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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锦鲤运 金面佛 28079 字 2个月前

正文 热闹的晚饭

“这一盒就剩这一袋了。”舅妈带人去后面的西厢房, 打开泡沫盒子拿饺子给来人, “不用化冻, 直接下锅煮就行, 跟平常煮饺子的方法一样。”

来人笑道“那你再多包点儿,一次冻个万元户出来。”

舅妈连连摆手“那不行, 我家又没冰箱,光靠泡沫盒子跟冰块不能摆的时间太长。嗐,大家就是尝个新鲜, 真要天天吃,肯定会烦得慌。”

买水饺的大妈哈哈笑“哎哟, 那你就也开个厂, 用大冰柜冻上, 卖给城里人。只要你不收粮票肉票, 保准你卖给好的很。”

说着, 她一面掏钱一面笑嘻嘻地舅妈说道真嬢嬢家的侄儿。

侄儿他们厂里头销售科长带着他们几个出差, 以为全国都跟深圳一样取消了粮票,揣着钱就大摇大摆地去上海了。

结果可好, 几个人出去吃饭手上没粮票, 人家连个馒头都不肯卖给他们。后来还是旅馆的人看他们可怜,指点他们高价从黑市买了粮票才总算没饿死他们。

舅妈笑着接话“咱们什么时候能像深圳那样就好了。钱能想办法挣, 可粮票什么的实在太卡人。出去办点儿什么事都不方便。”

林蕊正亢奋地在脑袋里头列算式,看她舅妈到底挣了多少钱。闻声,她随口应道“快了,肯定没几年。”

票证的存在是由于工农业产品数量有限, 为了持续稳定不得不发行来限制购买总量。只要产品充足,票证自然就会退出历史舞台。

现在农村种田都用化肥,粮食产量较前有大幅度上升。况且还有袁隆平大大的超级水稻啊。同样的,各地养殖专业户也如同雨后春笋,不断涌现。

这些生产出来的农副产品当然不可能完全靠内部消化,肯定得推向市场。如此一来,票证还有什么存在意义现在买蛋不是不用凭票了嘛。

市场上的蛋脱销了没当然没有。谁揣着钱都能买到蛋。鸡蛋鸭蛋的销路越好,就会有更多人投入到鸡鸭养殖业中来。这就是市场经济的调节作用。

大妈听林蕊分析得头头是道,忍不住冲舅妈竖起大拇指“你们家风水不一样,家里头出的都是秀才。我看啊,以后你家的鹏鹏也肯定要当状元。”

舅妈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大嫂,蒙你吉言啊。我们鹏鹏要是能考上学,我家肯定在村上摆三天流水席。”

大妈笑着出门时,顺手摸摸站在摇箩旁边逗弄宝生玩儿的郑鹏“鹏鹏啊,好好学习,大妈妈等着将来吃你的席面。”

鹏鹏茫然地抬起头,逗得大妈跟舅妈又是一阵笑。

小少年无奈地摇头,重重地叹口气。算了,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他不懂。

林蕊冲表弟直招手,示意小正太赶紧过来“你妈卖了多少饺子”

鹏鹏皱起眉头来努力回想。嗯,一个大泡沫盒子能装十袋饺子,总共五个泡沫盒。现在卖的是第二批饺子。

“行了,别算了。”舅妈朝林蕊眨眼睛,晃晃十个手指头。

一百块,刨除肉钱跟面粉钱,这些饺子整整给她赚了一百块。

配肉的菜不算,村里头地上的菜是真不值钱,疯长的时候都直接切了喂鸡喂鸭喂猪。谁家缺了菜跟隔壁说一声,上人家地上割几颗也没人当回事。

林蕊及时打断舅妈“你要是开饺子厂,这可都得算成本,那不是颗菜的事。还有冰柜啊,用电啊,人工啊,都得划拨到成本里头去。”

舅妈得意地眨眼睛“就算少挣一半,我也有赚头。”

短短一个礼拜就是五十块,一个月下来得两百块钱呢。攒上个一年,嘿,她一台电冰箱就能搬回家。

林蕊急得要跳脚“不行不行,要办厂,大批量生产才能最大限度地控制单个成本。”

卢定安听外婆的差遣,来喊孩子们都上桌吃饭,闻声转头看林鑫“蕊蕊进步很大啊,知道的不少。她对经济感兴趣又有语言优势,将来可以考虑往国际贸易方向发展。”

林鑫只觉得太阳穴发胀“那她起码得把数学考及格了。”

加减乘除都搞不匀的人,会计学怎么可能通过得了。

林鑫一阵接着一阵头疼,甚至再考虑她要不要也加修一门会计学。这样将来蕊蕊上课听不懂,她好歹也能下课帮她辅导。

卢定安正被她给吓到了,说话时舌头都有点儿打结“这个,不至于。蕊蕊上大学起码还得四年。”

到时候,他们本科毕业,林鑫也上临床实习了。当然,如果林鑫愿意,他肯定支持她继续升学。

林鑫叹气,又开始犯愁“是啊,别说大学了,起码她得先考上高中。”

期末考试没一门及格的人,到底要怎样才能通过考试啊。

“你别急。”卢定安压低声音安慰她,“现在有风声,后面大学要扩招了。”

对科教文卫事业打击是致命的,眼下国家用十年的时间又重新让高考制度走上正轨,但依然无法满足各行各业对专业人才的渴求。

下一步,高校势必要扩大招生口子,让更多人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

林鑫依然忧虑“可她也要能通过预考,获得高考资格才行。”

外婆端着菜上桌,听见大外孙女儿的话,忍不住乐“行了,年纪不大操心不少。快去,帮外婆把灶台上菜全端过来。”

她眼睛瞥到走廊上还在跟钐镰较劲的男人,皱着眉头道,“根生,歇歇,赶紧上桌吃饭。”

桂芬婶婶趁着饭前给儿子喂奶,闻声附和“就是哎,三婶婶,你家侄儿真以为自己多能耐,比大学生还厉害。”

卢定安立刻摆手摇头“要说这个,根生叔叔你们才是行家,我们都是纸上谈兵,瞎胡闹罢了。麦钐原本也是宋元时代的农人发明的。”

“那也不是一般的农民。”桂芬婶婶奶水不多,宝生吸了没多久就瘪了。不过孩子先前吃过奶糕,不算太饿,当妈的抱着他拍背的时候,他也没哭闹。

根生叔叔跟没听到妻子的话一样,还在比划着琢磨到底怎样装滚轮。

要不要再装个风帆他先前跑海边卖毛蚶时,看过当地人的独轮车上装着风帆,顺风的时候,独轮车上坐着两个大人都不用推,风直接吹着车跑。

“好了,吃饭,都上桌吃饭。”

最后还是老太发话,将所有人都喊上桌。

林蕊一个劲儿地催促大家“酸菜鱼,赶紧吃酸菜鱼,冷了就不好吃了。”

老太笑眯眯“来,让太太也尝尝我们蕊蕊的手艺。蕊蕊现在越来越能干了啊。”

林蕊被夸得有点儿小害羞,赶紧强调军功章不只属于自己“黑鱼是芬妮收拾的,鱼片是外婆削的,鱼肉是我姐拌的。”

林母夹了一筷子放进碗中,闻声抬起头看自家女儿“那你干什么了啊”

“掌勺。”林蕊理直气壮,“我是掌勺大师傅。”

围着大圆桌子坐下的人都放声大笑。

外婆端了最后一道烧好的菊花脑蛋汤上桌,点点人头,惊讶道“嘢,春妮呢怎么不吃饭啊。芬妮,赶紧去喊你姐姐。”

“理她啊,小姐身子丫鬟命,一下田就烧水洗澡,就她爱干净,其他人都邋遢。”桂芬婶婶抱着宝生来回走,“不用管她。”

老太放话“澡也该洗好了。芬妮,去喊你姐过来吃饭。”

郑家跟陈家只隔了道院子墙,芬妮没回自己门,站在廊下朝自家方向喊了声,春妮就答应着过来了。

她洗了澡,新换上干净衣服,身上还洒了点儿花露水,散发着酒精跟香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十八岁的少女新洗的头发没有干,梳顺了拢在脑后,看着清清爽爽。

外婆招呼她上桌“一家人不计较,大家挤挤一起吃。”

桂芬婶婶将小儿子放进摇箩中,鼻孔里头出气“人家鑫鑫、蕊蕊跟小卢都是正儿八经城里人,也没你这么讲究嘛。”

被点名的林鑫尴尬不已。

她下田回来当然想先带着妹妹洗个澡。可是眼下入了秋天气凉,她倒是无所谓,妹妹却不能受冷。外婆家当然没有热水器,那她俩只能在厨房里洗澡,这样借着灶膛的热气不容易着凉。

卢定安现在算是半个娇客的身份,凡事当然以忍耐为先,哪里会在主家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提什么洗澡。

