具象,心底有声响回荡,是随着模糊声音跳跃的、节奏性波动起伏的……音乐。
“怎么在发呆?”贺兰诀看他盯着自己的裙子,拎了拎裙摆,“好看吗?我新买的。”
廖敏之挪开眼,低低嗯了一声,甩着书包就走。
贺兰诀蹦蹦跳跳跟上他的脚步。
七月酷暑,鲜有人来陈旧的图书馆看书看报,两人去了顶楼一间空荡荡的自修室,挑着靠窗的位子坐下。
廖敏之说做作业,那就是真做作业,依次摆开了书本文具。
贺兰诀还带了水果和零食,随便扒拉了几张卷子,连草稿纸都忘记了。
“先做题,做完了我们对答案。”廖敏之定时,摁住她的手,“一个半小时结束,这里不能吃东西。”
OK……
贺兰诀怏怏瘫在椅子上。
两人各自做题,自修室里偶有旁人的低声交谈和脚步声,贺兰诀精力还没专注起来,一会皱眉,一会偷瞄,廖敏之拦了条三八线,把她凑过来的小脑袋摁回去。
后来阳光过滤掉炎热,慢慢洒进自修室,大片的通透、宁静、明澈映在眼前,贺兰诀聚精会神,笔下唰唰唰飞驰。
全卷刷完,把笔搁下,扭头一瞧,不知廖敏之何时停笔的,正默默凝视着她的笔尖。
她高挑秀眉,抛了个wink给他,脸颊露出浅浅酒窝,廖敏之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唇角带着小勾子,眼神却是清凉的,捡了支红笔,直接在她试卷上添东西。
“少了一个根号。”
“这个推导公式,计算错误。”
“这个先求和,再化解。”
贺兰诀捂着脑袋:“你好烦,要不要做个英语卷?我也来训训你。”
“先吃饭,回来再做。”
“好耶。”
他们第一次单独、两人、外出吃饭。
“附近有家火锅店,我有会员卡,还有抵用券,不如我们吃这个?”
贺兰诀早把她老爸的会员卡翻出来了。
廖敏之不挑吃,随她安排。
贺兰诀高高兴兴领着他进了火锅店。
廖敏之不能吃辣,点的是鸳鸯锅。
贺兰诀唠叨:“不能吃辣,你人生少了好多乐趣啊,北泉本地就是吃辣的,至少有一半的菜肴你都不能吃,你是不是从小没吃过辣条啊……”
“我爸妈不让吃,其实小时候,不注意也吃过。”他垂着睫,帮她涮肉,“以前经常吃药针灸,辣椒素会刺激耳朵,容易中耳炎。”
贺兰诀顿住筷子,低声欸了句:“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有一次我妈做菜辣椒放多了,我辣得耳朵都抽抽了,鼓鼓的听不清声音,的确挺可怕的……”
她眼中光亮浮动:“廖敏之?”
“嗯。”
“科技在进步,医学奇迹那么多,兴许未来有一天,你能恢复听力,听见所有的声音。”
“目前有一种方法。”他慢声说话,“人工耳蜗植入,可以重建听力,不过很贵。”
贺兰诀看着他,小心翼翼问:“能听见很多声音吗?”
“至少能听见你的声音。”
两人都沉默了一小会。
贺兰诀问:“这个人工耳蜗要多少钱?”
“进口的,三四十万,国产的便宜点,另外还有手术和语训、维护费用。”
贺兰诀吸了口凉气。
她家刚在新城区那边买了套新房,还不如一只人工耳蜗值钱。
“那……你想过吗?人工耳蜗?”
