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人生新征途
王大军去看了趟解放公园“三虎”, 带着他奶奶熬了一夜的老汤煮的串串香跟蕊蕊还有玲玲姐一大早起来做的寿司。
回来的时候, 他手上的东西一样没少, 因为里头不让从外面捎吃的。
最后一顿断头饭, 他也没能让自己的朋友吃上。
因为不是直系亲属,他连朋友的面都没见到。
王大军把自己闷在帘子后头躺床上挺尸, 不声不吭,连他奶奶招呼他吃饭,他也跟没听见一样。
王奶奶喊了三声就不搭理他了, 自顾自地在公用厨房里头忙碌,准备晚上出摊做生意。
闹啥情绪, 吃饱了肚子的人才有心思闹情绪。不吃饭, 那就说明他不够饿
等到傍晚时分肉联厂人事处的领导找上门, 动员王大军停薪留职时, 王奶奶又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 直接替孙子做主点头, 压着王大军签字摁手印。
走,为什么不走, 既然厂里有困难, 他不奉献谁奉献。
走了好,肉联厂甩掉个包袱, 大军还能名正言顺地跟着出去跑货运。她倒要看看到时候还有谁敢碎嘴子。
郑大夫跟周会计都佩服王奶奶的魄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肉联厂也是国营单位。钱再少,每个月到点儿能拿到工资单。
其实要拖着不办手续也不是真拖不下去。
前两年国家逐步放开猪肉收购价格后,江州肉联厂的肉源就成了老大难。谁都不傻, 养殖户当然愿意将猪卖给收购价格更高的屠宰场。
没了原材料来源,肉联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年到头干不了几个月,动不动就停工停产等原料。
厂里头常年见不到人影的工人多了去。反正是大锅饭,也没见谁工资少发一分钱,更遑论停薪留职。
要真惹毛了谁,职工直接堵厂长办公室去,跟着厂长下班去厂长家吃喝拉撒。
是不是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厂子工人老大哥是不是工厂的主人既然当官的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公仆,那全天下没有仆人把主人赶出家门的道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领导自己有私心,一碗水端不平,职工怕他个球
噢,市委办公室主任的侄子天天从厂里头偷肉出去高价倒卖没关系。区领导的姑娘拿厂里头的车队跑私活搞运输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
到了王大军这儿,利用厂里头歇假时间陪家中长辈去一趟外省,就成了眼中钉要亡了厂子柿子捡软的捏,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王奶奶冷笑“不就是欺负我们孤儿寡老,没根基没靠山么。行,我不让人说这个嘴。我每个月不要那八十块钱,我就图个耳根清净。”
早点签完字打发人走早点好,省的还耽误她出摊做生意。
八十块钱,她狠下心,一天头的生意就挣到了,就看不惯他们一天到晚算小账的那副德性。
周会计抱着外孙女儿,兀自替老邻居犯愁“大军奶奶,你也得想想大军找对象的事啊。”
一晃眼的功夫,小伙子都这么大咯,总不能跟奶奶过一辈子。
“姑娘都是娇客,没有正式工作的话,对象真不好找。”
王奶奶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算是看清楚了,谁家嫁女儿都不想叫女儿去人家吃苦,看的说是稳定工作,其实是收入。”
眼下什么人最好找对象啊效益好的国营大厂。里头的姑娘小伙子个个头都昂得老高,都只有挑人家的份。
“要说稳定要说体面,老师不差。斯斯文文的,还都是念过书的文化人。你看你们钢铁厂的小姑娘哪个愿意嫁老师一个月一百块钱的死工资,又没有奖金,人家凭什么跟你过苦日子”
王奶奶生性热情,也经常在居委会帮帮忙,主动帮人拉过几回红线。
每次国营厂的姑娘都说自己不喜欢老师,她心里头还纳闷,老师有什么不好。她担心是女方怕老师读书人性子闷,又再三再四地解释。结果人家姑娘就是笑,不肯接腔。
后来还是居委会主任看不过眼,偷偷拉着她到边上挑明了底儿。人家是不喜欢老师收入低。
厂里头不一样,工厂效益好,福利好,每个月发的奖金比工资还高。
“我琢磨来琢磨去,就我家大军这条件,与其在厂里头耗着混日子,不如让他出去闯闯,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去溜溜。不管将来是个什么样子,总归也算下过水了。”
王奶奶逗弄手里抓着米糕啃了一脸渣渣的小元元,“我们元元说是不是啊”
小丫头茫然地瞪大眼睛,抓紧了米糕,口齿不清地强调“糕糕好吃。”
王奶奶哈哈大笑“可不是,只有挣了钱才能买糕糕。对了,我们外婆有没有给我们元元订牛奶啊。”
周会计连连摇头“不行,那奶不晓得掺了多少水,根本连奶味都没了。”
林母拿了手绢帮小元元擦嘴巴,感慨不已“可不是,现在的奸商实在太多了,什么以次充好的都有。拿注射器往西瓜里头打糖水,这种事情要不是亲眼看到,讲出来谁信啊。”
“全都钻到钱眼里头去了。”王奶奶失笑,“我第一个扎进去出不来。”
林母赶紧摆手“你这叫劳动致富,明买明卖,跟这种坑门拐骗不是一回事。”
过来买串串香的老顾客笑着应和“可不是,吃进嘴里头的东西,货真价实才有回头客。”
说着,他拿好串串香,又凑到周玲玲跟前,小心翼翼地竖起一根手指头,“来一包寿司。”
男人声音轻柔,仿佛生怕惊吓到摊子后面的年轻姑娘似的。
周玲玲给他拿吃的时,男人连看都不敢看她,只眼睛盯着她的手。等到寿司递到他面前,他才跟被火烧了似的,抓起寿司赶紧一溜烟地跑了。
王奶奶睇着男人慌里慌张的背影,压低声音跟周会计咬耳朵“小周,要不要相看相看”
玲玲毕竟还年轻,都不到三十岁的人,难不成就真守着孩子过一辈子旧社会扯什么守寡节妇,那也得真是寡妇啊。玲玲这样的,就是个没出门的大姑娘。
这人看着还行,已经连续过来买了小两个月的吃食,每次都不敢跟玲玲多搭句话。平常说话斯文又客气,没有半点儿架子。
她私底下找人打听过了,这男的在江州化工研究院工作。虽说现在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挣的多,但人家有学问,是正正经经的知识分子。
林母赶紧从周会计手里头接过小元元“走,姨奶奶带我们宝宝去看鸭子船。”
孩子正是学讲话的时候,别把大人的话学出去了,叫玲玲听了不好。
王奶奶压低了声音跟周会计传递她搜集来消息“原先有个老婆,出国一趟就迷花了眼睛,开口闭口就是美国怎么怎么样。回来动员他一块儿出国,他放不下手上研究的东西,两人就离婚了。”
王奶奶自己一门心思的想挣钱,可打心里头佩服那些能耐得住清贫的读书人。
周会计有正经工作,玲玲也能自己挣钱。她们祖孙三代不求人养,玲玲找对象第一个要考虑的就不是吃饭问题。
“化工院给他分了房子,虽然位置偏了点儿,靠城郊那边。不过好几班公交车都在边上停,房子也有三十多个平方,有咱们现在住的两个大。够小两口宽宽敞敞地过日子了。”
周会计朝王奶奶轻轻摇了摇头,谢过她的好意。
年近半百的女人唇角浮出无奈的苦笑,满怀担忧地看着正在整理寿司的女儿。
玲玲现在虽说比以前好了点儿,可还是怕人,不敢独自面对男人。
况且就是玲玲没问题了,谁知道找的男人会不会心里头有刺。
男人娶媳妇,进门之前都是千般好,等真正一起搭伙过日子,保不齐就横挑鼻子竖挑眼。
玲玲曾经的遭遇就是她的原罪。
人们会用各种好奇探究的眼光挑剔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好好的姑娘家,如果不是爱慕虚荣,怎么会被那些看上
怎么没见其他人出事