林鑫抓了把妹妹的手,开口替春妮解围“嗐,婶婶,我是想喊蕊蕊回家就洗澡的,她非要等我回来给她擦背。我回家了,她又在厨房玩高兴了不肯出来。”

“就是。”坐在对面的林母也朝小女儿使眼色,“女孩子大了,本来就讲究些。嫂嫂嗳,要是春妮还一直不晓得打扮不要好,你恐怕才真要急呢。”

桌上其他人纷纷附和,大家都努力地夸奖春妮懂事又能干,试图让干巴巴的气氛热烈起来。

“奶奶,开电视,放四世同堂了。”鹏鹏听到挂钟响,立刻激动地跳起身。

桌上的大人齐齐心头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电视机可比他们干巴巴地说话有意思多了。

舅舅笑着给根生叔叔还有外公、林父倒酒,末了又想起来“老太,今晚你也得喝一杯。咱家现在好像也是四世同堂。”

众人都笑起来,大家起哄说要给老太敬酒,吓得外婆连连喊停“你们瞎胡闹,老太喝醉了怎么办。等着,有米酒,老太你就喝一杯,那个后劲大。”

桂芬婶婶也高兴起来“不碍事的,三婶婶,四奶奶是有福气的人。”

“你也有福气,四奶奶我讲的,你将来会有大福气。”老太笑着要跟桂芬婶婶碰杯,“你是英雄母亲。”

晚饭过后,林蕊在灶房里头洗澡。

虽然今天烧饭时锅炉里头的开水已经冲满了所有水瓶,但因为要洗澡的人多,铁锅里头还是烧着水。

林鑫往灶膛中加了把柴,感觉房里头的温度差不多了,赶紧招呼妹妹脱衣服洗澡。

“姐,我老觉得桂芬婶婶和外婆说的,跟芬妮同我讲的有出入。”林蕊微微皱眉。这搞得她也说不清楚根生叔叔医药费的事情,到底孰是孰非了。

林鑫笑着帮妹妹挽起辫子,然后催她赶紧坐在澡盆中。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类都有自保的本能,会下意识维护自己跟符合自己利益的人。”

她往妹妹背上浇了瓢温热的水,然后打上香皂。她在外头军训一个月,妹妹没人帮着擦背,后背又有泥垢了。

林蕊一个劲儿小声哼哼“姐,你轻点儿。那你说,医药费的事到底是桂芬婶婶不对,还是春妮不对啊”

“各有各的想法,我哪里能断案。”林鑫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不过春妮有点儿过了。”

她自己不愿意掏钱,跟她妈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就是了。又不肯出面,只逼着芬妮为难。芬妮才多大啊,跟蕊蕊一样都是小姑娘。

要是蕊蕊碰上这样的事,肯定要委屈的哭鼻子。

不,也许她会气得把那个手绢砸回姐姐的脸上,她不要这个臭钱,她以后都不会认姐姐。

蕊蕊的小脾气啊。

林鑫快手快脚帮妹妹擦好后背,又催着她洗完了赶紧起身。今天在稻田里头滚了一天,还得好好洗干净头发。

林蕊嗷嗷叫着,小声嘟囔“我不信桂芬婶婶真不知道春妮没给芬妮钱。”

一千五百块啊,桂芬婶婶的心得大成什么样子,才敢让芬妮独自揣着这么笔巨款上城里头。她就不怕有扒手吗

林鑫微笑“知道还是不知道,只有她自己心里头最清楚不。不过当时她精神头不济,丈夫出事,儿子又动不动哭闹,恐怕她也顾不了许多周全。”

林蕊重重地叹了口气,嘟起嘴巴“芬妮真傻,她能扛起什么事儿啊。照我说,她就应该直接跟她妈摊牌,没钱,她姐也没给钱。医药费你们自己想办法去。”

“净说傻话。”林鑫给妹妹打好洗头水,不免唏嘘,“芬妮哪里敢刺激她妈,对着旁人,她又怎么开得了口。”

人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就会直通通地不停脚,明明清楚前头没路,却依然幻想能有天梯出现。

与其说人类相信奇迹,不如说他们渴望奇迹,即使那往往只是幻想。

作者有话要说  姐姐是个妹控啊。

下面资料来源于网络1986年7月3日,颁布了新中国第一部注册会计师行业法规中华人民共和国注册会计师条例,确立了注册会计师行业的法律地位。1988年11月,全国性的职业组织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正式成立。这一时期,全行业有注册会计师3000余人,会计师事务所250余家,行业恢复重建工作基本完成并初具规模。

正文 新时代农民

根生叔叔到底没能用一晚上的时间改良好钐镰。

第二天一早, 还是舅舅带着修整过的钐镰去田头钐的稻子。

林蕊他们吃过早饭, 顶着升到窗户上的太阳才出发去田头。今天的任务是打稻, 学术化点儿的说法叫做脱粒。

割下的稻谷水分足, 要晒上一天半天才好脱粒。所以郑家先打昨天上午割下来的两亩稻子,剩下稻谷先晒一晒。

现在郑家村用的打稻机看着有点儿像大型油桶, 横倒着放置。桶里头装有滚筒,滚筒的周身嵌着三角形的铁齿,中间的长轴连接伸到通外, 连着一个六匹的小型柴油发电机。

林母捧着成簇的稻子站在道桶前,将稻头伸进去。柴油机一发动, 滚筒飞转, 再拿出来的稻子就只剩下稻草。

她看小女儿在边上好奇地张望, 忍不住笑“怎么了胳膊酸又想踩踏板啊现在没的踏板给你踩咯, 都是用电动的。”

往前再推十年, 打稻机都是踩脚踏板带动滚轴连着滚筒开始运作。

林蕊突发奇想“那我们的钐镰也可以连着电动机啊, 就跟这个一样,快的很。”

林母点头“行, 回头你跟你根生叔叔讲去, 让他组装。”

“不,我要我爸来, 我爸是高级工程师呢”

林母哭笑不得“行,你是你爸的小棉袄。”

明明这打稻机还是她丈夫和根生一块儿组装的,可女儿只记得自己的爹。

一台打稻机前头能并排站两个人脱粒,林父在边上自豪地笑“我们蕊蕊跟爸爸最亲了, 对不对来,累的话就到边上歇歇去,带鹏鹏玩会儿。”

外公在边上熟练地打草把,每一簇脱了粒的稻草都要用一小束稻草在颈子部位扎一圈,这样稻草后面好拿好放,也好堆成柴垛。

他闻言笑着摇头“你们啊,就是生在好时候。别说你们爸妈,就是你姐,小时候也要帮着抢收的。”

林蕊立刻强调“我们也帮忙干活了,稻子都是我们抱过来的呢。”

“对对对。”林母深谙小女儿使了三分力也得强调十分功劳的个性,憋着笑点头,“行了,动作快点儿,你看你们都赶不上我跟你爸的速度了。”

林蕊噘嘴“那是因为人力肯定跑不过机器,光靠我们的两条腿当然慢。”

她干活没多少精神,劲头全用在该怎么偷懒上面了。既然每亩田的稻子都得运输到田头,那为什么不用车子呢

林母素来包容天马行空的女儿,即使手上忙不停,嘴上也没直接轰小女儿走,而是趁着取出稻草的空隙答疑解惑“你看看田埂,只能走一个人,中间还有凹口,板车也进不来啊。何况田里头土软,车子也不太好推。”

林蕊鼓起腮帮子,盯着冥思苦想,那就没有轻松点儿的方法吗她的目光无意识掠过田头的高压电线,突然眼前一亮。

对了,索道,滑索她去玩的时候经常坐的滑索他们可以利用尼龙绳跟箩筐来运送稻子。

“将尼龙绳像晾衣服的绳子一样固定好,远的那头高,靠近打稻机的位置低,这样利用重力势能,就可以把稻子都运过来。”

林蕊越想越兴奋,箩筐没必要固定在绳子上。现在郑家村还没有通自来水,喝水都要去大河边挑,挑桶上的钩子正好可以连接尼龙绳跟箩筐。

“鹏鹏,咱们回家拿东西去。”

郑鹏应声跑过来,连问都不问一句,立刻屁颠颠地跟着二姐跑。

林母无奈,得,蕊蕊自己不抱稻子也就算了,居然还带走了鹏鹏。

外公扯着嗓子喊“钎子,别忘了钎子,不然杆子固定不进土里头。”

林母愈发想要摇头“爸,你也太惯她了。”

“哎哟,让他们跑跑。反正今天肯定来得及打好,不差他们这点儿功夫。”

林蕊跟郑鹏连奔带跑,差点儿撞上挑着打好的稻子往田头大路上送的人。

她对村民都不太分得清脸,郑家村的人却基本上都认识她。挑稻子的阿姨慌忙喊住他俩“慢点走,别滚到河里头,水猴子抓你们。”

