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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VIP】
鼓槌在他指间变魔法一般转动着, 活动自若,又恰到好处。
他只演示了记忆里的前奏, 可十分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生疏。
“想不想学?”褚澜川摆出好为人师的姿态,勾勾手, 把小姑娘拢到身前。
娇幼的手掌被他五指握着,耳边的气息时轻重,偏偏这时的褚澜川声线轻柔的像一团棉花糖,诱她深陷。
云昭学习能力强, 真要上手起来也不差, 她正欲想转过头炫耀几句自己的学习成果,嘴唇就扫过了男人的脸颊。
鼓槌从她手里应声而落,滑落到两人脚边。
她一脸错愕, 反应过来也捂了下唇, 似乎还残存些许温热。
褚澜川心头一恸, 眼神染上炙意:“昭昭长大了,会偷亲哥哥了。”
她才没有!
只不过再怎么辩解都显得别有有心,云昭只能糯糯地叫嚣了声:“混蛋哥哥。”
似乎还不解气,她又在这四个字前加了个定语:“老混蛋哥哥。”
他轻哼一声,蕴着吊儿郎当的语气:“图哥哥年纪大?昭昭还挺不挑。”
可想而知斗嘴她是斗不过了。
“哥哥”她刚兴冲冲地叫完, 就听见了褚澜川手机铃声的来电。
云昭知道十有八九是警局的来电, 她抿了下唇,乖觉不做打扰。
上一秒还冲着小姑娘笑的温和的褚澜川,下一秒接到冯常舒的电话后, 脸色立刻变得乌云密布。
很典型,冯常舒的行为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
褚澜川放下了撑着门框的手,接着握着手机旋即走到阳台上。
云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呼吸里还若有若无飘散着他身上的薄荷香,回过头,架子鼓的鼓槌还在地上,她蹲下身捡起,正面对着一面柜子。
刚才进来的匆忙,她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褚澜川的书房。
除去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卷宗,放在最上层的柜子里,有一张相框。
她踮起脚才勉强够得到,相框里的照片边缘泛黄,看上去年日已久,可边框丝毫不沾灰,看得出来打理的很精致。
那是一张穿着警服的男人搂着少年时期的褚澜川的合照。两人身后的国旗迎风鼓动,少年尚且青涩,但已看得出是芝兰玉树,未来无限,他右手对着国旗敬礼,目光饱含深沉。
可照片的另一个男人永久定格于此。
英雄以天地为墓,褚恒连骨灰都没能留存,他埋葬在了中缅边境,再也回不到他所热爱的这片土地了。
云昭的内心泛着酸涩,不可控制地想着云桉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脱离了他轨道的女儿呢?
冯常舒嫌电话里讲不清楚,支支吾吾飞把褚澜川请回警局,还一人倒上一杯碧螺春。
时隔数年,两人再一次平心静气地说话已然物是人非。
“冯叔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他瞥了眼茶杯溢出的热气,话语却并不热络。
额间的碎发飘荡在眉骨处,褚澜川挪了下唇,不玩那些虚伪以蛇,开门见山道:“我还能叫你一声冯叔,全因您和我父亲的交情。”
冯常舒两只手的拇指交叠着,他很长时间都对褚澜川一家闭门不见,不为别的,褚澜川身上有很浓重的褚恒的影子,每每思及,他都会心下一颤。
他尴尬地抿了口茶水,把桌面的文件推至对面:“澜川,这次找你来,是有关于上次码头的事件。”
“医院那边已经加强警戒了,不会有人再伤害到谢警官的性命安危。”冯常舒流露出为难的表情:“就是他苏醒的时日尚未可知,不过中弹前,谢警官向老家发送了几串数字,这都是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掌握的毒贩情报。”
冯常舒用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串:“你看,94689892654834265426,我们试过把这场串数字对照英文二十六字母表,得出来的却是无意义的数字。但谢警官拼死发出的消息不可能没有用,你看看会不会是摩斯密码一类?”
不是冯常舒解开了内心的芥蒂,能跟褚澜川一起好好办案,甚至低声下气地来求他,这显然不符合人之常情。
事实上江城码头案上面极为重视,已勒令缉毒队需和刑侦队联手,尽早将犯罪分子一网打尽。
可局里当年极其擅长破译密码的褚恒身亡多年,眼下能求助的只剩下青年英才褚澜川,这位冯常舒从明亮少年看着长大的主。
褚澜川掌握了筹码,只微微眯起眼,锐利的目光刺痛着战战兢兢的冯常舒。
他绷着神色,面无表情地说:“既然如此,冯队,不如一物换一物吧。”
“你想要什么?”冯常舒无可避免地保持警戒。
“认定我父亲是叛徒的证据。”褚澜川撑着桌子向前,直勾勾盯着冯常舒躲闪的目光:“冯叔不打算告诉我吗?毕竟您可是我父亲的好徒弟。”
光是“好徒弟”这三个字,他就说的咬牙切齿的,其中淬着多少恨意彼此心知。
当年的褚澜川才十四岁,况且褚恒罪名的认定是经讨论后决定的,他根本没有任何参与权,迎来的只有接踵而至的警察闯入家里,带走了他的母亲,说辞是怕她窝藏了褚恒的其他罪名。
他反抗不了,无力地看着这世界黑白颠倒,众叛亲离。
再想了解真相,当年的案宗早已封存,根本让他单方面不可能介入,除非平冤昭雪,否则盖棺定论。
冯常舒被他逼退到椅子边缘,精致的瓷制茶杯盖从杯身滑落,碎片碎了一地。
“澜川,有话还是好好说。”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眼瞧着褚澜川把碎片拾起一块,脑门儿的汗渗的更多了。
刚刚碎片溅到地板上时,褚澜川的脚腕无意中被划伤了,他拾起的正是那片沾了血迹的瓷片。
脚腕上的血珠还在汨汨往下淌,可他根本不在意,一双眸落了火,烧的人心慌。
“你父亲他”冯常舒从喉头溢出一丝叹息:“吸食过甲/基/苯/丙/胺。”
懂化学的都知道这东西就是冰/毒。
男人浑身一愣,仿佛碎片割过的地方不是脚腕而是心口。
“在中缅边境的一家酒吧监控里,看的千真万确。”
见褚澜川捏着瓷片的手指颤抖,冯常舒才扳回一城,一气呵成道:“从这方面来说,他已经不是忠于这份光荣事业的人民警察,他被那些毒贩同化了,彻底成了瘾/君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难道他一直以来的相信就要毁于一旦吗?
冯常舒把剩下的碎片拾起扔进垃圾桶,看向他的眼神更加冰冷:“还请褚队帮忙解开密码,陈年往事不要再提。”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开车回公寓的,丢了三魂七魄,只剩一个躯体的空壳,支撑着人行走上电梯开门。
小姑娘乖巧睡在沙发上,睫毛卷翘,嘴角还挂着甜丝丝的笑容。
裙摆翻折,粉嫩的膝盖遮掩不住,让人生不出心思打扰。
阳光将两人的位置切割成两面,他足足陷在黑暗里,泥沼吸附住双腿,不能向前一步。
再醒来,夕阳像个溏心蛋,嵌在地平线的边缘。
云昭揉揉睡眼,没想到就着褚澜川家里的沙发睡了这么久,恨不得把高三一年缺的觉全给补回来。
露台上,褚澜川指间夹着一截未燃尽的烟,他抖落掉烟灰,那一截又生出新的猩红。
云昭从未见过这样的褚澜川。
他一直是无坚不摧的,没在她面前说过一句重话。
可隐隐约约的,她觉得现在的哥哥跟以前不一样。
具体的说不上来,可她就是好想伸手抱抱他,跟他之前轻拥自己一样。
褚澜川靠在栏杆上,回望片刻,发觉小姑娘醒来才掐灭了烟头。
他嗓音轻哑:“饿不饿?”
