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院茉莉花八
“吃饭了。”
赵凤兰再出来时,已面色如常,看不出异样。顾玉绪跟在后面帮忙端着盘子,神色有些勉强,但还是笑着的。
“都快过来,今天过年了。”
确实像是过年了,四四方方的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白菜炒肉、豆角茄子、萝卜猪油渣、卤猪耳朵、炸小鱼,还有各种或能叫上名字或叫不上的海鲜。
贺权东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家过年也没这么丰盛过。
“那些都是家伟才寄过来的,为了庆祝囡囡考上大学。”
赵凤兰放下最后一盘菜,“寄的多,待会吃完饭我再给你们各自装些带回去,给你们爸妈也尝尝。”
“阿姨,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雷正明爽朗的笑,也不和她客套,还故意做出一副“今个占到便宜”的模样。
“我爱吃这些,您给我多装点,他们两个不爱吃,别给他们。”
“谁说我不爱吃?”贺权东白他一眼,对赵凤兰笑得讨好,“赵姨,我特爱吃那种小鱼,过油炸一下老鼻子香了,我就要这个,其它都可以不要。”
“行!”赵凤兰爽快的应了。他们越不客气,她越开心,证明他们是真的不见外了。
“放心吧,铁定给你们管饱。回头如果还想吃,和阿姨说一声,我让你们大哥给你们寄。”
“欸!”几人应得十分响亮。
敞亮人就喜欢和也是敞亮的人在一块相处,没那么多别的心思。
其实以贺权东他们生长的环境,他们的城府并不低,也曾暗地里将看不顺眼的人耍得团团转,说单纯真谈不上。
身处的位置越高,见识得越多,越能体会到人心的复杂,也越发珍惜没有利益纠葛、简简单单的相处。
顾家人爽利、大方,即使知道他们的家世不简单,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巴结或奉承,反而该瞪眼瞪眼,该生气生气,让他们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喜怒瞋痴,随心而动,双方都觉得相处得很愉快。
连一开始不甚乐意的顾大壮都特意拿出了珍藏的好酒,亲自给几个娃倒上,“咱爷几个喝一杯。”
“叔,我来。”蔚长恒忙起身想接过酒壶,哪有让长辈给晚辈倒酒的。
顾大壮避开他的手,“你们只管好生坐着。”
“坐着吧。”赵凤兰也道:“你们叔是馋酒了,借着你们的幌子想自己喝呢。”
顾大壮嘿嘿笑,可不是馋了吗?
平时两个儿子都不在家,老爷子年纪大了喝不得,闺女……更不能喝,自己一个人独酌一点意思都没有,况且赵凤兰还管着,轻易不让他喝酒。
回想上次喝酒,还是过年时,老二一家来拜年,他们兄弟俩终于浅喝了一会,可顾大志那人人怂,酒量也小,没两杯就倒了,根本没尽兴。
如今可算来了几个瞧着能喝的了,顾大壮自然兴奋。
“放心喝,喝醉了也没关系,叔家不大,好歹有两个房间,醉了就在屋里睡一会,等醒酒了再走。”
“喝两口得了,不许灌他们酒。”赵凤兰瞪他。
还喝醉了没关系,一个个小伙子能有多大酒量,喝出问题咋办?
“你们叔人来疯,别理他!”
“阿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不会胡来。”蔚长恒双手接过酒杯,眸底漾起浅浅的笑意。
醉了就在这睡……
他率先仰头干了,酒水醇和浓郁,还带着点药香和回甜,一口下肚好似浑身都暖了起来。白皙的面容微微发红,他笑着亮出杯底,眼里闪闪发亮。
“爽快!”顾大壮重重拍了拍他,“叔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喝酒。”
贺权东看看他,再看看蔚长恒,垂下眼夹了筷子扇贝,挑出里面的肉放到旁边人碗里。
顾茉莉诧异的抬起头,他朝她笑了笑,无声的做了个口型:“快吃。”
“谢谢。”顾茉莉也无声的回他,低头将他夹的肉吃完了。
贺权东神色柔和,继续剥弄着那些贝壳,偶尔在顾大壮唤他时端起酒杯喝两杯。与蔚长恒一喝酒就上脸不同,他连喝好几杯,却没有半点反应。
海量啊?
顾茉莉眨眨眼,既惊讶又好奇,是真的能喝,还是只面上不显?
“我们家都能喝酒。”贺权东注意到她的表情,笑着解释,“从我爷爷到我爸妈,还有小叔,都能喝。”
“酒量也能遗传?”
“唔,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
“贺霖也是?”
“他啊。”贺权东失笑着摇头,“他是我们家唯一的异类,不仅不能喝酒,还酒精过敏,根本沾都不能沾。”
“哎?”差别这么大吗,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可能随了他妈吧。”
顾玉绪执筷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的夹了块肉给顾茉莉,“先吃饭,吃完饭再聊。”
“好。”顾茉莉弯弯唇,听话的专心吃饭。
贺权东瞄了眼顾玉绪,顾阿姨还是不喜欢听到小叔家的事啊……
他拨了口米饭塞进嘴里,边嚼边思索。大院里都知道贺璋和贺霖父子关系僵硬,他们大房与那边也不甚热络,应当不至于迁怒他吧?
“这个好吃。”单细胞的雷正明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异常,见他光吃米饭,还以为他放不开不好意思夹菜,热心的给他夹了好几块鱼肉。
“你吃吃看,和我们以前吃过的感觉都不一样。”
“……这是加吉鱼。”贺权东无语的看了他一眼,脑子不好使,但这舌头倒是灵活得很,一挑就挑出了最好最贵的。
加吉鱼是海鱼中的上上品,价格也相对较高,一担加吉鱼就要过百,是t大黄鱼的一倍还多,能不好吃吗?
他瞅了瞅桌上被挖了一小半的鱼,伸长胳膊将那个盘子和另外两盘调换了位置,正好放到顾茉莉面前。
动作光明正大,一点不藏着掖着。
一时桌上的人都朝他望过来,他泰然的笑了笑,语带调侃,“鱼肉补脑,给他浪费了,吃了也白吃,不如都给妹妹。”
雷正明第一个念头先是“谁是你妹妹”,而后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在讽刺他脑子不好,顿时气鼓了脸,“你才脑子不好!”
众人蓦地哄笑,顾茉莉一手碗一手筷子,笑眯了眼。
“小心。”顾玉绪扶住她的背,防止她笑得太过往后栽倒。
赵凤兰眼角眉梢还有止不住的笑意,却不忘越过顾玉绪,夺过她手中的碗放到桌上,别笑得拿不住再摔了碗。
蔚长恒坐在顾大壮旁边,面色酡红,眼神微微涣散,似是醉意上涌,他支起右手撑住额头,手掌遮挡下,他终于敢将视线投向对面。
桌子是个四方桌,顾爷爷顾大壮坐了一边,他、贺权东、雷正明一边,顾茉莉和顾玉绪一边,剩下一边赵凤兰和顾桂英。
他与她之间隔着贺权东和雷正明,却正好处在斜对面,一抬眼便能清楚的看见她的模样。
她笑起来很漂亮,像一朵盛开的花朵,美目流波潋滟,清澈的眸子里仿佛藏着星辰,瞬间照亮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看着看着,他不由自主也跟着笑了,笑容纯粹而温暖。
真好,这样真好……
他想着,脑袋渐渐昏沉,像是承受不住醉意,眼睑微微阖起。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清香,那是她身上的味道,即使混在酒香里也依旧十分清晰。
他轻轻地呼气、吸气,不敢用力,不敢发出声音,好似生怕惊动了别人,此刻包围他的花香就会跟着消失。
他能感受到有人推了推他,在他耳边呼唤:“蔚小子、蔚小子?”
桌上的笑声慢慢停下,说话声便愈发明显。
“不会吧,就这么醉了?”
“让你别灌孩子酒,你非不听,这下好了,真把人灌醉了!”
“我真没灌……才不到二两……”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好了,现在已经醉了,争也没用,赶紧扶着小伙子去房里躺着吧,这么睡着不成。”
“叔,我来吧。”
有人握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架了起来。他知道,是贺权东。
他力气大,扶着他完全不费劲,他还能听见雷正明小声的嘀咕:“怎么就醉了……酒量这么差,等他酒醒我可得好好嘲笑……”
“好了,别絮叨了,那边有个架子床,你把支起来。”
“不放到床上吗?”
“那是人家姑娘睡的,你让一个醉鬼睡上面,你觉得合适?”
“……那确实不合适。”
随即,蔚长恒感觉自己被放了下去,身下是有点硬的木板,他并不觉得难受。
在母亲被下放的农场,居住的屋子狭小闭塞,只有一张床,他每次过去都会睡在用几块木板拼成的临时“床”上,早已习惯了这种硬度。
忽然,香味浓郁了些,是她靠近了。不知道在对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担心吵醒他。
“盖个被子吧,才喝了酒更不能着凉。”
“我来。”
贺权东将被子盖在蔚长恒身上,仔细的掖了掖被角,又用手背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有点烫,是喝了酒后皮肤灼热,不是发烧。
他松了口气,直起身,“我们出去吧。”
“嗯。”
伴随着几道极轻的脚步声,而后房门被轻轻关上,为了防止他中途犯恶心会吐,他们却听不见,还特意留了一条缝,以便随时能监测他的情况。
须臾,房里彻底安静,只有蔚长恒浅浅的呼吸声。脑袋很昏沉,身体也像是飘在半空,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
松软的被褥温暖舒适,带着些许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茉莉香。
可能是因为接触时间不久,所以香味不甚浓郁,但却令他无比安心。
他蜷缩起身体,第一次轻松的、毫无负担的,放任自己坠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2章 大院茉莉花九
“他是谁?”
“蔚伯伯家的,应该比你大,等他醒了,记得叫哥。”
“……又不是姑姑生的……欸,你打我干什么!”
“想打就打了,要什么理由?”
“……小妹,你看二姐!”
“嘿嘿。”
轻灵的窃笑声回响在耳边,蔚长恒眼睑微微动了动,缓缓掀开一条缝。
“醒了、醒了!”一道陌生的男声蓦地拔高,盖过了笑声。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就听“啪”的一声,伴随着男生气急败坏的呼痛,女生不耐烦的呵斥,还有……她夹在其中小声的劝解声,蔚长恒的神智彻底清明起来。
他睁开眼,眼前出现一张放大的脸,浓眉鹰鼻,英气勃发,仿若男版的顾桂英。
“……家齐?”
“哎?你认识我?”顾家齐来来回回打量他,从鼻子到眼,忍不住撇撇嘴。
居然比他长得还好看一丢丢。
他直起身哼了一声,旁边顾桂英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他们俩长得那么像,只要不是笨蛋就会知道他们不是姐弟,就是兄妹。而大哥还在部队,当然不是他,只会是“顾家齐”。
“这么简单的逻辑都想不通,笨死你算了。”她拉过犹自不服气的蠢弟弟往外走,“说了人家在睡觉,你偏要进来,这下把人吵醒了吧?”