林蕊看看她挑着的两个箩筐,再看看一眼看不到头的大路,惊讶地瞪大眼睛“你干嘛不用车子推啊,这么远呢。”

“哎哟,蕊蕊哦,你当农村是城里头啊。田埂上哪有车子能走。担子压人,婶婶先走了啊。”

回家的路上,林蕊低头苦想,到底什么样的车子才能到达田头呢。

自行车肯定可以,但是自行车负重能力有限,每趟能运送的稻谷太少了。大人们肯定不会同意她这样蚂蚁搬家。

“鹏鹏,我问你,有什么车子是独轮的”

郑鹏满脸懵“就是独轮车啊。”

郑家的独轮车一直摆在杂物间里头,车厢呈现出类似于倒三角的形状,之前是郑家盖楼房的时候用的。

自从家里习惯用载重量更大的板车之后,独轮车基本上就放在屋里没怎么动过了。好在林蕊检查完轮胎之后,发现车胎还能用。

“为什么大家不用独轮车来运稻子呢”林蕊一边催着外婆帮她找尼龙绳,一边奇怪。

“丫头净说傻话,我们这儿是什么天啊。江南水多,土松软,田埂上更是三天两头烂泥巴,车子哪里好动啊。”外婆拿了尼龙绳跟盖房子剩下来的长钢筋,“这个好用不”

“好这个比竹竿还好。”林蕊满脸兴奋。

外婆还是不放心他们推着独轮车到田里去,怕两个孩子控制不好车,反而把自己带的掉下河。

“没事儿,车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控制就好办了。”林蕊胸有成竹。

“算了,蕊蕊,没事的,你舅舅他们有力气,能挑的动。”外婆摇头,“还有坑洼洼哩,走路都怕一脚踩空,车子怎么过的去啊。”

林蕊伸手指向柴房角落,笑眯眯的“那个,门板归我了,我要垫着车。”

换下来的旧门板是松柏木,硬实能吃得住劲儿。

老太在窗下听了一耳朵的稀奇,摇着摇箩看小宝生,扬起头招呼儿媳妇“哎哟,你就跟他们两个一块儿下田去,要弄不起来再把车子拖回头不就行啦。”

外婆叹气,算了,她就跟着跑一趟。

老郑家惯小孩的根子就是从老太开始的

林蕊在车厢沿两边绑上竹竿,方便独轮车前头也有把手可以抓着控制方向。郑鹏在前头带路,碰上断凹,他们就将木板垫上去,然后推车而过。

外婆也是好脾气,平日里纵容惯了家里头的孩子。倘若碰上脾气暴躁的人,由着他俩这么折腾,早就翻脸抄起竹竿先揍老实了再说。

林母脱完一捆稻子,看到自己母亲跟两个孩子,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又是闹哪样啊。

外婆无奈,冲满脸稀奇的丈夫跟女儿女婿摊手“你们家孩子心疼你们,不忍心让你们挑稻子。”

林蕊笑得见牙不见眼,得意洋洋地炫耀“妈,你看着,我这是高效率的干活”

卢定安刚好抱了捆稻子过来,见到林蕊手上的工具,心里头便有了数。他提前给得意忘形的小丫头打预防针“你这样子,装了稻穗的箩筐没办法滑过来。”

因为绳子是软的,会变形。就好像晾衣绳上多晾几件衣服,中间就会凹下去一样,这样近乎于u型的绳子即使有重力势能作用,也很难运送箩筐。

林蕊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顿时傻眼了。那怎么办钢筋太短,总不能充当绳子用。

“没事,它不过来,我们想办法拉过来就行。”卢定安在田头,“我给你加个滑轮,这样不要用手上的劲,绕在腰上动就行。”

他动作娴熟地在尼龙绳子上套了圈滚筒,这样可以大大降低绳子产生的摩擦力。然后他又用随身带的钥匙圈跟袖子上的金属扣子制造出滑轮组。

林蕊看的目瞪口呆,直接呈现出言的状态。呵呵,做人要善良,做己要宽容。她能说什么吗她乖乖跪地给大佬递茶就行。

鹏鹏满脸迷弟状态,激动得眼里头都是小星星“卢哥,你早就想到了要做这个对不对”

“不是,是你们先想到的。”卢定安笑得满脸诚恳,看着就是端庄上进的老实人。

呵呵,她信才怪。林蕊在心里头默默地吐槽,她干爸是多腹黑的人啊,才不会当出头鸟呢。

新女婿上门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不是卖弄聪明,而是时刻体现老实本分。

比起一个刚见面就对人家生活工作状态指手画脚的城市时髦青年,显然是勤恳干活不显摆的本分人更得丈母娘家上下的青眼。

上蹦下跳各种折腾的是林蕊跟鹏鹏,那肯定没问题。因为他俩年纪小,加上又是血亲,再怎么瞎胡闹大人都纵容。

同样的事情搁在卢定安身上就不行了。还没学会割稻子呢,就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农村处处让你看不上眼,郑家什么都叫你心里头嘲笑落后

算了,这种高门大户的女婿,他们家可要不起。什么样的好人家的淑女,你另寻去。我们家可不能让女儿去大门户里头受气。

她多善良啊,平白无故地给他创造表现的机会。

林蕊冲卢定安眯起眼睛,恶狠狠地威胁“你要是对我姐不好,有你后悔的时候。”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上辈子她干爸的确对大姨念念不忘,痴心等候数十载无怨无悔。

可这辈子的事情说不定啊,她才不能冒这个险。现在她姐最好,她姐最美,她姐跟她最亲

她姐身上香喷喷的,抱着她姐睡觉最舒服。

林蕊亢奋地拖着箩筐奔去姐姐跟前显摆“姐,你别抱着稻子跑这么远了,咱们把稻子放在箩筐中,直接滑过去就行。”

卢定安无奈地笑,过来帮林鑫一块儿抱稻子。他指挥林蕊“你别跑来跑去了,你在这头负责让箩筐滑过去就行。”

两只箩筐交替运转,到达田头的箩筐自然要拉回头。虽然由低向高,但因为是空箩筐分量轻,所以拉起来并不费力。

卢定安运送几趟过后,就过来再调整一下绳子的松紧程度,避免绳子荡下去。

如此一来,运过去的稻子终于能够喂饱打稻机。

旁边田地的农人看到郑家田里头的动静,笑着朝外公竖起大拇指“三大爹,你们家都是秀才种子,种田都比人家会动脑子。”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个劲儿朝卢定安的方向瞥。

农村基本上没秘密,谁家来了位客人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全村。现在谁不知道郑家来了位大学生孙女婿,就是趁着农忙帮着下田,好让长辈相看。

外公看了眼正在调整钎子位置,好让大外孙女儿少走两步路的卢定安,冲旁边田里的人点点头“是啊,现在小孩都一个比一个厉害,脑瓜子也转得快,干活不吃劲还利索的很。”

像他年轻那会儿,连别说电动打稻机了,连以前公社用的那种双人脚踏式打稻机都没有,都是靠两条胳膊用力朝打稻桶里头掼稻子。

外公咧开嘴笑“往前倒推四十年,哪里能想的到会有今天的好日子过啊。”

田头的大喇叭里头传来轻快热闹的歌曲声“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伴随着播音员甜美的声音,“眼下正是农忙秋收时节,一首明天会更好送给广大农民朋友,让我们一起期待更美好的明天。”

外公看着广播直摇头“以前放样板戏,这个可是靡靡之音要批判的。现在真是搞不懂,变得太快哦,不晓得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蕊跳过来扶住钢筋,好配合卢定安调整绳子的松紧,闻言得意洋洋“变得更好啊,再往后推四十年,全部都是机械化,一个人能管上百亩田呢。”

如果舅妈他们的生态养殖种植业能成熟发展,说不定以后整个港镇甚至周边都能变成生态农庄。到时候,这儿自成一个小桃源

林蕊双眼发亮。

她爱种田,种田使她快乐,种田能挣钱。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会更好,发行于1985年,阿金很喜欢的一首老歌。希望新的一年明天会更好。

蔡琴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余天

看看忙碌的世界

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苏芮

春风不解风情

吹动少年的心

潘越云

让昨日脸上的泪痕

随记忆风干了

甄妮

抬头寻找天空的翅膀

候鸟出现它的影迹

李建复

带来远处的饥荒无情的战火

依然存在的消息

林慧萍

玉山白雪飘零

燃烧少年的心

王芷蕾

使真情溶化成音符

倾诉遥远的祝福

黄莺莺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洪荣宏

让我们的笑容

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陈淑桦

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

抛开记忆中的童年

金智娟娃娃

谁能忍心看那昨日的忧愁

带走我们的笑容

王梦麟

青春不解红尘

胭脂沾染了灰

李佩菁

让久违不见的泪水

滋润了你的面容

费玉清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水草三重唱和声

齐豫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郑怡

看看忙碌的世界

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江蕙

日出唤醒清晨

大地光彩重生

杨林

让和风拂出的音响

谱成生命的乐章

合唱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苏芮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齐秦和声