小姑娘从沙发上坐起,冲着他拨浪鼓一样摇头:“不饿。”
“哥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云昭尽量放柔声音,朝露台走去,靠近时还能闻到他周身淡淡的烟草味。
猝不及防的关心造成他心房那处柔软的塌陷,可他滚动着喉头,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有”他抬手擦拭着小姑娘的眼角,那里有一颗痣,如同日思夜想、辗转反侧的烙印。
褚澜川的眼神看向她心疼,她听见男人释然的一句:“哥哥就是有点累。”
她垂头,这才瞥见了西装裤裤脚上血迹,不止是西装裤,还有他脚腕腕骨,血液蔓的到处都是,腥红一片。
云昭紧张极了,似乎跟他痛的感同身受,又急又恼地让他坐下,忙不迭询问家里的药品放在哪个柜子里了。
“怎么弄的?”
“不小心被瓷片划伤了。”
少女的温言软语如洪流,冲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云昭也是头一次干伺候人的活儿,用碘酒涂抹到伤口上肯定很疼,所以她不敢上药上的太快,屏气凝神地做完了一系列的工作后还抬眸问他:“疼不疼?”
褚澜川摇头,说:“不。”
他有过比这痛疼百倍的经历,可也一声不吭地挺过来了。
在警校时,负责训练的教官说他是块硬骨头,以后绝不会轻易向这世界俯首,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在这刹那,加身的铠甲粉碎,他放下浑身的沉重,到底也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毫无感觉呢?
云昭收起药膏,发现桌上还摆了一份档案袋,很显然是褚澜川刚拿回来的物件。
“这是那个卧底缉毒警察留下的数字。”褚澜川主动交待,平静地询问道:“94689892654834265426,有头绪吗?”
云昭对数字方面向来敏感,她能迅速发现常人难以想象到的盲区。
少女只听他念了一遍,便下了判断:“这组数字中最大的9,最小的是2,最有可能的数字区间是0-9,而0在国际常用的密码解释中很难找到对应,所以范围可以缩小为1-9。”
“对应1-9的有一种可能,就是打字的九宫格,这组数字中没有出现1,因为1在九宫格不对应任何汉字拼音。”
她扫视了一眼,淡淡吐出一句话来:“这几个汉字应该是——周五晚九点见。”
褚澜川赞同说:“毒贩为了避免智能手机的定位作用,很可能沿用的是老人机,老人机只有九宫格打字,他们便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密码方式的破解无疑是对缉毒队工作强有力的推进。
少女仿若站在云巅之上,她确实有足够的实力在将来的学习领域中所向披靡。
不愧是他的小姑娘。
褚澜川勾唇轻笑,他甘之如饴,愿意沉溺在这方温柔乡。
她凑近,瞳孔里悉数是男人的倒影:“还很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他眉峰一拢,眼睛里布着细碎的光芒:“要不然哄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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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云昭睁圆了眼睛, 似是对这话从褚澜川口中说出来还挺不可置信。
毕竟男人现在这幅放软了姿态让人哄的态度,她还是头一次见。
不过小姑娘没什么哄人的经验, 跟他干瞪眼半天,最后赧然伸出双臂,凑近他肩膀, 俯身后进行了一个很轻的拥抱,五指还像模像样轻拍着他的脊背。
像在哄小孩给人糖吃。
褚澜川不觉失笑,不吝夸赞:“我们昭昭真会哄人。”
怎么听怎么像在说反话呢?
为了报复褚澜川语意里的阴阳怪气,加上莫名被挑衅, 云昭撇了下嘴, 故意在手上使劲儿,就着男人宽阔的脊背下了掌。
嘶别说,小姑娘下手还挺狠。
见褚澜川半天没缓过神来, 她又心头一慌, 非常好骗地再次凑了过去, 关切地问道:“哥哥你没事吧?”
他努力绷着神色,抬眸跟她对视:“哥哥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事。”
“疼?”
“有点吧。”他语气淡淡,看样子说话的兴致不大高。
小姑娘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在安抚他了。
可空气里躁/意没散,云昭摸的毫无章法,可就是轻而易举地勾起了某种蛰伏已久的想法。
不会吧褚澜川自知定力不差, 今天怕是吃错药了, 念头在胸腔中堆积成沟壑,一点一点侵蚀着理智。
为了避免某种尴尬,他果断选择及时止损。
他继而挑起眉峰, 说的理所当然:“哥哥想抽根烟了。”
“不行。”云昭一反常态,态度强硬:“不是刚才才抽过一根吗?你脚腕还有伤口,吸烟吸多了对身体不好。”
行,自家小姑娘的说教还挺有板有眼,他就那么本本分分地听着,也不反驳。
很合时宜的,云昭的肚子咕咕叫了声,到底面皮薄,又是在褚澜川面前,她的眼睫在短暂的几秒内就忽闪忽闪的,拼命掩饰自己的窘迫。
其实也真不怪她,在婚宴这种场合,明眼人都是来凑个热闹,桌上的饭菜根本没动多少,她也就吃了个垫肚子的份量,从早上到晚上也该饿了。
男人轻哂一声,手心轻贴她额头,接着用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还说不饿呢?吃饭去,哥哥请客。”
呵,没想到自己刚才的那一掌还能有睚眦必报的后续。
闷骚的老男人:)
眼见着夏天太阳西晒,褚澜川出门时特意拿了一顶鸭舌帽。
一开始本来是安安分分戴在他头顶的,可见小姑娘每走几步路就要眯眼,他就二话没说把黑色鸭舌帽揭下,毫不拖泥带水地扣在了少女细软的发丝上。
刺目的夕阳阳光突然不见,她抬手正了下鸭舌帽,看见褚澜川正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等自己。
这样的场景和曾经辗转的梦境重合,不再是虚无,不再是幻境,她能和他并肩走接下来长长的一段路。
那些风雨荆棘,未来坎坷,她都不怕,只要他身边是她就好。
她跟着褚澜川走到了一家烤肉店门口,男人投来询问的目光:“吃烤肉行吗?”
饥肠辘辘的云昭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应声的很迅速:“好。”
褚澜川之所以会选择这家烤肉店,是因为老板与他们家是旧相识。
这家烤肉店地理位置有些偏僻,但前来的顾客可不少,还未到饭点人群就占了大半桌子。
店内的装潢偏温馨风,到处都是明朗的木黄色,偶有绿植点缀,墙壁上还挂了很多老板和其他人的合照,走到服务台的这条路就像陈设的长廊,让人心情放松了不少。
褚澜川娴熟地来到前台,点头问好:“梁叔。”
褚恒之前跟他是过命的兄弟交情,两人出生入死,什么枪林/弹雨没见过。只不过梁叔家里出了变故,他脱下警服,隐于市井,自营着餐饮的烤肉店,再后来就是听说了褚恒的事情,身为过来人更是唏嘘不已。
梁叔见他来了,赶紧停了手头忙活的事情,笑脸相待地说:“我们的大忙人澜川,这么久不来你梁叔店里,难不成是怕给我吃垮啊?”
他噙着笑意:“您一贯会打趣。”
褚澜川着实属于特别讨长辈喜欢的类型,剑眉星目,怎么看怎么讨喜。
梁叔瞧见了身后的小姑娘才明了过来:“你小子,忙着谈恋爱去了啊,叔不怪你了。”
褚澜川眼含深意地回望了座位上的少女一眼,接话道:“还不是。”
“加把油。”梁叔待人慈祥宽厚,眼下见他来了更是乐呵呵的:“有个香香软软的女朋友在身边多好。”
香香软软的女朋友这个形容词倒还跟云昭挺贴切。
等他回到桌上时,小姑娘眼里的好奇心都遮掩不住了:“你们都说了什么啊?”
