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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秀莲想想也是,要是换了她在顾玉绪的位置,估计不会觉得甜蜜,反而会厌烦。

心里的那点酸气没了,她也不想歇了,提起袋子就往厨房走。

“明早吃海鲜粥!”

雷安邦望着她瞬间多云转晴的背影摇摇头,女人啊,真是一会一个心思。

“你还没告诉我,正明那小子怎么跑顾家去了?”

“今天看望囡囡的时候碰到长恒了,叫了他们一起去家里吃饭。”

隔壁小楼里,顾玉绪握着话筒歪靠在椅背上,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依旧温和,轻声软语的,让人一听就是个极好脾气的人。

和蔚建国一起搭档的老政委听见了,朝他竖起大拇指。

看不出来啊老兄,你不仅娶了个比自己小的媳妇,媳妇和继子处得还这么好,家庭关系很和t谐嘛。

都能随时叫去娘家吃饭,可不是关系好吗?

蔚建国也有些诧异,但脸上却没露出来,略带得意的朝他扬了扬眉,看得老政委差点上来打他。

直到对方走了,他才笑着问话筒那边:“长恒没给爸妈、哥嫂添麻烦吧?”

这话问的。

顾玉绪垂下眼,显然在他心里只有蔚长恒这个儿子才是自己人。

“没有,长恒和我哥处得挺好的,临走我哥还将宝贝的药酒给了他一罐。”

她简单说了下蔚长恒今天睡了两回的事,“不知道是不是有那药酒的作用,我想着每晚让长恒睡前喝点试试,如果有用那最好不过了。”

“真的?”蔚建国闻言也喜出望外,这些年他没少为儿子的睡眠烦忧,试了那么多办法都不起作用,他都快放弃了,现在突然出现转机,自然高兴。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的多问了一句:“确定那酒对身体没害吗?”

别睡眠没改善,反倒染上了酒瘾。

顾玉绪眉眼间的倦怠愈发浓厚,声音却越发轻柔,“放心吧,从我爸到我哥都喝了好多年了,不但没害,还能强身健体。”

蔚建国想想老丈人一把年纪依然生龙活虎的姿态,不禁也动了心。

“那改日我去家里时让哥也送我一罐。”

“你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半个月吧。”

两人随便聊了两句,顾玉绪不着痕迹的将话题重新绕回医院。

“你说巧不巧,囡囡正好和贺家的小子一个病房,欸?他家那个孩子多大呀,我恍惚记得和囡囡差不多?”

“至少小三岁吧。”蔚建国没起疑,自然而然顺着她的话聊,“贺叔是最早一批恢复工作的人之一,差不多七五年冬,七六年春,那时候那小子还不满十岁,瘦得跟个麻秆一样,空有一副个子……”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顾玉绪已经听不着了。她只觉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人都似在天旋地转。

至少小三岁……

她想起当年看到的那个孕妇,她怎么说的,“五个多月了,差不多开春生。”

她去乡下那会,囡囡还没满月,如果是那个孩子,最多只比她小一岁,怎么也不可能是三岁!

眼泪不知何时落了满脸,她哭得无声无息,耳边是她自己冷静到漠然的声音——

“贺霖几月生人?”

“他的生日特别,正好中秋那天,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

顾玉绪轻笑了声,那个女人说“他正好春日生,他爸说叫贺霖,‘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自诩聪明的她才是最大的傻瓜,被人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顾玉绪放下话筒,安静的坐着,从夜深坐到天光大亮。

天边曙光出现的那一刻,她起身,走到卫生间,将自己捯饬干净,回房脱下穿了一夜的衣裳,换上崭新的风衣。

风衣挺阔有型,衬得她越发纤细苗条。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用粉将眼下的黑眼圈遮住,又抹了点蔚建国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口红。