廖敏之摇头,嗓音轻飘嘶哑:“我不想,人工耳蜗……未必对我有用。但我爸妈想,我爸去日本三年了,打好几份工,就是为了赚钱给我做人工耳蜗。”
两人再聊起各自的家庭和父母,这顿午饭吃得意外沉闷。
从火锅店步行回图书馆,在烈日下走得汗流浃背,各自买了一只雪糕,坐在图书馆背阴的台阶上吃。
燥热的风拂过,贺兰诀抚平自己的裙子:“也没有那么贵。我们考很好的大学,赚很多很多的钱,自己也买得起。”
廖敏之捏着绿豆冰棒,沉沉咬了一口。
“嗯。”
贺兰诀把自己的手肘搁在他膝头,轻轻偎依着他的肩膀。
他把绿豆冰棒递过来,伸在她面前。
贺兰诀握住,在左下角咬出一个缺口。
冰凉清爽,正好化解口中的甜腻。
她也把自己的巧克力脆皮雪糕递给他。
廖敏之同样在右下角咬了口。
浓郁香甜,和清淡的绿豆冰棒是完全不同的口感。
吃完雪糕,两人爬楼梯消食,从安全通道往上走。
楼梯间昏暗,廖敏之牵住了贺兰诀的手。
每一级的拐角都是拼接的老式彩色玻璃窗,直径厚重,底色微微泛黄,显得颜色浓郁又沉稳,浓烈的阳光被切割着色,在地上投出色彩斑斓的光影。
像幽幽的、一触即离的梦境。
贺兰诀站在彩色的影子里,身上染满光晕,眉眼朦胧:“这个玻璃窗好漂亮,给我拍张照片好吗?”
廖敏之矮身,用像素不高的手机留住眼前的流光溢彩-
一个小时后,本该做英语试卷的贺兰诀……趴在桌上睡着了。
睫毛又浓又黑,绒绒的阴影落在眼下。
肤色白皙红润,脸颊有几粒淡淡的小痣,细细透明的绒毛,像一只甜兮兮的水蜜桃,小巧的鼻梁和嘴唇,额头脸腮落着碎发,又像只柔软的呼呼大睡的猫咪。
廖敏之停住笔,偏首,一动不动,静静凝视身边的人。
同步她的清浅呼吸。
和她一起融合在这午后的静谧里。
贺兰诀打个哈欠从桌子上爬起来,眯开眼缝,有些不好意思的撑着脑袋。
昨晚睡得太晚,早上起的太早。
她居然也能在图书馆趴着睡两个小时。
下午再做完两张卷子,贺兰诀赶着回家——回去太晚,怕老妈念叨,她向来不是能学得废寝忘食的性子。
廖敏之蹬着自行车,把她送到家楼下。
“明天还去吗?”贺兰诀眨巴眨巴眼。
“你去,我就去。”
“那说好了,早上九点,图书馆门口,不见不散。”
“好。”
晚上十一点,贺兰诀拗了半天造型,摆拍一张委屈巴巴的自拍发给廖敏之。
【看到了吗?我好惨啊。】
那边缓缓打出个问号。
【我额头上的痘痘,中午吃火锅冒出来的。】
只看见她俏皮的笑靥,一个小红点藏在刘海下若隐若现。
【……】
赵玲觉得自家女儿转性了,这么热的天坚持每天去图书馆自习,连贺元青出差回来,都没有阻止她出门的脚步。
但的确是去学习了,至少每天从书包里拿出的成果都展示着她的勤奋。
“高考时间紧迫,知道上进努力,孺子可教。”贺元青拍女儿的肩膀,“老爸这几天在家歇着,早晚接送你?”