“没什么。”褚澜川若有若无地勾唇,给她递过去一双木筷,叮嘱说:“先好好吃饭。”
云昭一脸不信的表情,眼波流转道:“我都见你回头看我了。”
“是吧”他镇定自若地应对着:“哥哥怕你饿扁了。”
她是气球吗?!还能饿扁来着,小姑娘不免暗淬了口褚澜川胡编乱造的功力。
在五花肉呈上后,褚澜川在锅底刷了层油,熟稔用剪子剪下烤肉后开始烤,过程中也少不了用夹子翻面。
为了方便动作,男人的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精瘦的一截。
她真的饿得没力气了,全程围观完褚澜川烤完后就负责接收投喂吃吃吃。
都快把整盘肉吃下肚了,小姑娘的好奇心也没消失,咽下一口肉后还不忘问:“你们刚才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真想知道啊?”他笑得漫不经心,桃花眼眼尾潋滟:“梁叔催我了,要我抓紧找个香香软软的女朋友。”
云昭:“”
她刚喝下一口果汁,就因为这番言辞猛然被呛到,连续咳嗽了好几声。
平静自若地接过褚澜川递过来的纸巾后,云昭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那哥哥你觉得呢?”
空气静默数秒,褚澜川随后附和了句:“梁叔说的对。”
疯狂吃醋的小姑娘又往嘴里塞了片肥而不腻的烤肉,吃的极其饕餮满足。
还香香软软的女朋友!香香软软的五花肉它不香吗?!
很显然,直男本人并没有get到云昭在吃什么飞醋,他淡然自若地放下筷子,敛起笑意说:“待会儿陪我去个地方。”
一旦一本正经起来,褚澜川周身的气场就会压低,就像现在,云昭能即刻感知到他的消沉。
既然都让褚澜川请客自己大吃一顿了,云昭没多想就同意说:“好。”
坐在车座上,她也不知道褚澜川要带自己去的目的地是哪儿,只是心情格外安定地陪着他。
车身疾驰在平坦的公路,接下来蜿蜒的路口越来越荒凉,暮色沉沉,她欣赏着远方的落日,发丝随着晚风的吹拂在空气中调皮地打着卷儿。
难得的静谧时刻,两人心有灵犀地保持了无话,也只有跟褚澜川在一起,她才能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不是什么东南亚最大毒贩的独生女,不是高考数学单科状元她就是云昭,被褚澜川无条件宠溺着的云昭。
等晚风稍歇,褚澜川拉开车门,目之所及全是一座座庄重的墓碑,从墓园第一层到最顶层,这里曾经埋葬了许多故事。
他怀里抱了一捧新鲜的白菊,表情变得格外庄重。
“来,昭昭。”褚澜川腾出一只手递到她面前,嗓音如同轻柔的羽毛,揉碎此生情意。
她安心交付,紧紧攥上他五指。
他带着她走过一层层台阶,每上一层,他都会严肃地敬着军礼,云昭心知他的军礼是对着所有九泉之下的烈士。
薄日将退,白昼尚且明朗,可惜这么美的人世,他们却再也看不见了
直到上到最后一层的台阶,他步子微顿,目光直视着那一座只刻了“褚恒”两个字的墓碑。
那无疑是其中最干净的墓碑,不同于其他墓碑上的丰功伟绩,这上面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清清白白。
令人扼腕的是,那上面明明能记载他各大扫毒缉毒案的成功行动的,但被那场意外抹杀了。
他把那捧白菊放在了墓冢前,迎着斑驳的阳光双膝下跪,单手握拳:“老头子,我今年也没食言,来看你了。”
以往的褚澜川每年都是一个人来,他送来一大捧捧花,将那些无可诉诸的话倾诉在墓碑前。
但今年不一样了。
在他双膝跪地、摇摇欲坠时,身边的少女做了他的救命稻草,小姑娘一刻也不肯撒手,让他不至于太过寂寥。
这样的画面在她脑海定格许久,甚至久到也许多年后,她还能想起今天的落日,双膝下跪却背脊挺直的男人。
天色将黑时,褚澜川拍了拍西裤处膝盖的灰尘,他挥手告别了过往。
那就现在开始吧,沉冤昭雪,还给褚恒一座完整的墓碑-
折返回公寓,褚澜川重新投入到破译密码的工作中,他架起眼镜时气质儒雅,修长的指节时而捏笔,时而敲击键盘。
大概印证了那句“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是迷人”吧。
云昭偷瞄了几眼后被褚澜川抓包后,便学习了坦然自若,她垫着脚从他书架里抽出本书翻阅,可能男色诱人的原因,她也没看进去多少。
夜晚九十点,褚澜川才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他折起眼镜腿,洋洋洒洒扯松了领口的两颗纽扣。
他破译的这几组数字里,均是采用九宫格形式,但毒贩不乏还有别的碰头方式,试图真正打入这层关系网才是最难的。
云昭快速合上书页,一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哥哥要去洗澡吗?”
褚澜川边应声边解开了袖口:“嗯,伯母让你今晚先睡这里,床让给你,我睡沙发。”
她今晚要睡褚澜川睡过的床啊
他接着把小姑娘带到了自己的卧室,拉开滑动式的衣柜,介绍说:“睡衣的话,你随便从我的衬衫里面挑一件。”
等褚澜川说完才反应过来,这场景越说越像跟香香软软的女朋友同居的话,他怕是魔怔了。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在警校里待久了,褚澜川一般也就冲个战斗澡,时间耗费不会很久。
可待在褚澜川卧室里的云昭还浑然不知,她挑挑拣拣,拿着褚澜川宽大的衬衫往自己身体上比试,发现衬衫尾摆都快长至大腿根了啊果然男女衬衫的Size相差甚远。
由于完全没设防,当褚澜川进自己房门都下意识敲了下门的时候,云昭无可避免地有些“做贼”的意味,她手忙脚乱地挂起衬衫,顺带就着跪坐的姿势捧着那本没看几眼的书。
她清了清嗓子:“进。”
褚澜川见她坐在地上蹙了下眉,再往前走几步,还发现小姑娘手里拿着的那本书都是倒着的。
男人黑发簌簌滴水,浴袍被束的松松垮垮,活像水里刚出来的男妖。
他也不揭穿,顺水推舟地关怀道:“怎么这样坐着看书?地上凉。”
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抽了筋,云昭顿时接了话:“因为比较刺.激。”
褚澜川:“”
他不疾不徐地用毛巾擦拭着发丝的水珠,淡淡掀起眼皮看她,眼神却浓重异常:“想试试刺.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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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的信号辐射在脑海里, 小姑娘一骨碌从地板上坐起来,恨不得立刻夹着尾巴逃跑。
云昭也顾不得倒着拿的书, 搁置在床头后,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黑色真丝衬衫,难得毛躁地说:“那我也去洗澡了。”
褚澜川顿了顿拿毛巾擦干头发的手, 给她在门口让了条道。
看着小姑娘跑的比兔子还快,男人的眼神也染上片刻温情,没想到说个话吓唬一下还能如此管用。
以往女孩子洗澡一向偏温吞,可褚澜川这里没有发箍和身体乳, 云昭没在浴室磨蹭太久, 严丝合缝地扣上衬衫纽扣就出来了。
同样的,褚澜川的裤子也被她征用,迷彩款的战服, 薄薄一层贴在腿根, 由于裤管太过于肥大, 小姑娘还别出心裁地给挽了几道褶皱,看上去灵动鲜活。
刚刚出浴,少女的瞳孔仿若蕴着浴室里的雾气,瞳仁黑白并不分明。
她悄无声息地从坐在沙发处的褚澜川跟前经过,掀起馨香后就回到卧室霸占褚澜川的大床。
床上放着叠的整整齐齐的豆腐块被子, 还有个质感偏硬的枕头, 云昭调好空调温度后就扯上被子一角盖上。
被子和枕巾全是今天新换的,干净且泛着清新的味道,今天折腾的事情不少, 小姑娘躺了没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褚澜川关了客厅的灯,就着电脑幽微的光线还在进行收尾工作的部分。
这位派出去卧底缉毒的谢钊专程潜伏在云城到江城的贩毒团伙内,云城靠近中缅边境,以家具制造闻名,如果说非要选择一种最合适的运输方式,把毒品藏匿家具中不失为一种选择。
家具用的木头质量大,毒品每次的投放暗藏必定得分批次,到江城后再进行卸货分装,这中间经手的环节不少,线人密布,很难顺着一条线找到制毒点。
这也是谢钊卧底期间迟迟打入不了贩毒内部中心的原因之一。
尽管现在完成了对他们交流暗语的破译工作,可还需要找准时机才能一网打尽。
褚澜川揉揉了眉心,他取下金框眼镜,打开电脑桌面的文件夹,就命名为“4.30案”,均是他苦心收集来的点点滴滴。
冯常舒白天的话他忘不了,如果说认定褚恒出卖警方的证据里其中有一段酒吧录像,那么事情可能并不简单。
照褚恒当时的处境,他肯定会极力自保,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刻不会选择吸食让自己命悬一线的冰/毒。
究竟会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与此同时,华庭别墅内灯火通明。
仆人都知道谈厌不喜欢黑暗,他大病一场时就是被锁在黑暗的小屋子内,片刻光明不得见,被救回来后的每一晚,他都习惯点灯到黎明,否则根本不可能入睡。
管家让调查的人上了旋梯二楼,接着默默退了出去。
“这是褚恒所有的资料,请谈少过目。”
谈厌随意翻动了几页,勾起唇反问道:“你说,接下来的游戏是不是越来越有趣了?”