镜中的女人从苍白毫无血色转眼变成精致美丽的少妇,她这才扯了扯嘴角,拎起挎包出了门。

腕上手表指针指向五点半,这个时间点比她以往的出门时间早了整整两个小时,但却是那个女人买完早餐回来的时间。

她是刻意避开遇到贺家的人,可不代表她对他们不了解。

几乎在她走到大院门口的同时,穿着朴素的长袖长裤、头发随意揪成一团盘在脑后的女人提着篮子也走了进来。

两人面对面,女人先是怔愣,随即明显变得不自在,手指抠着篮把,另一只手下意识抚了抚有些褶皱的下摆。

她面容微黄,身材有些走样,和保养得宜、和小姑娘也不差什么的顾玉绪站在一起,仿若相隔十岁。

平时不见面不觉得,这么一碰,饶是田芳早就知道顾玉绪年轻,此时也不由感到几分自惭形秽。

她低下头,将头发往颊边拨了拨,想挡住自己略显苍老的脸。

顾玉绪恍若没看见她的不安,维持着原有的步伐缓步上前。田芳下意识向旁边避了避,给她让开一条路。

却不想顾玉绪忽然停在了她一步之外的地方。

“姐。”她喊了一声。

田芳一呆,本能的抬起头。

“刚才那是你的丈夫吗?”顾玉绪含笑问出了和当年一样的话。

田芳蓦地剧烈颤抖起来,篮子哐当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才跑完步的贺璋怔怔的站在她身后,望着前面的两个女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顾玉绪对上他的眼,嘴上一字一句复述着当年的对话。

“孩子多大了……想好名字了吗……春月生,就叫贺霖。”

说完她轻轻一笑,在谁也没想到的时候,在大院里其他人惊讶的注视下,倏地抬起手狠狠挥向田芳,重重打了她一巴掌,而后扬长而去。

从贺璋身边经过时,没有一丝停留。

第86章 大院茉莉花十三

清晨的风有些凉,顾茉莉下楼扔垃圾顺便活动活动时,就见楼下突兀的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在已经入秋的天气里,上身只穿着一件绿色短袖,下身深绿色裤子,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标志,但那挺拔的姿势和自然而然流露的威严正气让人不由肃然起敬。

他手里夹着根快要燃尽的烟,脚下也有不少的烟头,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顾茉莉顿了顿,唤他:“贺叔叔?”

贺璋蓦地抬头,下意识先掐灭了烟,神情透着丝慌张,“顾小同志……”

“您可以叫我茉莉。”顾茉莉走过去,“您怎么在这里?”

还是一大早。

她上下打量他,这副装束像是才晨跑完。

“您吃早饭了吗?”

“没……”贺璋面露局促,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小姑娘面前他似乎总是很容易失了平时的镇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

“我……到你们家以前的地址去找,他们说你们搬到这里来了……”然后他就鬼使神差的跑到了她家楼下,不敢上去,又不想走,就这么站了半天,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或许是因为不久前大院门口发生的事,让他本能的想寻找到一点过往的痕迹。可是来了这里他才发现,时光真是个很残酷的东西。他记忆中的厂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来往的人更是不再熟悉。

没人认得他,也没人记得他曾无数次送一个人回来。

就像他们相错的人生,再也回不到原本的轨道。

他垂下眼,刚毅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迷茫。心中思绪繁杂,犹如数不尽的线头缠绕在一起,剪不清、理还乱。

顾茉莉看着他,忽然感觉自己成了心理咨询师,昨晚才送走一个看似精明实则偶尔糊涂的顾玉绪,今早又迎来一个瞧着威严其实笨拙的贺璋。

这两人……难道当初能处上对象。

她叹了一声,率先往前走,“我先带您去吃早饭。”

“不用了我……”贺璋还要拒绝,却见顾茉莉越过他停也没停。

他:“……”怎么感觉他似乎又惹小姑娘不快了?

眼见着她越走越远,他赶忙追上。他身高腿长,不过几个健步便跟到了顾茉莉身后,却莫名不敢吭声,只一眼又一眼的觑着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想问我姑?”顾茉莉打破沉默,“她这几天应该都不会回来。”

贺璋能这副神态出现在家属院,证明顾玉绪只怕已经求证过,确定了当年那个女人确实在骗她,而且估计很可能是当着贺璋的面揭破了这件事。

本想告诫侄女别和贺家人来往,却反被侄女点出她受骗的事实,以顾玉绪“骄傲”的性子,恐怕会“躲”一阵子,直到能完全自如的面对她,若无其事的将事情揭过去,才会再次回来。

“你如果想找她谈一谈,在大院守株待兔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因为她每天都会回去。