余天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苏芮和声

合唱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齐秦、苏芮和声4

正文 居然又涨价

林蕊亢奋地在田里头滚完了她整个国庆节假期。

临走之前, 她还冰释前嫌, 跟她爸一块儿坐下来, 同根生叔叔并排讨论钐镰如何加上滚轮进行操作。就连她姐还有卢定安以及舅舅都参与了问题讨论。

民以食为天, 目前国内百分之八十都是农业人口。只有应地制宜地提高效率,才能将农民从辛苦劳作中解放出来, 促进人口流通和经济发展。

“现在问题在于缺乏电动装置,如果有电的话,其实就简单了, 下面的轮滑好解决。”

根生叔叔看着院子里头的打稻机,摇摇头“那个不合适, 柴油机太重而且耗油也不划算。”

他是种田的老把式, 总得考虑操作的成本问题。

一亩地原本挣钱就不多, 再增加投入的话, 就不划算了。

林蕊的目光无意识扫过走廊下的自行车, 顿时眼前一亮。她突然间想起电动自行车, 电动车好像都安装了电瓶。她记得还有人专门偷电瓶卖呢。

“蓄电池,用蓄电池”

她连比带划地给众人描述, 既然电瓶车充一次电就能骑上二三十公里, 那靠这种蓄电池作为助力装置,一次性收割十亩田不成问题。

林父听了点头笑“这主意不错, 可以操作。这样的话,以后打稻机上面也能用这个代替柴油机,环保节能还省钱。”

柴油的价格也不低,而且柴油机笨重, 没壮劳力根本难以运到田头。

然而随着经济持续发展,势必有大量青壮年农村劳动力涌向城市寻求更多的工作机会。留守在乡间的老人孩子以及妇女需要更轻便的辅助农具。

蓄电池作为推力装置,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具体蓄电瓶要怎么弄,那就跟林蕊没关系了。

她欢欢喜喜地跳上回家的公交车,跟送他们的舅舅舅妈拼命摆手,扯着嗓子喊“舅妈,收蚯蚓的时候喊我啊。”

听说蚯蚓粪不臭的,嗯,上辈子她妈用蚯蚓粪在阳台上种过菜,一点儿也不臭。

她还想接着强调饺子厂得赶紧办起来,这辈子的她妈已经忍无可忍地将她拽着坐下来。

没看到车上的人全盯着她看么,这丫头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害羞。

卢定安秉承讨好老丈人一家原则不动摇,时刻都能出沙子里头淘到金子“蕊蕊这样好,心理素质强,不怕人,参加演讲比赛什么的能出趟。”

林鑫立刻想到了英语演讲比赛,赶紧拉住满脸得意的妹妹,正色道“你好好准备一下,按照惯例,十一月份应该有全市中学生英语演讲比赛。”

林蕊瞪大了眼睛,这世界太可怕,八十年代的江州就开始玩英语演讲比赛了不用这样,世界应当和平而美好,友谊天长地久,搞什么竞赛多不和谐啊。

江州既往英语演讲比赛都是在高校之间进行,毕竟1983年起,英语才百分百计入高考成绩,而且只注重英语语言知识考查,基本上不在意语言运用能力。既没有听力考试,更加不会有口语考核,属于典型的哑巴英语。

不过1984年9月份,北京获得亚运会举办权之后,举国同庆。

江州教育界的有识之士抓住了这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借着庆祝亚运会的东风,直接开始举办以迎接亚运会为主题的英语演讲比赛。后来获奖者还上了江州日报,占了不小的采访篇幅,获得了社会各界好评。

此后几年,全市英语演讲比赛成为固定比赛项目,渐渐在江州教育界打出了招牌。就连中师跟中专的英语专业也会从比赛中挑选好苗子。

蕊蕊的单词量太小,英语听说读写中,考试真正考的其实只有写。她要是能在英语演讲比赛中拿到好成绩,说不定会对中考有裨益。

林蕊愁眉苦脸“我不会写演讲稿。”

演讲什么啊,叫她鬼扯她擅长,让她正儿八经上台演讲,她两眼一抹黑,没任何话想讲啊。

“主题不外乎那些,我回去把这几年的主题都找出来。”

林蕊好奇“难道不应该是今年的社会焦点问题吗”

林鑫轻轻地叹了口气“英语演讲比赛本来就敏感,温和点儿比较好。”

林蕊想到她家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每一章开头言必称“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咳咳,大家的求生欲都很强。

她怕笑出来会被她姐骂,赶紧将脸转向外面。

十月天黑的早,虽然他们是五点钟就吃过早晚饭出发,但现在外头的暮色也已经风云四起。

“他们在干嘛”林蕊好奇地指着商场门口排着一条长龙。

这架势,快赶上春运前的火车站了。

林母也侧头张望,不甚肯定“这又在抢什么东西了。”

要不是她娘家米面蔬菜油都给她家兜着底,她也憋不住想抢购了。这架势看的人实在心慌。

林母话音刚落,公交车到站,有人捧着大纸盒上来,硕大的盒子,上面商标写的竟然是彩电。

司机似乎认识他,随口问道“干嘛呢又抢起来了。”

“听说只有八百台货,我从早排到现在,好不容易才找熟人买到的。”乘客遗憾,“我老婆没排到洗衣机,还在等发货呢。”

夫妻俩不敢再待着,怕到手的彩电会被没买到的人抢走,赶紧妻子继续排队,丈夫先把彩电送回家。

车上的人见状纷纷打听“又涨价了国家不是说不涨价的吗”

“国家吹的牛多的去,你记得过来啊。反正有货我就赶紧买着,谁知道再过一个月会涨成什么样儿啊。”

乘客痛心疾首,“我就是相信会降回头,一直没出手。结果涨的价格都够我再买一台了。”

林蕊惊恐地低下头,开始掰手指头算。完了,要是那批进口录像机涨到一万块,这损失孙泽还不得记到她头上。

妈呀,两万五果然是一百个二百五,她怎么就把自己绕进去了呢。

林蕊鼓起勇气转头问卢定安“卢哥,现在录像机什么价儿啊”

卢定安愣了下,不太肯定“大概五千多,我没怎么注意。”

大佬真是气定神闲,难怪小目标都是一个亿起步。

林蕊的心拔凉拔凉的,简直快要哭出来。等到车子经过她回乡时路过的那家商场时,再看到店门口的长蛇阵,她顿时眼冒金星,一头靠在她姐的肩膀上。

完了,这回她可要倒大霉了。

林鑫不知道妹妹还掺和了别人的投资计划,看她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本能觉得她是在装虚弱“别打歪主意了,你昨晚作业可没写好。”

林鑫同志,作为天之骄子大学生,您能否有点儿人生追求,别老将目光集聚在初中生的作业上。

窗外秋风瑟瑟,暮霭沉沉楚天阔,林蕊满心“小白菜呀地里黄”,凄楚又悲伤“姐,能不能不提这个”

“不让我说,那你也别写三分钟作业,发半个小时呆。”

林鑫都惊讶了,妹妹为了逃避写作业,竟然可以盯着床单图案看上三十分钟都不嫌烦。有这功夫,她就不能好好看看课本

林蕊愤怒地扭过脸去。

代沟,一点儿不惨水分的代沟。她跟她姐没共同语言了,完全聊不下去

公交车一到站,她就背着书包往筒子楼急急地冲。

林鑫看到妹妹朝楼下的小屋跑,赶紧追过来“你别想抄人家苏木的作业啊。考试的时候谁给你抄知识只有学到了才属于你自己。”

林蕊理不直气也壮“他倒是能给我抄啊。站黑板的次数比我还多。”

林鑫想想苏木以前的确没上过学,就连最早学写字还是妹妹教的,所以一手同个模板里头刻出来的狗爬体。

“那你过去赶紧写作业啊,不许再瞎玩,明天要上学的。”

林蕊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姐你这样啰里啰嗦个没完,真的会未老先衰的。”

姐姐一瞪眼,林蕊立刻缩着脖子刺溜奔进她干爷爷家门。

大事不好,她一定得跟干爷爷想办法对好口供,免得被人揪住小辫子不放。

苏木正在灯下对着作文纸愁眉苦脸。舅舅布置的作业,他总不好继续抄课文。

“我干爷爷人呢”林蕊四下张望,连屋顶都没放过,防止干爷爷突发奇想练壁虎功。

“不在家。”苏木咬了好几口笔头,感觉肚子里头还是灌不下去墨水,笔端干涩异常。

面子,啥是面子呢他要不要先去翻翻新华字典

林蕊一屁股瘫在竹椅上,满心惶恐“快,赶紧把他找回来,出大事了”

