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羡慕嫉妒恨
夕阳西下, 半江瑟瑟半江红。
林蕊掏出两毛钱, 问菜市场门口的老头买了冰糖烤梨, 分一半在纸杯中给苏木,笑嘻嘻的推着少年往前走“回家咯。”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好家伙, 这一整天下来, 嗓子实在够呛。
明儿得录好了磁带, 直接用录音机播放。
林蕊喋喋不休的嘴巴叫烤梨给塞住了,苏木同样声音嘶哑“好了,别说话。”
少女眨巴两下眼睛。
哎哟,明儿要是碰到老头可要说说他,梨子水里头不能放那么多冰糖, 太甜啦。
两人推着三轮车下渡口上了船。
河面平静无风,林蕊怎么也不愿意进船舱里头待着。
苏木无奈,只能帮她裹好了围巾,并肩跟她坐在船头,看水面荡漾的波纹。
林蕊笑嘻嘻地指着半个身子都跌进水里头的夕阳, 示意少年“看, 鸭蛋腌入味了。”
早上还是淡金色的蛋黄,天没擦黑, 就成了鲜红色的咸蛋黄。
时间这把盐, 下手可真够麻利。
苏木板着脸, 看她还要滔滔不绝,急得直接伸出手去捂住她的嘴巴。
林蕊就是笑,脸被他的手遮住了下面一大半, 只露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还是骨碌碌转着,快活地笑成两弯月牙。
河面上静悄悄的,天冷了,连鱼都藏进水深的地方不愿意出来。
岸边有老黄牛吃饱了草,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在河堤上走。
垂柳还没发芽,水边人家院子里头伸出来的梅花,但是已经开出了一树红红火火的热闹。
身后有三三两两乘客抽着香烟,说说笑笑地拉家常。
但他们说的是什么,少年一句话都分辨不清。
他的世界,只看的见那两弯月牙。
月牙中间承载着的,是整个银河。
少年模模糊糊地想到了语文课上,老师念的那首诗“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真美,他晕晕乎乎的想着。
明明回港镇并不顺风顺水,一个多小时的行船居然走的飞快。
夕阳还没完全掉进水里头呢,渡船已经靠了岸。
要不是河工大伯想起了这两个小孩,特地开口提醒,他俩就差点儿坐过头了。
林蕊笑嘻嘻地冲大伯做鬼脸“坐过头我就顺便去河庄接我弟弟。我还怕他们推不动三轮车呢。”
“你说鹏鹏跟无苦小师父啊,他们哪里需要上岸,船都叫人围住了。”老河工掐灭了纸烟,笑道,“哎呀呀,那叫一个水泄不通,简直都插不进手去。”
这回小师父心疼他奶奶给他打的毛线帽子,不让人摸金顶了,直接拿根毛竹竿子,谁要他加福,他就用毛竹点一下人家的脑袋,就是加过福了。
众人手上抓着钞票,都往木头箱子里面塞,然后跟领寺庙中的福果似的,自己拿饺子跟汤圆走。
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这船是观音娘娘的莲花宝座呢。
船上的小和尚稳如泰山,连动都不动一下,只啃完炸鹌鹑啃肉包,喝完小馄饨喝鲜鱼汤,嘴巴就吃得没歇。
河工啧啧赞叹“这娃娃肯定是有灵性的,不然一般人像他那样的吃,肯定早就撑破肚子了。”
林蕊目瞪口呆,这年头肚子大就都成了大肚佛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广大人民群众,千万要擦亮你们智慧的双眼。
她下了船,兀自懊悔不已。
今儿就该让无苦他们拉三千袋饺子汤圆走的,管那福气廉不廉价。这会儿饥饿营销个屁啊,大家都撑着的时候才能玩饥饿营销那一套。
两人推着三轮车直接朝食品厂跑,得今晚还了泡沫保鲜盒,好明儿早上再装货。
今天一共发出去五张名片,估计宁县县城已经初步占领市场。
下一步,他们得直接坐船往芦苇荡子去,那儿也很热闹。
林蕊兴头头地冲到食品厂的冷藏车间,扯着嗓子喊道真嬢嬢。
现在村上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基本上都去镇卫生院,她这位赤脚大夫闲下来,直接被动员来食品厂上班。
大夫做事干净仔细,又能写会算,管食品仓库最合适不过。
道真嬢嬢家的外孙女儿正趴在大桌子上写作业,看见林蕊就奶声奶气地叫人“我外婆去看饺子机了。”
林蕊大吃一惊,哪儿来的饺子机她近日事务繁忙,分身乏术,还没顾得上这一茬啊
小丫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道“蕊蕊姨姨,你也是大学生吗”
林蕊刚想骄傲地挺起胸膛,姐姐好歹也是考研党。
苏木捏了下她的手,少女顿时一蹦三尺高。
作甚了光天化日大庭广众,耍什么流氓啊
小姑娘的手是你随便能牵的吗
苏木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卢哥造出来的,正在车间跟大姐做实验呢。”
他的目光隐隐含有责备之意。
饺子机是蕊蕊想出来的。
如果不是蕊蕊一门心思想着要卖饺子汤圆挣钱,他们何至于被卢哥抢了先。
林蕊瞪大了眼睛,少年,你清醒一点
她也是前天才知道舅妈开了速冻食品厂。
她就是神仙,不吃不喝,她也不可能在这短短五十多个小时里造出饺子机。
哎哟,小孩子太相信姐姐了怎么办
少女犯愁地捂住脸,这可真是甜蜜的负担。
道真嬢嬢家的小姑娘羡慕地看着林蕊“姨姨,你好厉害,这么快就上大学了。”
她外婆说了,只有大学生才能搞发明,她将来也要当大学生。
可怜的学渣林蕊眨巴两下眼睛,咳咳,大学,这辈子还是算了。
条条大路通罗马。
她支支吾吾,赶紧拉着苏木往车间跑。
要说她怎么会看好魏镇长的仕途呢。
看看人家这行动速度,前天她才提到透明化作业的必要性,今天,车间的门就换成了大半截玻璃的那种,人在外头就能看见里面的操作。
这速率,搁在三十年后,也能妥妥吊打一干政府职能部门。
林蕊扒在玻璃上看。
奈何屋里头暖和,外面冷,玻璃门上结了一层雾。
魏镇长听到外头的动静,亲自过来擦门。
林蕊立刻狗胆包天地提意见“魏叔叔你这样可不行,走了九十九步半了,不能差最后一口气。”
除雾啊,必须得除雾。
汽车玻璃是怎么除雾的,这儿就得怎么除雾。
不然领导来了,你指望人家隔着白茫茫的一片雾里看花啊。
魏镇长哈哈大笑,连连点头“行行行,今儿实在是赶不上了。”
林蕊趴在玻璃上,两只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里头的饺子机。
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卢哥他正在示范的饺子机是比较小型的那种。
机器先压好了宽面前,然后通过圆形的套筒直接切成饺皮。
漏斗里头的馅料定好了量,直接落在饺皮上。
后面的程序林蕊隔着有点儿远,没看到饺子皮是怎么合上压好的。
她只见一个个成型的饺子被送去了冷冻车间。
舅妈看了眼墙上的钟,高兴得拍手“太好了,一千六百个,整整一千六百个饺子。”
这才一个小时而已,还省了擀皮的功夫。
卢定安腼腆地微笑“这才刚开始实验,好多方面还不成熟。后面应该能够速度更快一些。”
魏镇长连连摆手,竖起大拇指“已经很厉害了。大学生就是大学生,跟我们就是不一样。”
林蕊瞬间忘了正确认识自我,在门口不服气道“我这忙着搞销售呢,不然我也长出饺子机来了。”
汤圆对了,还有汤圆机。
这回她一定不能让卢哥他们抢了先。
奈何林蕊低估了工科人员的积极性,饺子机都造出来了,他们又怎么会放过汤圆机。
少女看着机器欲哭无泪,抱着她姐的胳膊又蹦又跳“姐你欺负人,你明明早就让卢哥造饺子机跟汤圆机了,你就想看我笑话来着。”
林鑫点了一下她的脑袋,没好气道“你自己不动手,还不许别人动”
林蕊不敢得罪姐姐,只拼命地瞪她准姐夫。
哼,她决定了,以后都不要喜欢卢哥。
卢定安的求生欲多强啊,哪里会得罪小姨妹。
他满脸诚恳“我们就是想造出来自己包着吃的。”
现在他们的研发任务已经结束,总不能老赖在自行车厂厂长家里,自然也没有人继续供应他们三餐了。
“刚好大师兄是北方人,喜欢吃水饺,可我们又懒得包,所以就琢磨着看能不能找台机器出来,帮我们包饺子。”
林蕊悲愤,骗小狗呢,你们属猪的也吃不了这么多饺子啊。
就是把无苦拉过来,锅也来不及煮。
然而这年头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大有人在,闭着眼睛捧上天的也不少。
魏镇长的大拇指快竖上天了“看看天之骄子就是不一样,想吃饺子就能造出机器来包。”
少女简直不想搭理他,她决定收回她原先说的话。她不看好魏镇长的仕途了。