什么被强暴啊,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凭人家市长公子、将门之后的身份,还能少了年轻漂亮的女人投怀送抱吗。就是送上门被睡了,结果价钱没谈拢,叫人白玩了不甘心,所以才闹到公安局去的。
呵,说不定就是国外不怀好意的敌特分子,美女蛇特工故意打击社会主义事业的根基。
真正知廉耻懂贞操的好姑娘,哪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早就在被糟蹋的时候,杀不死对方先自己撞死了。
嚯,自杀被救回头那就是没存心想死。真存了死心,神仙都救不了。
周会计清楚地明白,也就是赶上严打,王子与庶民同罪,才枪毙了那群畜生。要换成其他时候,说不定要怎么算呢。
她家要是敢坚持上告,方方面面的人就会如雨后春笋般的冒出头,软硬兼施逼着玲玲改口供,非得她承认自己是心甘情愿。
古往今来,女人叫丈夫以外的人睡了都是丢脸的事。你们居然还好意思拿到台面上说怎么没睡别人,就睡了你自己裤腰带不紧,就别把责任往男的头上推。
那个猫儿不爱腥鱼别自己送上门啊
周会计轻声叹气“贞贞是地下情报传递员,尚且要被村里人鄙视。因为她竟然没有在被日本鬼子糟蹋的时候自杀。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好端端的自杀什么。”王奶奶茫然地眨着眼睛,“贞贞是谁家的姑娘”
周会计语塞,她倒是忘了王奶奶不识字,哪里会看丁玲的。
“没什么,就是书上的一个人物。”周会计赶紧转移话题,“大军呢,你就让他在家里头一直这么躺下去”
既然都停薪留职了,还怕人说三道四吗赶紧出来摆摊子啊。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躺着躺着就把人给躺散了。
“随他去。”王奶奶撇撇嘴,到底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的孙子自己疼,“心里头还较着劲呢。烂泥糊不上墙的东西,再不成器,早晚有一天也得吃枪子儿。”
人家能救你一回,可不能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救第二回。
当奶奶的跟当妈的正说话的时候,路灯下投过来一道黑影。
王大军耷拉着脑袋,不声不吭地挪到了串串香锅前头。
周会计笑了,打趣王奶奶“还说呢,你孙子不是过来帮忙了嘛。”
谁知王大军不仅没帮忙招呼客人,还径自拿起一把串串香走人。
他又闷声不吭地跑到周玲玲跟前,抓了两袋子寿司,末了还傻愣愣地看着人家姑娘“玲玲姐,给我把怀里的酒瓶子拿出来。”
他两只手都抓着吃的,不得空。
周玲玲吓得花容变色。
虽然王大军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可到底是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她哪里敢从他怀里头掏东西。
王奶奶气得抄起夹煤球的火钳就要往自己孙子身上砸。
不成器的东西,来了不帮忙她也就捏捏鼻子当没看见了。他竟然还学会了调戏人家大姑娘。脑子叫门板给夹了玲玲是他什么人啊,猪油蒙了心
王大军被她奶奶挥舞的红彤彤的火钳追得走投无路,情急之下直接蹿到花坛里头,委委屈屈“好歹我也送他们喝杯断头酒啊。”
人死了要上黄泉路,就当是他这个做兄弟送他们最后一程。
旁边的馄饨摊子老板娘先还在看热闹,听他开口立时叹气,给舀了两碗馄饨。
对面的油炸臭干子师傅也夹了刚炸好的臭豆腐,浇上高汤跟磨辣椒,特地多抓了两把切碎的芫荽。那两个小子尤其好这个。
就连角落里头卖梅花糕的老太都拿了两块糕,入了秋天凉,叫他们吃热乎了好上路。
小把戏平常没少在这儿白吃白拿,今晚上就当是最后一顿,也不枉大家认识了一场。
花坛边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吃食,王大军从怀里头掏出瓶分金亭。
那玻璃瓶看得王奶奶眼皮子直跳,败家子的东西,连她烧鱼的酒都偷出来了。
王大军拧开酒瓶子,小心翼翼地浇了一条线,他怕倒多了他奶奶会揍他。
“行了,大家伙儿的心意。你俩安生点儿走,来世投个好胎,别再吃断头饭了。”
馄饨摊子的老板娘一巴掌拍在自家儿子的爆炸头上“看到了没有,不安生过日子,下一个就轮到送你。”
还敢出去瞎鬼混,再混连命都没了。
王大军抹了把脸,失魂落魄地蹲在花坛边上,大口大口吃着祭品。
人死了就变成鬼,鬼哪里能吃东西,闻闻香味儿就成,剩下的祭品当然是他这个做兄弟的帮忙吃掉。
王大军一边往嘴里头塞寿司,一边抹眼泪。
十一天前,他们一块儿喝酒的时候,三黄还跟他打听,要是想当周姨家的上门女婿,得有什么条件。
三黄瞅着玲玲姐挺好,又漂亮又温柔,小元元也怪可爱的,他很愿意买一送一,当个现成的后爹。
反正他们家也不缺他这么个儿子传宗接代。他自个儿解决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他老娘还得烧高香呢。
结果三黄被王大军揍了顿,要不是光头跟二宝拦着,保不齐牙齿都被打掉了一地。
王八犊子,玲玲姐是他亲姐。连兄弟亲姐的主意都敢打,不锤死他锤谁该打,亏得打了,不然他腿一蹬死了,玲玲姐岂不是真守了寡。
王大军吃完寿司又一口口塞着串串香,然后往嘴里头倒小馄饨,进嘴的时候都没忘记问老板娘要勺辣油。
二宝跟三黄口味都重,喝馄饨时一定要把辣椒油浇的足足的。
他那穷凶极恶的吃相,看得旁边的小吃摊主都瘆得慌,赶紧忙里偷闲地伸过头来劝“行了,大军,意思到了就行。”
王大军不吭声,只拼了命将花坛边上的吃食全都塞进嘴里头,憋住气往下咽。
好像他多吃一口,到了地底下二宝跟三黄就能少挨点儿饿似的。
“舅舅不痛,吹吹,痛痛飞。”被林母抱在怀里头的小元元伸出手,摸上了王大军的脸,鼓着小嘴巴往他脸上吹。
在孩子的世界中,只有摔疼了才会掉眼泪。
王大军一把搂住小元元,下巴顶着孩子的肩膀,嚎啕大哭。
他痛啊,他心里头痛。
他难受啊,二宝跟三黄没了,他临走前还跟他们一张桌子喝的酒。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王奶奶气得伸手刷孙子的后颈。个混账玩意儿,嚎什么嚎吓到了孩子。
他这一扯嗓子,成了小元元跟他一块儿哇哇大哭。
王大军抹了把眼泪,吃得太撑又哭得太厉害,直接打起嗝来“奶奶奶,我要去跑运输。”
他得挣钱,二宝跟三黄走了,家里头还有人要照应呢。
他就一个守寡的奶奶,不出去挣钱哪里有能力照应二宝和三黄家的老人。
作者有话要说 嗯,上辈子王大军是在先前的那场械斗中失手杀死了人被枪毙的。王奶奶备受打击,没多久就走了。
所以女主上辈子对这对祖孙根本没印象。
正文 救人如救火
王大军fg没立完, 眼泪都还挂在脸上, 身后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伴随着男人急促的呼喊“让一让, 麻烦让一让。”
周围人慌忙让出条路来。
只见两个壮年男人从面包车上抬下位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然后用担架抬着人朝前头奔。如果不是环境不对, 人们肯定要以为自己走进了医院中。
王大军闻声回头看,见到周师傅,顿时眼睛一亮“师父, 我跟你学车,咱们今晚就出发。”
对面卖磁带的摊子上正播放着陈淑桦的浪迹天涯“浩浩的江海在呼唤, 呼唤迷失的水。高高的山岭在等待, 等待飘零的雪”
他要离开这座悲伤的城市, 他要去浪迹天涯。
“边上待着去, 别挡路。”跑得满头大汗的周师傅可没空理他, 只焦急地盯着林母, “快,何半仙家的钥匙, 急着救命。”
林母赶紧把小元元递给周会计, 惊惶地看着担架床上躺着的年轻警察“怎么了这是”
身穿警服的男人裤子腿被撕开了,小腿上一圈红印子, 像是叫什么咬了。大约是为了阻止毒液向上蔓延,伤口上像是用火柴或者烟头之类的东西灼烧过,大腿靠近膝盖的位置还缠着止血带。
“蛇,毒蛇。”周师傅催着林母往筒子楼方向走, “医院就三支血清,打电话找其他医院调货,干脆就没有。”