外头物价还在疯涨啊,王奶奶都憋不住,又开始囤蜂窝煤了。她爸说走廊上没地方放,她家以后用电饭锅烧饭。她妈现在担忧以后会经常停电。

老百姓都买不到蜂窝煤了,发电厂不照样缺少煤炭

苏木目瞪口呆“真的怎么又涨起来了,前头不是说要降了吗”

他这两天一直窝在家里看电视,都没怎么出门。哪晓得眼睛一眨,外头就变了天。

“钱还在不”林蕊一抹脸,决定暂时不要这面皮。

所有的金融投资都强调,入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话是她说的,可听不听得靠他们自己判断。

干爷爷也是他们软磨硬泡,自己坚持要见的,她还是被逼着做的引荐呢。

“真正不行,咱把钱还回去。”林蕊心痛,果然钱这东西来得容易去的也快,都是大风刮过。

苏木两眼发直,艰难地摇摇头“没了,我爸已经花完了。”

何半仙同志平日不出手,一出手就是豪掷万金。

他雷厉风行地签好了购房合同,直接以五千块钱的价格拿下临街那间五十平方米的破房子,然后又找来施工队开始改建。

林蕊傻眼了“都动工了这不是还过节放假吗”

九月份政府发话要缩减基建项目,不少敏锐的乡镇建筑队立刻感觉到危机,所以抢活相当积极。

放假家里头的稻子都收完了,还放什么假,能抢个活计先挣到钱再说。

林蕊双手捂脸,咬咬牙恨声道“真不行的话,二层小楼修好了就归他们。”

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寻找。对官倒恨得咬牙切齿的人民群众起码有八成恨自己没关系拿到批条。

能有门路当上官倒的,那都不是凡人。民不与官争,他们这种无根无基的小老百姓,还是别碰硬骨头为妙。

临街的二层小别墅啊,三十年后那可是好几百万。三十年后的进口录像机,呵呵,早就该送历史博物馆了。

这笔买卖,她亏大了

她心口痛,进了嘴巴的烤肉还得吐出来,简直惨无人道。

“干爷爷人呢他去哪儿了”

“海南。”苏木满心悲伤。

他都计划好了,两层小楼,楼上三个房间,蕊蕊跟她姐还有她爸妈各一间。楼下一厅两室,还带个厨房。楼上楼下都有卫生间,省的上个厕所还得跑过走廊。

林蕊瞪大眼睛“他去海南干什么”

“看地,大表哥不是要进军海南房地产界么。”

苏木呆呆地看着自己画好的图纸。

别了,他的小别墅。

林蕊立刻激动起来“你的意思是大表哥人不在江州”

“当然不在,礼拜五晚上他见到我爸以后,直接去买的火车票,拽着我爸上的火车。行李都是我收拾的。”

苏木惆怅,他爸动作怎么就这么快呢。他老人家愣是在火车临出发前几个小时敲定了购房合同又找来了泥瓦匠。

林蕊没心思感慨中国速度,只恶从胆边生“大表哥人不在江州就意味着他不能亲自掌握江州的录像机市场行情。”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

王阳明大神说的没错,不知道就等于没发生,只要大表哥被拖在海南今年不回来,那他在心里头骂死他们也没关系。

关键要看干爷爷给不给力,能否成功地拖住大表哥。

“海南有什么好吃的”

林蕊努力回想“水果,各种热带水果火龙果椰子芭蕉等等等等,还有文昌鸡、加积鸭、东山羊和乐蟹四大名菜,最重要的是各种生猛海鲜,什么鲍鱼、龙虾都很好吃。”

“那就成了。”苏木如释重负,“我爸吃遍这些之前,是绝对不会回来的。”

他不回来,自然也不会放大表哥回来,否则他吃饭谁付钱

林蕊有点儿慌“我干爷爷能留住他吗”

名人都得靠包装,上辈子干爷爷被称为老神仙那是已经功成名就。一般人就是未必多当真,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没什么胆子敢直接忤逆他的意思,怕真有灾难。

可现在不一样啊,干爷爷还居陋室四处混饭吃呢。

“怕什么啊。”苏木朝林蕊神秘地眨眼睛,“我爸是在大表哥过来之前把房子给买了的。”

林蕊一时间有点儿晕,不明白苏木到底什么意思,再细寻思,顿时大怒“你把他放出来了你怎么能开锁呢。”

也不怕到手的钱飞了。

“什么啊,门锁可一直都好好挂着呢。”苏木得意洋洋,“你不知道我爸会穿墙术”

大表哥人过来时,亲眼看到苏木开锁而屋中却空空如也,整个人都惊呆了。

等到何半仙站在他们身后问“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过不会见你的吗。”,他差点儿当场给何半仙跪下。

林蕊听得直龇牙咧嘴,相当怀疑这位大表哥的能耐。这种障眼法雕虫小技,他竟然还能被蒙住。

难怪三十年后还有那么多高官跪拜“大师”喊爸爸。

苏木瞪眼“真的,门窗都关的好好的,绝对没有动过手脚。”

他爸真是留一手,以前都没在他面前展示过穿墙术。

林蕊冷笑,直接蹲下身示意苏木看床底下“门,暗门在这儿”

上次她一不小心睡翻了床的时候,就发现床头下面的墙不对劲了。

还穿墙术呢,有能耐他怎么不在当着人面穿进来

所有不能示人的妙法都是故弄玄虚

苏木倒吸一口凉气,他竟然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个暗门。狡兔三窟,他爸爸果然是他爸爸

“不管,大表哥肯定不知道这一茬。”小神棍毫不犹豫地混不吝。

他没骗人,当时他自己都被他爸给蒙住了,以为他爸真会穿墙入室。

他这样的不算托。

林蕊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认知。

“药膏呢干爷爷给孙教授熬了多少药膏”

苏木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四五,嗯,差不多能用到过年。他师父现在可烦药膏的事情了,所以一次性清仓大甩卖,直接丢出去一大蛇皮口袋,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

“不管,到时候用完了再把他给拽回来。”林蕊对自己的干爷爷从来就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

用到过年最好,这样年前干爷爷估计都不会挪窝。

苏木愁的是另一件事,大表哥留在江州的那位同盟军,孙泽怎么办他肯定能知道外头世面上的进口录像机的价格。到时候他跑过来找他们算账可如何是好

嘿,这人可坏了,专门盯着蕊蕊不撒手。

“不怕。”林蕊胸有成竹,“别忘了,他现在瘸着。伤筋动骨一百天,没三个月他养不好”

他俩好歹手脚齐全,还怕个脚断了的家伙不成世界要和平,做人要平和。年纪轻轻的,可别把另一只脚也给折腾瘸了。

林蕊阴险地笑,反正房子到手,除非刀架在她脖子上,否则她绝对不会撒手。

她那亲亲爱爱的小洋楼哎,她的心肝小宝贝,等着妈妈把你打扮成朵花,住进来啊

正文 叫我红领巾

林蕊心惊胆战了一个礼拜, 每天连中饭跟晚饭都不敢回家吃, 只求最大限度地避免被孙泽找上门。

学校食堂到今天都没建起来, 传说中的高中部也没个影子。

据说, 又是据说,因为国家要缩减财政, 不少基建项目都中途喊停,钢铁厂职工子弟中学升级计划在这场席卷全国的浪潮中被迫搁浅。

林母不明所以,见女儿不愿意回家吃饭, 非得要待在学校里头,还以为她上了初三, 总算知道要发愤图强, 顿时吾心甚慰。

自家条件有限, 当然不能跟别家的孩子一样, 还专门请个保姆伺候。不过每天早起煮好米饭, 炒上两个菜, 然后用保温饭桶装好让孩子带到学校吃,她还是能做到的。

现在林家两个电饭锅, 何半仙买的那个也叫苏木给拎上来了。

一个煮饭, 另一个专门焖冻肉冻翅尖冻鸡爪。

政府为了稳定物价,减少人民的恐慌情绪, 特地调了几大卡车的冷冻肉类全市大抛售,价格还是涨价前的一块五。

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老百姓最欢迎。

要不是家里没冰箱,林母又还是更中意新鲜肉类, 她真想买上几大袋子存起来慢慢吃。

等米饭跟炖菜熟的时间,林母在煤炉上支个锅炒菜,完了起锅直接装两个大保温饭桶,每个桶里头的菜色还不一样。

这样两个孩子带到学校里头去,中午分一桶,晚上分一桶,饭菜不用二次打开保温效果好,孩子吃了还不容易厌烦。

这事儿叫其他学生家长知道了,也有样学样。不说每天来回四趟就为了吃饭浪费时间,光这天一日日地冷下去,叫孩子家里学校的反复折腾,身体也吃不消啊。

于是,短短一个礼拜的时间,学校里头自带保温饭桶吃饭的学生越来越多。

一开始学校还说教室是学习的地方,不允许在教室里头吃饭。后来校长叫钢铁厂的职工堵了两回办公室,只得捏着鼻子默认。

“照我说,领导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学校一不建食堂,二不让卖小吃的在校门口摆摊,还不许我们自力更生啊。”