说好的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呢,简直太虚伪。
舅妈突然间冒出一句“既然这样,我们这个机器包出来的饺子,就叫天骄饺子。”
林蕊立刻忘记了愤怒,跳起来双手赞成“好好好,我们必须得打造出自己的品牌来。”
品牌的价值,有的时候可是要胜过单纯的产品本身。
魏镇长笑道“既然我们蕊蕊都说好,那肯定好。”
舅妈倒是不好意思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叫什么还得镇长你来拿主意。蕊蕊小孩子脾气,好热闹而已。”
林蕊立刻嘟起了嘴巴“哼,舅妈你不相信我,那我发财的好主意不告诉你了。”
魏镇长来了兴趣“什么好主意呀哎哎哎,咱们不理你舅妈啊,我们蕊蕊最聪明最能干了。”
林蕊眼珠子咕噜噜的转,就是不说话。
林鑫知道妹妹的老毛病又犯了,简直没眼睛看。
她皱着眉毛道“不要胡说八道啊,赶紧回家。”
魏镇长多聪明的人,立刻反应过来了“来来来,蕊蕊,书中自有黄金屋。你说说,这个点子你要卖多少钱啊”
林鑫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这下好了,谁都知道她妹妹爱财。
林蕊冲姐姐做鬼脸,得意洋洋道“你们给卢哥多少钱,就得给我多少钱。”
魏镇长愣了一下,之前他们还真没有跟卢定安谈起过饺子机价钱的问题。
林蕊心道,废话,亲兄弟明算账。她卢哥白忙活给他们造饺子机呀,必须得有钱。
哼,卢哥肯定会把钱给她姐。然后她姐拿了那钱,继续倒卖邮票,还能赚更多的钱呢。
现在就要抓紧一切机会,好好挣钱。
魏镇长立刻痛快地应下“好是该好好奖励我们的技术人员。造机器的成本不算,我们再奖励三千元。”
舅妈吓了一跳,这钱是不是太多了
魏镇长朝她使了个眼色,眼下饺子机汤圆机可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重新培训熟练工人所需要的时间,起码得个把月。
要是单纯为了赶数量而疏忽了质量,他们的饺子跟汤圆还怎么打出名气来
三千块钱看着多,其实一天的毛利润都不到。
林蕊还在心里头委屈呢。
要不是为了帮她准姐夫争取有姓名,她才不会打这么低的折扣金点子。
“饺子的包装问题。”林蕊指着包装袋道,“现在咱们是密封包装饺子的,如此一来,人家一顿吃不掉的话,饺子就不好再装严实了。”
林鑫摇摇头“我知道你想说的是那种密封塑料条包装。可是那种难以保证卫生,在运输的过程中,万一密封口开了吗直接就按上去就神不知鬼不觉。”
所以综合考虑,还是直接密封的包装比较安全。
林蕊痛心疾首“姐,你都想到密封塑料条了,连两种的优劣性都进行了比较,为什么不直接整合了它们呢”
当然是下面密封塑料条,上面再直接密封口啊。
“凹槽,设置好凹槽。这样人家直接撕开就能煮,不用再特地跑去找剪子找刀。”少女得意洋洋,“怎么样我这金点子有用不”
这可是看在自家人的面子上,她才打的六折
正文 算盘藏乾坤
饺子机跟汤圆机的操作都极为简单。
舅妈紧急培训了几位工人之后, 笑道“老天爷帮忙, 大家伙儿也能歇歇手了, 不然我真怕把你们累得一个个都过不好脸。”
她转头招呼几个孩子,“走, 咱们也回家松快松快。我这几天绷着, 都要倒了。”
魏镇长笑着送他们出去, 舅妈邀请他一块儿去郑家吃晚饭的时候,他却意犹未尽地摆摆手“我要好好看看这机器。我也搭把手,刚好能节约个人手。”
林蕊忽的想到了很小的时候看到的一个动画片,到底是讲什么的她忘了,她只隐约记得一个画面, 巨人跟机器比赛敲铁轨,最后累死了。
然后好像工人暴动,将机器都给毁了。
她顿时浑身一个激灵,脑海中竟然浮现出政治课上老师说过的轶事。工业时代曾经发生过工人捣毁机器的暴动,因为他们觉得机器抢走了自己的工作机会。
少女的脑袋瓜子飞快地转。
港镇之所以能够建起来这么个速冻食品厂, 是因为领导觉得厂子能够吸纳大量农村剩余劳动力。
可是有了机器的话, 食品厂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工人。
林蕊脑洞大开,魏镇长会不会为了维持港镇人力资源的平衡, 偷偷破坏机器啊。
比起经济效应, 当领导的人往往更注重考虑政治影响。
这是他们所谓的大局观。
少女立刻跳过去, 抱着舅妈的胳膊,坚定地摇头“舅妈,你不用送我们。现在年前出货量大, 你好好盯着机子,现在咱们能多出一点儿货是一点儿货。”
说着,她故意扯着嗓子道,“我又给咱厂里头拉了四个客户,他们明天起码每人都会进千把袋货。”
魏镇长还不知道这层,惊得眉毛都要飞上天“我的老天爷,蕊蕊哦,咱们饺子厂得聘你当销售科长了。你到底是怎么拉来的客户啊”
林蕊朝他做鬼脸“我不告诉你,我还指望靠着这个挣工资呢。”
林鑫拍了下妹妹的后背,示意她不许再信口开河。
舅妈却在犯愁,现在厂里头的供货都要跟不上了啊。
林蕊还在漫天开支票“你们等着,年前我一定跑完江州的所有城区跟县城,争取让咱们的天骄饺子跟汤圆成为江州人民的桌上餐。”
她转过头,笑嘻嘻地看卢定安,“卢哥,一台机子可不够用啊。我算了,就是咱们镇再加班加点地培训人手,就咱们厂房这么大点儿的地方,也站不下多少人。”
食品健康专家可是特地强调过,控制车间作业人数是保证产品卫生最重要最有效的手段。
是人好消毒,还是机器好消毒啊
魏镇长懊恼“当初还是没考虑到位,扩建,必须得马上扩建大厂房。”
刚好港镇建筑队的人回乡了,正愁着城里的工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开工。
现在也别等了,直接在镇上建厂房是一样的。
这边的生产不能停,得另外择址建饺子厂。
“靠水边,尽量靠水近一点。”一听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林蕊立刻忘掉初衷,兴奋地连比带划,帮忙出主意,“现在水运成本最低。”
即使是三十年后,铁路公路甚至空运交通网四通八达,货运成本最低的,依然是水运。
因为它天然运用了江河湖海的浮力。
国家提出依托黄金水道建设长江经济带时,社会上可是讨论了好一阵要不要将那些天堑变通途的跨江大桥给炸掉。
由于净空高度不足,这些桥梁严重阻碍了长江航运能力的发挥。据说领导每视察一次,就要痛心疾首一回。
林蕊眼睛闪闪发亮“咱们用船把米油面粉蔬菜鸡蛋猪肉什么的都运过来,这饺子什么都搞好了以后,再用船给运出去。”
舅妈他们都笑了起来“那可不成,咱们的饺子跟汤圆可是要冷冻好的。”
现在他们都是靠着冷链车,将食品运到县城去。运输也是一笔大开支。
林蕊瞪大了眼睛,瞪大了眼睛“集装箱啊,轮船运送集装箱。”
话一出口她就捂住了嘴巴,眨巴两下眼睛,哎呀呀,该不会现在还没有内河集装箱技术。
天哪,同是九年义务教育,她这么优秀可怎么办
舅妈茫然的睁大了眼睛“啥啥箱子”
魏镇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卢定安言简意赅“是一种运输设备,大规模运输的话,效率高成本也低,最重要的是无论水路运输,中间转换运输工具都不需要开箱检查。”
魏镇长也不管自己到底听懂没有,先积极的夸奖起林蕊来“还是我们蕊蕊聪明,瞧这脑瓜子多灵活啊。”
林蕊同样不会管到底怎样运用集装箱进行运输,先臭屁兮兮的高兴不已,又积极的出谋划策“还有饺子厂的废料,咱们用剩下来的废料就拖去养蚯蚓,反正咱们不污染河水。”
林鑫听到蚯蚓这两个字就眼皮子直跳。
反正她家妹妹算是跟蚯蚓杠上了,不管什么,她都能想到养蚯蚓上头去。
卢定安倒是笑容满面,待到林蕊的激动劲儿过去之后,他才慢条斯理道“其实咱们港镇蚯蚓养殖可以规模化,因为咱们施行的是生态农业,农产品的深加工。饲养材料是不愁的。”
林蕊的激动劲儿就像火炭,只有蛰伏,从无熄灭的时候。
她双眼闪闪发亮地盯着卢定安“卢哥,对,我说蚯蚓养殖利国利民,意义很大。”
哎哟,苏木干嘛呢,这么急着拽她走做什么。她话还没说完呢。
少年头也不回“快走,说不定鹏鹏他们早就在家等急了。”
卢定安暗自好笑,跟着女友一块儿往外走,不急不慢道“其实除了用来当饲料外,价值更高的应该是药用。蚯蚓本来就是中药。”
林蕊的耳朵立刻竖起来,赶紧拽住走得虎虎生风的苏木,转过头满怀期待地看着卢定安“姐夫,你有医药公司的门路不”
她当然知道蚯蚓能入药,可是人家中药材都有自己的收购门路,哪里是她一个门外汉能够轻易插的进手去的。
林鑫面红耳赤,伸手要拧妹妹的耳朵。
叫这丫头胡说八道,成天嘴上跑火车。
林蕊一边往苏木背后躲,一边朝卢定安告状“姐夫,你看我姐,凶的唻。”