“他都睡了一下午了,这是到点该醒了,关我什么事?”
两人一边走一边拌嘴,吵吵闹闹的,从顾家齐回来到现在,就没一刻消停。
顾茉莉却觉得这样的热闹非常有烟火气,好像这才是正常的家庭,兄弟姐妹,爷奶父母,每个人或笑或怒或斗嘴,一切都是那么鲜活。
她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走出去,而后看向从床上坐起的蔚长恒,“还想再睡会吗?”
“不了。”蔚长恒瞧了眼外面,已然没有了太阳,“几点了?”
“六点多。”顾茉莉观察着他的脸色,之前的红晕褪去,恢复了初见时的白皙,眼神明亮,没有了之前隐隐约约的困倦。
似乎精神好了很多。
她笑容愈发明媚,“要不出来洗漱下,准备吃晚饭?”
“……”
蔚长恒罕见的露出几分赧然,到别人家做客,居然从午饭吃到晚饭,更别提直接在人家屋里睡了整整一下午。
“抱歉……”他起身,揉了揉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声音诚恳,满含歉意,“我失礼了。”
“什么礼不礼的。”门外传来赵凤兰的喊声,敞亮、利落。
“起了就出来洗把脸,晚上吃手擀面!”
“妈,给我加俩荷包蛋。”顾家齐忙提要求。
在国家队所有饮食都有严格的标准,这个能吃、那个不能吃,尤其在有比赛的前一周,过得跟个苦行僧也差不多。
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家,不说大吃特吃,好歹解解馋吧?
“就加个荷包蛋吗,家里有很多海鲜,你要不要?”顾桂英掰着指头数,“黄花鱼、加吉鱼、刺鳅、海参、海米……”
顾家齐“咕噜”咽了口口水,忙不迭点头,“要要要!”
顾桂英呵呵一笑,这才接上最后一句话——
“可惜都吃完了。”
“……”
“妈!!”顾家齐暴走,怒喊赵凤兰,正忙活着擀面的赵凤兰吓了一跳,面团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气得她拿起擀面杖就往外冲。
“喊什么喊,一回来就给我添乱,好长时间没揍你皮痒了是吧?”
“明明是二姐!”顾家齐一边躲着他妈的攻击一边喊冤,分明是顾桂英故意惹他,怎么又成了他的错?
赵凤兰回头,顾桂英早机智的躲了,身后只有小女儿乖乖的站在那,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有点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
她重重锤了下小儿子,拎着擀面杖又回了厨房。
“谁再闹,今晚不许吃饭!”
顾家齐捂着被锤痛的头,委委屈屈的坐好,只觉自己像那地里的小白菜,没人疼没人爱。
“小哥。”顾茉莉走过来,悄悄塞给他一个东西,“你别生气,二姐逗你的,妈已经把你那份收拾出来了,还给你的教练准备了一份,等你归队的时候就会给你带上。”
“真的?”顾家齐摊开手心,是一颗圆滚滚的奶糖。他瞬间感动得泪眼弯弯,“呜呜还是小妹对我最好……”
“你恶心不,一个大男人比小姑娘还爱哭。”顾桂英见赵凤兰不在,这才从房间t里走出来。
一出来便见他抱着顾茉莉的胳膊“撒娇”,顿时又嫌弃又无语,“我看咱妈是把你生错了性别,你就该是个女的!”
“那你就是男的。”顾家齐毫不示弱,但还记得将音量压低,唯恐赵凤兰听见再出来镇压。
“男人婆,看以后谁敢娶你……”
“你说什么?”顾桂英挥了挥拳头,满眼威胁,“有胆再说一遍?”
“……”顾家齐不敢,他从小也是被这个姐姐揍着长大的,即使他早就长得比她高、比她壮,骨子里依然对姐姐这种生物有着天然的畏惧。
只是嘴上仍不肯认输,“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个小女子计较。”
见顾桂英真要过来,他忙转头拿出带回来的包转移话题,“小妹,我给你带礼物了!”
包里叮铃哐啷,好像装了不少东西。顾家齐在里面翻找着,好一会才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居然是块小巧却很漂亮的女士手表。
棕色的皮带、银色的表盘,中间是几个英文字母“Titoni”。
“梅花表?”
刚从外面打完电话回来的贺权东面露惊讶,这一块表可不便宜,最低也要一百二,而且还得要有票。
“啥,一块表一百二?”耳尖的赵凤兰听见了,立马急眉赤眼,左右瞧了瞧,将手里的擀面杖放下,换成了菜刀。
“妈?妈!冷静冷静!”顾家齐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从沙发上起身躲到顾茉莉身后。
妈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动小妹一根指头,有事朝她躲准没错,这是他十几年和老妈斗智斗勇总结出来的最重要经验。
顾桂英这时候也顾不上和弟弟斗气了,一边拦着赵凤兰,一边问顾家齐,“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买件幸子衫都要肉疼半天,他倒好,直接一下子花掉了她三四个月工资。
“我一直都很有钱好吧……”顾家齐嘟囔。
国家队包吃包住,额外还会每月发放一些津贴,他给赵凤兰,她没要,私心里还是觉得他练体育太辛苦,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底到底心疼这个儿子,因此钱一直让他自己攒着。
他平时又没多余开销,穿衣打扮上也不讲究,队里有队服,一年四季都发,根本不用买,更没有抽烟喝酒等需要花钱的爱好,这么一攒,数量很可观。
尤其这几年国内田径重新与国际接轨,他大大小小也参加了一些比赛,有的差强人意,有的却获得了不错的名次。
只要拿了奖牌,就会有相应奖金,于是小金库愈发丰厚。
一百多块钱虽说不便宜,但对他而言也算不上伤筋动骨。
“这不是小妹考上京大,我总得表示表示嘛……”他说着说着,又理直气壮起来,“大哥寄海货,二姐买衣服,我买块表怎么了?”
“就是。”顾大壮也跟着帮腔,“他有钱他就多花,以后没钱娶媳妇也是他自己的事,你管他呢。”
而且钱又没乱花,给囡囡的花多少都值得!
他走过去,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表,乐滋滋的对闺女道:“爸给你戴上,咱瞧瞧好不好看。”
顾茉莉看向赵凤兰,她一撇嘴,收了刀,“得,你们是亲爹、亲哥哥,我是后妈。”
之前她在厨房忙,离客厅不远,但也有点距离,又隔着门,并没有听清兄妹俩说的话。可厨房就在大门旁边,所以贺权东一进来说的那句“一块表要一百二十块钱”,她听见了,这不就误会了吗?
还以为顾家齐跟别人学了些坏毛病,也讲究起来了,自己给自己买了块一百多的手表。
如果早知道是给囡囡买的,她才不会这么大反应。
赵凤兰哼了一声,转身回厨房了,白白浪费她时间。
旁观的雷正明懵逼的看看贺权东,就这么结束了?
刚还要打要杀的……
“要不然呢?”贺权东含笑看了眼正低头试表的女孩,这顾家谁地位最高一目了然。
他往里走,问刚从屋里出来的蔚长恒,“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蔚长恒脸上还有些许水渍,显然才洗完脸。
“睡得怎么样?”
“挺好。”前所未有的好。
贺权东在他脸上打量,精神饱满,唇角带笑,状态明显与早晨不太一样。
看来真的睡得很好。
他高兴的同时不由又有点疑惑,算上车上那次,他今天已经睡了两回了,对他这个长年饱受睡眠困扰的人而言简直不可思议。
为什么?
“低度的酒精本身对人的神经系统就有一定的镇静作用。”蔚长恒语气平静,“酒里应当还加了一些药材,也会进一步加强这种作用。”
从而达到了催眠的效果。
至于车里,车相当于一个狭小的密闭环境,再加上微微的颠簸感,与婴孩在子宫内时的情况相似,人的本能会产生一种熟悉感,更容易感到舒适。
所以,瞧着不可思议,但细想似乎就是这样的道理。
贺权东点点头,认可他的说法,但是——
“你总不能天天开着车睡,或者喝醉吧?”那成什么了?
贺权东想象着他每天醉醺醺的模样,或者让人开着车在京市满城溜达,忍不住又摇摇头。
都不是长久之计。
“再看吧。”蔚长恒对睡不好已经习以为常,即使早上起来疲惫得犹如没睡,他也依然没耽搁白日的生活,该学习学习,甚至比别人成绩更加优异,进了大学也同样如此。
他神色平淡,对于睡眠能不能得到彻底改善似乎并不在意。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贺权东面露不赞同。
以前也就算了,各种办法试了都不起效果,可如今眼看着好像有两条还算有点可行性的办法,虽然不能长久下去,但哪怕短时间内有所改善呢,不也比一直像以前那样强?
他想了想,提议:“我们可以先问问顾叔那个酒是怎么泡的,加了哪些药材,每晚不多喝,只在睡前浅酌两杯试试,看看有没有效果。”
车一时半会搞不来,酒总可以吧?
“别麻烦了……”蔚长恒要拒绝,也在一旁听着没说话的雷正明却已率先喊出了声:
“顾叔!”
“哎。”顾大壮刚把表给闺女戴好,就听有人喊他,回头一瞧。
嘿,被他“喝醉”的小伙子醒了。
“你小子酒量可不行啊,我才热了身,你就倒了。”他调侃,透着丝难掩的得意。
酒量有时候也会成为男人能力强弱的一种表现,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都喝不过他,可不证明他身体还很棒吗?
“那是,我们怎么能和您比,您就是这个。”雷正明竖起大拇指,既是奉承,也是真心。
顾家人都很好,是那种即使彼此生活条件、工作岗位不同,互相之间却没有隔阂,能放心交往的人家,所以他开起口来也非常自然。
“顾叔,您的酒怎么酿的啊,能教教我们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听见他们喜欢他的酒,顾大壮更加喜笑颜开,“小伙子年轻但很识货,我那酒里的东西可不是随便加的,是从老中医那得来的古方子,不仅不伤身,还滋补。”
雷正明和贺权东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亮光,难不成真是那酒的作用?
“您等等,我们找纸笔记一下!”
“不用,我那还有几坛,先给你们一人一坛,回头喝完了再来家里拿便是。”
“……会不会太麻烦您?”
“这有什么麻烦的。”顾大壮不以为意,“你们小年轻没经验,自己弄不一定能弄出那个效果,反而白白糟蹋了酒和药材。”
“不了叔……”蔚长恒正要拒绝,贺权东、雷正明一左一右拉住他,异口同声:“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蔚长恒被夹在中间,满脸无奈。
顾桂英瞅了瞅三人,一撇嘴,小声嘟囔:“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什么?”顾茉莉没听清,“二姐你刚说什么?”