于兰打开自己的饭桶看了眼菜色,春满大地,毫不犹豫地催促陈乐,“中午先吃你的,扛饿。”

他俩跟林蕊苏木学的,一次只开一个保温桶,这样中午晚上都能吃上热乎饭菜。

陈家的饭盒一打开,林蕊和苏木也跟着两眼放光。

看看,糖醋仔排红烧甲鱼,连汤都是萝卜老鸭汤

林蕊跟苏木毫不犹豫地一人一块排骨。

“拿走拿走,你们吃,分点儿蒜泥茼蒿给我就成。”陈乐龇牙咧嘴。

他正愁他奶奶天天给他变着花样大补呢。他现在看到菜叶子都两眼发光。他馋他想吃。

因为过够了苦日子的他奶奶坚信只有肉才养人,蔬菜那都是草,人穷狠了才跟畜生抢吃的。

桌边的其他人集体咂嘴,啧啧,瞧瞧这剥削阶级的苦恼哟,听着就想让人揍他。

陈乐愤愤不平“你们自己试试,让你们过一个月,哦不,一个礼拜你们就想饿死算了。哎,林蕊,你明天给我带瓶子萝卜干啊。就你外婆晒的那种。我就指望着它下鱼汤呢。”

没错,说起来真是心中泪流成河。他每天下晚自习回家还有一大碗鲫鱼汤在等着他。

他奶奶坚信鲫鱼汤补脑子

他觉得再补下去,他自己要先变成鱼脑子了。

桌边的人集体笑喷。

于兰一本正经“什么时候全国人民都能体会你的痛苦,什么时候我国就实现小康社会了。”

林蕊又夹了筷子甲鱼放进嘴里,吃完了才表达疑惑“你奶奶这样,你妈不管”

照理说陈乐的母亲也算是家庭优渥没吃过大苦的人,不至于这样寡怕了。

于兰挤眉弄眼,揶揄道“你妈要升省行了。”

“什么啊,我妈她天天忙着吸储的事儿,连家都顾不上。”

现在上头给下面每个支行都下达了吸储的死命令,完不成定额全都要大会点名批评做检讨。

“可是利率都提成那样了,还是没什么人肯存钱。我妈把我储蓄罐里头的零钱都给存上了。”

林蕊乐不可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要的就是点点滴滴的支持啊”

陈乐决定无视她,他总觉得这人是在嘲笑自己。

少年往嘴里头扒着饭,突发奇想“我们这么多人都买保温桶,外头该不会传保温饭桶也涨价”

“已经涨了。”于兰愤愤不平,“现在买饭桶都得凭户口本,一家几口人都有定量。”

眼下人心惶惶。

江州因为地处江南,即使寒冬腊月也不会断了新鲜蔬菜,所以从来没有储备大白菜过冬的习俗。况且就是做腌制品,也是“小雪腌菜,大雪腌肉”,过了腊月开了春,什么都有了。

可是现在,才进十月份,菜场上大白菜一被拖进来,就叫人抢了个精光。据说天子脚下的北京人民都动起来了,他们一定要紧跟脚步。

林蕊目瞪口呆“人家有储藏大白菜的传统啊,我们买了放哪儿就现在的气温,没几天就烂了”

“等着,腌菜缸马上也会被各种抢。”陈乐表情凝重,“这场物价闯关失败了,如果后面控制不住,会出乱子的。”

周围的同学顿时连吃饭都不香了,全都愁眉苦脸,担忧国家经济形势会受到影响。

林蕊默默地分了块红焖鸡翅给苏木。每当这个时候,她都分外强烈地感受到她与这个时代存在的隔阂。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在这个世界中分外显著。

即使在田头劳作,农民们都会就大喇叭里头的时事新闻发表一通感慨。更别说到了校园,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会针砭时弊,谁都能对时事说上两句。

林蕊羞愧,上辈子她究竟有多久没看过新闻联播了大概从她专注电脑开始,电视跟报纸以及杂志就与她绝缘了。

她还记得大学舍友调侃过,他们生活的时代,除了当官的跟做生意的,谁都不会关心领导班子到底换没换。

不是闲谈莫论国事,而是连论都懒得论。

“林蕊,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啊。”于兰给她夹了筷子鸭肉,好奇地问,“你真要参加英语演讲比赛”

“啊”林蕊愣了下,旋即愁眉苦脸,“我姐非要我参加。”

于兰同情地看着她“你可真惨,有个大学生姐姐。”

简直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叫人时刻都不能松懈。

陈乐心有余悸戚戚焉,连连点头“就是,我妈成天拿我表哥说我。”

他比林蕊更惨,因为林蕊那好歹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再比较也属于人民内部矛盾。

他妈可跟自己的嫂子较着劲儿。这副厂长丈夫比不过人家的将军老公,儿子总不能也始终叫人家压一头。

谁让他表哥平日里吊儿郎当,一到关键时候就发威,高考居然直接放卫星考上了江州大学,简直逼得他无路可走。

陈乐指望跟林蕊报团取暖,奈何林蕊现在根本听不得人家提起孙泽,只期望这位大爷老实躺在床上坚决别动弹就好。

礼拜六下午放学,苏木骑着车驮林蕊回家。刚到筒子楼前头,她就听见有人有气无力地喊“蕊蕊”

那拖腔拖调的哭腔,那萧索寂寥的背影,吓得林蕊直接从自行车上摔下来。

她揉着快成八瓣的屁股拒绝三连“有话好商量,这就是韭菜的最后一茬,你不跑割的肯定就是你。”

苏木赶紧停下车,扶林蕊起来,试图跟提前退场的大哥讲道理“这又不是我们强迫你的,脚长在你身上,走不走还不是你自己拍的板”

王大军无比悲愤“我自己走的不是你们套我麻袋把我给绑上的车啊。”

俩小孩这时候才看清控诉者的脸,顿时惊讶“哎,大军哥,你怎么成这样了”

短短一个礼拜的功夫,王大军直接瘦了有差不多十斤,简直脱胎换骨,身上的那股子小忧郁的矫情范儿都快赶上酷爱各种凹造型的孙泽了。

王大军欲哭无泪“你俩好意思说啊大军哥平常亏待你们啦,哪次买冰棍忘了你俩的。你俩倒好了,都对我做了什么”

都是白眼狼,好意思嘞,愣是装傻卖呆把他给骗进了巷子里头,叫他直接被套了麻袋。

整整七天啊,哦不,是七天连八晚上,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跟着上山收货都快累死了

什么山核桃山枣子还有板栗,收个没完没了。他跟着在山里头转悠,差点儿没一脚踩空,活活把自己给摔死。

林蕊看着王大军凹陷的面颊,心里头怪不落忍的,又嫌弃他一个大老爷儿们还叨叨个没完,听得人耳根子疼。

她赶紧转移话题“大军哥,你头上的缝线还没拆。”

王大军愈发泪流成河“你说你俩良心过的去吗我头上还顶着这么大一口子呢”

这几天什么清理伤口换药都不可能,就连纱布要掉了都得用透明胶带贴着。

苏木没好气“你头上的口子是我们给划的没蕊蕊的话,说不定你在巷子里头被打死了都没人知道。”

王大军瞪眼“你个小把戏就不能想我点儿好的”

“走啦走啦。”林蕊出来劝和,“趁着我妈还没下班,赶紧去厂里头把线给拆了。”

王大军还想再说什么,愣是被两个孩子直接推着往前走。

他要开口,苏木就说让他坐自行车后座,驮着他去钢铁厂。

王大军自诩是个大哥,哪里能真欺负弟弟妹妹,只好捏着鼻子听俩孩子使唤,跟着一路气鼓鼓地直奔钢铁厂医务室。

林母正准备换衣服下班呢,见到女儿跟苏木,顿时笑了“怎么啦,饿了今天妈让食堂的郝师傅帮忙留了带鱼。回家就给你们做好吃的。”

“妈,你先给他把线拆了。”林蕊伸手示意被直接无视掉的王大军。

林母眼睛珠子在表情幽怨的年轻人脸上转了两转才认出来“哎哟,大军,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搁在大街上一打眼看过去的话,她还真认不出来。

王大军差点儿当场嚎啕。还知道他瘦了啊,都不晓得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跑车上山累得跟狗一样,他还天天捞不到好吃的。山里头种不了水稻也不长麦子,山民都是靠山芋过日子,那玩意儿平常没事靠两个吃吃还算香甜,当饭抵肚子的话容易反酸吃了还不停地放屁。