急诊医生只给被咬伤的警察做了紧急处理,说要等他们想办法调用抗毒血清,真正不行得上血液净化,再不行就上呼吸机。
穿白大褂的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听得周师傅头晕眼花又心惊肉跳。他不敢再耽误下去,直接签字做主把人拖出来另寻出路了。
周师傅忍不住抱怨,“连药都不全,开什么医院啊。”
郑大夫倒是替医院说了句公道话“这药又不是天天有人用,一年就那么几个人,医院备着药到时候过期就只能丢掉。”
丢掉的药也得花钱买,医院总要考虑成本问题。
好歹工人医院还留了三支药呢,不少地方根本就不常规备药。
可惜警察高风亮节,抗蛇毒血清先给被蛇咬的犯罪嫌疑人用了。剩下他自己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何半仙的草药上。
林母看年轻警察的脸色不好看,整个人昏昏欲睡的模样,顿时又急又怒“老何人去海南了啊,连个稳定点儿的落脚地都没定下来。我就是打电话也找不到人。”
他屋子里头的那些草药,除了他自己,谁知道该怎么用。
是药三分毒,用不好别说治病,直接送命。
这警察怎么就这样驽呢是犯罪嫌疑人的命重要,还是他自个儿的命值钱最基本的账不会算吗
眼下边上乱糟糟的,周师傅也没办法解释犯罪嫌疑人身上背着件国宝流失的大案子。他们还指望从这人嘴里头撬出国宝的下落。
“苏木呢,苏木知道该怎么用药,那孩子对付得了蛇。”周师傅脚上跟踩了风火轮一样,飞快朝前头奔。
大卡车开不进小路,他只能靠着两条腿赶紧将自己退役的小战友送去救命。
林母稀里糊涂“你怎么知道苏木能对付蛇”
俩孩子不就跟着他出门玩了一上午,采了一兜海棠果回家,怎么还跟蛇扯上关系了。
前面传来自行车铃响跟孩子嬉笑的声音,初三的学生下晚自习回家了。
王大军看见苏木就竖起大拇指,跟林母吹嘘“苏木可厉害了,昨天抓了好几十条蛇,足足卖了一千块。哎,婶婶,你可得帮他把钱存起来。别到时候招来贼。”
现在的人胆儿贼大,去年就有人去偷故宫。还没来得及下手,直接叫警卫给抓了,好像判了个无期。
王大军蓦地想到同样判无期徒刑的光头,一下子嘴里头就没滋没味儿了。
林蕊跳下车后座,远远的看见她妈,挥着手大声打招呼“妈,煤气灶装好没有好不好用啊”
昨天她爸出去忙了一圈。今天早上她喝粥的时候,就听她爸说要来人装煤气灶。
她妈还兴高采烈地邀请王奶奶跟周会计一起用呢。反正煤气便宜,几家人口又都简单,点火炒两个菜,总比折腾半天起煤炉好。
结果王奶奶跟周阿姨都摆手谢绝了,怕有人看了眼热说嘴,白白给她爸惹麻烦。
林蕊背着书包要出门时,还跟她妈强调,这就是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与相对落后的生产力之间的矛盾。
说到底,还是商业不发达,努力挣钱的人不够多。一点儿东西都能叫人眼皮子浅。
结果她妈抄起鸡毛掸子,她立刻拽着苏木刺溜跑了。
大人哟,老是不乐意听实话。
双方隔得距离有点儿远,下晚自习回家的林蕊没听到王大军的话,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兜了老底。
年幼无知的少女还欢天喜地地拽着苏木蹦跶到她妈跟前,笑嘻嘻的“妈,你是不是给我做土豆鸡焖饭啊。我早上看到你化冻鸡腿了。”
不知道到底是零食吃的少还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她现在特别容易觉得饿。
满满一大保温桶的饭菜,就她跟苏木平分,整个晚自习她还得靠想象她妈给她准备的美味夜宵才能撑下去。
林母心头冷哼,还土豆鸡焖饭,给她一顿鸡毛掸子才是真的。
胆子肥了她,居然敢撺掇苏木抓蛇卖钱她怎么不上天啊
“我说你昨儿怎么想起来买煤气灶呢。” 一有钱就霍霍,还真是什么钱都敢挣
林蕊被她妈揪着耳朵拖到边上,疼得“嗷嗷”叫,委屈的不行“不是我,我没让他抓蛇。”
还有没有天理了,怎么一个个全把锅扣在她脑袋上,明明是苏木不听话。
“苏木什么时候要过钱不是你的话他会想到挣这个钱”郑大夫狠狠点了下女儿的脑门,暂且放过胆大妄为的小女儿,“回家再收拾你。”
林蕊立刻开始抽鼻子酝酿情绪准备抹眼泪。孩子都是别人家的好,自家的孩子像稻草。她妈戴有色眼镜看人,她妈不讲道理。
苏木看惯了她戏精本精的特质,直接掏出手绢丢给她,自己奔过去看受伤的警察,开口问周师傅“药酒喝了吗”
啥药酒为啥喝药酒怎么抬着个人啊
林蕊酝酿了一半情绪立马停下,赶紧跟着蹦跶过去看动静。
“喝了。”周师傅焦急地看着满脸稚气的孩子,“蛇一咬到他,我就把药酒给他喝了。又用烟头烧了口子,剩下的药酒全都冲洗了伤口,伤口也挑开来挤过血了。可他还是很快就不对劲了。”
昨天中午定下计划的时候,周师傅就想到了被蛇咬的可能,特地绕过来问苏木讨了半瓶子药酒。
他原本还想再多要点儿,苏木死活不肯,强调是药三分毒。
其实何半仙泡药酒向来随心所欲,这一坛子全是原浆。苏木真怕他们一不小心喝多了,干脆醉倒在外头。
少年弯下腰查看周边“蛇呢什么蛇咬的”
周师傅猛地一拍脑袋,坏了。
当时他们的确打死了那条毒蛇,特地带去医院好让医生辨认方便选择不同的抗蛇毒血清。结果走的时候太匆忙,居然忘了捎上那条蛇。
苏木不置可否,只追问“蛇长什么样子”
周师傅不甚肯定“条纹看着有点儿像斑马。”
少年没吭声,开了门锁,拉亮屋里头的灯,招呼众人将警察拖进屋子里。
他仔细观察了回警察小腿上的伤口,点点头,肯定道“没错,应该是银脚带。”
伤口虽然经过了处理,但仍然能看出来这蛇的牙齿呈品字形,一二三,总共三个点。
林母脸色大变,银脚带就是银环蛇,银环蛇毒性强烈,被咬的人昏昏欲睡,往往睡着了就没了命。
她还是早些年支援公社卫生院建设的时候见过被银脚带咬的人。卫生院处理不了,直接往市医院送,结果拖拉机还没开到,人就没了。
林蕊捂住嘴,天啦,银环蛇
他们学校小礼堂里头上个礼拜才放过银蛇谋杀案。电影里头那个变态帅哥贾宏声就是用银环蛇杀人的,毒发的可快了。
担架上的警察怎么会被蛇咬了。不是说大部分蛇都无毒,难得碰上毒蛇么。
这人脸色这样难看,会不会救不回头
“没事。”苏木瞥见林蕊惊惶不安的样子,安慰她道,“喝了药酒,保住命不是问题。”
至于会不会烂腿,那就要看敷的草药效果怎么样了。
林蕊看他掏麻布口袋找草药,十分担忧“你肯定是银环蛇吗”
这万一搞错了,可得要人命。
“错不了。”苏木胸有成竹,“不同的蛇咬出来的样子不一样。眼镜蛇是四个将军牙,这边两颗,那边两颗,边上连着的小兵牙印子。竹叶青咬人就是一字型,被咬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胀得要死。金脚带还没银脚带厉害,咬的人就跟泡在辣椒水里头一样,刺辣辣的疼。这牙印只可能是银脚带。”
他从抽屉里头翻出把小巧的匕首,然后拧开墨绿色的行军水壶的盖子,喷鼻的酒味带着草药特有的气息顿时弥漫了整间小屋。
明晃晃的白炽灯下,苏木抬起手倾倒水壶,细细的一条酒线冲洗着匕首。那匕首不过孩童巴掌长短,看着跟没开过刃一样,周身泛着哑光。
林蕊四下张望着找火柴跟蜡烛“要不要用火烤一下啊”
她看电视电影上的大侠要动刀疗伤的时候,都是这么做的,好像消毒效果更好。
王大军赶紧殷勤地帮忙“我带了蜡烛。”
他原本是打算做两个河灯,送亡魂来着。结果手笨,叠出来的河灯刚下水就翻船。他只好放弃,改为送兄弟喝断头酒。
苏木已经竖起酒壶,轻轻甩了下匕首“没关系,这样就行了。”
说着,他直接将药酒倒在警察小腿的伤口上,然后一刀割下去“蕊蕊,你把眼睛闭上。”
林蕊吓得失声惊叫。妈呀,都不给打麻醉的吗关云长刮骨疗伤好歹还用了麻沸散。
林母赶紧一把捂住自家女儿的眼睛,把人转过身去。
苏木手中的匕首在伤口上划出十字形,鲜血一滴滴的顺着刀尖滴在地上。跟电影上放的不一样,所谓的毒血并不发黑,依然是鲜艳的色泽。
放血疗伤的少年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有点儿后悔没在外面给人放血。