后面的声音变成了“呜呜呜”,因为她已经被她姐直接捂住了嘴巴。
卢定安跟吃了人参果的孙悟空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毛孔不舒坦。
他到底顾及着女友面皮薄,赶紧转移小姨妹的注意力“咱们得形成规模之后,人家医药公司才能定点采购。”
林蕊手一搭苏木的胳膊,就是一个侧空翻,高兴得大喊大叫“太好了,这样又能挣上一笔稳定收入。”
林鑫吓得一巴掌拍到她背上“好好走路不会啊,瞎蹦哒什么。”
她现在隐隐有点儿后悔,妹妹跟着电视跟书上学功夫都已经这样恨不得上房揭瓦了,这要是跟着无苦细细地学,岂不是要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苏木默默地看了眼大姐,心道,就是不学功夫,她也能闹翻天。
少年紧紧地扣住了林蕊的手腕子,不许她再闹腾。
村委书记从大棚里头出来,见到她又蹦又跳的,忍不住笑道“咱们蕊蕊又挣了什么大钱啊”
林蕊朝老人家做鬼脸,兴冲冲道“书记,你可得好好养蚯蚓。养好了蚯蚓比种地挣钱。”
她投桃报李,积极地替卢定安策划“卢哥,你的饺子机不能光卖给食品厂,还可以考虑饺子馆以及大型企事业单位的食堂。”
这种大小的机器,买上一台放在屋里头,完全能省下包饺子的人工。
哇,这要是卖的好的话,她姐夫不等毕业,就能妥妥成为富一代。
林鑫太阳穴突突直跳,按着脑袋,无奈地看妹妹“行了,你,好好管好你自己的事情。”
林蕊猛的一拍脑袋“哎呀,对了,咱们得搞清楚药用蚯蚓的饲养讲究,可别养了半天不合格。”
她拖着苏木放开脚步往前跑。
要是体育课跑八百米,她能有这速度,估计连体育委员都要被她拉下马。
然而那本蚯蚓养殖指导手册上,却写的没有那么细。
林蕊急得恨不能将书脊给撕了,生怕里头也藏着四十二章经。
苏木宽慰她道“莫着急,等郝教授他们过来,咱们再好好问问。”
林蕊哪里等得及,坚持要找卢定安要电话号码。
她现在就得问清楚,否则她今晚肯定会睡不着觉。
少年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哪次蕊蕊不是说自己会失眠,哪次她又不是欢快地打着小呼噜,天亮都赖在床上不肯起。
“大姐他们去渡口了,鹏鹏跟无苦还没回来。”
林蕊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会啊,你听河工大伯说了没有。他们的水饺汤圆卖得快的很,就是跟大爷爷的船回来,也早该到家了。”
她回家没看到人,还以为小哥儿俩跑去养鸡场捡鸡蛋了。
苏木摇摇头“没有,好像大爷爷也没回来。”
林蕊哪里还坐得住,立刻跳起身,拽着苏木往河边跑,生怕两个弟弟出什么事。
鹏鹏虽然会水,但这可是寒冬腊月,河水冷得能冻死牛。
无苦就更别说了,这小和尚现在娇的不成样,到时候还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儿。
两人赶到河边时,恰好大爷爷的船靠岸。
老人还在感慨“亏得你抓到了他们哦。那不是人,都是畜生。”
林蕊跳下河堤,焦急地问鹏鹏“今儿怎么这么晚,出了什么事吗”
鹏鹏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儿恍惚,林蕊抓到他胳膊的时候,小男孩才跟被惊到了一样,一蹦三尺高“二姐,他们杀了人”
林蕊愣了一下“什么啊,谁杀了人啊”
大爷爷叹了口气,招呼孩子上岸去,再慢慢说。
他现在看着这河水都慎得慌。
那几个抢劫又伤了八公八婆的歹徒,被河庄派出所的警察抓到以后,因为案件的性质过于恶劣,又转到了县里头公安局。
说来也巧,现场盘点证物的时候,恰好负责的警察有位战友过来找他。
那人也是警察,不过是在河流上游的一个省份。
前段时间,他的辖区内发生了一件入室抢劫杀人案件。
根据他们现场调查的情况,当地警方初步判断,这件应当是熟人作案,所以他们将侦查的重点放在了受害人的社会关系上。
警方在全县都进行了排查,然而却一无所获,只有邻居提到了半夜起来在院子里头撒尿,看到个人背着出来。
因为这条线索,他们将全县所有打猎的人都给翻了个遍,同样没有找到有力的犯罪嫌疑人。
案子当时的主要经手人就是这位警察。
没能破获,他心里头就留了个疙瘩,尤其敏感。
看到老战友这儿的时,他突然间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就想仔细看看。
老战友听他说起那起案件也相当主动,直接跟领导打了申请,去犯罪嫌疑人家里头仔细再搜查。
这一搜查,果然发现了问题。他们发现了受害人家里头丢掉的一副小孩的金镯子金项圈。
凶手不知道是基于什么考虑,没有将这份小孩用的玩意儿卖掉,而是留了下来。
后来警察审讯的时候,他才承认他想留这等自己哥哥家的孩子出生拿来送礼用。
那段时间金价疯涨,他怕等哥哥家的小孩出生时,他没钱送礼,会被人笑话。
林蕊等人听了,凉气从脚心一直往头顶上窜。
妈呀,那是杀了人家抢来的赃物
这人究竟跟自己哥哥家有多大仇多大的乐,竟然想要把这东西给刚出生的孩子用。
不过警察推测,他们是看着金价上涨,想要待价而沽,所以才没有急着销赃。
但是这一套精细做工极为巧妙,里头内嵌了受害人家的孩子的姓名,成了他们落入法网的最大依据。
这伙人利用河庄渡口来往船舶多的便利,采取拉人一起喝酒赌博的方式,结识了不少人。
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们对赌友的家庭进行摸底,然后再伺机踩点去作案。
警方的办案思路并没有错,的确是熟人,只是他们忽视了流动的河水。
这个熟,可不指地域范围上的距离近。
作完案之后,他们立刻乘船离开了案发地点。
等到警察再去摸查的,哪里还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他们当然没有外逃,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外人。
那几个人交代案情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都懊恼,不该对这本乡本土的人动手。
老辈人说不偷乡里相亲,果然有道理。
要不是他们被八公八婆的那个远房侄子给怂恿的,也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
他们还委屈的不行呢。
自古丧心病狂的杀人魔,都是自私自利到极点。
除了他们自己,任何人在他们眼中都贱若蝼蚁。
林蕊捂着嘴巴唏嘘感慨了半天,突然间想到重点问题“可是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怎么耽误到现在才回来”
小和尚愁眉苦脸的,居然都沉默着不说话了。
鹏鹏从三轮车上拿下一个算盘,示意他二姐“这是八公八婆给无苦哥的。”
林蕊好奇地摸了摸算盘,又弹了两下,嗯,不像是里头藏了金子。
两位老人家给小和尚的算盘做什么难不成他们觉得小和尚也是个商业奇才,应当做生意
无苦的眉毛快要耷拉到地上了,声音有气无力的“你再闻闻味儿。”
林蕊凑上去细闻,似乎有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哎哟,这算盘还放在佛前供过啊,都染了檀香。
卢定安细看了一回,突然间开口,不甚确定的模样“沉香木”
小和尚沉重地点点头,简直快要哭了。
他说他不要,可是八婆非要给他。
老人说这玩意儿留在他们身边也是个祸患,怕还会有人惦记。
当年她逃出来的时候,没有带黄金,就带了这么个算盘。
那个大客商说是好东西,她也没有摸清究竟是个什么好东西。
反正他们开了脚店,要打算盘,那就拿着算盘打就是了。
老人只懊恼自己当初不该带出这玩意儿,否则她家老爷子也不会差点没了性命。
林蕊听到沉香木三个字已经彻底傻了,她颤抖着摸着那算盘,简直要当场跪下。
妈呀,那天晚上,他还拿算盘跟菜刀对着干啊。
三十年后,沉香木一克可要好几万块钱
正文 干爹回来了
晚饭桌上, 林蕊一言难尽地盯着无苦, 恨恨地往嘴里头塞了勺蘑菇汤。
小和尚警觉地护住了自己面前的饭碗。
他老觉得他小师嫂会抢了他的晚饭。
苏木在桌子底下偷偷拉了下她的衣角, 示意她别再这么看着无苦了。
其实小师弟可比她更苦恼。
林蕊愤愤地踩了下苏木的脚,哼, 就护着小和尚, 她就知道他对小和尚比对她好
凭什么啊