空调房内,睡到半梦半醒之间,云昭就感觉到了口渴,她蹑手蹑脚下了床,怕惊扰客厅里的褚澜川,只能猫腰到茶几前,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纸杯。
可云昭到底低估了褚澜川的警觉力量,在她踏入客厅的那一步起,男人就飞速睁开双眼,准确地发现了她的所在点。
警校那么多年的培养,让他时刻保持最高度的注意力集中。
相反,云昭就显得迷糊很多,她完全属于摸黑状态,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根本找不到原来放在茶几上的纸杯。
良久,褚澜川才叹出一口气,低声询问道:“在找什么?”
说实话,云昭真的被吓了一大跳,她浑然不知自己何时惊醒看似酣睡的男人的,无意中退了一小步,结果腿根撞上了沙发底部,整个人身体失衡地向后倒去。
褚澜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少女的腰际,就贴着一层真丝衬衫,手感好的要命。
小姑娘因为紧张,说话也磕磕巴巴的:“来找喝水的杯子。”
炙/热的大掌从腰间移开,褚澜川不费吹灰之力地在茶几下的一层横架上找到杯子,顺带给小姑娘倒了杯凉白开。
客厅开了灯,亮若白昼,她咕咚咕咚喝着水,褚澜川这才注意到了小姑娘是怎么穿他的衣服的。
衬衫过于宽大,她就在尾摆处打了个蝴蝶结,笔直秀场的双腿被迷彩服塑形塑的极好。
思及至此,他眼尾微翘,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褚澜川难得低眉顺气,嗓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乖,喝完了去睡觉。”
她好像因为那声“乖”沦陷了,愣了半天才说道:“好。”
在云昭快到卧室门口前,褚澜川出声叫住了她,他分神片刻,薄唇轻吐出几个字:“昭昭,你有没有对哥哥隐瞒过什么?”
她的大脑恍惚了一瞬,接着空白一片。
十指紧攥着迷彩服裤摆两侧的中线,云昭知道自己的手心冒汗了,她僵直脖子,好几次欲言又止。
是褚澜川察觉到了什么吗?如果真的知道了她的身世,他会是什么反应?
云昭不敢想象,她清楚褚恒在褚澜川心中的份量,一天不沉冤昭雪,他就不能放弃寻求真相的信念。
可对她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代表褚澜川往后随后有发现她身世的可能,她的身份被他放在身边很容易联想成养虎为患。
褚澜川的眼神不复清明,他移开视线,阴鸷地看着窗外明净的夜空,星云密布,总有人游走在黑暗与白昼的边缘。
“过来,昭昭”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夹着烟的手指却在抖,带着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紧张。
试问曾经的褚澜川,他何曾有过这么紧张的时刻?
危险将至,也不会自乱阵脚。
可他现在却藏不住了。
见云昭低着脑袋没动作,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耐心,双眼饱含深沉的情感,拍着大腿说:“到哥哥这来。”
跟许多年前一样,从他递出手帕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是救赎本身。
云昭很慢很慢地挪动着脚步,还没走到沙发前,豆大的泪点就止不住了,如抽走了最后一根弦,所有的情绪决堤般倾倒,洪流将她埋葬。
终于到了男人面前,她眼底氤氲着泪珠,视线模糊一片。
看表面,褚澜川还是那般镇定自若地坐着,脊背挺直,眉峰都没皱一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见小姑娘无助的哭泣后,他的内心又何尝不是巨石落下,搅的池鱼四奔。
毫无防备的,云昭跌坐到了他温暖的怀抱里,糊了满面的泪水全蹭到了他的睡衣上。
她打着哭嗝,说的话断断续续却字字重若千钧:“褚澜川,我不是你的妹妹了不是了我是云桉的女儿,是害死你爸爸凶手的女儿。”
如同苦莲子的暗恋一直陪伴她成年,本可以轻轻松松说出的告白,却因磐石的阻碍硬生生将她绊倒在半路。
说出这番话已然需要极大的勇气,她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埋头在他肩窝里,还不知死活地咬了一口。
咬的不重,褚澜川也没躲,像安抚小野猫一样用手指剐蹭她的脸颊,不一会儿就揉搓出胭脂般的颜色。
从卓停告知他辛蕊的证词开始,他就应该想到这一天,那些凡尘过往,居然延伸出了新的序章。
他哑然,旋即用手指捏着她因情绪激动张红的耳垂,那根烟掉落到地板上。
“嗯,哥哥知道,哥哥都知道。”
他都知道,还来问自己做什么?!
云昭双眼红肿地看着他,泄愤似的在他胸口砸了两下,他个骗子,一直故意隐瞒她的大骗子!