“不用啦,公交很方便。”贺兰诀笑嘻嘻摊开手,“老爸你提供经济支援就可以了。”
她拿着零花钱乐颠颠出门。
在图书馆,上午能做一套理综卷,中午贺兰诀和廖敏之出去吃午饭。他请她吃三鲜砂锅煲、潮汕牛肉面、鸭血粉丝汤,她回请奶茶甜品蛋糕鲜榨果汁,下午再回图书馆学语文和英语。
下午两点,正好是吃得饱饱又困乏欲睡的时候,贺兰诀捂着连串哈欠,去洗手间洗把脸,再去楼梯间彩色玻璃窗下,偷摸吃点东西,水果或者清凉糖果之类。
廖敏之跟她一起去,他坐台阶上背单词,看她踩着彩窗影玩跳格子,两人再简单聊几句。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条小柠檬白裙,很简单清爽的款式,裙摆缀了一圈褶,蹦蹦跳跳的时候如蝴蝶翻飞,露出笔直匀称的小腿,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这里有一个秘密。”贺兰诀招手,“你快来看。”
廖敏之跨步下去,和她一起并肩站在玻璃窗边。
“外面的世界都是彩色的。 ”她和他说话,亮晶晶的眼里也倒影着色彩,身体脸颊头发也裹在浓郁的色泽里。
“你看,天空变灰了,树叶是黄色的,楼下那块蓝色的招牌变成紫色。那个走路的行人,从蓝色,走进了红色、黄色……”
“像印象派油画。”
“的确……像油画一样。没有声音,只有色彩,画框,虚实模糊的线条……”
她扭头:“外面其实很吵,但我们在这里,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廖敏之,你的世界也是这样的?鲜艳又寂静。”
“可我觉得它很漂亮,甚至比正常人的世界更美。”
“这些美好……都藏在你眼睛里。”
她隐晦的安慰他,婉转赞美。
他动了动唇,把手按在玻璃窗上,修长的手也融进了色彩。
窗外的阳光热烈,热浪滚滚,玻璃窗也带着温度,温热,熨帖。
贺兰诀伸出手,和他的指尖触碰。
廖敏之牵住了她的手。
“谢谢。”
他拥住她。
谢谢她从来没有厌倦,在日复一日的枯燥课堂,从来没有对他的缺陷表示不耐和麻烦。
甚至都没有微乎其微的皱过眉,没有给他过一个隐晦的白眼。
就算是在吵架对立的那些日子,她也是把他当成正常人一般,凶他,给他臭脸。
两人在色泽鲜艳的玻璃窗前拥抱。
贺兰诀闻着他身上气息,静静枕在他胸口。
悄悄的,悄悄的。
如同课桌下牵住的手,人群里望过去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涨潮,他们牵手涉入其中,有不言而说的默契。
他不爱说话,她经常话多,竟然也悄无声息走到这一步。
狭小安静的楼梯间,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起起落落,安静蛰伏。
“廖敏之。”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我好喜欢。”
拥抱久了,她被他胸膛的呼吸带着起伏,又被他清冽的气息包围,只觉得脑子缺氧,心一缕一缕的迷路,情不自禁呢喃他的名字。
他听不见,听不见她的情迷意乱,听不见她的青涩莽撞,听不见她傻得冒泡的话语。
太好了。
她可以在他面前矜持,可也以肆无忌惮的说,有些话不必写进日记本里,只需要避开他的眼睛,让天上的星星月亮,身边的草木大地,连空气都知道。
他能感觉她嘴唇的翕张,潮热的气息落在颈间,犹犹豫豫伸手,抚摸她细滑柔软的脸颊,落下一根手指,贴她唇瓣。
嘴唇像花瓣一样柔软,微微湿润的唇壁触在他指腹,一张一合,气息微吐,唇形变化。
让他指尖忍不住颤抖。
廖、敏、之。
他的手指一遍遍流连她的嘴唇,胸臆鼓噪,耳中血液奔腾:“你在喊我的名字。”
“你……喜欢……我的名字吗?”
她的脸颊在他的抚触下逐渐红烫,细汗闷在后背和发间,他的掌下也是潮潮的,肌肤相贴,微黏,触感格外的重。
“喜欢。”
“我也喜欢……贺兰诀。”
嗓音低哑,吐字却清晰沉重,尾音拖长,像勾子:“贺兰诀。”
话语中的晕眩,像烈日下狂奔,接近中暑的症状。
四肢绵软,头晕口渴,脉搏增快……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都急促、滚烫,压抑。
细汗淌下鬓角,像蚂蚁爬过,痒不可耐,他指尖力道焦躁,抚摸她的嘴唇,无意识开口。
“贺兰诀,你想接吻吗?”