蔚长恒似有所觉,朝这边望过来,清冷的眸子在瞧见顾茉莉时微微柔和。顾桂英心神一动,有点明白了对方这么迂回的原因。
她看看妹妹白嫩的小脸,伸手捏了捏。
细滑的触感犹如剥了壳的鸡蛋,轻轻一捏就有道浅浅的印子,她揉了揉,痕迹不见消失,反倒愈加红艳,仿若新鲜的荔枝,让人不由想咬一口。
蔚长恒愣了愣,不自在的挪开目光。
顾桂英轻哼,越发肯定了他的心思。
“二姐?”顾茉莉却不明所以,疑惑又奇怪的看着她,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顾桂英胡乱搓了搓她的头,将她按到沙发上坐下,背对着那几个“不速之客”。
“外面狼很多,我们家的小白兔注意了,千万别随便跟别人走,t小心被嗷呜一口吃掉!”
她故意做出一副凶恶的表情,作势要扑上来吃她。
顾茉莉失笑着推开,动作间碰到顾家齐的包,又是一阵哗啦作响。
“你这里面装什么了?”顾桂英嫌弃的提起包,随意往下一倒,顿时好几个电子表掉了出来。
“你买这么多表做什么?”她拿起一个细瞧。
不同于顾茉莉手里精致得宛若一件饰品的腕表,这些电子表表盘很大,不仅能显示时间,还能看日期、星期等。
虽然在见过刚才那个百元表后,再瞧这种有些不够看,但胜在款式很新颖,应该会很讨年轻人喜欢。
“这些不是我的。”顾家齐连忙否认,后怕的睨了眼厨房方向,见赵凤兰没再出来才松了口气。
给小妹的表,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可如果不是给她,他还买了这么多“无用”的东西,他妈真会揍他。
“都是我队友的。”他解释,“这次我们去比赛,从羊城那边坐飞机,回来后有一天的休息时间,我们几个就约着去逛了逛,小妹的手表就在百货商店买的。其他人见我买了,他们也想给家里人带点东西,但是手表太贵,他们舍不得……”
可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家里人几乎人人都有工资,而且还都不低。
现在大部分人家可能只有一份或两份收入,却要养活七八口人,更有甚者还要时不时接济下在乡下的其他亲人。
他们同队里就有好几个人都是这样,家里弟弟妹妹好几个,负担很重,每月的补贴全送回了家里,只有偶尔获得的奖金可以自己留下来。
然而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他们却很光鲜——很多人可能都没见过飞机长什么样,他们却能坐着飞机出国比赛,说出去多羡煞旁人。
既然都出去一趟了,怎么着也得带点东西回去吧?国外的买不起,也没时间去买,国内的总要带点。
吃的没办法保鲜,又不够特别,其它用品不是太重不方便携带,便是太贵。看来看去,他们看中了这款电子表。
新东西,以前没见过,拿的出手有面子,还不贵,一举两得。
“不贵是多少钱?”顾桂英来回翻转着看,又在手上比划着。
别说,戴着还不丑,手表该有的功能它也有。
她想了想百货商店柜台里的表,猜测:“十几块?”
“哪有那么多。”顾家齐伸出两根手指,“两块。”
本来要两块五,他们磨了半天,硬是将价格从两块五砍成了两块。
不过中午的饭是他请客的。
家庭条件客观存在没办法改变,他也不想为了迎合他们的消费水平,给小妹也买个两块的表,未免其他队友心里泛酸,影响团队和气,有些地方该让步的就得让步。
虽然顾家齐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一副傻乎乎、没心机的样子,在顾家也处于食物链最低端,不是被赵凤兰熊,就是被顾二姐欺压,但在外面他也有他的生存之道。
只是不在亲人面前展现罢了。
顾茉莉望着他,眼眸微微波动。集体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国家队也从不是一片祥和的地方。
比赛看的是实力,可实力之外还有人际。与局里领导的、与教练的、与队友的,方方面面,不单单是有成绩就行。
即便能力再强,天赋再高,不给你安排比赛也是白搭。何况还有平时训练,教练尽不尽心、重不重视,能不能完全按照运动员自身条件安排专门的训练计划,都是关乎成绩强弱的重要因素。
而这些,不仅顾家,连顾玉绪都帮不上忙。她能帮他打通关系,却不能替他处理人际交往。
尤其因着这层关系,他在有些人眼里还成了“关系户”,只怕是没少吃亏。
可他却从未在家里提过,每次回来都是乐呵呵的,说队里食堂做饭阿姨手艺好,再简单的食材都能做得很好吃;说教练器重他,私下给他开小灶,累得他一回宿舍只想躺着。
为此赵凤兰还训过他。
她又不禁想起远在海岛的大哥,每次寄回的信中不是夹着钱,就是带着海鲜。信中也只提海岛的生活安逸,环境又优美,天天面朝大海,人都疏朗了。
却丝毫不提岛上的艰辛。
远离陆地的岛上会面临怎样的困境,稍微一想就能想明白。物资匮乏,不便购买生活用品不说,一有台风或其它恶劣天气,那边连安全都不能保障。
不仅两位兄长,便是顾大壮和赵凤兰又哪里轻松了?他们如今可都还在纺织厂一线车间里。
顾桂英倒是在库房,不用下车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平时闲得只能坐着喝茶、听别人闲话。
可在库房的,除了她一个年轻人,其他都是年纪大的大爷大妈,大部分不但要顾着家里,还要替儿子儿媳看孩子。
今天这个有事,明天那个要忙脱不开身,让顶班的只有顾桂英。
看她这次忙得都没时间去医院看受伤的妹妹就知道了,这样的情况绝对不是一次两次。
她进纺织厂本来就走了“后门”,周围同事全是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伯伯奶奶,她连一句硬气话都不能说,因为她爸妈也在厂里,他们也需要人情交际。
她不能帮不上忙,还影响他们的口碑。
顾茉莉忍不住想起在现代流传很广的一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顾家几乎在以全家之力,保障她这具身体的主人生活无忧。
她眼睑颤了颤,垂下头。
蔚长恒敏锐的察觉出她的不对,视线在其他人身上转了转,不着痕迹的靠近她,低声问:“怎么了?”
声音关切,含着担忧。
顾茉莉抬起眼,摇了摇头,“没事。”
蔚长恒看着她,四目相对,她清澈的眼里有几许他看不透的情绪,似感动,似伤感。
眉心不自觉蹙起,他想让她一直开开心心的,像之前那样笑就好,不希望她有半点不顺心。
“有什么我可以分担的吗?”他认真的问,没有过多的言语表示他的忧心,但顾茉莉感受到了他话里隐藏的真挚。
她一怔,唇角如水般漾开,“谢谢。”她也很认真的道谢,“不过……”
她看向翻来覆去研究电子表的顾桂英,眼里愁绪散去,重新扬起了笑意。
“我想已经有办法了。”
蔚长恒随之望过去,顾桂英目光灼灼,仿佛有团火越烧越旺。
“你们觉得我去卖电子表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双十一……快乐?[坏笑]
第83章 大院茉莉花十
在八十年代初还没有完全的网络数码信息化的覆盖,家家户户知道时间的途径就通过钟表。另一方面,随着改革开放的提出和发展,人们开始追求物质生活的提高,手表逐渐成为了时尚和地位的象征。
相较于传统的机械表,电子表作为新兴的产物,在使用与佩戴上更为先进和便捷,更重要的是——
它还没有在全国范围内铺陈开,也就意味着这个广阔的市场还没有人去占领。
换言之,在市场饱和前,它都是稀缺产品。而稀缺,某种意义上而言,等于“价高”。
“问到了!”贺权东再次打完电话回来,神色难掩激动,“有人前两天刚花了十二块钱买了块电子表!”
“十二?”顾家齐愕然,他们可是两块钱买的!
十二和两块,足足差了十块钱,这还只是一块表的价格,如果五十、一百,甚至几百上千呢?
他默默算起其中的利润,不由咂舌。
卖出一百块这样的表,就能赚到一千块钱,一千块表,就是……
“一万?!”
在当地出个万元户就能上报纸的年代,在大部分工人普通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现在,一万块什么概念?
“都可以再买两套咱家这个房子了……”顾大壮呢喃。
他们住的四居室,差不多一百平,内部员工按成本价买一百五一平,政府、单位和个人各自分摊三分之一,个人只需付五千即可。
可这五千对他们有五个工人的家庭来说都是个十分巨大的数额,还是用以前那两套小房子又加了点钱,才换到了如今的。
现在你说,只需要卖一千块表就能得到两套百平房子?
饶是顾大壮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也不免有些心动。
怪不得前几年打击投机倒把那么厉害,还有人铤而走险做生意,这来钱是快啊,简直暴利!
“你知道啥?”赵凤兰端着面出来,对着顾大壮狠狠翻了个白眼。
“两块钱价格是在羊城、鹏城那边,你想带过来卖,是不t是需要路费、住宿费?这些先不说,你想挣一万块钱,先得有一千块表,每块两元,那就是两千块,成本从哪来,是你有……”
她又看向顾桂英,“还是你有?”
顾桂英对上她妈的视线,忍不住撇过了头。
她知道那年她偷偷跑去“串联”的事一直是她妈的心头疙瘩,总觉得她性子不安分,时常担心她哪天又突然跑了。
她受过打击,又因为回来后看到她爸妈求爷爷告奶奶将她塞进库房,又愧又难受,所以这么多年尽管干得很不开心,她也强忍着,没有提出换工作或者不干了。
为的就是安父母的心。
前两年开放的政策一提出来她就动过心思,可随后在赵凤兰日益严厉的看管下作罢了。这两年陆陆续续也听到了不少“谁谁下海挣了多少钱、买了家电买了自行车”的事情,说实话她不是不向往的。
以前她从不看报纸,现在却养成了每日读报的习惯,尤其在报纸上提到经济特区的情况时,她总是看得格外认真。
那些枯燥、公式化的文字在她眼里不单单只是文字,而像是一座座金山,等着她去挖掘。
她坚信,只要给她一个挖的机会,她就能挖出一条金矿!
只要去挖……
顾桂英眼里掠过一丝黯然,可偏偏的,她出不去。
因为她妈不希望她再折腾。
雀跃的气氛蓦地沉寂下来,蔚长恒几人不清楚顾家的往事,但看看母女二人的神色,大致也能明白其中估计有什么因由,才让赵凤兰如此抵触。
他们毕竟是外人,此时也不好多说,只能闭嘴不言。
雷正明本想说他能想办法筹钱,也被贺权东扯住袖子,示意暂时别吭声。
现在问题不在钱,两千块钱虽然多,但顾家积蓄不薄,又有顾玉绪,怎么也能凑到。
关键是赵凤兰不愿意。
顾家形势很明显,顾茉莉属于被众星捧月、一致呵护的中心,人人疼爱,恨不能给她最好的,而赵凤兰相当于大总管,家里家外一把抓。
她说话,不仅顾大壮不会反驳,就连顾爷爷顾奶奶也不会轻易提意见。
她不同意,即使筹到钱也没用。
顾桂英眼睫低垂,面上各种思绪闪过,最终只剩下落寞。
“算了,我开玩笑的……”
“姐。”顾茉莉从房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大罐子,大红的罐身上印着两个双喜灯笼,像是之前装饼干的。
她抱着放到桌上,众人的注意力不由都落在上面。罐子打开,红的、黄的、绿的,以及各种一分、两分的硬币装得满满当当。
顾茉莉迎着顾桂英诧异的视线,轻轻一笑,“这些算我入股怎么样?”