“你不是我哥哥了,你会恨我的是不是从知道真相的时候就后悔了,后悔对我这么好,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我好了”
如果那时候没遇到褚澜川,她的人生早就是另一个一百八十度大翻转了。
越说泪水越收不住,顺着他的指缝淌到了手背上,形成温/热一片。
慢慢的,褚澜川捧着小姑娘的脸,她当即睁大双眼,愕然在原地。
交.错中泛着泪水咸味,他不允她躲,偏偏绝不浅尝辄止。
她毫无疑问在这方面是生涩的,根本不懂如何回应,只是在反抗中咬上了他,顿时血腥味弥漫。
却不知血腥味只加重了他的念头,激起灵魂潜在的占/有。
直到她呼吸不稳,褚澜川才自如地停,眸色发沉,却并不狼狈。
她用手背抹了下唇,残余的血丝立刻印成一片小梅花。
“别哭了,嗯?”他嗓音宠溺:“哥哥舍不得,也不会不要你。”
“我父亲不是坏人,我们昭昭也不是。”
褚澜川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你被张呈玲收养时才五岁,有关于你父亲的存在,你都不记得了。不管你血脉里流淌着的是不是云桉的血脉,你现在都是哥哥的。”
他目光灼灼,笃定地说:“只属于哥哥一个人的。”
☆、【VIP】
44【VIP】
被拥有本身就是一种救赎。
这种救赎在遇到褚澜川更是放大了数倍, 她就像泡在蜜桃汽水里,耳边咕咚咕咚冒着泡。
哭过之后, 她眼眶泛红,可眼瞳像经过水洗一般,更加明亮。
兴许是童年经历了太多阴暗面, 云昭心里很难有安定感。
越是在乎,越是害怕失去。
尤其是面对褚澜川的伤疤,她更显得笨拙的不知所措。
“没什么好瞒着哥哥的。”他风轻云淡地开口,但话语的份量格外沉重。
无论过去云桉做了多少十恶不赦的事情, 他家小姑娘就是纯净明亮、一尘不染的, 不能让道德的审判架到无辜者的脖子上。
云昭想到今年自己都十八岁了,还在褚澜川面前哭的歇斯底里的,不禁悲从中来, 扯了下他衣角。
“我哭的是不是很丑?
“嗯, 不丑。”
光线下, 他五官轮廓更立体,双眼深邃地注视了一会儿少女染上红晕的眼尾,以及那颗痣。
还挺想咬上去试一试口感。
因方才猛然的动作,她亲自给宽松的衬衫尾摆打上的蝴蝶结全散了,很容易让人心猿意马。
偏偏云昭一点察觉都没有, 还沉浸在自己方寸大乱的不好意思当中, “那你不准嘲笑我”
话及至此,褚澜川也答应她:“好,小哭包。”
就是“小哭包”这个词怎么听都不像是安慰的话。
她双手抱着肩膀, 在沙发上佝偻着,看上去是哭过之后元气大伤,像被风雨垂落的娇/蕊,蔫儿的不行。
本来是出来喝水的,但纸杯的凉白开都没动。
褚澜川起身拉开冰箱门,从里面取出一小瓶苏打水。
他单手打开了易拉罐的拉环,递到云昭面前,冒着好闻的果味儿。
她喉头一动,果真渴的不行,一抬眸就看见了男人修长而白净的手指以及捏着的易拉罐。
云昭喝的很小口,却知道只有在褚澜川面前,她心里那堵堡垒成为碎片砖瓦。
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的黑发就到了眼底可见的位置。
褚澜川半蹲着,替她把衬衫尾摆系好,还沿用了小姑娘的形式,给她打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会让她觉得是哥哥给自己专属定制的那种。
他的白T恤上还沾染少女的泪渍,透了一小片,显现出肩头的肌理来。
可褚澜川并不甚在意,他克制着情绪,言简意赅地说:“喝完去睡觉,别多想。”
云昭一个不小心,没忍住吐槽:“我有时候觉得你挺像个老父亲的。”
男人立刻满脸黑线:“”
可最后褚澜川还是微扬嘴角,像是被气笑了。
“小没良心的,我又当哥哥又当爹,岂不是更辛苦?”
云昭面子薄,在这方面是真的比不过褚澜川偶尔的打趣,只能缩着脖子又喝了口苏打水。
她这一觉睡得是前所未有的轻松,酣眠至凌晨,天光不过朦朦亮。
客厅里已经没有人的踪迹了,只有一块折的整整齐齐的空调被,看样子褚澜川起床已经有了好一会儿。
云昭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去卫生间洗漱。
她看着横架上原本只有黑白两条毛巾里突然多了条粉色的,不禁觉得心情特别好。
这让她真切地觉得自己能融到褚澜川的生活里。
褚澜川一直有晨练的习惯,他在楼下跑完步顺带带了两份早餐上楼。
小笼包和白米粥被一扫而空后,小姑娘才稍显餍足。
男人已经换上了制服,飒然站定在她面前,跟昨天一样把鸭舌帽戴在她头顶,说:“走了。”
云昭以为这回是要回榕园小区了,但褚澜川也没交待,弯弯绕绕把车停在了场馆的停车场后。
“来,下车。”他把手贴在车门顶,以防小姑娘下车时磕到碰到。
云昭不解,问他:“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他格外平静,一脸淡然。
行,卖关子就卖关子吧。
到了场馆内云昭才看见一排排靶子,看样子是要进行射击训练。
“我上警校时总是自己一个人来。”褚澜川娴熟地挑了一把枪,试了下重量,接着说:“来打发时间,宣泄压力,也是练习基本项目。”
射击非常能考验一个人的臂力和专注度,不求百发百中,但求每一发都有瞄准的决心。
他把精心挑的那把递到云昭面前,挑了下眉峰:“要不要试试?”
临阵关头,云昭没有退缩的道理,况且她确实很早之前就有这样的想法,奈何一直等不到机会实现。
咬了咬牙关,小姑娘眼瞳里带着不可忽视的决心。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这五年期间,不说绝大多数的时间,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时期是褚澜川陪着她度过的。
养着养着,小姑娘身上的那股劲儿就越来越像他了。
坚韧傲然,如出一辙。
有时候云昭也会想,褚澜川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是怎么独自面前十四岁那年的大厦倾颓的?
最厉害的还是,即使高楼危塔变成了断壁残垣,男人骨子里还有着铁骨铮铮的气质。
十四岁之前离经叛道,可到底步入正轨,练就一身凛然正气。
这就是褚澜川,旁人都不能取代的褚澜川。
她心里窜起火苗,接过那把枪说:“好啊。”
褚澜川先给她做了个示范,他戴好护目镜,向弹夹内装入子/弹,接着用手托着枪底,左眼睁右眼闭,做好瞄准后没有犹豫地进行了射击。
全程耗费时间不超过三分钟,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之嫌,利落至极。
亏得褚澜川还能眯着眼,欲擒故纵地问:“小孩儿,去看看哥哥有没有脱靶?”
她还真的按捺不住好奇心跑去靶子前检查了。
目之所及在最中心,是没有悬念的十环。
轮到云昭上手,她心里打鼓似的七上八下,但大言不惭地接受了挑战,就不能半途而废。
模仿着褚澜川的动作,她调整了下呼吸,在内心倒数了三下,同样果断地完成了射击。
完没完成是一方面,有没有中靶就是另外一方面了。
云昭还挺没信心的,只能让褚澜川去给自己看,等待的过程中内心还是如火中烧的。
“怎么样?”她盯着脚尖儿,没敢抬头。
他轻笑了下:“恭喜我们昭昭”
一下子把她内心的期望值拉的很高,不过现实还是残酷冰冷的,接下来迎来的就是两个字——“脱靶”。
她咬着下唇,低声说了句:“坏蛋。”
但云昭也没因为这一次失败轻言放弃,试想数学竞赛的过程里有再多的困难,她也坚持下来了。
接下来就是属于褚澜川的观摩时间了。
小姑娘赌气般拿着枪连发数把,手臂酸疼也没放下。
他从背后轻拥,云昭当即感觉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集中到了一处,耳骨后是他喷洒的温热的呼吸。
“哥哥为你可真是操碎了心”褚澜川言笑晏晏,大掌终于贴上手背,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别扭。
他常年训练,手心略微粗糙的茧子摩挲着少女光洁的手背,又柔软又顺滑。
云昭握枪的手微微发软,可有股强势的力量托住了她。
就像现在即使她跌入了万丈深渊,这股力量也会一直让她安心。
男人愈发过分地附在她耳边激将说:“都对你进行贴身教学了,可得争点气,嗯?”