贺兰诀耳边轰隆隆鸣响,觉得声音像是幻听,可是心却突然拔高,像恐高的晕眩。
鲜艳湿润的唇瓣微微开启,没有说话,像是无声的邀请。
他弯腰,捧着她的脸颊,温热清爽的气息铺面而来。
一点清凉摩擦她的脸颊,贺兰诀颤抖……那是他高挺的鼻尖。
清凉薄唇贴上她的樱唇。
贺兰诀睫毛颤了颤,心跳极速,呼吸停顿,猛然闭上了眼。
那触觉简直让人心惊肉跳。
柔软的、湿润的、温热的。
唇瓣温柔相触,软软酥酥,甘甜黏腻,气息交缠。
像天旋地转,也像飘进云端,贺兰诀微微颤悸。
这吻一触即离,像蜻蜓停留水面,展翅振飞,涟漪慢慢荡漾。
呼吸却是沉重、灼烫、克制。
“草莓味。”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厮磨,哑声呢喃。
“嗯。”
她心里小鹿乱撞,睁开迷蒙恍惚的眼——贺兰诀舌尖还藏着一枚水果糖,已经噙化了大半,还剩黄豆大小。
他瞧见,又猛然把薄唇贴上去,含着她的香香软软的唇瓣,似乎是轻轻一吸,她心悸慌张,香唇微启,触着一点软滑湿热。
那颗甜津津的糖果已然进了廖敏之嘴里。
贺兰诀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他依旧抵着她的额头,把糖果噙在齿间,含住,吸吮甜蜜。
“还要吗?”
贺兰诀晕乎乎摇头,眼睛像两泓摇摇晃晃的泉水。
“不……”
“继续吃吧。”
他低头再吻她,把糖衔至她唇间,唇瓣相触,温柔辗转。
那一点小小的糖果融化在两人唇瓣。
后来,贺兰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了自修室,又是怎么走出了图书馆。
只知道自己嘴唇黏腻,香甜的草莓味。
“送你回家?”
贺兰诀脸上的红潮尚未散去,脑子也没有完全清醒,磨磨蹭蹭,拖拖拉拉跟着他走。
就这么不明不白回去了?
她犹犹豫豫看着廖敏之。
“还……还有呢?”
他长腿支地,认真想了想:“想送我女朋友回家,她愿意吗?”
贺兰诀跺跺脚,捂着脸笑了。
七月的烈阳、鸣蝉和热潮,都掩不住她笑容的羞涩明耀。
第45章
任怀曼第一次发现自家儿子吃甜食——叼了颗草莓味的水果糖, 坐在收银台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是发呆。
坐姿宛如雕塑,眼珠子半天都没转过, 夹在指尖的水笔直直砸在桌上, 他也没半分晃神。
神色也不是过分安静,那眉宇间带点从容舒展和罕见的毛躁喜悦。
关店回家, 廖敏之去浴室洗澡,任怀曼给他准备宵夜, 听见桌上廖敏之的手机时不时有消息震动,再从厨房扭头一看,廖敏之头发还在滴水,捏着手机倚在桌角,眼神锃亮, 唇角已经挂了笑。
她儿子也有笑的时候。
她拍廖敏之的肩膀:“哪个同学的消息?手机一直在响。”
廖敏之墨瞳闪动, 抿着唇没说话, 把手机搁下,想了想, 又拿起来,再看一眼。
“你这几天出去, 跟哪个同学一块学习?中午还一块吃饭。”任怀曼带着笑意追问儿子, “同桌?贺兰诀?”
廖敏之放下手机, 眨了眨睫, 低眉顺眼, 闷闷嗯了一声。
任怀曼眉开眼笑,在廖敏之头上揉了一把:“臭小子!不声不响!”