“茉莉!”赵凤兰重重喊了一声,不是“囡囡”,而是名字。
“你凶什么!”顾大壮立马不干了,“二丫头的问题你找二丫头啊,囡囡只是想帮她姐,这也错了吗?”
顾桂英:“……”您老偏心是不是偏得太明显了?
好在她是个心大的,向来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不然姐妹俩的矛盾都是您老促成的,知道不?
她瞅了瞅桌上的一罐子钱,心也软了下来。
其实爸没说错,都是她惹出来的事。
“你的心意姐领了,拿回去吧。”她将饼干盒推过去,内心的不甘稍稍退却了些。
或许一直以来都是她高看自己了,她就不是发财的命。
“认真想想,就算有钱,南下进货再带回来,那么远的路肯定很辛苦,我还是待在我的库房吧。”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起码旱涝保收还轻松。”
“不是为了姐。”出乎意料的,顾茉莉这么否认了。
顾桂英瞪眼,不是为了我?
不全是。
顾茉莉走到赵凤兰面前,不顾她沉着的脸,拉起她的手。赵凤兰要抽走,不是真生小闺女的气,而是她的手很难看,而且粗糙,她担心她握着磨得疼。
顾茉莉没让她动,仔细的打量着。
那是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车间长期接线头,磨多了就会破皮,破皮好了就生茧,一次次,一道道血口叠加,最后连茧子也变成厚厚一层。
除此之外,车间湿热高温不透气,还有一天到晚响个不停的机器轰鸣,以及飘舞出来的各种棉絮,噪音污染、空气污染……
顾茉莉没进去过那样的环境,但能想象得到其中的艰辛。
她缓缓握住那只手,严丝合缝。
“妈。”她轻声唤,“我想让你享享福。”哪怕不能大富大贵,起码再别做这么辛苦的工作。
一句话说得赵凤兰几欲掉下泪。
双手蓦地颤了颤,她别过头,眼眶却止不住红了。
为人父母最期盼的不是孩子多有出息,而是他们永远健康平安,所以她拘着顾桂英不让她折腾,宁愿一辈子待在库房,守着不算高的工资,也好过漂泊在外让她提心吊胆。
可是如今她的女儿告诉她,其实做孩子的也是一样,他们都有着相同的心愿。
这一刻,大概是她为母亲以来最幸福的时刻——
有时候父母期望的回报就是这么简单。
赵凤兰吸了吸鼻子,别扭又无奈,“随便你们吧。”
说完,她挣脱开顾茉莉的手,匆匆回了厨房。不一会,厨房里便传来水声,不知是在洗什么,还是遮掩。
顾桂英目瞪口呆,这样就行了?她妈吃软不吃硬啊?
她朝顾茉莉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啊小妹。
“等姐挣到钱,分你一半!”
顾茉莉看了眼厨房,笑着摇摇头,“一家人明算账,按各自出的钱入股,该多少是多少,我就那么多。”
她指了指饼干盒,那是原身从小到大的零花钱和红包,全在那里了。加在一起不算特别多,但也绝对不少。
他们能看到电子表的商机,定然也有其他人会发现。即使现在没有发现,等顾桂英带着东西回来,赚到钱了,有心人自然会留意。
到时候就会有一波跟风。
市场就那么大,你卖她卖大家都卖,想保持优势,那只能打价格战,也就是降价。
现在可能能挣十块,慢慢的,利润会越来越低,八块、六块,直到赚不到钱,严格来说这算是一竿子买卖。
顾桂英若有所思,“所以这次本钱一定要带够。”
只有进的货越多,赚的才越多,才能在市场饱和前,尽可能利润最大化。
至于之后卖什么……
她爽朗一笑,有了这次挣的钱,还怕不能找到更好的投资项目?
想到这里,顾桂英也不再和妹妹客气,抱起饼干盒就凑到顾大壮面前,“爸,你要不要也参一股?”
“……钱都在你妈手里。”顾大壮抬高音量,说了一句后又立马压低声音,“我还有点私房钱,回头悄悄给你,别跟你妈说,单独算一份……”
顾爷爷嘴角抽了抽,在桌下使劲拽儿子的衣袖朝他使眼色,我也有,咱爷俩合起来算一份。
张淑芬感受到底下的动静,眼皮抬也没抬。
男人嘛,也不能一点余钱都没有,不管和其他老头下棋还是偶尔偷摸着抽根烟,都需要钱,她知道也只当不知道。
她起身回屋取了一个布包交给顾桂英,“这是我和你爷这些年的一些积蓄。”
顾桂英不敢收,“怎么能动您二老的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张淑芬略带强硬的塞过去,“我瞧着你是个能干的,既然你决定走这条路,那奶也放心你。这钱不管你算什么股,挣了多少,都放在你那里,以后换其它生意继续当成本金往里投,但是我有个要求。”
“……您说。”顾桂英抱着布包,神情忐忑。
一想到这里是爷奶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她就感觉肩上宛若压了块巨石。
这要是赔了咋办……
“赔了也没关系,只当花钱买了教训。奶知道你,不试一次永远都存着惦记,与其余生都在后悔当初没做,不如现在放你去试试,再不济还有家里这套房子,你爷奶和你爸妈总不会没地方去。”
张淑芬宽她的心,随即却话锋一转。
“你赔了,爷奶不找你要这份钱,但若是你赚了,爷奶这份也不给你,你同意吗?”
“当然!”顾桂英想也不想,爷奶的钱是爷奶的钱,现在全部拿出来给她当本钱,已经是莫大的支持,她怎么可能还厚颜无耻的再要她们的。
张淑芬又看向顾家齐,“你肯定也有积蓄,如果想博一把,就交给你二姐,到时候若是能赚,你娶媳妇的钱也就有了。我们这份也不分给你,包括你大哥都是一样,你同意吗?”
顾家齐懵懵的,t实在是事情发展太快,他的脑子都有点跟不上了。
不过是回来看看小妹再给她送份礼物,怎么发展着发展着忽然成了家庭会议,人人面容严肃,仿若在商讨一件能够决定全家未来的大事。
这也就算了,现在奶居然开始提前分配财产了?
“妈。”顾玉绪突然出声,眉宇间满是不赞同,“您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呀?”
不说他二老身体还硬朗,就是今天的场合也不适合说这些,还有外人在呢。
其中一个还是她的继子。
“正因为有小蔚他们在,我才这会说。”张淑芬不理她,转向安静坐着的三个小伙。
“你们今天替奶奶做个见证,如果他们同意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反悔。”
贺权东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要么说还是经历多的人更睿智呢,以张淑芬的年纪,她见识过太多,从战乱到解放再到饥荒,而后又是几年混乱,时代再变,人也在变。
她看过一家人相互谦让着一碗粥,谁也不舍得自己喝,都想给别人;她也见过兄弟姐妹为了一点财产争得头破血流,最后老死不相往来。
钱财有时候是保家之本,有时候也是乱家之源,多了未必是好事。
就像子女,独生子女不用担心,以后都是她的,可家里有好几个孩子的时候,给谁多给谁少都有可能成为是非。
当家里余钱不多,孩子们也许谁都不甚在意,给她便给她了,可若是这个数额很庞大,他们还会没有意见吗?
谁也无法保证。
人性不能测试,家人之间的感情也经不起消耗。那就在一切还未发生前,先将事情定下来,将来纵然可能也会有不满,但那是你同意的,谁都不能再说个“不”字。
“奶奶,我们明白。”三人不约而同点头,算是认可了“见证者”的身份。
张淑芬这才满意一笑,再次问顾家齐,“你爸妈的钱以后怎么分,那是他们的事,我只说我和你爷爷的钱,不给你,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眼见老爹的目光也望了过来,顾家齐一个激灵,忙不迭应承。
他刚才的迟疑真不是不愿意!总要给他点反应时间嘛,他又不像他们那样聪明……
顾家齐委委屈屈,顾茉莉拽了拽他,他又马上笑开。
虽然生活教会了他一点人情世故,但在家人面前,他始终是那个带着点憨傻的少年。
张淑芬嫌弃的瞥了眼这个小孙子,视线移到大儿子。顾大壮不用她问就赶紧表态:“我没意见!”
“那行,回头我再给家伟拍份电报。”
至于另一个儿子……
“你明天去趟你二叔家。”她交代顾桂英:“将你的打算大致和他说下,问他愿不愿意加入,如果他拒绝,你别的话一律别提,直接回来,之后是赚是亏都与他无关。”
“好。”顾桂英点头,对于明天去二叔家并不抱希望。
二叔这人什么都好,只一点——太抠门。
小时候去亲戚家拜年,条件好的、更亲近的人家会给一块、两块,条件差点的也会意思意思给个二毛、五毛,只有小叔家,每次都是一毛,有时候还会不给,而且饭菜特别简陋。
按理说他们家也是夫妻双职工,条件不差,又不像他们家要养四个孩子,小叔小婶只有一个儿子,生活标准应该会比他们家更高。
然而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仅二叔抠门,二婶也是。两人不仅对别人抠,对自己和孩子更抠。
顾桂英就记得每次去他家拜年,他们都是手里拎得满满当当去,空空荡荡回。而他们到自家,只会象征性的提包桃酥。
就这还是因为爷奶在他们家,作为儿子儿媳上门不好意思空手,不然他们真能什么都不带。
但是每每在他们回去时,都会带着大包小包走。除了剩的饭菜,便是她和大哥穿旧穿小的衣服。
可怜她那表弟,明明是极为难得的独生子,从小却只能捡旧衣服穿,从未穿过一件新衣服,过得比旧社会地主家长工的孩子都苦。
这样的两个人,上门去说她要做生意?人家准以为她是去借钱的,估计会立马把她赶出来。
张淑芬何尝不知道二儿子和二媳妇的性格,正因为知道,她才让顾桂英走这一趟。
发财的路子,我告诉你了,是你不要的,到时候真发了,就怪不到我们了。
“该老二家的,我已经分出来了,等继文娶媳妇的时候再给他。”
继文便是顾大志的独子,那孩子说起来也可怜,明明能过得比谁都好,偏生摊上一对不靠谱的爹妈。张淑芬每每想起也觉得心疼,可是正如顾茉莉所说,一家人、明算帐。
她和老头子三个孩子,积蓄三个人平分,任谁都没法指责半句。属于老二的,她给孙子,因为以老二夫妻的德行,给到他们他们也不舍得用,不如给孙子。
他们只一个独子,给孙子就是给了他们。
属于大儿子的,她给了顾桂英,让她钱生钱,到时候生的钱全用在大儿子家,也是合理合该——
那是他们家替她挣的,不属于其他人。
另外还有一份。
张淑芬又取出另一个布包,交给顾玉绪,“这是你的,至于你是留着,还是也交给桂英,那是你的事。”
顾玉绪无奈,在她看来,如今不过是孩子们的小打小闹,无需这么郑重其事,甚至都开始“分财产”了。
但既然亲妈坚持,她也没再说什么,随手便将布包塞给了顾桂英。
“我这份和茉莉的放一起,算她的。”
顾桂英捧着两个布包:……
担子更重了!