小姑娘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瞄准点上
在褚队长的精心示范及“贴身教学”后,及至傍晚,云昭终于可以独立完成射击,并且基本每一把都在八环以上。
她浑身酸疼,钻入车座后就累的懒得动弹了。
褚澜川接到了冯常舒的来电,他调整好了蓝牙耳机,刻意压低声音:“冯队。”
电话那边,冯常舒因为着急,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出来:“谢钊他人不在医院了”
也亏得冯常舒说派人到了医院看守,肯定不会出错。
谢钊现在处境艰难,贩毒团伙会对他起杀心定然他手里掌握相当关键的线索和证据,一旦人苏醒过来,必定会对他们造成不利的影响。
褚澜川眼底凝结成寒冰:“调医院监控了吗?那么大一个活人,冯队你说消失就消失了?”
冯常舒也像热锅上的蚂蚁,音量拔高了几分说:“应该是贩毒团伙的人伪装成护士查房把谢钊与别的床位进行了对换,人从楼道里走了,就在五分钟之前。”
射击场靠近谢钊之前所在的医院,如果知道车牌号,说不定追上去还有挽救的可能。
褚澜川按了下眉骨,卸下腰间别着的一把枪准备随时启用,很显然做好了十足的打算。
云昭有气无力地问他:“哥哥是有什么急事吗?”
他挪了下唇,最终目光一沉。
如果说有什么变数,只能他旁边还坐着他的小姑娘。
不待反应,云昭看见了他的手心向自己的方向靠近,温热地贴着她长长的眼睫。
少女的眼睫像小刷子一样,刷的他手心发痒。
褚澜川薄唇轻启:“闭眼。”
她内心一颤,“是不是接下来有什么危险?”
云昭视线被蒙着,只能凭感觉扯着褚澜川的袖摆,一字一顿地说:“别冒险。”
褚澜川觉得自己那处柔软的塌陷崩塌的更为厉害,所以说人就怕了有了软肋。
流血牺牲,奔赴一线,他可以慷慨选择,但现在的褚澜川,不能随意将自己置身于险境。
要不然他的小姑娘会伤心的。
“放心,哥哥在。”
十四岁到现在,他就没怕过什么,当初的少年在自己的世界里主宰称王,现在不是了,他守护的是正义与荣誉。
褚澜川解下领带,丝绸质地的,趁着云昭还没来得及睁眼,他一圈一圈把领带缠绕了上去,想借此遮挡住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血腥情景。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镇定下不安的情绪:“我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下意识的,云昭握住了他的手腕,却听见了男人近似虔诚地说:“公主殿下是不需要执剑屠恶龙的。”
☆、【VIP】
45【VIP】
江城的夏夜不似白昼闷热, 树木葳蕤,枝叶沙沙作响, 偶尔掀起几缕温热的风。
位置确认完毕后,劳斯莱斯幻影稳妥地停在了私人会所前的专属停车位。
星空顶下,谈厌正在与公司高层的视频通话, 他摩挲着袖口处的柳叶纹图,冷冰冰地开口说:“投标前,把述标文件重新打印。”
管家打开首饰盒,将谈厌交待带着的那枚领针拿出来。
讲真, 他是觉得奇怪, 因为谈厌之前从来不喜束缚,更别替领针这种会将领带别的更紧的物件了。
但伺候对象毕竟是谈厌,细想一下又是做什么都不奇怪的了。
谈厌边别领针边注视着那方液晶显示屏, 见公司高层面面相觑就明白这群人又没摸透他的心思。
“谈总, 您看述标文件修改的指向性”
“述标文件里的图片你们采用的是黑白打印, 之后重新发一份给我,图片全部换成彩印。”
谈厌在做事的严谨性上着实令人拜服,高层点头应声后,他就把液晶显示屏的视频会议给切了。
今天来私人会所谈的生意算是一笔大单子,也是难啃的“硬骨头”, 对方与Caesar私交甚好, 似乎对传闻中在老太太葬礼期间借机上位的谈二公子并不买账,认为其“血统不正”,恐怕难以磨合。
谈厌步入长廊, 步子不疾不徐,到了包厢门口,waiter替他打开门,恭敬唤道:“谈先生。”
这次组局做东的并非谈厌,但人一来,其他到场的宾客都自觉站起身,很有眼力见地把最中心的位置空出来。
谈厌坐下来就没什么表情,姿态矜贵清冷,只听着左右两边的交谈,偶尔颔首相应。
人人都知道这位谈二公子是个药罐子,宴席上滴酒不沾是默认之事。
及至谈论起赵恺南的新任网红女友,桌上的氛围就有些荤/腥不忌。
“才十七,未成年的小祖宗,也不怕倒打一耙。”
“赵总魂儿都被勾走了,十七怎么了,本事照样大的很”
赵恺南正是宴席做东的,也是谈厌这次来要谈的合作目标,他身上那点偏好跟Caesar可谓是如出一辙。
不知谁先开的头,拖着强调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听说谈总还有个妹妹,好像也是十七?”
说的正是谈听。
谈厌转动着大拇指的扳指,玉色的扳指,玉质纯粹,他神情晦暗不明,嘈杂的氛围一下子肃穆起来。
“怎么?不继续说了?”他手背青筋毕现,可表面风平浪静,是惊涛骇浪的前兆。
“生意场上,趋利避害的道理大家应该懂。我那个妹妹再名不正言不顺,现在也姓谈,只要我还姓谈,谈氏就不会落人话柄。”
这番话可谓是有极大的震慑力,意思是警告赵恺南学会审时度势很重要,现在谈氏的天已经变了。
果不其然,刚还在拿着手机发消息的赵恺南默了一瞬,转为笑呵呵的奉承:“谈二公子真是有底气,新项目离中标不远了吧。”
谈厌慢悠悠戳人痛处:“听闻赵公子最近资金链出了问题,看你现在风轻云淡,问题想必不大。”
宴席进行到末尾,跟赵恺南的新合作基本谈妥,谈厌不喜欢接下来愈发嘈杂的场合,孑然出了包厢门口。
上车后,他仍冷着眉眼:“caesar近来怎么样?”
人人皆知,在谈氏内斗中,谈厌成功掌权,而Caesar几乎被软禁在别墅,这位谈二公子是铁了心要回以报复。
管家一五一十地汇报说:“没什么大动作,只不过他手底下的人不大安分,好像”
他脸色流露出一丝倦色,斩钉截铁地继续问:“好像怎么?”
“好像枪击了一个缉毒警察。”管家咽了咽口水:“枪击警察这可是死罪,谈少您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谈厌的心猛然一沉,拧紧了眉头:“那警察人现在在哪儿?”
管家几欲开口,最后战战兢兢交待了实情:“在医院休养,不过人被劫持走了,看样子是Caesar的意见。”
夜色蔓延,谈厌已然下了判断:“调头,务必把那个警察找回来。”
天色鸦青一片,倒退的风景扯成一条线。
云昭看不见天上的流云,只知道死死揪住座椅,耳边尽是呼啸的狂风。
褚澜川一路围追堵截,奈何正值晚高峰,路况拥堵异常。
绕开了环城高速,前面那辆车明显觉察了褚澜川的跟踪,立即加大油门,想从小路逃脱。
被追到迫不得已的时刻,车上有人开了枪,轰然作响。
云昭吓了一跳,耳边轰鸣。
好闻的松木气息靠近,褚澜川揉着她耳垂,喃喃说:“把耳朵捂紧。”
她点头,心头浮浮沉沉,如同掉进了看不见尽头的无底洞。
但云昭知道褚澜川是在追踪最穷凶极恶的犯人,她不能害怕,更不能在这种时候让他分神担心。
同一时刻,褚澜川也开枪了,前面的车后车窗玻璃全碎了,车上的人乱做一团。
他扣着扳机,声音沉静:“警察,别动——”
谢钊无疑是在那辆车上的,他正在恢复中,随时有苏醒的可能,也掌握着关于贩毒团伙最重要的情报。
驾驶位的黄毛立刻骂了句脏话,冲旁边的兄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下去,到时候见机行事。
褚澜川反剪住那人的双手,枪就抵在他脑门上,厉声道:“后备厢打开,把谢钊交出来。”
黄毛油嘴滑舌地说:“警官,你在说什么谢钊啊?我们就是做生意的。”
他遏制着黄毛的咽喉,迫使两人视线相交:“携带枪支,你们做走/私生意的?”