这下惨了,地上沾了血又没办法放自来水冲,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散掉,蕊蕊肯定要嫌弃。
林蕊背对着他,颤颤巍巍地开问“你就不给他针灸镇痛吗”
她干爷爷一手银针用的溜得很,苏木应该也会针灸。针灸能镇痛的,她妈的学习资料上有介绍。
这警察真能熬,居然到现在一声都不吭。
“镇什么痛啊。”苏木不以为然,“他被咬了到现在根本就感觉不到痛。”
林蕊不服气“你怎么知道,说不定人家就是硬气能扛而已。”
“我怎么不知道啊,我又不是没被银脚带咬过。”苏木不假思索,“前头这些蛇我都被咬过,不然我能打包票我爸的药肯定有效。”
郑大夫差点儿没厥过去。
何半仙这个没成算的,到底怎么养的孩子当初她就不该把小家伙交给他,能活到现在肯定是老天爷看这孩子可怜,暗地里保佑他
正文 都给我跪下
毒水往下淌的时候, 苏木也没闲着。
他摸出何半仙的银针, 在警察的四肢手指缝跟脚趾缝之间刷刷刷下针, 用手将毒血给挤出来。
等到毒水淌的差不多了, 少年又翻出捣蒜的钵,随意在自来水下面冲洗一回, 放入草药,开始一顿乱捣。
这草药还是他昨天在草地上采的,丢进麻布口袋是为了防止蛇群在里头打架。
亏得他勤俭持家过日子, 卖蛇的时候坚持把口袋又拿了回来。
不然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合用的草药。
林母松开捂住女儿眼睛的手, 走到警察身边给他数脉搏。
等感觉到指腹下的脉搏渐渐有力时, 郑大夫才吁出口气, 轻声问给伤口敷药的少年“这是七叶一枝花吗”
跟她印象中的模样不太一样。
苏木摇摇头“不知道, 我看蛇都避着它走。”
按照何半仙的理论, 万事万物都是相生相克。被蛇咬了怕什么, 旁边肯定有能治这蛇的草药。
郑大夫觉得自己的心脏一定异于常人的强大。孩子这样想当然的给人治蛇伤,她居然还能站在边上听下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苏木敷好药, 又翻找出几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草药。
“把这个煎了, 一次一包,煎好了拿水泡伤口, 每次半个小时。”苏木叮嘱道,“水要晾一下啊,烫伤了我可没办法。”
林蕊双眼放光地盯着药包,这是不是秘方啊
“别看啦, 抓蛇的人都有,没什么好稀奇的。”苏木大大方方地向周师傅伸出手,“公安看病应该有报销的,八十块钱。”
周师傅愣了一下,赶紧摸口袋掏钱。
苏木大大方方地打开油纸包着的草药“都是用老的方子,七叶一枝花、一枝黄花、排风草、盐麸根白皮、龙珠草、一点红、观音竹还有黄连。这些不值什么钱,不过我爹泡草药的酒比较贵。一瓶要一百四十块钱。”
林蕊正好奇地打量手里的行军水壶,闻声立刻双手高举水壶,恨不得将剩下的酒给供起来。
什么酒这样贵比他爸一个月的工资还高。
难怪现在的蛇肉十块钱一斤,高投入职业啊,抓蛇的一不小心连本钱都捞不回头。
苏木默默地看了林蕊一眼,语气沉重“茅台。”
林蕊咽了口唾沫,立刻噤声。
好,大佬有大佬贵的理由,奢侈品本来就不是给一般小老百姓消费的。
她试探着问苏木“非得用茅台吗”
那成本可难控制,不方便大规模投入生产。
苏木默了一瞬,高深莫测道“我爹说了,酒好泡出来的效果才好。”
当着外人的面,他没好意思讲实话。
其实当时还是他师父的何半仙得了两瓶茅台,怕自己一不小心将酒全喝了会醉死。为了防止自己酒虫上来拦不住,只得狠心用来泡蛇酒。
这样酒里头带了药味儿,他就嫌弃不会总想着。
不明就里的周师傅赶紧又从怀里掏出两张一百的钞票。
他们今天用掉的药酒可不止一瓶,没理由让孩子出工出力还倒贴钱的。这不成了趁着人家大人不在家,专门欺负孩子嚒。
苏木老实不客气地收下,拿着三棱针飞快地在警察的十指尖戳下。
等到十颗血珠子被挤出来,原本昏迷不醒的人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苏醒了过来。
郑大夫捂着胸口跌坐在椅子上。无知者无畏,两个小的满脸兴奋不晓得怕,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刚才经历的一切有多惊恐。
万一苏木采的草药不对症呢万一这人中毒已深没得救了呢银环蛇有多凶险,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那是毒性最烈的蛇
把人从大医院里头往孩子家中拖,亏得老周想的起来。刚才自己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也没想到推人走。
林蕊双眼发光地盯着苏木“救活了没事了”
要不是周边有人,她得顾忌青春少女的矜持,她真想用手指头戳戳这警察的脸。
少年点点头,收拾治病的家伙什“可以了,今晚临睡前泡一回药,明天早上起床,吃过早饭、午饭、晚饭后各一次,然后就是睡觉前泡。用完三天药就行。”
再多也没了,草药放久了也会过性。他爸总共只留下这几包。
说着,少年抬起头,眼睛盯着周师傅。
快走啊,人都醒过来了,躺在他家算怎么回事,他家又不是医院。
郑大夫赶忙拦下“走什么走,现在动来动去的,万一余毒攻心怎么办先躺着观察一夜再说。”
苏木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家嬢嬢“可我得睡觉啊。明天早自习,语文老师还抽人背课文呢。”
被蛇咬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就从未看他爸用完药后还管过人家死活。
林母摇摇头,教育孩子“做事要善始善终,你先上去。”她转头招呼周师傅,“老周,你辛苦点儿,今晚守着他看情况。”
周师傅连忙应声“应该的。”
他的确不放心就这样带着人走。万一后面不好,来不及再送过来可怎么办。
王大军很有洗心革面的意思,主动请缨留下来帮忙。他要脱胎换骨,他要师父带着他浪迹天涯。
林蕊看那警察已经能开口跟苏木道谢,赶紧拖着少年上楼去。
郑大夫脸色可不对,他们还是少在她眼皮底下晃荡了。
林蕊拖着人一口气跑上四楼,眼睛刚适应楼道里头昏暗的光线,目光就落在走廊边上的煤气灶上。
嘿动作够迅速的啊,果然装好了。
林蕊掀开煤气灶上的锅盖,顿时眼前一亮,铁锅里头的水还温着,炖着碗胡萝卜炒蛋,那漂亮的色泽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油光,看着就叫人垂涎欲滴。
苏木赶紧伸手将菜碗端上桌,欢欢喜喜地开了电饭锅盖子。
嚯嬢嬢果然做了土豆鸡腿丁焖饭,里头还加了切碎的莴笋叶子,好香啊。
他舀了口放进嘴里头,味儿有点淡,刚好配胡萝卜炒蛋吃。
半大的小子,吃穷了老子。两人正是长个子的时候,看到吃的就唾液腺分泌过剩。
林蕊盛了两碗饭,递给苏木一碗,自己一边吃一边抱怨对方“你不是说那里没毒蛇吗”
银环蛇都咬人了,他居然还敢心心念念等着礼拜天再过去抓蛇。
财帛动人心,一千块钱来得太容易,他实在心痒难耐。
咳咳,断人财路如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她也没能坚持住原则,差点儿就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苏木摇摇头,面色凝重。昨天他的确没在草地那边闻到银环蛇的味儿。
“行了,你狗鼻子啊,还分得清蛇的种类。”林蕊夹了块鸡蛋给他,不以为然。
苏木相当不服气“那当然,蛇还看人都长一个样儿呢。你分不清你我他啊。”
“嘿”林蕊往嘴里头塞了口饭,含混不清道,“你把舌头吐出来给我看看。”
难怪三十年后没听过你这个人,说不定就不是人,而是蛇妖
苏木不带怕的“你自己认不出来就当别人也不行。”说着,他立刻吐出了舌头,“啊”
“嘴里头包的都是饭,我怎么看得出来舌头是不是尖的。”
“你俩干嘛呢”林母面沉如水地推开房门,厉声低叱。
林蕊赶紧缩回要点苏木舌头的筷子,乖巧地闷头扒饭“我们什么都没干。”