可不是眼瞧着他每天揣点零食出门, 任怀曼也看出来了, 这个小诀同学喜欢吃甜食, 薯片可乐果冻也喜欢,也时不时还回赠点巧克力坚果仁蛋糕给廖可可填肚子,两人在学校也相处得不错,学习上互相帮忙进步,周末还约着出去玩,臭小子有次说漏嘴,还吃过人家妈妈做的菜。
真好……真好……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在,她这安静得让人操心的儿子也像个青春小伙子一样,有各种情绪了。
“这小姑娘我看着也喜欢,长得漂亮,性格又好。”任怀曼说了一大通,“还有一年高考,你舅妈说今年不分班,你俩就互相照应着点,好好学习,一起考个好大学,她爱吃爱喝什么,你就算把咱家超市搬空我也乐意……”
廖敏之一心喝牛奶,任怀曼唠叨完,再叮嘱他几句:“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妈。”廖敏之低着头,轻声道,“人工耳蜗,我会做。”
“以后我工作赚钱,把钱还你们。”
任怀曼心里都亮堂了,拍拍他的脑袋:“臭小子,还什么还。”-
这史无前例的进展,贺兰诀在辗转难眠的午夜分享给了唐棠。
唐棠瞬间发出了天破天际的尖叫,激动得都快从手机里挣扎出来。
“你俩终于捅破窗户纸了!!正式成为男女朋友?!!!老天爷你杀了我吧……”
“快快快,我要听所有的细节。”
贺兰诀裹在被子里,少女情怀总是诗,颠三倒四描绘这天的细节。
“啊啊啊啊啊!”
“伸舌头了吗?”
“没,没有……就贴了贴嘴巴。”贺兰诀羞涩万分,小脸滚烫。
她省略了那颗融化的草莓糖。
“这么纯情?初吻哎,我以为你们怎么着也要舌吻激吻来个藕断丝连啊。”
“你脑子都想什么啊。”
“你俩照这个感情趋势发展下去,势必要考同一个学校,去同一个城市啊。”唐棠激动得哆嗦,“多励志的校园恋爱。”
“不过你可得瞒着点,别让爹妈发现,不然早恋打断腿,还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
“我知道,等我考上大学……哎,等以后再说吧。”-
女朋友持证上岗,待遇似乎比以前更好了些。
早上廖敏之骑车来接,在楼下巷口等她。
今天周末,家里老爸在上网,老妈去菜场买菜,也没料到贺兰诀偷偷溜下楼,执着要去图书馆学习。
“早饭,吃了吗?”他书包里有牛奶和饭团。
贺兰诀去翻他书包里的牛奶,指了一条平时不常走的路,怕被她老妈撞见,坐上后座:“走吧。”
太阳刚爬到半空,天还未完全热起来,路上往来行人不少,贺兰诀搂着廖敏之,坐在后座喝牛奶看街景。
赵玲买完菜往家走,正想着家里缺点东西,绕路去杂货店一趟,无意抬头瞟见街对面有辆自行车驶过,骑车男孩穿黑T恤,瘦瘦高高的,后座坐个悠闲晃着腿的女孩,乍瞧着有些眼熟,自行车已经远去,她定睛一看,不是自家女儿是谁。
图书馆刚开门,两人坐在台阶上,一边背英语课文一边吃早饭,再去自修室做作业刷题,临近中午,掏出手机,老妈来了好几条消息,问她在哪儿,中午吃什么。
贺兰诀回复说在图书馆,中午跟同学一起在外头吃。
赵玲便再没回复。
吃过中饭,两人手牵着手在绿荫树下消食散步,路边正好有个小摊在卖炸串,廖敏之停住脚步。
“要不要吃炸年糕?”