“姑姑?”顾茉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顾玉绪摆手,“没多少,只当给你的成人礼。”
张淑芬也说:“你姑有钱,给你你就拿着,大不了等她老了,你多照顾她几分。”
“……好。”她们这么说,顾茉莉没再推辞,也是应了“多照顾”顾玉绪的要求。
赵凤兰端着小菜出来,听到这话神色顿了顿,看了眼小姑子,又看了看婆婆,蓦地拍了下顾桂英的后背。
“听见你奶的话了没,将来多照顾照顾你姑姑,她对你不薄。”
顾桂英没多想,顾玉绪确实对她不错,还帮她抹去了当年出去串联的经历。就算不提这些,一家人互相照顾本就应该。
姑姑又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自然要更指望她们几个侄子侄女。
“放心吧,妈,不用你们说,我们也会的。”
顾玉绪没吭声,默默坐着。赵凤兰将面给她推过去,“她们说她们的,你先吃,别一会面坨了。”
“……谢谢嫂子。”顾玉绪拿起筷子挑了根面条。
面做得很好,粗细均匀,筋道十足,碗里还卧着一个金黄金黄的煎蛋。
顾玉绪打小就不吃水煮蛋,吃也只吃煎蛋,以前家里还是张淑芬做饭时,她时常会忘记这点,但赵凤兰却一直记得,从未忘过。
不知是不是面的热气熏了眼睛,顾玉绪只觉眼前一阵模糊。她低下头,咬了口面条,却半天都没咽下去。
喉咙里像是堵着团棉花,渐渐的连鼻子也堵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难过?生气?不甘?
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有,最后所有情绪汇聚在一起,化成了沉重的怅惘。
张淑芬看着她,忍不住叹气。
要论三个儿女中,最让她操心的人,非这个小女儿莫属。
她的两个哥哥一个老实巴交但胜在勤奋能吃苦,一个小气吝啬,但好在能维持自己的小家。
别人看他的日子忍不住皱眉,可他自己不那么觉得,反而享受“吃苦省钱”的状态。纵然不能家财万贯,靠着如此节俭省下的钱那也相当可观。
继文也不是个没良心的,说不得他们还有福气在后头。
只有这个最小的女儿,无依无靠,看不着将来在哪。
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不就得替她多想几分。
“我和你们爷爷的钱分成三份,一个子女一份,公平公正。放在桂英这里的钱,我还是那句话,赔了,一分不要,赚了……”
张淑芬上前两步,一手拉过顾茉莉,一手握住顾玉绪,“囡囡和玉绪一人一半,有人有意见吗?”
“妈?”
“奶奶?”
顾玉绪和顾茉莉同时出声,被张淑芬各自瞪了一眼,“我的钱我想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有意见也没用。”
顾大壮:……您这样还让我们怎么说?而且他怎么可能有意见!
他窃喜的扯扯媳妇,朝她使眼色,“妈t分了一半给咱闺女哎!”
他可是知道他爸妈的,张淑芬虽然退的早,但退休工资照样不低,还时不时帮厂里解决一些技术难题,被厂里返聘回去给了个什么“顾问”的头衔。
老爷子那更不用说了,如今厂里几个车间的管理主任当年都曾是他带的徒弟,要不然他们也不能住进这栋专属于领导的楼——
厂里面积稍大的房子还有厂房刚建之初盖的几个平房,如今不仅破,还远离厂区,日常生活和参加工人活动都不方便。
虽说有蔚建国的面子在,但若是他们存心想坑他们一把,把他们分到那里,顾玉绪也没办法说嘴。
毕竟你们要分大房子也分了,只是位置偏一下罢了。
有时候维护人情,维护的就是这些方面。
有老爷子留下的人脉,加上蔚家和顾玉绪的后盾,以及他们自身过硬的实力,二老一直领取着最高标准的退休金。每逢过年过节,厂里还会派人来看望,送些礼品和慰问金。
顾大壮虽不知道他们具体存了多少,但看顾桂英抱着两个布包毫不费力就能明白,里面大概率不是钱,而是一张张存款单。
他又想起大儿子,每次寄信回来,也会给他爷奶寄一份,想必信里少不了夹着钱。
假如这次真能如孩子们计划的那么顺利,一个电子表不算多,只算挣六块,在现在已有的本钱上就已经能挣相当可观的一笔。
去掉顾桂英以劳动入股的一份和顾玉绪刚给茉莉的一份,剩下的玉绪与茉莉平分,那茉莉最终能得多少钱?
顾大壮算得有些头晕。
“至少一万,多的两万、三万都有可能。”贺权东在旁低声道。
见顾大壮惊得瞪圆了眼,他忍不住失笑,“您家或许要出好几个万元户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4章 大院茉莉花十一
是不是真的会出几个万元户,现在还不知道,但才刚成年、还是个鲜嫩的大一新生的顾茉莉有了丰厚的小金库却已是众人所见的事实。
而且可以想见的是,这个金库还会越来越扩大。
雷正明悄悄挪到顾茉莉身边,狗腿地喊:“姐。”
顾茉莉正看着顾桂英认真的统计着本钱,盘算着去掉路费、车费和住宿费等其它费用,剩下的钱可以进多少货,她又该怎么带回来等一系列问题,就听到这么一声,顿时眼睛都睁大了。
清澈的眼眸圆溜溜的,盛满了惊讶和懵然,像极了小猫受到惊吓时的模样。
雷正明还没出口的调侃就那么卡在了嗓子眼,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好、好可爱,好想揉一揉……
他面色瞬间爆红,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是个毛绒控,小时候每每见到大院里有小女孩抱着玩偶或布娃娃,他总会留恋半晌,好想自己也能拥有一个。
可惜后来被他妈看出来,暴揍了他一顿之后,他就再不敢露出那样的心思,唯恐别人也瞧出来,嘲笑他“像个小姑娘”,再连累了爸妈的声名。
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了权东和长恒这样的小伙伴,男孩们在一起打篮球、踢足球或是被父辈拎到部队训练,摸到了更为有趣、更能激起男孩肾上腺素的枪械、装甲车和其它装备,对洋娃娃的喜爱似乎完全被抛到了脑后。
偶尔路过友谊商店,见到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他仍会多看两眼,却再没了儿时的那种渴盼。
他以为他不喜欢了,可是此刻他忽然发觉并不是。
他仍然很喜欢,只是不再喜欢橱窗里的娃娃,他喜欢的是……
“发什么呆?”贺权东拍了下他的肩膀,提醒:“我们该走了。”
从中午待到晚上,吃完了午饭又吃了晚饭,贺权东都觉得脸上臊得慌。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得回去好好理理。
“啊?哦哦!”雷正明一蹦而起,动作之快,差点撞到贺权东的下巴。
他赶忙避开,既后怕又不解,“你怎么了,咋咋呼呼的。”
“……没、没啊……”雷正明眼神闪烁,左手不停抠着右手手心,脸颊上还有可疑的红晕。
“不是你说该走了吗,我以为你着急……”
贺权东狐疑的上下打量他,总觉得他怪怪的,像是做贼心虚。
“你刚才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他喊茉莉姐!”顾家齐在旁边爆料,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他比茉莉大一岁,茉莉大一,他们大三,那他们很可能比他年纪都大,还好意思叫他妹妹“姐”。
真不害臊。
众人一愣,蓦地大笑。雷正明垂着头,耳朵、脖颈后全是红彤彤一片,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见人。
贺权东一边笑一边狠狠锤他后背,让你故意搞怪,现在丢人了吧?
蔚长恒走过来,对顾茉莉解释道:“他就这性子,人来疯,说话没把门,你别理他。”
顾茉莉也在笑,一开始的诧异过后,她也明白了他喊姐的原因,只觉得啼笑皆非。
这人,还挺逗。
她双眸弯弯,眼里笑意点点,灿若星辰。雷正明瞥见,面色愈发红润。
“走吧。”蔚长恒按住他的肩膀带着他转了个方向,“再不回去,校门都要关了。”
他推着他往外走,又问顾玉绪:“顾阿姨,我们先送您回大院?”
“不了,你们先走吧。”顾玉绪的情绪不甚高,勉强笑了笑,“我再待会。”
“那行。”蔚长恒没多言,礼貌而周到的向顾家长辈们告别,“顾爷爷、顾奶奶,顾叔、赵姨,我们走了。”
张淑芬笑眯眯的点头,“有空多来玩哈。”
赵凤兰看了眼顾大壮,他愣了愣,反应过来站起身,“我送你们出去。”
“不用了不用了叔!”三人忙拒绝。
顾大壮却很坚持,“走吧,我带你们进来的,就要保证你们安全出去。”
这一片都属于纺织厂厂区,里面各种路七绕八绕,家属院又在最里头,第一次来的人很容易走迷路。
而且他们仨都是生面孔,他担心被保卫处其他人看见,再给他们扣下来盘问。
“……好吧。”三人见此,也不再拒绝。
四人一起走到门边,贺权东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着顾茉莉挥挥手。
“学妹,我们学校再见。”
“学长们再见。”顾茉莉也举起小手,笑容始终没有从脸上落下。
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再见。
蔚长恒落在最后,等其他三人都出去了,他才转身看了眼顾茉莉,没有说话,眼眸却弯了弯。
学校见。
他在心底默念,开始对校园生活升起了几丝眷念。
顾茉莉看着他们出去,直到房门关上才放下一直摆动的手,摸了摸后脑勺,思考起她什么时候返校。
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立马回学校也可以,只不过赵凤兰他们应该不会同意。
但是学校课程也不能落下太久,如今的大学氛围和后世“六十分万岁”可不一样。能进入大学校园的人都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每天争分夺秒的学习,恨不能将书本上的知识全塞进脑子里。
老师们教的也很认真,尤其京大的教授们,很多都是各个专业的大拿。他们上课一般不按课程上照本宣科,而是自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和规划。若是缺席太久,后面只怕不容易跟上。
她思索着,下意识寻找赵凤兰的身影,想说服她让她尽快回学校。
然而找了一圈,竟是发现不知何时她离开了客厅。
她探头望向厨房,好像也不在。
“找妈吗?”顾家齐凑过来,朝爷奶的房间努努嘴,“和奶进去了。”
“哦……”顾茉莉想了想,起身走过去。
房门关着,有隐约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她伸手握上门把,正要拧开,就听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声音很轻,又有房门阻隔,断断续续的。
顾茉莉动作一顿,好像听到了她和顾玉绪的名字。
“担心玉绪,家伟、家齐哪个不能奉养她,为什么非要喊茉莉,您明知道……”
“茉莉?”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顾茉莉回头,顾玉绪站在两步之外,疑惑的望着她,“在你奶门口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房门猛地从里被拉开,赵凤兰神色略带慌张的出现在门后。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顾茉莉歪歪头,有些奇怪,“妈,你怎么了?”