明明是她先发现的劫匪, 明明是她力战匪徒,警察叔叔口中没她的名字也就算了,怎么连老太太都当她不存在
少女跟百爪挠心似的,连外婆做的小鸡炖蘑菇都吃不香。
沉香木啊那么一个算盘,还有多少克沉香木这可比金算盘值钱多了。
苏木被踩得后背汗毛直竖, 面上却表情不变,直接往林蕊碗里头夹了只鸡腿“你吃。”
小和尚眼睛盯着另一只,死活不敢伸筷子去夹。
还是林鑫看不过眼,直接伸出筷子,夹了放在他碗里头“吃, 不用管她。”
林蕊顿时要爆炸, 委屈不已“姐,凭什么啊”
林鑫冷笑“就凭人家愿意。”
“可明明我也救了人。”为了增加话语的可信度, 她连苏木都拉上, “苏木也一样。”
要是没有那桶热水, 他们还没那么容易抓到那三个强盗呢。
林鑫拉下脸“我问你,你救人就是为了图人家回报”
林蕊兀自强辩“这两者并不冲突,凭什么就给无苦一个人啊”
她就是羡慕嫉妒恨, 她就是不乐意。
当姐姐的人作势要揍她,还是老太发了话“好了,各有各的缘法,人家也是怕呢。”
怕那沉香木不详,会召来祸事呢。
无苦顿时连鸡腿都顾不上啃了,连连点头,愁眉苦脸道“我今儿晚上又没觉睡了,师兄,你给我护法,我要念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哎哟,师兄,你记不记得下一句是什么啊”
林蕊差点儿没笑掉大牙,听听,广大人民群众,你们竖起了耳朵好好听听。
就这连装神弄鬼连基本功都做不好的人,打假都嫌弃浪费功夫
无苦委屈的很“我又不持往生咒,我持的是准提咒。”
因为那个短,他师父说不容易记错了。
林蕊的白眼恨不得飞上天,压根就不想理睬这个光葫芦脑袋。
广大人民群众肯定是叫眼屎糊住了眼睛,竟然由着这些人招摇撞骗。
苏木也犯难“我记不清楚了啊。”
他更绝,他压根就不念咒。
小和尚苦着脸,连鸡腿都吃不香了。
要不,他去找个庙里头问问
“我们无苦想师父了,要回山上去了”
院子门被“嘎吱”推响,走进来个穿着皮草的中年男人。
林蕊瞅着那青岛贵妇造型的男人半天,才反应过来“干爹”
她激动地推开饭碗,放奔子飞到何半仙跟前“干爹,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说还要再待个礼拜吗”
哎呀呀,这身皮草华丽的,要被当成老财主打倒了啊
何半仙美滋滋的,得意洋洋地跟林蕊显摆“知道这衣服怎么来的吗牛仔裤,五条牛仔裤就换到这件了。”
林蕊捂住嘴巴,眼睛眨得跟扇扇子似的。
天啦她干爹是去苏联当倒爷了,肯定是不然哪儿会有五条牛仔裤换裘皮大衣的好事。
何半仙得意洋洋“我这根本不算什么。那边的留学生啊,从国内带几件皮夹克过去,一年的饭钱就有着落了。”
哎呀,这挣钱呀,谁都挖空了心思。还有人更精明,从那边买了油画啊钢琴啊大提琴小提琴啊还有望远镜什么的,带回国内倒卖,一进一出又是一大笔收入。
苏木跟无苦小哥俩对于何半仙他老人家的倒卖经没什么兴趣,只追着问往生咒到底应该怎么念。
何半仙原本还滔滔不绝呢,叫两位晚辈一问,立刻跟咯咯叫的母鸡被人捏住了脖子一样,眼睛瞪得老大却说不出话来。
往生咒啊,这个往生咒,好端端的念什么往生咒。
无苦愁眉苦脸地拿出了那把算盘“师伯,你说这怎么办”
半仙他老人家一贯肆意潇洒,直接挥挥手道“念什么往生咒啊你要真想念咒语,直接南无阿弥陀佛不就结了。”
无苦急了“他们管的不是一处。”
何半仙不以为意的挥挥手“这人与人之间还要拉拉家常嘞,那佛与佛还不得常坐在一起唠嗑。”
天上多寂寞多无聊,不自己找点乐子的话,还不得活活把自己给闷死。
他大言不惭,信誓旦旦“没事,就是我说的,南无阿弥陀佛就行了。”
无苦狐疑地看着他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伯,相当不确定他的话的可信度。
小和尚琢磨半天,还是自己老老实实地念准提咒,比较靠谱点。
好歹准提咒他从小持到大,那准提菩萨跟自己也算是有点交情了。
不行的话,帮自己跟同事递个话总成。
林蕊觉得菩萨还是不要听到他的念叨比较好,否则准要被这小和尚给活活气死。
这都是什么人啊连她种标准的无神论者都要替佛祖掬一把同情泪,亵渎佛门。
何半仙看小丫头满脸不快的模样,笑呵呵地摸摸她的脑袋,炫耀道“蕊蕊,你自个去摸摸,看看干爹给你带了什么”
林蕊眼睛放出光来,哎呀呀,听说苏联的宝东西可不少,她干爹给他捞了什么宝贝呀
苏联的重工业武器,现在可是能跟美国打对抗的。
据说就是因为他们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跟美国较劲上,结果搞得国内轻工业发展跟不上,才民不聊生。
美国人还一天天地号称自己多么淳朴多么憨厚,山姆大叔的形象多老好人。
论起坑人来,全世界也没谁比得上他们。
想想啊,两次世界大战他们都能独善其身,还从中捞钱。
全世界除了他们,谁能做到这一点啊。
搞和平演变,煽风点火,挑起别国内乱,是他们最擅长的。
林鑫听妹妹嘀嘀咕咕,白了她一眼,责备道“平常不是说自己最孝顺吗这会儿给你干爹盛饭都不知道”
外婆已经端了饭碗出来,笑着推到何半仙跟前“有些年头没见了啊,你可还好”
何半仙连忙笑着谢过,声音都轻快了起来“好呢,我老婶婶,我就想着你给我做的炖臭鱼,那叫一个香啊。”
外婆笑了起来,嗔道“好好的鱼不吃,你非得吃臭的呀,赶紧的,吃饭吃饭。”
外公看着他,示意道“要喝酒的话自己拿,分金亭,我们家郑云不让我喝酒。”
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院子门又传来吱嘎一声响。
郑大夫从院子走进家门,抱怨父亲“爸,你的血压得留神。不能喝,这天冷了,容易出事儿。”
林蕊欢喜地蹦哒到母亲面前,朝她身后张望,满怀期待“爸,我爸呢”
郑大夫没好气地揉揉女儿的脑袋“哎呦,说到底父女亲,就惦记着你爸呢。”
林蕊朝母亲做鬼脸“我不是怕我爸一个人在家上班,好可怜嘛。”
“都不在家呢,已经出去了。”我回了娘家自然不会要自己的母亲伺候,已经去厨房盛了碗饭出来,“你爸出差去山西了。”
林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现在出差这马上都要快过年了呀。”
郑大夫叹气,无奈道“年前要是不备好了款子,年后厂里就得停工。”
江州钢铁厂欠人家的货款已经欠了几千万。
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供应厂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往外头供货了。
以前都是,现在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老太叹了口气“哎呦,这么大的厂子也会这样啊。明明啊,厂里对你们有恩得,你们可不能对厂里没良心。更困难的时候都经历过,现在就是要勒紧裤腰带,好好干。”
林蕊在心中叹气,办企业也不是请客吃饭,讲究的是市场经济规律。
要是熬不过,就算工人对厂子再有感情,厂子终将也会倒闭。
她撅起嘴来“才不是呢,有些人永远内斗比外斗强。现在厂里头都这情况了,他们不想着发挥我爸的才华,好好抓生产,竟然让我爸去讨债。”
当领导的人,屁股都不知道歪到天边去了。
也不知道成天都想什么。
哼说到底,是忙着当政客,而不是经营者。
否则能爬到这位置上的人,又怎么会不懂得皮之不存毛之焉附的道理
林母沉下脸,厉声呵斥女儿“蕊蕊”
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头说
外婆赶紧劝说女儿“没的事,自己家里头,又没有外人。”
林母却不肯轻轻揭过,皱着眉头道“妈,不能惯着她。讲话不过脑子,什么都往外头倒。总有一天她还会吃亏在这张嘴上。”
以为就他聪明多的是人看破不说破。
言多必失的道理,这丫头怎么就不懂呢
老太倒是开口维护孩子“就是你们这些聪明人太聪明了,老百姓才糊涂。”
林蕊三下五除二地扒完饭,跑到边上去翻她干爷爷的行李包了。
哼,她要好东西来抚慰她受伤的心灵。
待看到包里头的伏特加跟望远镜时,少女掩饰不住脸上的失望“就这些啊干爹你也不带点儿好的。”
何半仙啃完一根鸡翅膀,赶紧咽下嘴里头的东西“不是这个,是那个什么票,你要的。”
林蕊耳朵一竖,赶紧拉开侧边的拉链,看到里头整整的一大沓子的票证时,她简直惊呆了。
天哪,她干爹究竟买了多少股票啊
何半仙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我没细数。”
离开海南前,他想着该给小丫头带点什么礼物。