顾茉莉领着他穿过家属院,来到厂区外面的一条马路上。不大的道路两侧零星的摆着几个摊位,香浓的米粥香气和包子的肉香飘荡在周围,引人口舌生津。

每个摊位前都站着好几个人,有大人也有小孩,还有端着搪瓷碗的老人。

如今一碗豆浆只要三分钱,如果你是拿着家里的碗,即使大些,老板也会给你盛满,所以很多人都会选择从家里带,然后再拿回去,差不多都够一家人早上喝了。

顾茉莉出来时并没有想着买早餐,因而t也没拿东西,此时她看了看几个摊位前的人,认出其中一个孩子正是他们家楼下的,于是笑着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小孩迫不及待将糖塞进嘴里,连早饭都顾不上买,一溜烟就跑了。

顾茉莉这才朝呆愣在原地的贺璋招招手,“贺叔叔,到这边来坐吧。”

早餐铺旁边摆放了几张桌椅,不知是不是现在快到上工的时间了,并没有人留下来坐着吃,大多买了便匆匆离去。

贺璋走过去,四下观望了下,才在位置上坐下。可能为了不占地方,桌椅都比较矮,他长胳膊长腿的坐在那,显得拘束又怪异。

顾茉莉有些想笑,他这副样子倒像是她欺负了他一般。

“吃什么?”

“……油条就好。”

顾茉莉瞅了瞅他,回头朝老板微微抬高音量:“叔,四根油条、一笼肉包、一笼素包,两杯豆浆,两个鸡蛋。”

“好嘞。”

大叔响亮的应了,手脚麻利的分拣、打包,不过两分钟便都送了过来。

老板应当也住在附近,见了顾茉莉还主动打招呼,“你这丫头今天怎么自己来吃了,你妈呢?”

“妈今天早班,很早就去车间了。”顾茉莉扬起笑,一脸的乖巧,“叔生意不错?”

“还成,能养活自己,就是累了点。”

两人简单聊了两句,那边还有客人等着买早饭,大叔就没多留。

“难得见你,今个儿这鸡蛋算叔请你的。”

“那谢谢叔了。”顾茉莉也没和他客气,看着他回了摊位才转过头,正好对上贺璋有些复杂的目光。

“怎么了?”她疑惑的歪歪脑袋,“哪里不对吗?”

“……没。”贺璋摇头,没有哪里不对,只是有一刻他恍惚着好似见到了年轻时的顾玉绪。

一样的漂亮明媚,像初生的太阳般光芒万丈,让人忍不住将视线久久的停留在她身上,舍不得挪开。

不过……

“你比她更温和。”

年轻的顾玉绪骄傲张扬,如只小孔雀般充满傲气,看着人时也是微微扬着下巴,不熟悉的人总以为她脾气很坏,瞧不起人。

“但她现在变了。”顾茉莉声音淡淡,“她现在八面玲珑,交际广泛,无论同事、朋友、邻居还是亲戚,没有一个不说她的好。”

少女的棱角在岁月中被磨平,骄傲的孔雀低下了高昂的头颅,融入了人群,只因世事教会了她妥协。

贺璋眼睑一颤,在她清透澄澈的眼神下只觉满身不堪,突然很想逃跑。

在那双星眸里,他看到了洞彻,他知道她只怕对他和她姑的过往一清二楚。

“……她都告诉你了?”

顾茉莉没说话,只取了一杯豆浆和素包,剩下的全都推到他面前。

正是壮年,又刚运动完,约摸着早就饿坏了。

贺璋望着面前丰盛的早餐,鼻头莫名就酸了。

“我不知道她还去找过我……”

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知道……

贺璋低下头,脑中不由浮现出在乡下的点点滴滴。那时候是真苦,每天有做不完的农活,粮食却只有很少的一点,还要时不时接受“改造教育”。

在村里唯一的戏台上,他和父亲面向下方跪着,任由一个又一个的村民上来宣读他们的“罪状”,这样的活动几乎每个月都有一次,每次持续大半天。

父亲受不了,回去就病了,他要一面顾着父亲,一面下地干活,每天唯一的念头就是“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若是他知道她曾去乡下找过他,只怕他还是会选择分手。

因为她过不了那样的生活。

与其将她拉入淤泥,让她将来后悔当初的选择,不如在两人间还留有美好时拦腰斩断,起码她依然能做她的城里姑娘。

顾茉莉抬头瞥了他一眼,不得不说,站在他的立场上,他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顾玉绪自小被娇宠长大,从出生就是工人子女,在家里地位比两个哥哥都高,在学校同样是备受老师看重的尖子生。