最最要命的是没油水,真是清汤寡水,连油花都看不见。

王大军在肉联厂上班,工资再低也少不了油水啊。即使猪肉难得,起码猪大肠、猪肺这些猪下水,他还是能经常拎回家的。

结果这七天,不,是七天八夜的功夫,他肠子里头的油都被剐光了。

“没事,这不是头回出门没经验嘛。下次上车前,婶婶给你带一瓶芝麻油,蕊蕊外婆家种的,吃什么拌着都香。”林母轻手轻脚地拆着线,随口安慰满腹委屈的大军。

“还有下次啊。”王大军这回真的眼泪都出来了,“再来一趟,我就累死在路上了。”

林母不以为然“嗐,累点儿总比眼睛珠子没了强。知道上次来喊你打架的光头怎么样了吗”

一根断在皮肉里头的线被林母拽出来,疼得王大军雪雪呼痛“怎么了”

他都没顾上去看。

林母冷笑“别看了,看了人家也看不见你了。”

光头叫人敲了一酒瓶,断口直直刺进了他的眼睛。

王大军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那,那动手术了没”

“做了,眼科教授亲自给他做的眼球摘除术。”林母叹气,“另一回眼睛也不行了,年纪轻轻的,以后怎么办”

王大军气得热血上涌,捏着拳头跳起来“哪个狗日的,老子找他算账去”

“上哪儿找”林母冷笑,“他叫人一刀给扎在肺上,没到医院就断了气。”

城南帮跟城北帮的这场械斗最终真惊动了武警部队,因为性质太恶劣。双方火拼的老鱼市据说安宁后地上的血腥味拿水冲了好几道都散不干净。

恰逢迎接国庆盛典,江州居然搞出了这种性质恶劣的刑事案件,南省公安厅跟上面全都震怒了。

参与斗殴的所有人都被抓进看守所,连动完眼球摘除术的光头也没能幸免。

“你就作。”林母顺手在王大军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要不是跑得快,保准也逃不掉。”

王大军还是委屈“可你们也不能套我麻袋啊。”

对自家人还下手这么狠。

林母收拾拆线包,闻声冷冷地瞪过去“哼,要不是自家的孩子,谁管你在不在马路牙子上淌血淌死”

不过林母好歹是身经百战的白衣战士,深谙打一巴掌得给颗甜枣安抚情绪的道理。这招哄孩子最管用。

末了,上林家吃过带鱼跟牛骨头汤的王大军,又委委屈屈地跟着林家的孩子们一块儿去电影院看东陵大盗。

这电影有意思,讲的是民国初期,孙殿英借以剿匪的名义,带着几万人挖了慈禧太后的老坟的故事。

王大军一开始还爱看不看,到后面愈发津津有味,看得简直热血沸腾。

哎哟,老孙说的没错。

“哪个军阀不是贼不是土匪他们比我孙殿英,是王奶奶比玉奶奶,还他妈多一点呢,”

没错,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等到电影放完了,王大军才意犹未尽地回家倒头睡觉,准备明天接着看。

从头到尾一共五部呢,他可得好好看。还是江州好,有电视有电影有床。进了荒山野岭,连收音机都没声儿

第二天早上起来,王大军总算原谅了老人家联合外人坑自己,肯跟奶奶说话了。

他的意图非常明确,既然这回来家了,他就不打算再出去。大不了他以后不闯荡江湖,就老实上班得了。

“我老是请假的话,厂里头会开除我的。”王大军煞有介事,“现在厂里讲究精兵简政,好多上年纪的同志都被请回家了。奶奶,你总不能让我没工作成盲流。”

王奶奶冷冷一笑“我问你,这趟出去,师父给了你多少钱”

“八八十。”王大军怯怯地竖起八个手指头。

王奶奶慢条斯理地喝着枣茶“我再问你,你在肉联厂一个月多少钱”

“八八十。”王大军猛然反应过来,急了,“奶奶,那不一样。进不了国营厂的人才在外头跑车呢。再说我也就是帮忙当小工,我又不会开车。”

他又没蠢到家,真不清楚这八十块钱的辛苦费是人家周师傅看在郑家舅舅面子上给的。

王奶奶瞪眼“不会不能学啊你郑家舅舅跟周师傅说好了,今儿就教你开车”

她算是看明白了,真让孙子再在肉联厂蹉跎下去也就是混日子。今天厂里头让你混,明天不让你混怎么办手心向人求着,永远都低人一头。到底还是手上掌握门技术才不怕。

对门的林蕊正两眼发直地盯着数学作业,听到王家的动静立刻跳起来“奶奶,我也要去,我要监督大军哥不能偷懒。”

江州大学距离筒子楼只有七站公交车,她姐平常是住校,可周末会回家压着她学习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2019年第一天,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幸福快乐

正文 名利各一半

林鑫手上抓着初中数学课本给妹妹划例题。

见她一门心思往外头跑, 当姐姐的人立时沉下脸“坐好老实写作业。”

昨天晚上她打着安抚王大军, 陪人纾解心头郁闷的旗号, 硬生生地赖在电影院看了一个半小时的东陵大盗, 还兴高采烈地拉着苏木热火朝天地讨论盗墓手法。

什么洛阳铲伞兵刀,黑驴蹄子公鸡血, 怎么就没见她学点儿有意义的东西

今天早上被自己从床上拖起来,她就一直这副呵欠连天的样子。再让她写两道数学题,她干脆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林母支着锅在走廊上起了煤炉炒腌菜毛豆米, 闻声赶紧劝慰大女儿“行了,鑫鑫, 先摆桌子吃饭。”扬起声, 她又支开小女儿, “蕊蕊, 你去喊苏木上来。”

林蕊如蒙大赦, 立刻欢欢喜喜地奔下楼去。

为了多拖延点儿不学习的时间, 她甚至不愿意直接在楼上开窗喊,还亲自爬下四层楼。

林鑫气得笑出声, 手指妹妹活泼过头的背影示意母亲“妈, 你看她”

“好了,你跟她置什么气白气坏了你自己。你妹妹你还不了解么。”林母摇摇头, 认命般的叹了口气,“天生就不爱读书。让她学习简直要她的命也不知道随的谁。”

明明两边根子上都没这一茬。

林鑫收拾桌上的书本作业,不满母亲的纵容态度“可蕊蕊总得上学啊。现在社会劳动力剩余,街道工厂都在往外头裁人。眼下初中毕业出去找不到工作的待业青年一大堆, 她将来要怎么办”

腌菜花毛豆米炒好了端上桌,林母拿干抹布擦手,心诡异地宽“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好手好脚的,总归都能找口饭吃。”

说着,她笑起来,“要真不行,就让她回郑家村养鸡去。她舅妈正好缺人帮忙呢。”

农村养殖万元户也不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人总是要吃要喝的。

林鑫从箩筐里头拿出碗筷用开水烫洗一遍,不甚赞同“那蕊蕊以后怎么找对象。她这个脾气,一般人可承受不起。”

不是她歧视农村人,只是人的认知水平基本取决于成长与生活环境。

蕊蕊这么跳脱的性子,在村里头当外来的娇客没问题,大家当成西洋景。真跟他们一起生活了,人家会看不惯的。

林母放下干抹布,得意地跟大女儿眨眼“怕什么,就你妹妹那个小机灵劲儿,你还怕她嫁不出去再说”

她压低了声音,“不还有苏木嘛,咱们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总不会让他欺负了蕊蕊去。”

到时候,小两口放在眼皮底下看,总翻不起浪头来。

林鑫目瞪口呆,看她妈的眼神颇为复杂“妈,苏木还喊你嬢嬢呢,你忍心这么对他”

还有就是蕊蕊才多大,就开始相看这个了旧社会童养媳,到她妈这儿居然成了童养女婿。

“是有点儿怪不好意思的。”林母吸气。

虽说自家孩子自家疼,癞蛤蟆看自己闺女都是小仙女。不过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郑大夫的眼神还没彻底歪到天边,勉强大概能认清自己女儿的真面目。

的确不是个儿媳妇的好人选。

她皱眉琢磨着,看向大女儿,略有些愧疚“要不,你吃点儿亏,等你妈我退休了,就跟你妹妹一块儿住,帮她照应着点儿。叫她别老是欺负苏木。”

反正按规定,钢铁厂女职工五十岁就能办退休手续,自己还有六年。到时候蕊蕊也才二十岁,不急。

林鑫还没有来得及对母亲的异想天开做出反应,门外就传来妹妹兴高采烈的声音“妈,你们厂也要搞内退啊你十八岁工作,现在早就满二十五年嘞。”

退退,她还有一堆挣钱点子等着人实践呢。

林母转头瞪双眼发亮的小女儿“内退你又打你妈的什么歪主意啊”

等目光转移到跟在俩孩子身后的卢定安时,她立刻恢复和颜悦色慈祥的模样,“小卢啊,你怎么来了吃饭没正好一块儿吃。今天是刚收上来的新米,熬出来的粥特别香。”