半仙老人家琢磨来琢磨去,那些水果好吃是好吃,但要拖回去的话,肯定得坏了。
既然小丫头喜欢股票,那就全都换成股票。
于是何半仙很有风范的,就这么将身上所有的钱,统统换成了股票,施施然地离开了海南岛。
郑大夫一听说这里头的股票价值三十几万,差点儿直接从椅子上摔下来。
她恨恨地看着欢天喜地的小女儿,心里头简直想把这丫头抓到手上,狠狠地拍一顿屁股。
挣钱挣钱,连到底怎么挣钱她都没搞清楚。
三十五万,她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拿三十五万去买国库券的话,倒腾几回手就能变成一百万
可惜这话,当妈的怎么也不能对女儿说,她唯有责怪何半仙“你也真是的,哪能这么惯孩子呢这是小数目吗”
何半仙压根不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咱蕊蕊不让干爹去海南的话,不也挣不来这三十五万嘛。”
林蕊兴奋得直点头,大声宣布“干爹,我跟你保证,将来这些股票肯定要比现在涨两倍三倍四倍五倍都不止”
老太倒是安慰自己的孙女儿“哎呀,这买股票不也是支援国家建设吗不是坏事。小何,你做的好。”
林母一噎,忍不住苦笑。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她一门心思想的也是挣钱了
当初买国库券,她跟丈夫打的可都是要支援国家建设的主意呀,钱从哪里来就回到哪儿去。
郑大夫心中百味杂陈,只能暗自叹了口气。
也罢,就当这些钱是他们支援国家。
林蕊美滋滋地看着手上的股票,跟良心发现似的,关心了一句大表哥的下落“他还没回来去干嘛了啊”
何半仙哈哈大笑“他觉得自己学问很不够,要在苏联留学呢。”
林蕊瞪大了眼睛,十分佩服大表哥的无耻劲儿。
看看人家为了挣钱,可真是挖空心思,什么招儿都能想出来。
吃过饭,在她姐跟姐夫的联合督促下写了三门课作业,又洗漱完毕,林蕊总算能安安稳稳躺在床上。
少女掰着手指头,美美地算了半天帐。
哈哈,三十五万的股票,那个,她要求涨个十倍,应该不算贪心。
天哪,那可就是足足三百五十万啊。
少女捂住脸,在床上拼命地打滚。
嘿嘿嘿嘿,让小和尚在她面前臭显摆。
姐是那么容易轻易就能被压倒的人吗
三百五十万,她怎么都能够压了小和尚一头
沉香木再值钱,就那一个算盘能有多少。
咱们凭借数量取胜。
少女翻了一半,突然间愣住了,不对,那算盘到底多重来着
林鑫洗漱完毕,进屋抹雪花膏,就看见她妹妹跟只兔子似的从床上蹿下来,直接往隔壁屋跑。
“干嘛呢你这么冷的天也怕冻死你”
林蕊这会儿哪里还感觉到寒冷,因为她的心已经坠入了冰窖。
少女看着手中的秤,欲哭无泪。
她不甘心地看向外公“真的是三斤四两重吗”
一个算盘而已,有必要这么重吗
她这会儿已经全然忘记自己曾经拿那算盘当武器,跟菜刀对砍了。
外公认真地点点头,是这个分量。
林蕊简直要不顾形象地在地上打滚嚎啕,三斤四两重啊,一千七百克,一克三万块。
她不活了,她刚才为什么要带着无苦复习小九九
她为什么要知道1700x35100啊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我发现语音码字有个很奇怪的地方,我明明码完了一段修改好了错别字。可再语音下一段后,上面的字会变。如有漏网之鱼,请指证。
正文 危机变新路
郑大夫看小女儿要满地打滚的样子, 立刻扬起巴掌,作势揍她。
林蕊吓得跟穿天猴似的, 刺溜一声, 又蹿回屋中去。
出门看动静的林鑫目送妹妹的背影,冲她母亲无奈地摇摇头“随她去。”
没看房门开了条缝,里头露出双骨碌碌转的大眼睛吗
林母又好气又好笑,她怎么就摊上这么个闺女呢
当妈的人看着大女儿叹气,摇摇头道“你要分一半给你妹妹就好了。”
房门里立刻传出小女儿的抗议“妈,你偏心, 你不爱我了。”
林母皮笑肉不笑“我可真够爱你哦。”
开了缝的门板瞬间牢牢合上了。
林鑫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
郑大夫啼笑皆非, 扬声笑骂“还不老实给我回被窝里头呆着去,冻死你。”
她转头招呼大女儿,“你跟我进来。”
林鑫的确有话找母亲说, 她有些忐忑不安, 担心厂里是在针对父亲。
“妈,那个, 是不是厂里头发现了什么”
郑大夫倒是豁得出去“我们做什么了我们耽误正常工作了没有”
国家有规定允许自由买卖, 他们一不违法二不犯罪的,利用业余时间挣钱怎么了
林鑫依然惴惴难安“那爸爸现在”
郑大夫叹了口气,答非所问“厂里头现在的情况的确不好啊。”
外头的帐要不回来, 自己欠的帐就算不还,也得有钱拿出去购买原料。
厂里头领导现在一天恨不得能开七十二次会,挖空心思想办法要筹钱。
厂长跟党委书记豁出去老脸, 四处找老朋友借钱,银行的门槛都要被他们踏平了。
然而现在银行自己都是一堆帐收不回头,又哪儿愿意再往外掏钱。
眼下银行行长是最热门的人,比什么明星都受欢迎,然而焦头烂额的行长也不愿意见人。
这两天厂子已经有风声传出来,领导想要自救。
林鑫疑惑地看母亲“怎么个自救法”
林母苦笑“就是大家伙儿掏钱救厂子,自己捐钱给厂里头。”
领导想的是江州钢铁厂有上万号员工,要是每个人都能掏一千块钱的话,那起码也有千把万。
有了这笔钱,不说还账,起码先能进原料,将机器给转起来。
工厂只有运转了,才可能产生利润。
林鑫相当怀疑“这招可行吗大家可未必愿意掏这个钱。”
柴盐油米酱醋茶,谁家不要掏钱过日子
林母叹了口气“陈副厂长的意思是,以厂里头的名义问职工借钱,按照银行的利息来,先借个三年。”
林鑫点点头,这个主意倒不错,毕竟大家对厂子也是有感情的。
林母靠在床上,轻轻地摇了摇头“但是不行,领导不同意 。”
林鑫着急起来“为什么呀”
郑大夫拍拍床,示意女儿坐自己身边,幽幽地叹了口气“厂里想自己发行股票。”
这也是现在企业筹措资金常用的招数,上级主管部门也支持。
林鑫愣了一下,疑惑道“这招能用吗”
郑大夫捏了捏眉心,语气无奈“少不得要搞摊派了。搞不好你爸回来还得负责推销股票。”
现在银行为了吸储给的利息也不低,到期本金也是没危险的。可股票到底什么时候能兑现,谁知道啊。
这下子连林鑫都气愤难当“厂里未免也欺人太甚”
她爸是高级工程师,是江州业内出了名的技术人才,被他们当成什么用了
“用的到你才是人才。”郑大夫冷笑,“算了,现在我是看的透透的。有些话不过是说说而已,其实都一样。”
林鑫忐忑“那爸以后怎么办”
难不成一直奔波着在外头讨债钢铁厂没钱还债,人家手上就宽裕
这债务究竟要讨到何时才是个头
时代发展迅速,科技日新月异,她爸脱离业务的时间久了,那就会被硬生生地拖废掉啊。
作为技术人才,他爸最重要的就是技术水平。
被淘汰的技术人才,还算得上什么人才
林母的目光落在了窗外,声音慢悠悠的“你爸的意思是,大家手上都不宽裕。与其强行让人家拿出钱来,不如先拿点儿什么是什么。”
林鑫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拿来了我们再帮着卖货”
门口裹着毯子听墙角的林蕊,心情激动“妈,那厂里头给咱们提成不”
郑大夫涌到喉咙头的话,又硬生生地压回去。
她火冒三丈,这死丫头,到底从哪儿学来的坏习惯居然听墙角
林蕊还委屈呢,嘴巴撅得能挂油瓶高“我刚到门口想要敲门来着,就听到你们说话了。”
她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积极主动地爬上床,钻到她妈怀中撒起娇来“妈,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让我爸在外头呆久了。”
少女刚才在床上打滚时,一想到父亲长期在外头讨债,就心惊肉跳。
那些厂子拿不出来钱,又要天天面临债主堵门的状况,该怎么办当然是想办法拿下那些讨债的人了。
要么钱财利诱,要么美色相惑,总之,将这些人稳定下来,他们就不愁钢铁厂能有什么大动静。
要是再碰上脑子灵活点儿的,想办法上下活动活动,就算款子欠的再多,他们也能继续从钢铁厂里头进货。
反正只要不是自己的钱,管钱的人都比较大方。
郑大夫瞪了女儿一眼“你个小丫头片子,成天就琢磨这些你爸白疼你了,叫你这么红口白牙地诋毁。”
林蕊急了起来“哎哟妈,你没有听过那句话吗没有挖不动的墙角,只有不努力的小三。”
这下好了,口没遮拦的少女直接挨了亲妈的揍。
郑大夫重重地一巴掌拍在女儿的屁股上,狠狠瞪眼“我叫你胡说八道”
林蕊哎哟叫唤着,抱住自己姐姐的胳膊“姐,你看我妈,越来越凶了。我才不是危言耸听呢。”
一味相信人类的道德水平,其实最没有现实意义。