嫁给蔚建国后更是养尊处优,出门有司机接送,每天按时上班,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读读报,从不用为金钱发愁。

可以说,除了爱情的苦,她什么苦都没吃过。

她人又傲气,连对爱人都不愿低头,何况是在那么多“无知村民”面前跪着接受指责,真换了她在那个处境,估计最后不是她把自己憋死,就是受不了跑回城。

所以,不能说他们谁对谁错了,怪只怪他们生错了时代。

顾茉莉喝了口豆浆,静静听着对面的男人继续说着。

“当时我们住在离田芳家不远的破草屋里……”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补充:“田芳就是贺霖的母亲。”

顾茉莉点点头,就是那个挺着大肚子骗了她姑的女人。

“……”贺璋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假装没有看出她的意思,接着往下道:“她前任丈夫曾是邮递员,我父亲的战友得知他被下放的地址,一开始寄过好几次东西,吃的、用的,还有钱……都是她丈夫替我们送过来。”

每次他都会分一点给他,既是封口,也是交好。

毕竟在那里他们人生地不熟,有个当地人关照,他和父亲的日子就能轻松一些。

一来二去的,两家走动便多了。有时候他下地不能回去,田芳会过去看看他父亲,帮忙收拾收拾屋子。

他以为是她丈夫交代的,也没有多想,只是暗地里又将他唯一带到乡下的手表塞给了他。

父亲身体不好,有个人能时不时过去看一眼,他的心也能更安稳。

“后来她前夫在派送信件的途中遭遇暴雨,被从山下滚下来的石头砸中,虽然及时抢救保住了一条命,但……却成了瘫子。”

顾茉莉正要夹包子的手一滞,“瘫痪了?”

“是,那时候田芳才怀孕三个月。”

贺璋想起这些也有些唏嘘,作为当时五大铁饭碗之一的邮递员本来工作体面,收入稳定,还受到十里八乡人的尊敬,因为他们消息灵通,往往能最先得知城里的各种消息。

田芳虽然住在村里,但是生活无忧。然而这一切却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化成泡沫。

更甚者,因为那次派送是田芳丈夫私接的活,单位不予定为工伤,只人道性的给了些补助便再未有人上门。

以前的积蓄也随着后续的治疗被消耗得七七八八。

眼见着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忙前忙后,既要照顾瘫痪在床的男人,又要下地忙活,贺璋出于同情,也曾帮过她几次忙。

“你姑去的那次,正好是她家房屋被大雪压塌了,我过去帮忙修缮了下屋顶。”贺璋捧着豆浆,热气氤氲,迷蒙了他的眉眼。

“她说他男人想让我给孩子取个名字,因为村里就我读的书多,我推拒不成,想着他们刚遭遇变故,便说可以叫‘霖’。”

希望那个孩子能给他们带来福泽和祥瑞。

谁知她转头就去骗了顾玉绪,一样的话,换了种方式便成了伤害另一个人的利剑。

贺璋的手紧了紧,眼里闪过一抹痛色。

“后来呢?”顾茉莉问。

既然那时候他无意,那后来又是为什么走到了一起,甚至晚出生几年的孩子还承续了那个“霖”字。

“后来……在田芳怀孕将满七个月的时候,有天夜里我父亲突然腹泻,呕吐不止,村里郎中没办法,让我们尽快送去县城医院,当时村里只有田芳家因为之前邮递的工作有辆自行车,我只得半夜去敲了门……”

田芳一听说二话不说就借了,知道家里因为呕吐乱糟糟的,还在他们走后主动过去帮忙打扫了房屋。

只是……

贺璋狠狠闭上眼,至今想起当时的场景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田芳的丈夫夜里渴了,却找不到人,自己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谁知却打翻了煤油灯……”

火一下窜了起来,等附近村民发现时为时已晚。房屋被烧得干净,人也没逃出来。

田芳受此打击,直接早产。

顾茉莉不禁直起身,“孩子?”