“这枪是我们的捡的,别人不要的,我们就做点小买卖,警察同志可不能伤害无辜百姓啊!”
褚澜川目光凌厉,面色冷着:“我只说最后一遍,把后备厢打开。”
云昭觉得自己的心跳到了前所未有的迅速,她知道褚澜川是在以少敌多,警方的支援力量一时半会还赶不到,现在只能靠他一人周旋。
黄毛以退为进:“好好好,警官你让我拿个钥匙,我开后备箱。”
褚澜川来到后备箱前,不料黄毛直接从口袋中摸出一把刀,准备往前方刺去。
褚澜川反应同样敏捷,他一脚踢开了那把刀,发出砰的一声。
在两人胶着的状态下,其他人趁机拉开后面那辆车的车门,看样子要直接往上撞。
云昭的心脏猛然一紧,是那些人上车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哥,这里面还坐了个小女孩,看样子是个瞎子”
“先把那个警察处理掉,这女的卖掉说不定还能收获一笔钱。”
车先是往后退了几米,接着加大了油门,驾驶位的人咬着牙关,下定了狠心:“看老子撞死你!”
云昭没时间冷静思考了,事关褚澜川的性命,她扑过去,死死咬住那人的手,让他吃痛甩开方向盘,脑袋磕到了车门她也没松开。
黄毛根本不是褚澜川的对手,三下两下被降服,跪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身后是轮胎摩擦的响声,车身晃动的厉害,云昭还在车上。
思及至此,他的软肋再度隐隐作痛。
可褚澜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从黄毛的口袋里摸出了车钥匙,顶了下牙根,加踩油门,车身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漂移,扬起一层灰土。
他单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举起枪,连下几发子弹。
云昭因车身的不稳,被晃的几近想吐,她视线模糊一片,但枪声过后,车子停了下来,避免了侧翻到几米之下的田埂后,车内劫持的歹徒发生悲惨的嚎叫。
领带上沾染的全是血,她没解开,但双手摸到了黏腻的东西。
这让她想到了张呈玲和杨磬死的时候,也是有这么多的血。
云昭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浑身如同掉进了寒冰凝成的湖面,产生无尽的幻觉,坠入最深的梦魇。
可有温暖环抱住了自己。
褚澜川和五年前一样,轻柔地将她抱了起来,他单手解开了殷红的领带,一遍又一遍地安抚说:“没事了昭昭”
终于,冯常舒率队前来,警笛声长鸣,响彻方圆几里。
冯常舒指挥现场道:“空一辆车把谢钊重新送进医院,加大看守力度,另外的人控制现场,把犯罪嫌疑人押送到警车上。”
天空飘洒下几丝下雨,滴落到褚澜川的肩头,浸润了几分制服布料。
他从一片混乱中走出来,浑身如挺直的竹节,保持昂扬。
行走在青天白日下,这颗心起码是燃烧着的,沸腾着的,是向着光明永生的。
小姑娘还在颤抖着,雨丝滑落到睫毛上,她睁开眼,眼底氤氲雾气,但云昭没哭,她只是又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安心。
再让她选择一次,她还是会不顾一切扑上去,证明自己也是长大了,可以守护他的。
守护褚澜川,也等于守护正义与荣誉。
雨点越来越大,他抚着小姑娘的耳骨,目光下移到她湿/漉/漉的睫毛。
云昭出声询问:“我们没事了对吗?”
褚澜川冲她敬了个军礼,接着扬起唇角:“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那些人”云昭艰难地说道:“他们流了很多血。”
褚澜川行走在风雨里,将小姑娘送至到警车前,才看见了不远处黑伞下的谈厌。
褚澜川口吻淡淡:“我只各废了他们的一条手而已。”
他执起小姑娘的手,云昭感受着他胸膛下心跳,和她一样,跳的很快。
她抬眸,单手擦拭掉额间的雨水:“你现在在想什么?”
他只答:“云昭。”
小姑娘以为他在叫自己,不解地问;“嗯?”
褚澜川当着谈厌的面,柔软的唇贴上她的手背,虔诚地印上一记后,确切道:“我在想你。”
☆、【VIP】
46【VIP】
谈厌捏紧了伞柄, 他半边肩膀还在外,雨丝浇在肩头, 淌成冰凉的河。
他喉头里像卡了一团棉花,只字片言也发不出来。
管家拿出帕子细心地将他肩头雨水擦拭,奈何这大雨瓢泼, 竟是连帕子都浸润了大半。
他挪动着干涸的嘴唇,苍白的银丝飘在空气中,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劝诫说:“谈少, 您不能再受凉了”
这两年, 谈厌迅速成长为谈氏继承者,但也背负了更多了的责任。
之前,他韬光养晦, 可现在不行了, 谈厌站在随时瞩目的位置, 承受家族里里外外的虎视眈眈。
因过度操劳,管家心知谈厌的身体比前两年还要差,全靠药物撑着。
谈厌的眼底一下子涌上倦色,即使在刚刚逢场作戏的局里,他也没有流露过这样的疲态及不甘。
“罢了, 将死之人, 顾不得那么多。”他自嘲一笑,没有在混乱的区域继续逗留。
车窗关合后,谈厌才哑着嗓子问:“褚恒的底细查的怎么样了?”
“按照证人的说法是, 他跟随云桉一行人驻扎在中缅边境,大爆炸后就音讯全无了”
谈厌用手指轻敲着膝盖,耳边雨声滴答作响。
听老管家陈述完后,他才从闭目养神的姿态中调整过来,开口说:“行走在黑暗和白天的边缘,有些人常常会忘记自己的心是向着白昼还是黑暗。”
老管家没懂谈厌的意思,只是看着这位少爷阴晴不定地翻开准备跟赵恺南签定的合同书。
其实谈厌是想说,他没有不属于话中的“有些人”,他就是从地狱里爬起来的,打小见识过人心叵测,跟固执相信并守护人间公平正义的褚澜川完全是两类人-
褚澜川眼见着雨幕中深色的背影渐行渐远,他随之上了警车,准备直接回市公安局详查细节。
云昭的情绪渐渐缓了过来,她回过头,看着身后一辆辆鸣笛的警察,仿若隔世。
在争斗当中,也得亏小姑娘咬住了要开车撞人的歹徒,用稚嫩的身躯为褚澜川挡住了可能发生的危险,否则还不知道将是怎样的后果。
在那一刻,褚澜川知道自己的心跳空了一拍。
他从来不是什么英雄,她才是他的救世主。
“是哥哥不好,没保护好你。”握着枪的右手微微颤抖,他垂丧下手腕,眼眶泛红。
明明,这只手刚才还捏着枪,毫不犹豫地进行连发,现在却连抬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
云昭在车座上跪坐起身,她攥着男人的指节,同时也感知到了那把冰凉的枪。
那把连体温都捂不热的冰冷武器,放在正义者手上便是审判工具,被别有用心的人夺走,就是猖獗的对抗。
她不想看见百毒不侵的褚澜川这般脆弱的时刻,只能迎上他视线很认真地说:“没有,哥哥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情爱太浅薄,在生死一瞬的场景下,他才明白他的小姑娘捧着的那颗真心有多炙热。
连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给他。
其实,在云昭心里,她的命从张呈玲杨磬死后就是褚澜川给的。
本就没什么亏欠。
褚澜川忽然觉得自己寸草不生的世界疯长了大片玫瑰,所见之处尽是生机。
他侧过头问:“累不累?”