拥有一个伟大的梦想,并不影响马丁路德金身为牧师也出轨,外加剽窃学术论文。
所以规章制度才会随着人类社会历史发展应运而生。
林蕊目光灼灼地看着母亲“妈,所以你要转移我爸的注意力,不要让他将目光拘泥局限在讨债上。”
既然江州钢铁厂的债主遍布全国各地,那就意味着林工程师可以趁机收购邮票啊
哎哟,这一进一出的,他们可是为了全国邮票市场的流通,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郑大夫看着女儿闪闪发亮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林鑫急的想要揍妹妹,这死丫头真是胆子贼大,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林蕊又躲回母亲身后,嗯哼哼唧唧地蹭来蹭去“那这回你跟爸就听我的,厂里头明显没把你们当自己人,你们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讨债有多难,她就不信厂里头的人没有数。
她刚才讲的那些手段,说不定人家就是故意留在这,等着去对付她爸呢。
现在是工人当家,工人老大哥,手上有硬功夫的才能服众。
不把她爸给搞废了,新上任的总工程师的位置怎么能坐得稳
杀人未必要硬刀硬枪,软刀子磨人,更心狠手辣。
到时候她爸不仅没办法在厂里的技术岗位上立足,还会成为众人奚落唾弃的对象。
呸,不要脸,拿厂里头的前贪污腐化。
见母亲不吭声,少女又灵机一动“那大不了咱们挣的钱以后,买厂里头对外销售的那个股票,不也是给厂里做贡献了吗”
林鑫皱眉“你说什么怪话咱家哪儿来的钱买股票你要别人怎么看爸妈”
各家的收入有多少人,人心里头都有一本账。
他们家要是一下子拿出大笔钱来,还不知道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呢。
林蕊眼睛珠子咕噜噜直转,趁机奚落姐姐“姐,亏你还是个聪明人呢,你就不知道借壳上打着别人的名义来啊。”
哪里需要她爸妈出面,既然是对社会销售的股票,直接让她干爷爷出头购买不就结了。
江州钢铁厂的人哪个不知道她干爷爷路子野人面广,认识的三教九流多了去。这里头有人一把头掏出好几十万买股票算什么啊。
人家为什么买股票有钱任性人家高兴,不行吗
当然,后面还有话,少女咽在喉咙里头没说。
先撺掇她爸妈把钱挣了再讲,至于要不要买钢铁厂的股票,到时候她可得好好思量思量。
要是这资产当中包括钢铁厂土地使用权的话,那还是可以好好考虑一下的,以后江州的地价飙升起来,同样很挣钱。
当年国企改革过程当中,可是催生了一大批富豪。
资本的原始积累,从来都没有多光明磊落。
哎呀呀,要是到时候国企改制卖给私人的话,她要不要考虑让她爸妈接个手呢
嗯,不行,林工程师跟郑大夫实在太老实了,如此淡泊名利,视金钱如粪土,那可不适合做生意。
买卖人可要时时刻刻将挣钱放在心上。
不过人也是可以锻炼出来的嘛。
比方说现在,他们家林工程师不就知道偷偷当星期天工程师挣外块,郑大夫不也晓得要跟人合作倒卖邮票啦。
嗯,步子可以迈得再大一点,只要善于发现,生活处处都是商机。
十亿人口啊,多么广袤的市场,无数资本家可是虎视眈眈的盯着这片古老神奇的土地呢。
林母拍拍她的脑袋,没好气道“回去睡你的觉,话这么多。”
林蕊哪里肯依。
她跟牛皮糖似的,在妈妈身上扭来扭去,直磨的人头痛无奈点头答应,她才欢欢喜喜地下床去。
临出门前,小姑娘还不忘叮嘱郑大夫“那要是人家以货抵债拖回来,咱们帮着销售,厂里头可必须得给提成啊。”
起码得有一成回扣,现在大家手上都缺钱,能把东西卖出去挣到钱,那就是王道。
林鑫没好气“总之你不从厂里咬下块肉来,你就浑身不自在是不是”
“我这明明是为了厂子的发展出谋划策,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有了经济效益,才能吸引广大干部职工积极出谋划策啊。”
少女眼睛珠子骨碌碌的转,使坏揶揄姐姐,“妈,你相看你女婿还满意呀”
见姐姐扬起胳膊,缺德冒烟的妹妹才刺溜一声,蹿出门去。
林鑫跺脚不依,跟母亲抱怨“妈,你看蕊蕊啊”
这丫头坏的,都不知道像谁。
郑大夫叹气“能像谁呀还不是像你爸。”
林鑫惊讶,爸爸这是得罪了妈妈呢,为什么妈会这么说
郑大夫捏捏太阳穴,苦笑道“你知道你爸是怎么打算的吗他打算叫人家厂子拿国库券抵债。”
跟江州钢铁厂有业务往来的,大部分都是国营单位。
国营单位的一大通病就是好面子,要荣誉。
国务券的发售在很多地方是被当成政治任务来完成的,不少地方政府都摊派了指标。
各家单位为了让自家面子好看,甚至不惜强行以摊派的形式强买强卖,是以国企职工手上基本上都积累了不少国库券。
“你爸跟厂里头说了,现在要钱不现实,大家手上都没钱,你就是逼死了人家,人家也拿不出钱来。既然这样,还不如让人家拿出点儿能拿出来的东西。”
国库券虽然不能当成现金,在市面上流通,但好歹是有价证券,打了折也能卖出去。
十块钱讨不回来,先拿五块钱回家用,总归比什么都没有强。
林鑫目瞪口呆,半晌才失声道“妈,你是说”
郑大夫平静地点了点头。
她说她家小闺女到底随了哪个,那脑袋瓜子。
合着原来还是像爸爸,心里头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郑大夫声音淡淡的“年后小孙也得上学了,咱们又没人手四处跑。由对方厂里头统一出面找职工收集国库券,也省得咱们再下去奔波的时间。”
林鑫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尖叫出声。
江州钢铁厂没收回来的外债有多少来着
好像超过了一个亿。
不不不,他们没有那么多国库券。
那就先假设,这么多厂子能够收回来一千万的国库券。
即使只过一遍手的话,按照现在的价格一进一出,中间的差价也足足有上百万啊。
郑大夫平平静静的,幽幽叹了口气“不行就跟蕊蕊说的那样,咱们拿这钱买厂里头发的股票,好在每个月还有利息拿。”
厂里不是想让她丈夫好好在外头讨债吗那他们家绝对全心全意支持厂里的工作。
正文 初战首告捷(捉虫)
一大家子一直忙到大年三十, 才能坐下来齐齐整整的吃上顿团圆饭。
林建明自不必说,马不停蹄, 春节前那短短几天的功夫中, 他硬是促成了一笔三十万的国库券收账。
然后他按照票面七成价格卖出去,拿了二十来万进厂长办公室。
虽说是杯水车薪,但到底开了个好头。
开门红总给人以无限的希望。
厂长拍着林建明的肩膀,与他促膝长谈,殷殷切切地表达了厂领导班子对他的期许。
不是厂里不珍惜人才,更不是厂里不知道他的长项在于技术工作, 而是现在人浮于事,真正能派上用场用的人实在太少。
那些看着精明活络的实则世故圆滑, 小算盘打的比谁都精,遇到事情退的比谁都快。
真要派他们出去,那可算是完了。
就好比穆仁智跟杨白劳合起来, 从黄世仁身上再咬块肉下去。
现在这世道, 杨白劳比谁都牛气。
也只有像林工这样踏实肯干的,才会迎难而上, 那是化不可能为可能, 积极为长里谋求利益。
眼下厂子里头最缺的就是林工这样的人才。
要是再多十个八个,他们江州钢铁厂哪至于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
林建明倒是安慰了句厂长“眼下暂时困难是大环境造成的,也不是谁的过错。咱们这么大的厂子, 国家总不会不管的,后面总有办法解决问题。”
厂长叹气,国家要管的摊子实在太大了, 这十根手指头还有长短,爹妈心目中的孩子也是排着位儿的。
他们江州钢铁厂可算不上长子嫡孙。等轮到他们的时候别说吃肉了,估计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所以,林工,这事儿还得靠你们。”厂长饱含期待的看着林建明,拍了拍她的手道,“这大过年的,你好好歇几天,然后咱们要一鼓作气,赶紧把债给收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头来回踱着步子,情绪又激动起来“你这个思路非常好,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其实咱们江州钢铁厂职工手上也有不少国库券。”
既然人家能拿国库券抵债,为什么他们不能收起来国库券也去抵债呢
林建明立刻摇头反对“不行厂长,如果大家都这么来的话,咱们连国库券都收不上来了。他们欠的帐可不止咱们厂子一家。”
现在因为只有他们提出可以用国库券抵债,所以这些厂子才能够优先考虑还他们的帐。