贺璋摇摇头,才不满七个月,在当时的条件下根本没办法。

“是我害了他们。”如果不是他要送父亲去县城,田芳就不会大半夜离开家,她前夫也不会因为要喝水而发生意外。

他愧疚难当,生活的重压加上内心的自责,他一度丧失了生的动力,只是顾忌着还有父亲要照顾,才强撑了下来。

“你认为是你t害死了她的丈夫,所以你对田芳内疚又悔恨,自觉将她也当成了你的责任?”

“……是。”

“然后什么原因促使你娶了她?”

贺璋飞快看了她一眼,在小辈面前说起这些事,他到底有些赧然,可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干脆什么也不保留。

这些事压在他心头多年,连父亲都不知道,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一吐干净。

“起初我包揽了田芳家的所有活,却从没想过娶她,一方面我自身难保,一方面……我对她并没有感情。”

除了歉疚,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两个人便一直不咸不淡的相处着,除了帮忙干活,连话都很少说。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有天他父亲的战友路过过来看望他,无意中他得知了顾玉绪嫁给蔚建国的事。

时隔多年再次听闻爱人的消息,她却已成他人妇,难过、怅然、还有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下,他喝醉了。

“再次醒来,旁边便躺着田芳……她没闹,也没要我负责,只笑着说她也有责任,让我们都当没这回事,仍然像以前那样相处……可是一个月后我发现她开始呕吐……”

贺璋难堪的垂下头,一次意外,却让他们有了无法割去的羁绊,在那个年月,一个寡妇莫名其妙有了身孕,若是被人发现,她会被冠以搞破鞋的罪名受到极其严苛的批判。

他如何能再坐视不理?结婚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顾茉莉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对面的男人,从他的眉眼到他紧握的双手,从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到他习惯性挺直的脊背,良久,缓缓吐出口气。

再次感叹,怪不得当初他能和顾玉绪谈起恋爱。本质上,这两人是一类人——

只有一张脸聪明。

“贺叔叔。”她开口唤他,“你读过兵书吗?”

“……读过。”

“那你知道以退为进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田芳一开始不让你负责,是以退为进,勾起你的愧疚,然后故意让你见到她呕吐,让你主动提出结婚。

甚至,“酒后乱性”也可能是她一手促成。

她忽然向前倾身,贺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头上就一疼。

顾茉莉将头发递过去,“现在有种技术叫亲子鉴定,去查查吧。”

她盯着他的头顶,眼神有些古怪,说不得你这些年都在替别人养孩子。

“什、什么?”

“还有,仔细想想你父亲当初在腹泻前吃了什么,与田芳有没有关系。”

顾茉莉站起身,贺霖下意识随之抬起头。昏暗的天色下,她皎洁的脸庞洁白无暇,干净却没有一丝表情。

“想清楚,那场究竟是意外,还是……”

她在他蓦然瞪大的眼睛里,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

“谋杀。”——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7章 大院茉莉花十四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又哪有那么多意外。

巧合多了就是蓄谋。

别的顾茉莉不敢说,起码田芳对贺璋的心思只怕早在她丈夫出事前就有了,不然她不会主动去帮忙照顾贺璋的父亲。

不过那时候她可能只有一点点意动,却没想过付诸行动。

毕竟贺璋在当时只是个被下放被批斗的“坏分子”,空有一副好相貌和气质,但前途渺茫。而她的丈夫却端着铁饭碗,拿着高工资、能让她过好日子,她自然不会舍本逐末。

可是谁让他瘫了呢。

以前所有的好反倒成了她摆不脱的负累。

她还年轻,难道她真会甘于一辈子那样,照顾瘫痪在床的丈夫,抚养呱呱坠地的孩子,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不得解脱?

如果她甘愿,她就不会在见到顾玉绪的时候说那么一番话。

当时她丈夫可还没死,肚子里的孩子也才五六个月。

或许那时候她还没有想害死丈夫,只是担心顾玉绪找来了,贺璋和她重修旧好,有了自己的小家,就不会再照顾她,但顾玉绪的出现一定促使她产生了紧迫感。

她害怕被抛下,所以一个月后就有了那场火灾。

她没了负累,还让贺璋对她存了歉疚,从此再也无法弃她于不顾。

至于后来一年多没动静,却忽然弄了次“酒后乱性”,可能是她眼见着贺璋根本没一丝动心的迹象着急了,也可能是又发生了什么令她也无法掌控的事,所以她才冒着会被拆穿的风险,也要先和贺璋结婚。