“有一点”云昭靠在座椅上,视线也像蒙了层雨幕,愈发恍惚。
他揉着小姑娘的头,一贯凌厉的线条在刹那间变得柔软,甚至连眉眼都是温软的。
“先休息,等我处理完警局的事情再送你回家。”
她喃喃应声:“好。”
听完褚澜川的交待,云昭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地,倦意袭来,她枕在褚澜川的腿上,乌发遮住了小巧的脸庞。
到了市公安局门口,冯常舒先率队押送一行人到审讯室,接着步履匆匆地走向只身起来的褚澜川。
夏季的雨最是来势汹汹,乌云压境,叫人望着这天都喘不过气。
他把枪别在腰间,身姿颀长,立在公安局门口,右手两根手指夹着根烟。烟雾袅袅,猩红明灭。
冯常舒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他上前小跑了几步:“澜川,进来说话吧。”
褚澜川弹了下烟灰,点头应声,毕竟市公安局门口可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
若不是褚澜川及时赶到,不顾个人安危拦住劫匪,谢钊很可能再度陷入险境。
况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冯常舒不是不懂,看守谢钊力量薄弱,这才给了歹徒可乘之机,要问责起来,冯常舒第一个逃不脱责任。
而褚澜川现在是市公安局上上下下的贵人,他不矜功,跟褚恒一个做派。
看他发丝都在滴水,冯常舒给他找了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放下身段唯唯诺诺地说:“褚队辛苦。”
他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了下,话语中音隐约含刺:“恐怕是冯队之后需要更辛苦。”
冯常舒讪笑了声,刚还想说些什么顿时如鲠在喉,给憋了回去。
褚澜川没坐,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那我就直说了,冯队你也知道,他们只是听命于人,上面还有层层关系网,套出有用的线索才是最关键的。”
“褚队说的是。”冯常舒也不是没考虑到这一层,所以让人将他们几个分开审讯了。
光轮气场,褚澜川就牢牢压制住了冯常舒,办公室内静谧十分,只听得见风雨席卷,雷声轰鸣。
他碾灭了烟头,黑眸格外沉静:“冯队,我要求旁听审讯过程。”
冯常舒答应了褚澜川的请求,两人一同来到监控室内。
黄毛是他们中间领头的,他没中枪,但双手也被褚澜川废的够呛,现在还关在审讯室里龇牙咧嘴的。
负责审讯的警察扶了下眼镜,眼神凛冽:“为什么要劫走谢钊?你是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有意为之?”
黄毛嗤笑了声,结果一笑他脸上被揍到乌青的地方就更痛了。
眼镜警察将钢笔头怼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震慑声响:“现在是在严肃地审问你,回答我的问话。”
黄毛骂了句脏话后举起双手,看样子是满脸无奈:“警官大人,我都说了我不认识这人更不知道他什么身份你们这样乱抓人,未免黑白不分吧。”
“你后备箱的人你不认识?现场可是拍了从后备箱抬出谢钊照片的。”
黄毛挑了下眉毛,对压迫性的询问不以为意:“有人给了我价钱,让我去医院处理掉一个人,事成之后,我跟兄弟们分赃,他只给了我床位和照片,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所有人沉默了一瞬,跟褚澜川的猜测完全重合。
黄毛只是替人卖命,他连复杂的内部关系网都没打进,更别提有关谢钊卧底潜伏的事情了。
“雇你的人是什么身份?”
“从头到尾,我就没见过他的面,他就给了我们几把枪,说是可能会用得上,叫我们兄弟几个把人带到工厂,再转到”
黄毛卡壳了一瞬,接着一拍脑袋说:“转到大理。”
听见大理,褚澜川眼底的濛濛烟雨才转为急促的火苗,他知道褚恒葬身在中缅边境,大理靠近中缅边境,很可能谢钊卷入的这场案子与当年褚恒的真相息息相关-
云昭不知道在车上睡了多久,她原来是枕在褚澜川腿上睡的,后来褚澜川下车,给她挪到了座椅上靠着,结果自己睡的东倒西歪,一醒来恨不得觉得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窗外夜色浓重,雨滴划过,留下蜿蜒的痕迹。
云昭揉揉惺忪的睡眼,发现被蒋巧发过来的消息给淹没了。
蒋巧:【崽崽,要不要一起出去浪!高考完,难得的三个月假期!】
【他们商量着去大理,我看了洱海的图片,也太好看了吧,你一定要来呜呜呜呜】
【你是不是睡着了?不会在约会吧?!完了,我被抛弃了。】
翻完未读的消息,云昭才由衷地觉得蒋巧的戏真是一场接着一场,不去演个宫斗剧都可惜了的那种。
云昭一阵心虚:【我太累了,睡着了你们计划什么时候走?】
蒋巧:【乖巧.jpg,就这两天,记得带上泳衣!!!你要是不来,我们以后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再说了,高考完也应该好好放松一下。】
在蒋巧的软磨硬泡下,云昭好不容易同意了。
她跟于蔷报备了下行程,于蔷当然是乐意的,立刻转完账,叫她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褚澜川打开了车门,他俯下身,仍精神奕奕:“走吧公主,回家了。”
云昭睁大双眼看着他:“事情解决了?”
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但褚澜川却弯起唇,轻吐出几个字:“嗯,解决了。”
云昭跟着他下了警车才慢悠悠地意识到,褚澜川又叫自己“公主”了,虽然怎么听怎么羞耻,但无疑是受用的,小姑娘耳垂红成了天边的火烧云。
褚澜川的车被送到4S店报修,何巍然过来专程当了两人的司机。
何巍然过来拍了下他肩膀,手里还拎了份宵夜打包盒;“褚队,上车。”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香辣味的小龙虾的味道顿时四溢。
何巍然恢复的差不多就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尽管如此,他的腿还是在大爆炸中留了几道长长的、不可修复的疤痕。
他从警局调头,定位到榕园小区:“澜川,你今天可真是惊险时刻。”
“你上次不也是?”褚澜川笑道:“那我们两也算是患难兄弟,非得先后经历一遭。”
何巍然把打包盒交到他手上,使了个眼色说:“给你们顺路带的。”
从傍晚折腾到现在,云昭确实饿极,但因礼数关系,还是咽着口水强撑拒绝:“巍然哥你吃吧,我不饿。”
谁知褚澜川淡定扬起唇角,毫不手软地接了过来:“我饿了。”
接过后,他还不忘道谢:“谢了,师兄,真是我的好师兄。”
何巍然无奈叹气:“你小子学着点你妹妹行不行?”
云昭脸腾地涨红,无可避免地想到是褚澜川顾及她面子才这么说。
小龙虾个个大,壳脆肉多,浇着的红油香辣味十足。
褚澜川挽起袖子,慢条斯理地拨着虾壳,动作娴熟,一下子软肉脱壳而出,让人垂涎欲滴。
云昭一眨不眨地盯着虾肉,下一秒,虾肉就凑到了嘴边。
她愣在座椅上,一时间忘了反应。
男人鸦羽般的睫毛覆下,投下清浅的阴影,语气命令但并不显强硬:“张嘴。”
当着何巍然的面,云昭到底羞涩,可听见了“张嘴”两个字,身体就像对他屈从的本能反应,将剥好的虾肉含进了嘴里。
何巍然透过后视镜看的一清二楚,不禁额角一跳,清了下嗓子问:“澜川,你在干嘛呢?”
褚澜川坦然自若,回答的像是天经地义:“给我家小姑娘剥虾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