林母看她吃鸡丁饭就气不打一处来。
还挺自觉,平常上学怎么没见她这样积极
虎妈冷着脸,伸手一指墙角“把搓衣板拿过来。”
苏木立马乖巧地拿来搓衣板,自己跪在中间,手上还不忘捧着饭碗,生怕有人抢似的往嘴里头扒了口饭,咬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往边上挪挪。”林母瞪了他一眼,抬手揪着还坐在饭桌边上不动如山的小女儿的耳朵,“你也给我跪下。”
林蕊嘴巴一瘪,端起碗就要哭诉委屈。
没天理了,连饭都不让人安生吃。她要是长不高个子,全是郑大夫虐待的结果。
“虐待”郑大夫冷笑,抬起手来,“我现在就要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虐待。”
苏木赶紧咽下嘴里头包着的饭,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千块钱的信封,拦住林母要抓鸡毛掸子的手“卖蛇的钱都在这儿了。”
少年眼睛亮晶晶,满脸恳切,“是我自己要抓蛇的,跟蕊蕊没关系。”
林蕊立刻点头如捣蒜,听到了没有,正主儿都说出事情的真相了。
“你现在还包庇她”林母气得肝儿颤,手指头狠狠戳了下小女儿的脑门。
相中的小女婿太向着自己女儿,当妈的人也头痛。本来就无法无天的,这下子有人护着,她还不得上天啊。
“一个都别想逃,好好给我跪着”林母愤怒,“自己给我反省,以后再敢碰蛇,打断你俩的腿。我宁可养你们一辈子都省的你俩出去闯祸。”
苏木有点儿委屈,小心翼翼“我爸”
“回头我再说你爸。”郑大夫余怒未消。
没成算的家伙,到底怎么带孩子的。
还有鑫鑫跟小卢,两个大的就是太惯着小的了。他们抓蛇这么严重的事情,两人居然在她面前瞒得滴水不漏。
“你俩给我好好反省。”郑大夫瞪眼,从自家的医药箱里头翻找出水银温度计,急着下楼去。
她前头伸手摸着警察的脑门,总觉得那孩子的体温不对劲。也不晓得夜里头情况会不会变坏。
不行,还是得把人送到医院去。这万一情况危急,老何家里头也没抢救用的东西。
房门关上了,林蕊立刻将搓衣板挪到床边上,胳膊撑在床板上继续吃夜宵。
要是她妈看到她敢拿床当饭桌,肯定要抓起鸡毛掸子满楼追打。
不过现在郑大夫不是不在嘛,她不偷懒白不偷懒。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没你这个人了。肯定是你托大,非要过去抓蛇,结果被银环蛇给咬了。”她嘴里头扒着饭,一本正经地跟苏木分析,“你以为没毒蛇,所以没准备,结果惨了。”
这件事太过凄凉,为了避免刺激何半仙,怕老神棍过于自责,所以大家都不愿意提起来。
于是三十年后的自己从不知道苏木的存在。
林主席跟郑大夫他们还真是体恤何半仙。也是,逝者已往,活着的人总得继续活下去。
苏木懒得理会她的异想天开,起身跑到饭桌旁又夹了筷子胡萝卜炒蛋,固执己见的强调“没毒蛇,起码昨天上午,那儿真的没有银环蛇。”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蛇会混居在一起也是有讲究的。
五步蛇会跟土公巴子有时候会搭伙过日子,但他还没见过银环蛇跟草鱼蛇待在一个窝里头。
林蕊也跑回桌子边夹了筷子茭白炒毛豆米。她妈在菜里头加了切成丝的红椒,既看着漂亮,吃到嘴里头也鲜甜。
“那你说银环蛇是怎么来的总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总归还是土里头钻出来的。”
苏木面色凝重,皱着眉头沉吟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老实回答“我不知道。”
这事儿怎么想,他都觉得透着蹊跷。
“嘿”林蕊鄙夷,扒完碗里头的饭,催促苏木,“快点儿,趁着铁锅里头的水没冷,我赶紧把碗筷洗了。”
平常这都是郑大夫的工作,不过今天她不是得夹起尾巴低调做人嘛。
两个初三学生下了晚自习回家都快九点半了。再吃完加餐洗好碗筷,屋子里头的闹钟已经要指向十点钟。
他俩自然不好这么晚还跑去钢铁厂澡堂洗澡,只能拎着水瓶去楼道的公共浴室草草擦洗身体。
周会计抱着睡着了的外孙女儿上楼时,迎头碰上从卫生间出来的林蕊,好奇地追问了句“你妈回来了吗”
林蕊呵欠打了一半,赶紧闭上嘴,收回伸懒腰的手“她不是在楼下吗我妈不放心那个警察,说要监测他的体温。”
“老何的屋子灯没亮。”周会计示意林蕊帮自己掏钥匙开门,“苏木呢已经睡下了”
平常这孩子灯灭的可没这么早。
哪次她们从解放公园做完生意回家,都能看到孩子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地看书。
小小的一道影子,端正地印在窗户上。旁边老何放屁打呼噜,小家伙半点儿不受打扰。
王奶奶都感慨,老何太没成算,白耽误了孩子。要是早早就让苏木上学的话,说不定将来又是个文曲星种子。
苏木端着盆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嬢嬢应该是送他们去医院了。”
蕊蕊非得说他今天身上也沾了蛇毒,硬逼着要从头洗到脚。
王奶奶拎着煤炉上楼,闻声点头“是该上医院。”
何半仙又不在家,光剩下个苏木又能抵什么用。
“你俩早点睡觉。”王奶奶放下煤炉,劝两个孩子,“就你妈那脾气,肯定要等人稳定下来才肯回家。苏木,把头发擦干了再睡,知道不不然明天会头痛。”
林蕊抽抽鼻子酝酿情绪,委委屈屈地嘟着嘴“我妈不让我们睡觉,叫我们跪搓衣板。”
王奶奶立刻瞪眼“那哪行,该睡觉的时候就要睡觉,不然不长个子的。洗好了就赶紧睡,你妈要骂你,就说是我讲的。”
林蕊大喜过望,破涕为笑“谢谢奶奶。”
她欢快地蹦跶着往家门口跑,碰上玲玲姐对她笑着摇摇头。这丫头,又开始扯虎皮做大旗了。
少女立刻朝美人儿龇牙咧嘴地杀鸡抹脖子,示意她噤声。
女神,说好的今生今世不离不弃的呢,你可千万不能出卖我。
作者有话要说 毒蛇出没的地方必然有草药能解毒的说法并没有多少科学依据,只是何半仙随口说的。
捕蛇人利用草药解毒倒是有的,各有各的配方。
正文 蛇王的报复
郑大夫的确陪着周师傅将人送回了医院, 又看着被咬伤的警察心电图基本正常,体温跟血压都稳定下来, 才和丈夫一块儿先回家。
林建明工程师今晚加班到十点多, 接到妻子从医院打来的电话。他哪里放心她一个人走夜路,赶紧直接从厂里骑车去了医院,然后带妻子回来。
一路上,郑大夫都在抱怨何半仙不靠谱。当年自个儿就不该把孩子抱给他养,宁可直接说苏木是自己生的, 跟蕊蕊是龙凤胎就好了。
林建明叫妻子的话给逗乐了“那你是打算弄一出反过来的血疑咱们蕊蕊像小鹿纯子,可不像幸子。”
“呸幸子得了白血病,有你这么说女儿的嘛。”郑大夫瞪眼,伸手戳丈夫的后背。
林建明吓得“嗷嗷”叫“哎哎,我把不住车龙头了啊。”
自行车一路冲到筒子楼门口, 差点儿没撞到上楼的台阶。
郑大夫嫌弃的不行“看看你这车骑的, 难怪蕊蕊这么莽,我就不该让你教她骑车。”
林工真是躺着也中枪, 只能摸摸鼻子硬着头皮承认自己的错误。他眼睛瞥到楼下的小屋窗户, 随口道“苏木睡了”
郑大夫抬手看了眼表“这都要十二点了, 应该睡下了。”
这孩子可比她家蕊蕊认真, 每晚回家还板板正正地复习功课。自己压着蕊蕊同他一块儿学习,结果女儿每次都睡得天昏地暗, 白白打扰了人家学习。
说出来,郑大夫都觉得丢人。
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户,突然间神色一滞, 伸手示意丈夫“那是什么”
窗外的路灯太昏暗,黑影一扫而过,林建明只隐约看到游动的黑线。他不太肯定“看着有点儿像蛇。”
夫妻俩面面相觑,顿时神色大变。
林母嘴里头喊着苏木的名字,伸进口袋里头掏钥匙的手都在颤抖。
蛇,是蛇,一条蛇从屋子里头钻了出来。
都入了秋,这孩子怎么睡觉不关窗户呢。一定是想早点儿散掉家里头的血腥味,怕蕊蕊嫌弃他。
林母的手发抖,开锁的时候钥匙都掉到了地上。