如果大家伙儿都一样的,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到时候不仅没有鱼,连虾米他们都吃不到。
厂长一拍脑壳,连连叹气“哎哟,要么怎么说林工你是人才呢,你看看你想问题多全面。”
林建明苦笑“我算是哪门子人才啊你们可把我给坑苦了,我这叫赶鸭子上架,被逼的。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能赶紧把这债给收回头,我就能回去,踏踏实实当我的工程师了。”
他絮絮叨叨了一通之前负责的工作,十分担忧厂里的生产。
厂长摆摆手“这些暂时都不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帐收回头。没钱的话,咱们的机器都运转不了。”
他又殷勤恳切的表达了对林建明的新年祝福以及新一年工作的期许。
外人要是听到她的语气,是必要以为没有林建明,整个江州钢铁厂就会立刻陷入瘫痪。
林建明不卑不亢地跟领导打招呼告辞,然后步出厂长办公室。
厂长一屁股坐回自己的老板椅上,又点了根香烟。
办公室的门突然间重新打开了,林建明探进脑袋来。
厂长的打火机差点烧着了自己的手。
他尴尬地笑笑“林工,你还有什么要求吗但凡厂里头能满足的,我们一定想办法解决。”
林建明摇摇头“我对厂里头没什么要求,就是我想着,咱们厂子也得想办法开源节流。”
厂长赶紧给他递烟,再度邀请他坐下“来来来,林工,您说您说。”
林建民犹犹豫豫的,连着吸了两口烟,还打不定主意“照说,这话我不该讲。”
厂长不得不开口催促“这有什么该不该讲的,林工,你对厂子的一片心,我们长着眼睛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你想到的肯定是为厂子好的事。”
林建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拉开香烟,认真道“这几天我在火车上一直思考一个问题,咱们江州钢铁厂负担最重的是哪一块我想来想去,可能还是因为咱们办学办托儿所,还有其他的后勤支撑保障占据了大量的资金。”
厂长赶紧摆手,正色道“这是咱们厂子保持稳定的根本,不能动。”
那些乡镇企业为什么产品价格低,能够给工程师们开出的工资也高他们不需要承担社会责任啊。
他们这些国营大厂不一样,他们得做好职工的后勤保障,明面上看着工资是不高,可那些年隐形福利哪里是外头能比的。
林建明抬高了手,示意厂长听自己说下去“这也是我之前出差的时候听人提到过的,我随便一说,厂长你也就随便一听,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过。”
厂长赶紧拿开嘴边的纸烟,应声点头“您说,林工,您说。”
林建明正色道“其实办学校,办托儿所,游乐场什么的,都是能挣钱的。现在国家讲计划生育,一家只要一个孩子。咱们厂职工出生的孩子越来越少,托儿所跟学校其实都有多余的名额。”
这些多出来的名额到底怎么用的不用林建明说,厂长自然心里有数。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现在社会办托儿所跟学校的力量其实都有限。不少人家的孩子都愁着到底要去哪儿入托,去哪入学。咱们这个资源就该好好用一用啊。”
厂长迟疑道“您的意思是”
“吸收社会上的孩子。”林建明抽了口烟,灰白色的烟雾背后,他的面孔五官都显得模糊起来,“我出去的时候听说过,其实有地方已经这样做了,收赞助费,外头的孩子想进来,每个人定好了金额。不求学校跟托儿所能挣多少钱,就求他们尽可能自给自足。”
厂长下意识的想反对,这成什么样子了,他们江州钢铁厂岂不是要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
这个时候他完全忘记了,其实钢铁厂,托儿所以及学校里头的孩子也不完全是厂职工子弟。
大约有关系有门路的人,总要比外头的平民老百姓更高贵一些,不属于厂长嫌弃的范畴之类。
林建明像是没有看见厂长的脸色一样,自顾自地说下去“要是担心孩子的健康问题,每个孩子进来之前都交体检报告,要是怕他们会扰乱了秩序,那就单独给他们设立一个班。当然,我个人觉得都没什么。”
厂长尴尬地笑“我不怕别的,就怕他们把咱们厂的氛围给带坏了。”
林建明不说话,只默默地吸着纸烟。
厂长愈发不自在起来,试探着问“那你打听到的赞助费是多少啊”
林建明竖起三根手指头。
厂长下意识道“三百”
那可得收一百个学生,才能攒成三万块。
为这点钱费恁大的心思,不值当。
林建明摇摇头“不,再加一个零。”
这回厂长惊得简直要从老板椅上跳起来了。
开什么玩笑,三千他一年的收入都达不到三千
照这么来,谁上的起托儿所跟学校啊
林建明微微的笑,吸着纸烟不说话。
厂长旋即反应过来,三千听着是多,可连台电冰箱都买不到,真细想起来,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厂里的高级技工就比他们管理层拿的多,更别说外头的那些小商小贩私人老板,还有那些乡镇企业的领导干部。
呵,他们一个月就能就敢给城里头下去的工程师开七八百的工资。
既往都是他们占国家的便宜,从国有企业身上吸血,现在也该他们放放血了。
三千块钱,对这些人来说真是小意思。
三千,收十个就是三万,一百个就是三十万。
不说指望学校跟托儿所能够为厂里创造什么效益,起码让零头碎脑的钱,他们也能自己掏出来一些。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厂里头的负担实在太重了。
“保险起见,咱们可以先从幼儿园跟托儿所入手,要是效果好的话,刚好下学期就可以招收小学跟初中的学生了。”
厂长摆摆手“不,趁着过年的时候可以好好吹吹风,咱们的厂小学和初中可都不赖。”
孩子嘛,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
托儿所多收个三四十个孩子,也增加不了多少工作量,可那足足能有十来万的进账。
幼儿园也一样。
小学跟初中可以考虑多收点儿,孩子大些也懂事,让老师严格看管,大概出不了什么乱子。
这么一算,开过年来,厂里头要拨给教育方面的经费支出,起码能省出百八十万。
现在这笔钱可太重要了,厂里就等着这些钱来续命呢。
厂长激动地搓着手,连声赞叹林建明“林工啊,你可不仅仅是技术人才,你是搞行政管理,也是一把好手。”
林建明不以为意“我就是随便说说,厂长您愿意听,是我的荣幸。我想啊,为了保险起见,咱们还是不要在社会上大张旗鼓地宣传。就跟自己比较亲近的亲戚朋友透个口风,看有没有谁有这个兴趣。”
“对对对。”厂长连连点头,“是该怎么来,咱们毕竟是国营厂,还是要注重影响的。”
林建明吸完了一根纸烟,朝厂长笑笑“那我先走了。”
厂长挽留道“要不去我家,让你嫂子给做两个菜,咱们喝一顿”
“谢谢厂长了,家里头孩子急着等我回去呢,我就不打扰您跟嫂子了。”
厂长笑着站起身来,送人去门口“你看看我,尽说傻话,你是在外头奔波这么长时间,家里头肯定想的很。对了,你家那饭店的生意我看着挺好啊。那里头人声鼎沸的,你大概也不稀罕你嫂子的手艺。”
林建明从善如流“那饭店房子是蕊蕊干爹的。王家的孩子叫肉联厂给停薪留职了,周会计的女儿又是那么个情况。两家人总归要吃饭啊。”
厂长笑道“是是是,现在厂里头这情况,我们就是想帮忙,也有心无力呀。”
林建明不予置否,只提醒厂长“银行方面,领导你们还得多费费心。毕竟不管是讨要国库券还是从外头招人,那都是小打小闹。”
厂长笑笑“对对对,咱们三管齐下,总归能够度过这个难关的。”
办公室的门合上,厂长微微摇了摇头,知识分子哟,那个傲气。
他抬眼再看办公室窗户,林建明已经走到楼下,渐渐走出了他的视线。
林建明行到厂门口的时候,碰到了神色匆匆的陈副厂长。
即使是大年三十,陈副厂长都没有放弃去银行软磨硬泡,可惜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他迎头撞见林建明,不由得尴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倒是林建明神色自如,主动冲他点头问好“新年快乐啊,老陈。”
这一声老陈,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陈副厂长的心都热了起来。