林蕊看得辣眼睛,偷偷地撇过脸去。

啧啧,听听郑大夫的语气。

这就是对不受待见的小女儿跟备受欢迎的大女婿之间红果果的差别待遇。

她往屋里拉了把苏木。自己坐,少年,你嬢嬢现在眼中只有大女婿,哪还看得到你这么个小可怜。

卢定安笑着表示自己在家吃过早饭来的,但现在闻到香味又馋了,所以还得叨扰阿姨一碗粥。

郑大夫高兴得很“要吃的,这米还有你起码一半的功劳。”

林蕊往碗里头舀了勺子腌菜毛豆米,给苏木也舀了勺,催促他快点吃。

不受待见的孩子就得有眼力劲儿,自己积极主动地端碗,别指望大人劝饭。

腌菜毛豆米是她妈加了香干跟红椒炒的,好吃的打嘴巴子都停不住,配着新米粥简直一绝。

“妈,根生叔叔那个电动钐镰制造出来没有”林蕊喝下一大口香喷喷的新米粥,终于想起来吃水不忘挖井人,得关心农事,“再不做好的话,人家稻子就都全收光了。”

偏偏国庆节过后,她爸又代表厂里头去宝钢考察,不能跟进此事。

林母笑了,转头示意卢定安的方向“这你得问问你卢哥啊,你妈我对这些真没什么研究。”

“基本上差不多了。”卢定安赶紧放下手中的筷子,咽掉嘴里头的饭菜,“根生叔叔以前学过电工,他上手快的很。”

他还依据风力独轮车的原理,给钐镰连着的独轮装了风帆。这样车子往前推行的时候,就可以通过调整帆的方向借助风力,速度还能上去不少,省却了驱动车子需要的电力。

卢定安看到成品的时候都不由得佩服。

术业有专攻,农具好不好用,怎样才能更好用,的确没有谁能比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农民更清楚。

“真的”林蕊激动得差点儿直接跳起来,“那就能直接用了快快快,让根生叔叔去当割稻客,趁着农忙赶紧挣钱”

眼下分田到户,各家的粮食各家收。

万一没及时收割完毕,一年的辛苦就交代在地里头了。所以公社时代几乎消失不见的稻客、麦客又应运重生。

手艺娴熟的稻客趁着农忙时节一程程地赶秋收,既挣了钱也解了其他田主的燃眉之急。

林蕊特地打听过了,因为过程极为辛苦,所以现在收割一亩稻子能挣五块钱。

按照电动钐镰的速度,一天收割十来亩地不成问题。刨除电费之类的成本,挣个五十块绝对小意思。

“这么多钱”苏木两眼放光,激动得连粥都顾不上喝,掰着手指头算账,“要是他干上两个月的话,岂不是连手指头都不用剁了”

两个月六十天,五六三十,正好三千块啊那三根手指头真剁亏了。

林母板下脸“苏木,不许在背后说长辈是非。”

苏木偷偷吐舌头,赶紧缩下脑袋吃饭。

“你傻啊”林蕊深以与此人同伍为耻,数落脑袋瓜不够用的少年,“哪儿的水稻能割上两个月这都快一整季过去了。”

苏木不服气“农作物多了去,除了稻子就不能割别的什么玉米、大豆,难道都不要收回来吗对了,还有高粱,成片的高粱地。”

林蕊嗤之以鼻“你当是什么年代,哪儿来的高粱现在根本就没人种高粱。产量低又不值钱,张艺谋导演拍红高粱时还是特地让人种的高粱呢。”

苏木哪里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反正肯定有其他农作物能一直收割下去。对了,棉花,棉花要从入秋一直采到过冬呢。”

棉花不像粮食熟起来凑堆,往往棉桃炸成云朵,同一株上的其他棉桃还含苞待放呢。可不就要来来回回地反复采摘

林蕊简直不想跟这个傻子说话了。谁家收棉花是直接把棉花杆子砍倒了带回家的那都得一个个揪下棉花来。

苏木愣了下,老老实实地点头“这倒也是,那还得先割稻子。趁着秋收没结束,能挣上百也总比没进账好。”

百,林母下意识想要叹气。这俩孩子真是挣过钱的人了,说起百跟块一样轻松自在。

现在农民忙一年,也不过挣百块钱。

林鑫扶着饭碗听了半天两位初中生的你来我往,忍不住太阳穴的青筋直跳。怎么无论什么话题开头,蕊蕊跟苏木都能扯到挣钱上去

“不挣钱还折腾个什么劲”两人异口同声,齐齐转过脸。

林蕊带着点儿小幽怨看她家的王母娘娘跟观世音菩萨“你们又不准我挣钱,还不带我看别人挣钱过过眼瘾啊。”

好歹使用蓄电池作为能动力的想法还是她提出来的呢,她不能让自己的智慧白白落在旮旯里头蒙灰。

她心中的委屈还宽阔似海流呢。

苏木也立刻配合地连连点头。

当妈的跟做姐姐的人都被两人的神同步给逗乐了。

卢定安也憋不住笑“你俩还真和根生叔叔想到了一块儿去,他也打算试试钐镰的效果。刚好江州农业大学的实验田要收割。他就承包了山地上的收割任务。”

大片的实验田当然可以依靠收割机进行,但是山地以及小块零散田地,机器根本开不进去,必须得依靠手工操作。这种情况下,电动钐镰就成了最恰当的选择。

林鑫转过头,长长的睫毛轻颤,她微微抿了下嘴唇。

根生叔叔不过是普通农民而已,哪儿来的关系找到农业大学的门路。专职做稻客的老手又不是没有,学校为什么要找上他

卢定安微笑“农大那边本来计划是将秋季农田收割作为学生的实操作业。结果临时情况有变,时间又耽误不得,只能临时找收割机。”

然而眼下江州大部分农田都是依靠人工收割,全市的收割机都没几台,正趁着天气晴好在农场抢收。学校突然要找机器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这任务就落在了根生叔叔头上。

林鑫轻轻地“嗯”了一声,示意卢定安“你要不要尝尝雪菜毛豆米我妈炒的,很好吃。”

林母也跟着劝菜“小卢,你多吃点儿,毛豆米还是你桂芬婶婶自己种的剥的。”

郑家村的村办厂定期有人到江州钢铁厂送货拖原材料。桂芬婶婶就时不时托人家带点儿分量轻的精细菜,比如择好的菱角藤,再比如剥好的毛豆米,捎给林家。

东西不贵,耗得是时间跟心意。

卢定安笑着舀了勺雪菜毛豆米铺在米粥上“农大那边还庆幸呢。总能没让稻子烂在田里头。”

如果后面还无法及时找来大型收割机的话,可能剩下的近百亩地也得靠根生叔叔来收割,就是时间太赶了。

林蕊顾不上吃狗粮,只两眼放光“他一个人来不及的话,桂芬婶婶也可以帮忙啊。电动收割又不费力气。”

制造收割器的本钱要是不够的话,可以由她来支援。反正收割完农大的实验田,钱就能还回头了。

“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林母忍不住皱眉,“你桂芬婶婶哪里走得开,宝生谁来带啊。”

林蕊将那句“所以没事生什么小孩”硬生生地吞下了肚子。

嗯,现在小宝生长开了,小脸看着比刚生下来那会儿顺眼多了,傻乎乎笑的时候勉强也算个可爱宝宝。

颜控林蕊同学对人事物的喜好重点取决于脸。

她小声嘀咕“我不是想让芬妮爸妈多挣点儿钱嘛。”

林母揶揄“哟,钱不到你口袋里头你也乐意我们蕊蕊还挺高风亮节的啊。”

“嘁”林蕊挺起胸膛,“您别小看人,这点觉悟我有。赠人鲜花手留余香。我身边的人越有钱,对我来说越是好事。”

贫民窟里头的百万富翁会成为旁人觊觎的对象。可如果周围人都生活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古代剿匪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是父母官得让治下老百姓吃饱饭,这样人家才不会落草为寇。

金三角缉毒重点是啥,是让老百姓改种其他经济作物挣钱,如此他们才会心甘情愿放弃种植罂粟。

是在富人区过的舒服还是在贫民窟自在,别想了,肯定是前者。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矛盾源自于没钱。

眼下我国最大的矛盾就是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与与社会生产力相对落后的矛盾。

所以才要改革开放啊。

林母这回真乐了,表示要对女儿刮目相看“可以啊,我们家蕊蕊这思想境界。”

深谙妹妹本性的林鑫直接摇头当场拆台“她是因为她自己没办法挣这钱。不然你看她试试。”

林蕊鼓起腮帮子,吐出口气“姐,我都放血了,你还不带我落点儿好名声啊。”

一想到眼睁睁地看着钱飞走了,她就心痛。她也忙前忙后,很辛苦的,必须得多吃点儿。她又舀了勺米粥塞进嘴里。

“好,名归你,暂时利益先归根生叔叔。”卢定安放下筷子,笑着抬起头看桌上的人,“我和根生叔叔商量过了,准备给这个电动钐镰收割器申请专利,专利人是蕊蕊。”

咳咳,林蕊被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