林父赶紧蹲下去捡起钥匙开了锁。门一推开,屋子里头黑黢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蛇腥味。
夫妻俩颤抖着喊苏木的名字,然后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回应也没有。
惊慌之下,林母怎么也找不到点灯的拉绳。后来还是林父连着擦了两根火柴,才将电灯拉开。
没人,床上跟躺椅上都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两人不放心,又仔细在屋子里头查找一圈。确定孩子的确不在房中,郑大夫才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直到此刻,她方意识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林建明赶紧关上窗户,又插上插销。
郑大夫立刻起身,风风火火地往楼上跑。没看到人,她的心就放不下来。
屋子门打开,她伸手找电灯开关的时候,脚趾头直接撞上贴墙的桌子,钻心的疼。桌上的铝锅被她带倒在地上,发出“砰”的声响。
“谁”苏木从睡梦中惊醒,抬起头警觉地瞪着门口。
灯亮了,林母看到跪在床边的小孩睡意惺忪却眼睛瞪得死大的样子,赶紧冲过去一把抱住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谢天谢地,孩子幸亏不在楼下。
林母扶着苏木的肩膀,惊惶地上上下下打量他“有没有哪里不好”
少年看到进屋的人是嬢嬢跟姑爹,整个人立刻松弛了下来,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嬢嬢,我以后不抓蛇了,你别生气。”
林母现在哪里还能再听到一个蛇字,赶紧又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头,拍着孩子的背,也不知道是安慰孩子还是安慰自己“对,我们苏木是好孩子。咱以后不碰蛇了啊。”
蛇是地龙,透着邪性。
老辈人都说不能打蛇,否则肯定要遭来报应,甚至祸及子孙。方孝孺为什么株连十族据说就是他父亲做主迁坟的时候,烧死了一锅蛇,所以被报复了。
这会儿,郑大夫母亲身份占了上风,立刻将科学统统抛诸脑后,完全忘记不能讲封建迷信。
“妈”躺在床上的林蕊也被房里头的动静吵醒了,打着呵欠揉眼睛,小声抱怨道,“你怎么才回来。”
郑大夫看小女儿娇里娇气的样子,心头火直冒“你怎么光自己睡觉,让苏木跪着啊”
林蕊委屈“不是你让他跪的嘛。”
还说自己回来之前不许他起来。
这孩子驽钝的很,无论她怎么说,他都坚持嬢嬢没讲可以起来,他就得继续跪下去。
“那你就心安理得地睡大觉第一个该跪的人就是你”郑大夫戳着女儿的脑门子,看到苏木腿上都跪出了红印子,更是心疼的不行。
两人怎么不中和一下呢,女儿皮得要死,小苏木却乖得要命。真是可怜咯,她的乖乖。
要不是太困,林蕊都要双手叉腰了。
嘿,合着这小子是扮猪吃老虎,跟她争宠来着。
林建明在家里头翻找了一圈,确定没蛇之后,才朝妻子摇摇头,长吁口气。
“端午节的雄黄还有吗撒一圈在窗户跟门底下。”
林母赶紧起身去翻找雄黄,她印象中好像还没丢。江南多阴雨,家里头容易生虫子,她原本留着是打算驱毒虫的。
林蕊打着呵欠,迷迷糊糊地问父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啊”
为什么要拿雄黄啊,雄黄有什么用来着。好困,她想不起来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决定还是瞒着孩子,别吓到两人了“没事,赶紧睡觉。”
苏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睡眼惺忪“哦,那我下去了啊。”
“别走”林母哪里敢放他下楼,“就在家里睡,你,进去睡上铺。”
苏木猛的一个激灵,连连摆手“我还是下去。”
林父急着跟妻子商量事情,赶紧拉住抬脚欲走的苏木“快点儿睡觉去,别瞎折腾。”
林母也伸手拉还赖在床上不动身的小女儿,“赶紧进去。”
林蕊撅着嘴巴不高兴“我刚捂暖和被子呢。”
郑大夫哪有心思跟女儿耍花腔,直接伸手把人拖出被窝,打发她回自己床上睡去了。
苏木爬到上铺,探下脑袋想跟林蕊咬耳朵。
他总觉得嬢嬢跟姑爹有事瞒着他。雄黄是干嘛用的雄黄辟邪啊,嬢嬢不是从来都不信这些吗
少年挂下半个身子,还没张口,先听到一连串的鼾声。无忧无虑的少女打着小呼噜,已经欢快地又睡着了。
苏木在心中叹了口气,蕊蕊到底不是修行之人,居然听了雄黄还无动于衷。
奈何瞌睡就像病毒,传播起来润物细无声。玄学少年听了两声胡噜就开始犯困,终于脑袋一低,跟着陷入了黑甜乡。
外屋的夫妻俩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终于等他们睡着了,才贴在一起咬耳朵。
“别担心。”林父安慰妻子,“今年降温快,最迟十一月份,蛇肯定得冬眠。”
就是它复仇的决心再大,自然生理规律总躲不过。等到一觉睡到三四月份,能记得住自己还是条蛇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复仇。
林母听到报仇这两个字就心肝儿乱颤,心里头一阵恨又一阵悔。自己就不该马虎大意,放这两个小的跑到郊外去抓蛇。
“没事,说到底是那些人挖了蛇的老巢。又不是苏木跟蕊蕊端的蛇窝。”
这就好比有人抢了金矿,金子掉在地上被俩孩子捡了。金矿主人要追究也该找劫匪的麻烦。
郑大夫不甚肯定“那捡的金子是不是也该还回头,不然人家还得找他算账。”
夫妻俩对看一眼,赶紧爬起床,掀开布帘子进去看孩子。
夜色深沉,八月三十的晚上没月亮。远远的,靠马路的方向映进来点儿路灯的微光,朦朦胧胧显出点儿孩子脸庞的轮廓。
两个小家伙正钻在被窝里头,睡得香甜。黑暗中,他们平稳的鼾声简直就是世间最悦耳的歌谣。
突然间,一道雪亮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的安逸。紧接着,一声闷雷,震得窗户都抖了两抖。
郑大夫脸色大变,老话说得好,十月雷,人尸拌来堆。
她的心一阵接着一阵狂跳,几乎要蹿出嗓子眼,再也落不下来。
“没事。”林父安慰妻子,“九月打雷谷堆多,十月打雷坟堆多。今儿刚进九月。”
老话说的都是农历,今天才九月初一。
苏木被闷雷惊醒了,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雨响,想起自家窗户没关,挣扎着要下去关窗子。
家里本来就潮湿,泡了雨会上霉的。
“别动。”林母赶紧摁住他,艰难地,“我们回家时已经关过了。睡,明天还要上学。”
林蕊也被接二连三的雷吵醒,迷迷糊糊地问母亲“下雨了吗根生叔叔的稻子割完没有”
庄稼都是望天收,农大的稻田要是泡在水里头,芬妮爸妈还怎么挣钱养家啊
林母又生气又心痛。小女儿要是什么时候都能这样懂事就好了。可这个时候,她哪里还顾得上人家的生计,只心情复杂地抚摸着女儿的脑袋,放柔了声音安慰“没事的,赶紧睡。”
屋子里头渐渐恢复安静,直到平稳的鼾声再度响起。
孩子们睡着了,大人却彻夜难眠。
林家夫妻哪里还敢回床上睡觉,只枯坐在床边相互依偎着守了整夜。
好好的割稻天怎么下起了雨明明昨晚天气预报说是晴天。
夫妻俩心里头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事发生。
楼上的第二只拖鞋直到暮色将散才落下。
天边显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周师傅又跑上筒子楼敲林家的房门。
出事了,留在医院治疗蛇毒的盗墓贼又叫蛇给咬了。医生看伤口判断,还是银环蛇下的嘴。
现在医院的抗银环蛇毒血清已经全部告罄,从外地调用的血清还在路上。
几人被咬的相当厉害,同病房的人看到长蛇游走的时候,他们已经陷入了昏迷。