他面上显出了活泛的神色,主动走近两步“今儿我就不打扰你跟家里团聚了,年后,年后咱们老哥俩一定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喝顿酒。”
林建明笑笑,点头应下“好,刚好有不少掏心窝子的话,我要跟你好好说说呢。”
两人挥手道别。
陈副厂长还要再去办公室忙自己的工作,林建明则大步流星地往公交车站走。
大年三十下午的公交车拥挤不堪,往乡下去的方向,更是挤得人贴人。
人人都感受到了年味的召唤,迫不及待地往自己的家里奔。
林建明到家的时候,看见小女儿正在眉飞色舞地跟苏木显摆什么。
“我说成,看,这个卖的多好。”林蕊得意洋洋的炫耀着自己的腿,“你看看是不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少年沉默地看着她的腿,就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非要不穿棉裤,棉裤有什么不好啊又暖和又舒服。
林蕊算是服了这个毫无审美观的人,气得拍他的后背“好看什么呀一点型都没有了,这样多好看。”
说着她威胁地呲牙,“怎么,你觉得我不好看”
小子,别说姐姐没有给你机会,好好回答这个问题,答不好姐姐捶死你。
少年已经在常年挨揍的过程中积累了经验,相当具有眼力劲儿“你怎么都好看。”
呸,废话你不说姐姐也知道。
林蕊嘴巴往上咧,眼睛忽闪,哎哟,这小孩这么诚实可不好。
大庭广众之下,多不好意思啊。
少女捂住了脸。
无苦从一大早起床起,嘴巴就没歇过。
眼下他啃着猪脚,闻声笑得跟只乌鸦似的“嘎嘎嘎,也就我师兄说这话时不脸红。”
当着大姐的面夸好看,不害臊哦
大姐那才叫好看,小师嫂到底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好看哦
林蕊立刻威胁地掰起手指头来“怎么,这大过年的,想跟姐姐我练练”
哼,她姐是仙女儿,可她也不差,明明就很好看。
无苦吃亏在手上还啃着猪蹄,生怕林蕊下阴招,赶紧往林鑫身后躲“大姐,二姐说她要打我。”
林蕊阴险地眯起眼睛“有种你别躲。”
林建明走进院子来,见到上蹦下跳的小女儿,忍不住笑道“无苦,你又惹你二姐了”
林蕊大喜过望,还是她爸英明睿智,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小和尚就是个面憨内奸的。
少女直接丢下小和尚,蹦跶到她爸面前显摆“爸,怎么样我的裤子好看吗”
林建明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里头只穿了一条毛线裤,忍不住皱眉道“天冷别冻坏了膝盖,以后要吃亏的。”
林蕊可算是找到了炫耀的对象,尾巴恨不得翘上天“我里头可有隐形护膝呢,特别暖和。”
因为大环境影响,镇上被单厂接连失去了订单,几乎要开不了工。
厂长算是村委书记的远房亲戚,直接找上门来,让林蕊帮着出出主意。
当天寒流侵袭,林蕊正在跟姐姐闹别扭,不愿意穿厚重的大棉裤。
听到厂长的求援,她灵机一动,对呀,现在,她缺乏的就是保暖内衣。
眼下这状况,让服装厂去生产保暖秋衣秋裤,已经不现实了。
反正服装厂也没求上门。
林蕊退而求其次,给被单厂出了主意,让他们生产隐形护膝。
乡镇企业的优势在于机动灵活。
看了林蕊给他们画的示意图,厂子当天开缝纫机,直接就给生产出一批隐形护膝来。
他们也不用宣传,就厂里头的工人自己穿回家里去,第二天立刻有人上门求购。
厂长亲自带队,到附近几个乡镇街上摆摊子销售。硬是凭借这最原始的手段,卖出去好几千副护膝。
现在市面上卖的护膝都是尼龙布里头揣棉花,穿在裤子外头,主要是供骑摩托车的人穿。
保暖是够了,美观可顾不上。
然而广大人民群众有追求美的心理需要。
这大过年可是走亲访友的好日子,更加不能叫人比下去。
隐形护膝套在毛线裤膝盖外头,外面再罩件外裤,又暖和又美观。
现在县城里头都好几家店问被单厂订的货。
今年冬天尤其的冷,被单厂可是趁机好好赚了一笔。
林蕊得意洋洋地跟父亲炫耀“厂长答应过年时给我包个大红包呢。”
这个新点子她倒是没想过要卖大价钱,毕竟仿制的成本实在太低。只要人家有心思,立刻就能有样学样。
不过生产加绒加厚打底裤的主意,她可要问服装厂好好谈个价钱。
不管,谁让当初春妮出事的时候,服装厂的人没少看笑话。
林建明摸着女儿的脑袋,实心实意地夸奖道“还是我们蕊蕊聪明。”
郑大夫不甚赞同地摇摇头“你再夸她,她就要飞上天去了。”
林蕊立马双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朝母亲眨眼睛“哎呀妈啊,瞧您夸的,你也觉得我美得像个小仙女,是”
郑大夫叫自己小女儿的厚脸皮给逗笑了,没好气道“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也不害臊。”
林蕊才不心虚呢,直接拽着苏木的手求证“我是不是小仙女啊”
苏木哪有不点头的道理。
郑大夫拽了下女儿的小辫子“行了你,臭美鬼,快点儿,准备进去给老祖宗好好磕头。”
林蕊赶紧拖着苏木进去,按着他的肩膀往下跪“磕头,快磕头。”
哼,在老祖宗面前亮过相了,以后就得归老祖宗管。
看他还敢不敢起花心思。
老祖宗,你可得仔细看清楚这人啊。
今年叠了好多金元宝,全都烧给你。
正文 大家新年好
林建明朝妻子使了个眼色, 郑大夫忙跟着丈夫走进旁边的厢房里头。
关上门,林建明压低了声音“你让根生大哥准备三千块。春节一过, 就送宝生进托儿所。小元元也该去托儿所了。”
郑大夫点点头, 孩子有地方安置,大人也能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做生意。
当初他们夫妻俩就想着要怎么帮忙解决这件事。
如果直接跟厂里头开口,按照林建明现在的处境,厂领导应该不会拒绝。
但是他们夫妻谁也不想去欠这个人人情债,搞得好像莫名其妙的,就成了他们跟厂子做交易, 心甘情愿被派去讨债一样。
私人一个人是私人求厂里头帮忙。
可拉一百个人,意义可大不相同, 就是个人给厂里头出谋划策,积极吸纳财源。
郑大夫忽然间感慨起来“照这么下去,孩子间的差距可就越来越大了。”
外头有多少孩子上不了托儿所, 入不了幼儿园啊, 大人不得不专门空出人手来照应他们,家里头挣钱的人就越来越少。
现在有钱就能解决问题。
那以后有钱的会越来越有钱, 没钱的只会越来越糟糕。
“那也比现在强, 现在不就是三六九等。”林建明不以为意思,“最起码给了人家奋斗的目标。”
建议厂里头拿赞助费,从外面收学生, 林建明还有另一层考量。
钢铁厂就像个小社会,里头绝大部分职工,甚至根本不需要跟外界的人进行交流。
长此以往, 那还得了。
清朝闭关锁国导致的后果是什么上国被人家按在地上打。
一个企业如果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子,那还怎么谈竞争力
林建明不相信国家会无限制的扶持厂子发展下去。
胳膊腿再重要,可如果坏了烂了,毒血有可能流遍全身时,那必须得截肢,弃车保帅。
这几年倒闭的国营厂又不是没有。
况且企业的主职就是生产。
产品面对的是消费者。
如果产品没有竞争力,消费者可不管你的企业身上到底担负了多大的责任。
人家可没必要为你的社会职责买单。
郑大夫也笑自己傻。
就是没有赞助费,厂里的学校就不从外头招人了
那托关系找人花钱送礼,求爹爹告奶奶,花费的可不仅仅是钱,还有大量的时间精力跟搭上去的人情债。
其实综合起来看,里头权力寻租,操作的空间更大。
还不如直接明标价码,起码那进出的帐都是有数的,想要花费也有章可循。
比起丈夫,当妻子的人,总要更谨慎一些。
郑大夫掩不住担忧“你说咱们厂里头这样搞,上面会不会给处分啊”
这事情的性质可说不清楚。
“不会。”林建明冷静的很,“眼下这状况,政府最重要的事情就是。”
政府的新年贺词里头,都写的清清楚楚。
在这个大前提下,对于底下大型国企的违规行为,领导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不让钢铁厂从外头收学生,行啊,只要政府掏钱来补贴教育支出,他们一点意见也没有。
少了这笔钱,厂子运转不下去。
这么大的一个企业,一旦停工的话,造成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政府后续付出的代价,要远远胜过于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