她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紧紧攥着门把手,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个反应,t是不是有点大?
“您和奶躲房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赵凤兰抿抿唇,瞥了眼她后方的顾玉绪,“我们在说你姑坏话,不想她听见。”
“都是你在说,我可没说。”里头张淑芬没好气回怼,仿佛煞有其事。
“我知道你们都不痛快我分了那么多给玉绪,但那是我亲闺女,你疼囡囡,我也疼我女儿,想想你以后会不会都把钱给囡囡,你就能明白我此刻的想法。”
“谁不痛快了?”赵凤兰也不客气,“您别用您狭隘的思想想我。”
“得,我狭隘?我给你们分了钱,反倒都成了我的错?”
眼见着婆媳两人有要吵起来的架势,顾茉莉忙拉了拉赵凤兰,“妈。”
顾玉绪看了看嫂子,又看了看门内,目光微微深了深。
她笑着走过去,就着顾茉莉的手握住了赵凤兰。
“嫂子别着急,妈给我的那份,以后全都是茉莉的,我一分都不要。如果你不放心……”她转头朝听见动静都望过来的顾桂英和顾家齐招招手,语气温柔。
“你俩给我作个见证。”
顾家齐和顾桂英:……
他们面面相觑,不是嫉妒妹妹拥有那么多,也没有不平为什么自己没有,他们反而不约而同生起了几分担忧。
因为妈妈和姑姑之间的气氛真的很古怪。
他们关系不是一向很好吗?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他们姑嫂亲近,处得和亲姐妹一样。
怎么此时瞧着像是有些别扭?
“妈……”顾桂英直截了当,“你和姑姑闹矛盾了啊?”
“你奶担心长恒和我不亲,我以后没人奉养,我和你妈开玩笑让茉莉养我,你妈生气了。”顾玉绪耸耸肩,状似很无奈。
“茉莉是你妈的命根子,谁想跟她抢都不成。”
赵凤兰面色沉了沉,显然没想到她会当着孩子的面直接说出来。
顾桂英恍然大悟,这样就怪不得了。
“姑,你还不知道我妈吗?那是恨不能将茉莉拴在裤腰带上,好日日带着,唯恐她受一丁点委屈。你说让茉莉给你养老,我妈宁愿把我和大哥、家伟一起打包送给你,也不会让茉莉来!”
“就是就是。”顾家齐也在一旁附和。
“没事,姑,用不着茉莉,您和奶都别担心,有我呢,我来养您!”他拍着胸脯保证。
他进国家队,少不了顾玉绪帮忙,为她养老也是应该的。
顾桂英帮腔,“您要看不上家伟,我也行。”
“你还是算了吧。”顾玉绪打趣,“你就不是安分的,回头你天南海北的跑,我连你的人都找不着。”
“嘿嘿。”顾桂英不好意思的搓搓脸,好像真有这种可能。
既然决定做生意,那就不可能只做这一次买卖,未来她会在哪里,还真不好说。
“你爷奶、爸妈都同意了,我也就不反对了,你想干就去干,姑姑也支持你。”
顾玉绪笑着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头,“但是以防万一,我会和你们厂领导打声招呼,给你停薪留职。”
这样即便日后生意不顺赔了,那也还有条后路,可以回来继续做个纺织厂工人,最起码保持现在的生活水准。
成了,金山银山。败了,不过恢复原样。
这是将赵凤兰最后一丝顾虑都打消了。
赵凤兰盯着顾玉绪,神色有一瞬的复杂。要论最了解她的人,不是同床共枕几十年的顾大壮,也不是公婆和孩子,而是这个小姑子。
她就像她肚里的蛔虫,不用开口,她就能看清她所有的想法。
比如在家伟、家齐的事情上,在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找她帮忙的时候,她就提前将事情安排好了。甚至直到入伍通知下来,她才知道儿子即将成为一名光荣的军人。
以前她无数次的庆幸过拥有这样一个“善解人意”又聪明的婆妹,省了她开口求人的尴尬和难堪,维护了她和大壮的面子,可是现在,赵凤兰却只觉胆寒。
如此一个了解你的人,帮你时自然贴心,可若是她的目标与你背道而驰呢?
如果她从暖心的妹妹变成她的敌人……那会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她了解你所有的想法,自然也深知你的弱点。
赵凤兰手抖了抖,顾茉莉感受到了,担忧的抬起头,“妈?”
顾玉绪闻声回眸,笑意轻浅,目光温柔,“嫂子?”
赵凤兰看着那双眼睛,不由有些恍惚。她的囡囡也有双相似的眼,每每笑起来时,让人忍不住想将她疼到骨子里。
以前还有点骄纵,更像个傲娇的小孔雀,可自从这次住院,她发现她性格似乎开朗了很多,更爱笑了,脾气也更软了。
有时候她因为急躁或担忧,语气重了点,她也不生气,总是甜甜的笑着,用嫩生生的小手拽着她的衣袖晃啊晃,晃得她什么气都没了。
她越变越好,也让她愈发舍不得。
不想她离了眼前,不想任何事或任何人破坏了她们之间的母女情。
赵凤兰反握住闺女的手,不自觉越握越紧。顾茉莉感到了轻微的疼痛,但她没吭声,眼里的担心几乎要溢出来。
顾玉绪笑容敛起,眉头皱了皱,正欲再说,大门咔哒打开,顾大壮送完人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他瞅瞅媳妇和小闺女,再瞧瞧沙发边的三人,莫名感到了一丝对峙的气息。
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偷偷朝顾桂英使眼色,‘你姑和你妈吵架了?’
“姑说让茉莉……”
“回来啦。”赵凤兰好似才注意到他进来了,没再看顾玉绪,对顾大壮道:“玉绪今天估计在家住,你睡客厅,她和我住一块。”
“欸……”顾大壮正要应承,却不想顾玉绪摇了摇头。
“不麻烦了嫂子,我这就回了。”
“……老蔚不在家,你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住家里。”
“明个还上班呢。”顾玉绪重新扬起笑,从衣架上取下自个的包,对顾茉莉招招手。
“茉莉,送姑下楼好吗?姑有话和你说。”
“不许去!”赵凤兰脱口而出,几乎是本能的将顾茉莉拉到身后,全身紧绷,呈防备姿态。
可等做完这一切,对上众人惊异的目光,她才倏地反应过来,连忙补救:“外面天色都黑了,囡囡伤还没好,再摔着怎么办?”
“家齐,你去送你姑。”
顾家齐完全搞不清状况,但还是听话的站起,“姑,我送你。”
“哥,你瞧嫂子。”顾玉绪嘴角微微下垂,笑容透着苦涩。
“你们疼囡囡,难道我就不疼了?从小到大我自认也没比你们少疼两分。但凡我带着她出去,回来后你们有发现少了一根汗毛吗?如今倒是把我当贼防了?”
“……你别多心,你嫂子不是那意思!”顾大壮安抚妹妹,“这不是囡囡才受伤,她担心再来个意外吗?”
走在路上都能被飞过来的砖块砸中,保不齐下楼时楼上又掉下个花瓶呢?
顾大壮想到这里,连连“呸”了几声,绝对没这么倒霉!
“要不……”他试探着打商量,“你就在家说?”
顾玉绪沉默,这就是不愿的意思。
顾大壮挠头,也有些麻爪。无论是媳妇还是妹妹,都不是他能劝动的人啊!
“凤兰。”屋里一直没再有动静的张淑芬开了口,嗓音沉沉,“孩子大了,你不能总将她拴在身边,这也不让她做,那也不让她干,那人就废了。”
“妈。”顾茉莉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眸光清透明亮,“我去去就回来。”
赵凤兰神色松了紧、紧了松,终是放开了她。
“夜里凉,加件衣服再出门吧。”
众人都不由舒了口气,顾桂英看着母亲给小妹披上外套,又去拿了帽子,将她遮得严严实实,才放她和小姑出门,心里刚升起的疑窦慢慢散去。
看来真是妈太过忧心小妹,行为才有些反常。
“也不怪咱妈紧张,小妹运气好像真不大好。”顾家齐嘟囔。
那么小的概率都能被她碰上,不是一般的运气不好。
“要不我明个儿给小妹买个头盔回来?”
“你咋不把她送到外太空?”顾桂英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那是极小的概率,碰到一次就算了,难道还会碰到第二次?
她低下头继续计算成本,时不时在本子上写上几笔。
顾家齐好奇去瞧,不禁偷笑。
只见支出那栏加了一句话——买带帽呢大衣,给小妹。
现在已经有呢子大衣,厚实保暖还时尚,再加上帽子,天冷了有风可以挡风,没风……也能挡一挡飞沙走石什么的吧?
顾桂英想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反正t总比头盔好。
“小心。”
顾玉绪拉了顾茉莉一把,她正奇怪,就听一声猫叫响起,一只看不清颜色的猫从她腿边窜过,隐到了黑暗里。
“野猫。”顾玉绪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估计是从哪个墙头跃进来的。
“待会我出去时和保卫处说一声,让他们有时间处理一下。野猫性子野,怕生,抓了人就不好了。”
“嗯。”顾茉莉又看了看那个黑漆漆的角落,已经看不见那只猫的身影,不知道是躲着还是跑到了别的地方。
“野猫身上不干净,你可别想抱回去养。”顾玉绪见她一直往那瞧,以为她喜欢。
“你要是想要猫,回头我给你寻一只纯种的波斯猫。那种猫漂亮又温和,叫声也好听。”
顾茉莉收回视线,笑着摇摇头,“不了,我还要回学校,宿舍没办法养猫。”
“准备什么时候回?”
“如果妈同意,我想周天就回去。”正好第二天周一继续上课。
顾玉绪瞧了瞧她,今天就周五了。
“不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吗?”
“担心课程落下的太多,到时候跟不上。”顾茉莉面露赧然,“我本就是侥幸踩中了分数线进的京大,同学们个个比我强,再不努力点,考试恐怕要倒数。”
原身能考上京大,家里人都很惊讶,她平时成绩不错,但离尖子生还有点距离,这次实属运气爆发,超常发挥了。
京师大学作为国内顶尖学府,汇聚了全国各地的天才,几乎每个人都是某某地方的状元,更重要的是,他们比一般人聪明,还比别人刻苦。除了吃饭睡觉,眼睛就没离开过书。
无论什么时候去京大图书馆和自习室,那里总是坐得满满当当。
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努力,只会被远远甩在身后。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考试不及格又怎么样,你们出来都包分配,不是各级机关,就是国有企业,成绩并不是决定你未来的全部因素,你明白吗?”