苏木被匆匆忙忙叫起来,少年打着呵欠踩脚踏下床,差点儿打滑直摔下来。
他揉着眼睛打呵欠,茫然地看向周师傅“我爸留下的草药都用完了啊。”
现在找他有什么用,他又不是神仙。
这不是大问题,浸泡伤口用的草药并不多稀罕,直接照着方子去药房抓药就行。
可是药酒跟敷伤口的避蛇草,却不是轻易能得到的。
昨晚上周师傅没忍住,把剩下的药酒都给自己的小战友喝了。眼下想要再泡,肯定来不及。
周师傅跟陪他一块儿过来的警察都急得不行,连声催促苏木赶紧动身去采草药。
说来也邪门,这几人从被咬到蛇游走出房间应该也没过几分钟,居然都直接陷入了昏迷状态,怎么喊都不醒。
大家都觉得这蛇不是一般的银脚带。
郑大夫哪里听得邪门这两个字,捂着胸口,赶紧驳斥“他们先前就被咬过,又不是打了抗蛇毒血清就立刻没事。现在这样儿,是先前咬的毒起的作用。”
不管是哪一口咬出的昏迷,现在关键是要解决问题。
抗蛇毒血清还在路上,昨晚连夜出发的,但谁也不知道中间会有什么情况,更没法子打包票确定何时才能运到。
现在公安局看了自家被咬伤的警察已经行动自如,希望身负民间秘方的苏木能够再度施以援手。
林母挺不乐意让孩子再奔波去采草药的。
这要是为了人民警察出工出力也就算了,军民鱼水情。
没理由公安为了老百姓出生入死,真有了事,老百姓却袖手旁观。
可那是盗墓贼挖人祖坟断子绝孙缺德冒烟的勾当,被统统咬死了才好。
更何况这些人眼里头只有钱,什么宝贝都敢往国外倒腾,全是数典忘祖的卖国贼
再说万一那条逃之夭夭的毒蛇真成了精,还潜伏在草地那里守株待兔怎么办
林蕊被吵醒了,也跟着下床收拾。
听到她妈的抱怨,她随口应道“建国后不许成精,那条蛇生晚了。”
郑大夫瞪眼“你少讲俏皮话,前天的事情还没让你反省清楚呢”
林蕊立刻缩下脑袋不吭声,一溜烟跑过去拽着苏木的胳膊赶紧往外头奔。
车子开出主城区的时候,郑大夫从后视镜中看到靠在她肩膀上打瞌睡的女儿,才猛然反应过来“你跟出来干嘛今天不上学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蕊从善如流,“多危险啊,万一有蛇呢,我得陪着苏木。”
郑大夫冷笑“下去,我跟你爸陪着就行,好好上你的学去”
可惜出了城南区,周边根本没有回家的公交车。
窗外天阴沉沉,车上的警察犯难地陪着笑,跟郑大夫打商量“大姐,我们尽量动作快点儿,一找到草药就送孩子回学校,你看成不”
郑大夫的冷笑硬生生地又给憋了回去,只能僵硬地点点头“正事要紧。”
说着,她转头狠狠地瞪了跟偷到香油的小老鼠一样的女儿。
林蕊立刻缩下脑袋,躲到苏木背后。
能拖一刻是一刻,今天早自习语文老师要抽背公输,她可一个字都没看。
正文 遭遇鬼打墙
天空灰蒙蒙, 一夜的暴风骤雨让整个江州城陷入湿漉漉的阴冷中。
此时的江州,或者说整个国家的道路建设还处于起步阶段。出了主城区, 轮胎下的道路愈发泥泞不堪, 车子几乎是淌着泥水开到西郊山脚下。
昨夜疾风骤雨,还未来得及采摘的海棠果被打落一地。红彤彤的果子零落入泥,好不可怜。
林蕊看了心痛,十分想跳下去趁着没烂掉赶紧捡起来。她昨天带了果子去学校吃,于兰他们都说好吃。
要是做成果酱配面包, 礼拜六去秋游就不用准备其他什么吃的了。
不过初三学生深谙抓大放小的道理,不敢这时候作妖,只眼睛偷偷瞥了眼满地落红,暗暗心痛。这回可真是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了。
车子刚停稳, 睡眼惺忪的苏木就猛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急急跳下车, 深一脚浅一脚往草地方向走。
要是动作快的话, 采到药就往学校出发, 他跟蕊蕊还能赶得及第一堂语文课。
虽说西郊草厚, 但泥土本就松软,再经过一夜暴雨的冲刷, 简直就成了沼泽地。不管谁一脚陷下去,带出来都是泥巴。
林蕊本能地害怕,结结巴巴问父母“该不会有泥石流”
她记得暴雨过后容易引发山体滑坡。虽说江州是平原地带, 可这儿不正是山吗
郑大夫变了脸色,小声训斥女儿“别胡说八道。”
她语气虽强硬,自己却忍不住想要跟下去,却被提前一步下车的丈夫拦住了“你在车上陪蕊蕊。”
说着,他将一包雄黄塞给了妻子。
林蕊好奇地想要查看“妈,这是什么”
“没什么。”林母心头叹了口气,摸摸女儿的脑袋,将雄黄包塞到她口袋中,放柔了声音,“别怕,不会有事的。”
郑大夫满怀担忧地看着丈夫跟苏木的背影,又收回目光,仔细查看车窗跟车门,确定没有能让蛇游进来的缝隙才稍稍安心。
林蕊察觉到母亲的异样,轻声试探着问“妈,我们不去帮忙吗”
多一双眼睛,早点儿找到草药的可能性也更大啊。
林母摇摇头,抚摸着女儿的脑袋。如果蕊蕊没有跟出来,自己肯定要陪着丈夫和苏木一块儿找。
可是现在,比起其他的,对她这个当妈的人而言,还是小女儿的安全更重要。
那条从何半仙窗户游走长蛇,成了郑大夫心头挥之不散的阴影。
理智告诉她,毒蛇不可能千里迢迢从西郊跑到筒子楼去报复。苏木又没抓过它,也没挖它的蛇窝。
可那毕竟是条蛇啊,她跟丈夫两个人都亲眼看到的大蛇,足足有一米长。
车里头的郑大夫忐忑不安,车外翻找草药的众人同样焦灼难耐。
苏木眉头紧皱,半弓着腰在泥土中翻找。因为天色阴暗,他的眼睛珠子都快黏到草地上了。
矿灯跟手电筒微弱的灯光下,原本足有一人高的茅草此时东倒西歪,被雨水冲击得七零八落。
警察在边上介绍情况“他们挖的地道不是叫卡车给压塌了嘛,这几个人就懒得再挖,直接从墓穴上方打洞进去。”
几个盗墓贼铁锹跟锄头齐上阵,自然将好好的平稳草地挖得一塌糊涂。加上昨夜的暴雨,挖成工地的草坪直接被冲成了水泡子。
苏木不时抽动鼻子努力辨认避蛇草的气味。前天上午,他明明看到不少避蛇草的,随手一拽就是一把,怎么现在一根都找不到。
林父举着手电筒给他照明“那草到底长什么样”
“就是一圈叶子中间包着花,不是七叶一枝花啊,有点儿像,但不是。”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更糊涂了。不是专业跟草药打交道的人,连七叶一枝花都不认识,更遑论他口中所谓的像又不是。
苏木有些着急“就是那样的,叶子长长的,有点儿像椭圆形。”
说着,他随手一指,“就是那种。”
话音刚落,少年便眼睛一亮。
难怪刚才遍寻不着,原来是被盗墓贼挖空了。大雨一冲,整个草面陷下去了。
“那个,那个就是避蛇草。”苏木焦急地指着斜坡上的野草,示意抓着矿灯的警察。
人民警察身先士卒,立刻要下去采。结果他一脚没落在实处,直接踩进泥坑中,半条腿都陷入泥水,死活拔不上来。
林建明跟周师傅慌忙过去扶人。
眼下雨虽然停了,天却阴沉得跟要掉下来一样,周遭弥漫着难言的阴森鬼魅,他们本能觉得不对。
同样的惶恐也充斥在车厢当中。
现在可没有手机,连港片中最时髦的大哥大也尚未出现在江州市面上。
车子没办法开上山坡,只能停在泥泞不堪的泥土路边,剩下林家母女仿佛被困在孤岛之中。
“妈,我爸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啊。”林蕊逃课成功的喜悦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中被消耗殆尽。
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此刻一颗心却砰砰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林母也等不下去了。
此刻她手表已经指向早晨七点半,按照惯例,此刻的江州早就天光大亮,然而现在窗外依然黑云压城。
一开始隐隐约约她还能看到丈夫他们带着的手电筒发出的光亮,到后来,那点儿微光也消失不见。仿佛跟着上山的众人一并被黑暗吞噬掉了。
这个念头让郑大夫惊恐难耐,几乎完全坐不住。
所以女儿第二次小心翼翼地提出要下去看看的时候,她没有再反对,而是脱了自己的身上的外套给小女儿裹好,自己先下车示意“上来。”
林蕊看着母亲的后背吓了一跳,立刻反对“妈,我自己走。”
“听话,赶紧上来。”林母坚持要背小女儿。