贺兰诀自然点头,接了刚炸好出锅的年糕,咬一口,金黄的年糕露出雪白黏软的内里,甜津津的糖浆挂在唇角,她瞧见廖敏之盯着自己,神色舒展温和,眼神也大约如同这松软的年糕一样,欲说还羞看他一眼,把年糕递过去:“你吃。”
于是他也触到那丰富的口感和味道,像这个时候的心思,外表焦焦脆脆,里头松软塌塌,黏黏糊糊在嘴里,溢着清甜的滋味。
吃完东西,两人去图书馆,爬楼梯又逢着彩色玻璃窗,贺兰诀腿脚发软,手心沁汗,一颗心扑通扑通急跳,脑子里飘过的都是初吻那一幕。
廖敏之神色也有些巧妙,同样不吭声,一级一级牵着她往上走。
她的心好像受审一样,又好像在玩跳楼机,不知道下一次的狂坠是什么时候,好像每一步都是生死转折,但又迟迟未曾落下。
到底什么时候……
最后廖敏之拉开了楼梯间的安全门,迈步出去,前面就是自修室。
贺兰诀隐隐有点失落,好像期待落空……
不是,她,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廖敏之见她脚步迟疑,再看见她两颊晕红,眼神羞涩疑惑,抿抿唇,情不自禁摸摸自己的鼻尖。
安全门“哒”一声重新阖上,把私密空间还给两人。
有那么点做贼心虚又刻意营造的气氛。
两人都靠着白墙,各自盯着自己脚下,目光慢慢挪动,最后抬头,眼神交汇。
情谊不言而喻。
手指爬过去,触着对方的指尖,颤了颤,重新牵住,十指紧扣。
贺兰诀慢慢歪下脑袋,倚在他肩头,硬硬的肩骨硌着她的脸颊,并不算舒服,可她依旧觉得安定又喜悦,年轻男孩的气息离她很近,近得触手可及。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快乐。
廖敏之偏头,把脸颊埋在她发间,似乎是植物的香气,淡淡的花香。
他闭着眼,又深深吸了口气,亲了亲她的头发。
隔着发丝,尤有一丝柔软触感贴在她的额头。
她察觉,拗着下巴噘着嘴,好像是撒娇的姿势,稍稍踮脚。
少女轻盈的亲吻落在他的耳朵上。
温柔的、矜持的、纯净的。
廖敏之身体猛然悸颤,带着助听器的耳朵瞬间飞红。
那红一直弥漫至他的脖颈,再蜿蜒至他的脸颊,眼睛,眉毛。
他记得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触碰过他的耳朵,告诉他他的完美是99%。
她用漂亮柔软的嘴唇亲吻他的耳朵。
贺兰诀看见他一双微红、潋滟荡漾的眼,像春天浮着落花的湖水。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贺兰诀。”他嗓音嘶哑,“你这辈子都跑不了。”
“下一次开运动会的时候,如果我再跑一次三千米,你要记得在终点迎接我。因为……我的终点需要你在。”
他们在十七岁的懵懂年龄,含蓄地说大胆又热烈的情话。
小孩子的誓言总是很郑重,并以一生做底色-
赵玲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得劲,下午抽空去了一趟图书馆。
一间间找过去都不见人影,最后在三楼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见两个背影。
桌子上搁着文具和课本试卷,男生低头看书,坐姿别扭——她那傻女儿趴着,枕着人家的胳膊,睡得正香呢。
哪有什么别的同学,两个半大的男孩和女孩,离了父母眼皮子,最容易出差池的年龄-
贺兰诀迷迷糊糊被电话声吵醒,她老妈打的电话,嗯嗯啊啊几句,而后挂了。
她脸上睡出红印,挠挠脑袋,打了个哈欠:“我妈的电话,让我早点回去,说是家里有事。”
下午的学习安排打断,贺兰诀收拾东西,廖敏之也起身,打算送她回去。
自行车往北泉高中的方向去,到了贺兰诀家的巷口,她抓着他的胳膊跳下车,挥手说拜拜。
眼睛余光往前,贺兰诀吓了一大跳,立马缩回自己的手,站在前面的,不是她老妈还是谁。
贺兰诀喊了一声妈。
赵玲神色未见异常,仍是温和的,但也没应声,慢慢走过来。
“妈,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赵玲没搭腔,上下打量廖敏之。
廖敏之抿抿唇,挺直肩背,冲她喊了声阿姨。
男孩子模样漂亮,削瘦挺拔,五官出众,皮肤白,一双眼睛格外清澈,像个乖乖读书的好学生,不像学校那些不着调又莽撞的青瓜蛋子。
“我同桌,廖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