顾茉莉看她,她自然明白,看似包分配公平公正,实则可操作的空间很大。
有门路的往热门部门去,没门路没家世的去不重要的地方,表面都是一样的干部,可未来一个天一个地。
而以顾玉绪的能量,足以帮她“走走后门”。
顾茉莉垂下眼,并没有应承这话。
顾玉绪以为她人小不懂其中的道道,正要再说,想了想她如今才大一,谈以后分配为时尚早。如今社会日新月异,政策也是时常在变,谁知道四年后又是怎样的光景。
她按下这个不提,说起了另一件事,也是她叫她出来的真正目的。
“你今天见到的那个贺叔叔……以前我和他处过对象。”
顾茉莉愕然抬眸,她能猜到顾玉绪和贺璋之间有过羁绊,而且很可能是惨淡收场,所以两人之间氛围才那么古怪。
贺璋小心翼翼,似乎有无限愧疚。顾玉绪虽然情绪淡淡的,表现并不明显,但看顾大壮和赵凤兰的态度也能明白,她受的伤绝对不小,以至于亲人都对那个男人憎恨厌恶。
然而,她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坦然的告诉她,她和一个男人的过往。
“很惊讶吗?”顾玉绪见她嘴巴都张大了,不禁失笑。
“与其让你乱猜,不如我都告诉你,知道了前因后果,你才能有个正确的判断,假如以后再遇到贺家人,你也能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他们。”
否则不清不楚的,碍于礼貌,你还会任由他们靠近。
顾玉绪眼里闪过一道冷然,京市就这么大,贺璋又知道了茉莉在京大,保不齐之后他们还会遇到。为了以防万一,她要先从源头掐灭。
只要茉莉不喜他们,他们就没有机会接近她,从而影响她们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稍稍放慢了脚步,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和贺璋是高中同学,每次考试不是他第一就是我第一,时间长了,互相都注意到了彼此。除了好奇,可能还有股不服输的劲。”
她自小聪慧,从上学起就没考过除第一名以外的名次,直到在高中遇到贺璋。
顾玉绪至今还记得当高一第一次考试结束放榜时,见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位,当时她的心情有多不可置信,又有多天崩地裂。
那是骄傲的她第一次尝试挫败的滋味,令她终生难忘。
之后她更加努力的学习,终于反超了他,可还没等她得意,就听说他得了个什么竞赛的头等奖,回来学校还专门为他开了个表彰大会。
她年级第一的风头再次被抢光。
她不甘、不忿,私下越发关注他。然后她发现,他不仅学习好,数学强,体育、绘画竟然也很厉害。
后来学校成立了学习小组,他们被分到了一组,接触渐渐变多,他们一边暗地里较劲,一边互相试探,渐渐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甘变成了异样的情愫,两人互生了好感。
“之后背着老师家长偷偷处起了对象。”
顾玉绪双手背到身后,抬头仰望着天空,仿佛还能见到当初两人在课桌下悄悄拉起的手,躲在树林后羞涩而热烈的接吻。
“我们约定,一起考上京大,然后公开,等毕业就结婚……”
说这些时,她眼角微微湿润,她低下头,掩饰那一刻的失态。
顾茉莉默然的听着,陪她慢慢走着。她知道,转折来了。
“就在我满心欢喜的等着高考那天时,有一天突然发现他没来学校,而后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没出现。我忍不住跑去问老师,老师看了我一眼,那里面的了然让我知道,他对我们之间的事只怕早就心知肚明。”
少男少女爱恋起来如何能瞒得住人,从眼神到不自觉靠近的肩膀,都能让人看出来他们关系的不同,只是他们沉浸其中,发觉不了罢了。
顾玉绪笑了笑,“我哀求着他告诉我贺家的地址,足足求了一下午,他始终不愿说,最后实在受不了才写了串号码给我,说只要拨那个电话,我就能明白了。我欣喜若狂的找到电话亭去打,是他接的电话,但是……”
“他说分手了?”顾茉莉问。
顾玉绪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贺师兄和我大致说过他小叔的事,包括随着他爷爷下放,算算时间,应该正好是那个时候。”顾茉莉转头,“他当时说分手是逼不得已。”
也是想保护顾玉绪。
和他牵扯上关系,很可能会连累到她,乃至整个顾家。
“是,当时他是逼不得已。”顾玉绪承认这点。
事后她多方打听,终于弄明白了情况,她也想明白了当时他在话筒那头故作冷酷的缘由。
“虽然他自以为保护我的方式让我很生气,但我决定原谅他一回,我毅然跑去了乡下找他。”
年轻啊,为了爱情能够义无反顾,好似天涯海角她都可以陪他去。下放有什么可怕,只要他们能待在一起,多大的苦都不是苦了。
可是,她又一次失望了。
“我在他住的那个村子见到了他……和他的妻子以及他们腹中的孩子。那时候,与他不辞而别仅仅过了一年,可他的孩子却五六个月了。”
这让她如何能不恨,又如何能原谅。
“因为路上受了寒,我回来大病了一场,等好转,高考已经过了。”之后高考取消,她再也无法参加,更无法实现考上京大的理想。
可以说,她这一辈子都毁在了当初谈的那场恋爱里。
顾玉绪重重吐了口气,似乎要将胸腔里积蓄的所有苦闷都倾泄出来。
顾茉莉沉默了一会,问:“那个孩子就是贺霖?”
“对。”
“您如何肯定您当初看到的孕妇怀的孩子就是贺霖?”有没有可能是误会了?
顾玉绪望着她,忽然笑了。
“你很像我,我当时也这么想。”
想着是不是她误会了,那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孩子,只是恰巧他们站在一块,而贺璋没有抵触对方的靠近,以至于让她误会了。
所以,她上前询问了。
“贺霖的母亲亲口告诉我,贺璋是她的丈夫,他们已经为孩子取好了名字,就叫贺霖。等他们回京,我曾在大院里远远见过他们一家三口,是那个女人没错。”
她再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事实就是贺璋在与她分手后半年就成了亲,有了孩子。
“茉莉。”顾玉绪停下脚步,与顾茉莉面对面,认真的望进她的眼。
“他伤害过我,如果可以,这辈子我都不想再t见到他,更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你……能明白吗?”
顾茉莉懂,顾玉绪和她说这些,是希望她以后都不要和姓贺的人来往,不管是贺璋还是贺霖。
“明白。”她干脆点头,顾玉绪绷紧的心弦一松,却听她再次发问——
“姑姑,您见过贺霖的档案表吗?”
“您确定他只比我小一岁吗?”
“……什么意思?”
“姑姑,我不像您,如果是我,我不会听别人怎么说,而是直接去问那个男人。”
顾茉莉抬起眼,澄澈的双眸倒映着顾玉绪错愕的脸。她轻轻一叹,仔细打量她。
即使年近四十,依然美貌无双,皮肤娇嫩,一瞧便知定是从大城市来的。
偏远穷苦的乡下突然来了这么一位城里姑娘,神色怪异,问的问题也怪异。如果有心,又提前知道点什么,很容易就能猜到她的身份。
在那样的情况下,如何保证对方说的一定是真话、实话,而不是特意说给她听的话?
“去查查吧。”她看着她,“去查查贺霖究竟哪年哪月生,那个女人之前又是怎样的情况,有没有前夫,是不是再嫁,其中又发生了什么。”
也让你自己知道,这些年你究竟有没有恨错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5章 大院茉莉花十二
顾玉绪从来都是个聪明人,闻一知十,当年之所以被别人几句话蒙住,说到底心里还是存着气。
她骄傲了十几年,乍然“被分手”,前一天还亲密无间的男友第二天闹起了失踪,没有留下一句话便擅自提出分手,以她的傲气如何受得了?
之所以后面再找过去,已经说不清是不服输的劲头让她生了执念,还是真的因为舍不得那段感情。
等听到女人的话,一直坚持的那股心气一泄,她感觉她成了个笑话,竟是再没有勇气向男人求证。
她怕她再次自取其辱。
这些年她步步高升,眼界和能力都不与当初同日而语,可她依然没有意识到当年可能存在误会。因为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再去回忆那段对她而言堪称耻辱的经历。
或许某个夜晚,她也曾感到不对,但她潜意识里拒绝承认。被一个乡下农妇欺骗,比被相爱的对象背叛更令她难以接受。
她与贺璋的爱情,起源于她的骄傲,也失败于她的骄傲。
这段感情已经不能简单笼统的说完全是谁的错,是两人性格里的缺陷,乃至整个特殊的时代背景造就的悲剧。
顾茉莉站在原地,望着顾玉绪离开的背影敛了敛眉。
她身影单薄,行在渐渐浓黑的夜色里仿若一抹幽魂,找不到方向和归属。
一向顺风顺水的人一旦遭遇挫折,要么涅槃重生,要么作茧自缚。顾玉绪看似涅槃重生了,实则一直困在自己编织的茧笼里没有挣脱。
她当初选择嫁给蔚建国,未尝没有想要报复贺璋的心思,包括这些年坚持住在大院的小楼,即使每天只有她孤身一人,她也不愿搬进妇联分给她的公寓或是回到顾家来住。
她在守着什么,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顾茉莉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到家属院楼下,隐约就见一道瘦长的身影正朝这边来,手里电筒不甚明亮的光线映照出一张英气的脸。
她顿了顿,连忙加快脚步迎上去,“妈,你怎么下来了?”
“天黑了,担心你看不清路再摔着。”赵凤兰赶紧将手电筒对着她脚下,“慢着点,就站那等妈过去,别跑。”
“没事,这条路我都走过多少回了,闭着眼也能走通。”顾茉莉笑,小跑着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妈。”
她喊了一声,却没继续往下说。
赵凤兰今天的情绪明显不对,以往她再怎么疼爱闺女,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小心翼翼,仿佛她还是三岁小孩,一不注意就会被人贩子拐走,以至于她紧张到恨不能时时刻刻看着她。
她和顾玉绪之间有秘密,顾茉莉感受到了,但她没问,只是挽着她慢慢往回走。
静谧的夜晚,只有附近楼里零星的几点灯光。现在人几乎没有夜生活,七八点吃完饭后在院子里散散步,和邻居聊聊天,就会回去睡觉。也舍不得开灯,因为费电费钱。
于是偌大的家属院彻底静了下来,只有母女俩轻轻的脚步声,和谐而安宁。
不知是不是被这种氛围影响,亦或者顾玉绪终于走了,赵凤兰放下了心,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但仍忍不住询问:“刚才你姑和你说什么了?”
“说她和贺叔叔的事。”
赵凤兰胳膊一紧,转头看她,“怎么说的?”
顾茉莉拍拍她的手,大致将她与顾玉绪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听得赵凤兰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意思是……你姑当年被骗了?”
那个女人知道她是来找贺璋的,故意在她面前说那些话,就为了逼走她?
“不知道,我也是那么一猜。”顾茉莉回想着在医院时贺璋的一言一行。
虽然他对待贺霖的教育方式让她不敢苟同,但人瞧着却不是坏人,相反他极能放得下架子,该道歉道歉,不会因为他是“大人”、职位高,就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是听不进去别人意见的人。
见微知著,这样的人可能为人父有些失职,但人品上应当没多大问题。
他能在家里刚出事的时候,为了保护顾玉绪撇清和她的关系,又岂会到了乡下半年就和别人成亲,那会他就不担心会牵连别人了?