蛇咬人基本上都是咬在小腿或者脚背上,真正能拱起身子攻击人,她猜测只有眼镜蛇。
林母高高地背起女儿,催促她道“脚往上够,夹着妈的腰,不要拖在下面。”
那条蛇大约一米长,即使真能直起身子,最多也就能抬起来半米高。没有下半段做支撑,它的身体竖不起来。
林蕊直觉不妙,小声问母亲“妈,怎么了”
“嘘,先不说话,妈带你过去看看。”
越往山上走,那股湿漉漉的阴森感越强烈。郑大夫觉得自己是陷进了沼泽中,深一脚浅一脚的,怎么也挣扎不出去。
理智告诉她要赶紧退回车上才安全,然而情感却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下丈夫跟苏木不管。
就不该让孩子出来帮公安这个忙的。
郑大夫心中充斥着满满的后悔。
什么盗墓贼,牵扯再重要的国宝,那也是挖人祖坟的缺德鬼。这样的人,值得大家冒险过来救他们吗
自己就该拦着的,看病找医生,抓贼找警察。她家苏木两头不靠的,这群大人找个孩子较什么劲儿。
被暴雨打出万点坑的山坡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郑大夫的鞋子都要重上一斤。
趴在她背上的林蕊愈发不安,小声念叨“妈,我下来自己走。”
出门的时候太匆忙,林蕊都忘了换双胶鞋。
“趴好了,听话。”林母又颠了下背上的女儿,叮嘱道,“蕊蕊,雄黄包抓好了,有什么不对赶紧撒出去,知道吗”
雄黄氧化后就是,毒性大得很。否则她真想让小女儿身上撒满了雄黄,好避让开毒蛇。
林蕊连连应声,赶紧捏紧手上的油纸包,咽下喉咙口的话。她怀疑自己跟母亲遭遇了“鬼打墙”,因为走来走去好像都在海棠果林附近转悠。
那一片海棠林虽然不小,但没理由总也走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暴雨将鱼都冲上了岸,散发出喷鼻的腥气。
林母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额头跟后背都汗如水浆。
不能慌,她在心里头告诫自己。现在这状况,必须得想办法闯出去,否则她们娘儿俩得活活困死在原地。
一时半会儿饿不死,起码旁边就有海棠果能填肚子。就是雨后降温,到后面体温下降太厉害,她们都会吃不消。
“妈,这是不是瘴气啊”林蕊小心翼翼地问。
她想说好像瘴气能够制造幻境,不过怕被根正苗红讲科学的郑大夫揍,没敢提。
林母看了眼周遭,皱着眉头叮嘱小女儿“把雄黄拿出来,小心点儿,慢慢撒着。”
咸蛋黄一样颜色的雄黄细细的撒出了一条线。不知道是真的驱除了瘴气还是因为有了路标,林母这回走了分钟就将海棠林丢在身后。
她不敢耽搁,一路背着小女儿快快往草地的方向去。待看到微弱的橘黄色的光,母女俩俱是心头大定。
“苏木”林蕊扯着嗓子喊正往坑洞边挪的少年,“你找到草药没有”
弯着腰的男孩下意识地直起身,示意林蕊“这就是啊。”
几乎是他站直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坑洞中蹿出来,堪堪擦着男孩的手边飞过去。
“蛇”林蕊失声尖叫,下意识地就将手上的雄黄撒了过去。
大约雄黄对蛇来说真有强烈的刺激性,那条拱起身子的长蛇立刻往回避,被反应过来的苏木一叉子卡住了脖子。
钢叉是苏木前天晚上从箱子里头翻出来的,他常年钻坟堆的爸亲手制作的产品,抓蛇一抓就是一个准。
林蕊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的时候,苏木已经捏住蛇头下面,迫使黑白相间的大蛇张开嘴巴,一把钳子直接拔光了所有蛇牙。
郑大夫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直接的声音“你个孩子怎么能这么莽呢”
这是要彻底得罪死了大蛇啊。
苏木镇定得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它要真盯上我就不能放它走。”
周师傅跟好不容易从泥坑里头拔出脚的公安面面相觑。
这事儿透着邪门。就连林建明都怀疑草药是被大蛇拖到坑里头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诱他们过去采,好方面它报仇。
蛇躲在坑洞暗处不是偶然,它是在伏击
大蛇被卡住了脖子,还在地上翻滚挣扎。
苏木毫无畏惧,直接拿出墨绿色的行军水壶。那里头的药酒已经被用光了,他又灌了小半瓶水。此时晃一晃清洗下来的酒液,刚好可以扑在银环蛇身上。
这下子,大蛇终于消停下来,像是被打了麻醉剂一般,摇摇晃晃地瘫倒在地上。
林蕊捂着嘴巴,软软地瘫在她妈的背上,抓着雄黄包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刚才,就差一点儿,那蛇就要咬到苏木了。
正文 忙碌的毒蛇
苏木夹着软绵绵的大蛇丢进麻布口袋。他背后同样是一层冷汗, 没想到这蛇居然如此狡猾。
林蕊气得要揍他“你不是说你能闻到毒蛇的味儿吗”
“没味儿,这蛇没味道。”
林蕊傻眼, 怀疑这孩子被刺激过度, 傻了。这么浓郁的蛇腥味,她都要吐了,他却闻不到
苏木难以三言两语跟她解释清楚。
他不知道是不是雨水的冲刷跟避蛇草的气味相互作用到一起,掩盖了银脚带特有的味道。
蛇窝里头有蛇腥味太正常不过,但没有银脚带的气息。
这回少年不敢托大, 直接拿抓蛇用的钢叉勾着草药根,胡乱拽了一大把。
众人也顾不上清理草药上的泥土,赶紧上车,匆匆往医院开去。
林母一手一个,紧紧搂住两个孩子。她想告诫他俩以后都不许再招惹蛇, 可根本不敢吐出“蛇”这个字。
好像只要一开口, 那麻布口袋里头的蛇就会苏醒过来钻出袋子,阴沉沉地盯着他们。
车上气氛凝滞, 大人们全都绷着脸一语不发。
反倒是刚从鬼门关里头逃出来的苏木最轻松自在“没事的, 这蛇不会醒过来的。”
林蕊好奇道“它提前进入冬眠了”
“那当然。”苏木一本正经, “你看昨晚降温多快。它能撑到早上没睡过去, 很不容易的。”
林母忍不可忍,狠狠拍了下小家伙的脑袋“你还说以后不许碰”
两个小的对视一眼, 赶紧识相地闭紧嘴巴。
好在归程一路顺畅,尽管烟霭沉沉,但不曾再有瘴气出现。
林蕊下意识地回过头看, 西郊山已经被抛在车后。窗外烟云密布,远远的,她看着那山,竟然隐约像条盘踞的大蛇。
她捂住嘴巴,一个劲儿朝苏木使眼色。
苏木越过郑大夫的膝盖,跟林蕊咬耳朵“我爸说了,虎踞龙盘,龙就是西郊的山。”
那位异姓王的坟墓为什么要选在西郊啊,目的就是为了当好那条镇守的地龙。
林蕊忍不住“真能镇住吗”
“当然镇不住。”苏木笑她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历朝历代都是有气数的,再怎么折腾都没用。不然哪来的社会主义新中国。”
林母一手一脑袋,拍在俩小家伙的头上。合着他们把她的腿当成桌子了。
“行了,就你俩话多难怪老不长个子,吃的饭全被讲光了。”
林蕊偷偷吐了下舌头,不敢反驳她妈。先头是谁犯愁他俩长的太快,得赶紧打新毛裤了
车子停在医院大楼门口,苏木带着草药往急诊病房走。
昨晚被蛇咬伤的盗墓贼经过救助后全都留在急诊病房观察。
今天凌晨打雷的时候,急诊大楼曾经短暂跳闸。后来电工师傅紧急处理过,病房重新亮起来,就有家属看到大蛇从病房游出去。
那人差点儿没被吓疯了。
负责看守盗墓嫌疑人的警察这才发现几人状态不对。
“肿得不成样子。”周师傅连连摇头。
医生护士第一时间就过来进行处理,但是几人的情况还是急转直下。
他们出来找苏木想办法时,医生已经找警察签字,要给几个被咬的病人上呼吸机了。
“这事说起来邪门,小魏就躺在隔壁病床上,可蛇愣是没咬他。”
蛇走的时候大摇大摆,根本不畏惧人,所以不存在来不及咬警察的道理。
要说它追过来是为了报复,可当时小魏也明明下了蛇窝。
难不成蛇能成精到这地步,还分得清到底谁是警察谁是贼
苏木看老警察跟周师傅的眼神一言难尽,言简意赅道“他身上还有药酒的味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