“而且我不觉得在遭遇家庭和感情双重重大打击后,在还有个老父亲要照顾的情况下,他还有闲心再谈恋爱。”
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候提出分手,还是逼不得已,贺璋除了情伤,还要背负着浓重的愧疚感。看他白日在医院对着顾大壮和赵凤兰都不敢回嘴的样子就知道,这些年他同样也没放下。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已经太晚了,不管真是贺叔叔见异思迁,还是姑姑被骗,事实已经铸成,两人都各自成家,是不是的,也不重要了。”
总不至于他们各自离婚,再重新走到一起吧?
顾茉莉想想顾玉绪的性子,摇了摇头,以她的骄傲应该不会。
赵凤兰却沉默着没说话。
如果他们之间再无羁绊,当然不会。可若是他们有……
她看着依偎在身边的闺女,“你对那个贺叔叔很有好感?”
在亲姑姑告诉她那些过往后,她不但没有受到影响,厌恶起他,反而能敏锐的察觉出其中的不对,除了她聪慧外,还有她信任贺璋的人品。
第一次见面,只相处了不到半天,她就相信他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赵凤兰眼睫颤了颤,心不住往下沉。
“还好吧,没有特别喜欢。”顾茉莉狗腿的抱紧她,“我最喜欢妈。”
“……别给我灌迷魂汤。”赵凤兰状似嫌弃的撇嘴,脸上却忍不住笑开了花,隐藏在心底的焦灼、忧虑,通通在这句“马屁”中消失殆尽。
悬空的心一下子安稳了。
她是她的女儿,只要她不同意,谁也别想抢走她。
她攥紧闺女的手,声音重新带上了笑意,“想干嘛直接说,我可不吃糖衣炮弹。”
“我想后天回学校……”
母女俩边走边说,气氛祥和而美好。顾大壮远远瞧见,不由勾起唇角,隔着老远便喊:“凤兰,囡囡,你俩说什么呢,还不快回家?”
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当即便有人推开窗户笑骂了一句:“死大壮,你们不睡觉,也不让别人睡觉是不是?知道你家囡囡回来了,但你要不要大晚上的扰人清梦啊!”
“我这不是怕你们不知道吗?”顾大壮被骂了也不生气,笑呵呵的和人家调侃。
“我家囡囡刚出院,你们做叔叔伯伯、婶婶阿姨的,不得带俩鸡蛋、饼干啥的,过来看望看望她啊?”
“你家还缺那两个鸡蛋、饼干?”另一边也探出一个脑袋,语带三分打趣三分酸气,“我今天可见到邮政小张了,那满满俩大袋的东西,定是家伟给你们寄的,你咋就没想着给咱邻里邻居分一点?”
“都有都有,今天家里来客人了,这不是忙着没顾上吗?”赵凤兰忙打圆场,“等明个儿我亲自送到你们家去!”
“还是凤兰敞亮!”“那我们可在家等着了!”
顿时一阵嘻嘻哈哈,附和者众。
赵凤兰一面应着,一面狠狠瞪了眼顾大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瞧,一嗓子直接去了半袋子东西。
顾大壮讪讪的低下头,他也没想到这t些邻居这么“不要脸”不是。
顾茉莉偷笑着拉了拉他,他又赶忙跟上,坠在母女俩身后一起回了家。
屋里暖融融的,顾爷爷顾奶奶早已回了房,隐隐有收音机播报的声音从里传出来,顾桂英仍在专心致志的算着经费支出,顾家齐歪在旁边张着嘴呼呼大睡。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顾茉莉挽着父母笑弯了眼,真好。
“妈,等这次赚了钱,我给你和爸开个服装店,以后你们也做老板老板娘。”再不用在车间受罪。
“还没赚到钱就想着怎么花了?”赵凤兰点了点她,“真赚了钱自个好好存着,我和你爸干得好好的,为啥不干,个体户哪有咱工人好。”
顾大壮这次没站闺女,“你别瞧着现在有些人赚了点钱,人五人六的,就羡慕他们,其实都不是长久营生,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抓进去了。要说安稳,还得是在厂里。”
这是如今主流的想法,都认为做个体户丢人,不如在体制内拿着死工资,既有面又稳定,就连个体户自己很多人也觉得他们干的不是正经事,在亲朋面前羞于提起。
但是随着社会和市场的发展,一个个因为做生意而成了万元户的例子变多,这种思想就会悄然发生改变,甚至从一个极端变成另一个极端,人人都开始“向钱看”。
而且要不了几年,由于国有企业改革和重组,会引发一场大范围的“下岗潮”,谁也无法保证顾家人会不会也成为其中的一员。
即使不下岗,企业效益得不到保障,工资照样发不出,在岗也相当于不在岗。
所以顾茉莉才在看出顾桂英的心思后大力促成这件事。
她想在时代的浪潮到来前护住这一家子。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为了试探什么而尝试着改变一些东西,仅仅只是不想家里和乐的氛围遭到破坏。
她没有多劝,离变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足以让她潜移默化的慢慢改变他们的想法。
何况以两人疼爱女儿的程度,如果她当真开了家店,他们最可能做的就是一边骂她乱来一边果断辞了工作去帮她。
顾茉莉想着那样的场景,把自己逗笑了。
赵凤兰和顾大壮对视一眼,无奈又好笑,这丫头最近确实活泼了些。
“这下你放心了吧?”
夫妻俩直到孩子们都睡了才回了屋,顾大壮看着还在收拾衣服的媳妇笑道:“囡囡有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连我都是顺带的。你这个妈啊,在她心里,谁也越不过去。”
“我什么时候不放心了?”赵凤兰不承认,“我一直都很放心好吧!”
“行行行,是我不放心。”顾大壮不和她争,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就要躺下,被赵凤兰兜头一件衣服丢过去。
“袜子都没脱,上什么床,床单脏了你洗啊?”
“……”得,这是心安稳了,脾气又上来了。
顾大壮任命的爬起来,打水、脱袜子、洗脚,一边洗一边听着赵凤兰絮叨顾玉绪的事。
“当初我们怎么问她,她都闭紧嘴巴不吭声,还是后来妈问她,她才说贺璋在乡下成了家,连孩子都有了,把我气的,恨不能拿刀到乡下直接砍了他。现在倒好,敢情她是被人骗了?”
说着说着,赵凤兰真来了火气,“我当她多聪明,居然连个乡下妇人的话她都信!”
“也不一定就是被骗了,说不定是囡囡多想了呢?”顾大壮也有些唏嘘,但还是忍不住为妹妹辩解两句,“她那时候才多大,年轻气盛,想不到也是有的。”
“那囡囡怎么能想到?”当时她可就和现在的囡囡差不多大。
“旁观者清啊……”不是当事人,根本无法体会顾玉绪当时的心情。
赵凤兰沉默了会,“你说,他们还有可能吗?”
如果果真被证明那个女人说了谎,顾玉绪会怎么做,会告诉贺璋吗,还是将此事彻底埋在心底,将错就错?
“那谁知道。”
顾大壮盯着自己的脚,“你知道玉绪那人,想法从来异于常人。”
无论是她不辞万里奔赴乡下寻爱人,还是她不顾众人反对和流言蜚语,毅然决然嫁给蔚建国,都不在他和任何人的预料内,反正他是从来都猜不到这个妹妹的心思。
“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安慰媳妇,“也许就是囡囡多想了,他贺璋就是朝三暮四、背信弃义。”
但愿吧。
赵凤兰将叠好的衣服塞进衣柜,望着柜子一角囡囡穿小的衣服发呆。
顾玉绪今天说让茉莉给她养老的话不全是开玩笑,她确实有那个念头,白日那般不过是试探她的态度,但凡她没那么坚决反对,她估计就会想办法着手实施了。
一个她,她就感觉有些应付不来,如果再加一个人……
赵凤兰摩挲着那些衣裳,眼神微微涣散。
但愿茉莉猜测的那种可能性是错的。
*
是不是错的,其实很好查证。
顾玉绪面色如常的回了大院,路上遇到隔壁的大姐,她还笑着主动打了招呼,“吴姐还没休息?”
“小顾啊。”吴秀莲,也就是雷正明的亲妈,转头见了她便笑,“我还说明天去家里找你呢,你看,我才听说正明今天在你娘家吃的饭。”
她抬起胳膊,手里提着的正是从顾家带走的海货。
宿舍不能做饭,蔚长恒还能将东西放到他母亲那里,贺权东和雷正明的便只能送回来。
“特意叫了司机去学校取的。”吴秀莲满脸不好意思,“年轻娃就是不懂事,不仅过去叨扰你们,竟然还连吃带拿的。”
“您这话就见外了,正明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像我另一个侄子一样。侄子回自己家,怎么能说是叨扰?”
顾玉绪走在她身侧,态度亲昵,话说得动人却不显刻意迎合,反而很诚恳。
“这些东西不值当什么,是我大侄子寄回来的,姐尝尝看,如果喜欢,回头我让他再寄点给您。”
“这哪里好意思。”
“应该的,这些年我也没少吃您的。”
两人说着话,不一会便到了家门口。吴秀莲热情的招呼她:“进屋坐坐?”
“不了,老蔚该打电话回来了。”顾玉绪指了指腕上手表,快九点半了,往常这时候蔚建国只要有时间都会打来电话,也不多聊,两三分钟就挂,不过这些年下来已经成了习惯。
吴秀莲了然的点点头,没再多劝,看着她先进去,很快屋里灯就亮了,然后便是熟悉的电话铃声。
还真打电话了。
她低头笑了笑,自己也进了屋。屋里客厅沙发上,雷安邦正坐着看报纸,听见动静抬头瞥了她一眼,“就听着是你的声音,怎么半天不进来?”
“和玉绪聊了几句,你儿子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跑到她娘家去了。”
她将袋子放到茶几上,锤了锤酸痛的肩膀,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丈夫,想想隔壁天天雷打不动的电话,不由有些发酸。
“夫妻果然还是要差着年岁才知道疼人啊。”
“……”雷安邦无语,这是又抽得哪门子疯?
“人家蔚建国人在部队,还不忘打电话问问妻子怎么样。你呢,天天回来也是大老爷们的往那一坐,不仅什么忙都帮不上,就连句好话都听不着。”吴秀莲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往旁边去一点,给我让个位置!”
好嘛,莫名其妙又酸上了。
雷安邦起身挪到沙发另一头,将大半都让给她,这样总行了吧?
“你也说人家差着年岁,若是你也像顾同志一样年轻漂亮,我也天天打电话回来。”
为什么打电话,你还不清楚啊,不就是担心年轻的妻子守不住,既是关心又是查岗吗?
这样的关心有什么好要的。
雷安邦撇嘴,继续低头看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