是前者,还是后者……

那就看贺霖究竟是谁的孩子了。

顾茉莉扬起手,朝不远处的身影挥了挥。顾家齐提着篮子快步跑过来,“小妹,你要的东西。”

篮子里放着一个搪瓷杯,几个碗,和一件男式外套。

顾茉莉取出那件外套,先交代顾家齐:“我想吃豆腐脑,哥你去打两碗,再打点豆浆,买上几根油条,咱回去油条蘸豆浆。”

“好!”顾家齐毫不犹豫应了,也没问她要外套做什么,又小跑着去买东西了。

顾茉莉这才回身,将外套扔给还在呆愣的贺璋。

运动完出了一身汗,不及时换衣服,还出来吹风,等着感冒呢?

贺璋抱着衣服,怔怔的抬头,嘴唇张张合合,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猜测……太过惊悚。

但有可能吗?有,而且很有可能。

他忽然感到一阵茫然,如果她猜的是真的,那他这些年又算什么?

不仅白活,还活得十分糊涂!

枉他自诩能干,公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自回京便步步高升,却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从来没有看清过,还要靠一个才成年的小姑娘提醒……

诚然当局者迷,可是不是也是他太过不在意所致?

因为不在意田芳,所以她做什么事都不会深究。不在意自己的日子过成什么样,所以得过且过,结不结婚无所谓,有没有孩子无所谓,稀里糊涂就过了这么多年。

他狠狠抹了把脸,既挫败又无颜。

踉跄着起身,他失魂落魄的往外走,手里紧紧抱着衣服,连赵凤兰从他身边走过都没有察觉。

“他怎么了?”赵凤兰看着闺女,疑惑又不解。怎么一副受了巨大打击的模样?

“可能突然发觉自己也和我姑一样是个大傻瓜吧。”顾茉莉挽住她,瞅了瞅她额上的汗和眼里还未散去的急切,默默在心底叹气。

只怕是听谁说她和贺璋在一起,就立马赶过来了。

顾家人其实都不算很精明,赵凤兰的很多行为都在告诉她她有事情瞒着她,而且这个事和她与顾玉绪都有关。

自从顾玉绪提到“养老”,她反应就极大,并且有意无意想要隔开她和顾玉绪的相处。

顾玉绪呢,宁愿坦白过往不算光彩的经历,也要让她远离姓贺的人。

偏偏姓贺的和她曾处过对象。

顾茉莉抬眼望向天边,曙光穿过云层慢慢冒出了头,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伸手揽过赵凤兰瘦弱的肩膀。

掌心一根黑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悠悠飘荡。

其实,她有句话没告诉贺璋——也许你需要鉴定的不止一个。

“小妹,妈!”

顾家齐从后面赶上来,因为跑得太快,篮子里的豆腐脑洒出来一些,赵凤兰立马顾不得想其它,转而训起儿子:“你跑什么,屁股后有狗撵啊!”

“这不是担心你们先走了吗……”

“我们能走哪去,不都要回家,早一点晚一点能吃了你还是咋地?还有你买这些干什么,家里那么多东西不够你吃的,非要花钱出来买?”

“小妹说想吃豆腐脑……”

赵凤兰哽了哽,更气了,“那你还跑,假如把豆腐脑全洒了怎么办!”

“……”行,不管怎么样都是他的错是吧?

顾家齐委委屈屈,垂头耷脑的跟在两人身后,像颗要蔫了的小白菜。

顾茉莉止不住地笑,指尖微动,发丝顺风而下,不知飘往了何方。

算了,就这样挺好。

她挽紧了赵凤兰的胳膊,三个人一起迎着朝阳往家走。

另一边的贺璋却没有她的好心情。

他站在家门口独自站了许久,而后沉重的打开门。

一直等在客厅的田芳忙不迭抬起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迎上来。

“老贺,你听我解释……”

“嗯。”出乎她意料的,贺璋没有挥开她,更没有拒绝和她交谈,反而冷静的、从容的点了点头。

“你说。”

田芳一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怎么,又不想说了t?”贺璋绕过她走到沙发旁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田芳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这副态度和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想过他会生气,会恼怒,会愤怒的指责她,她甚至都想好了对应之策。

和他生活了十几年,她自认很了解他,他在涉及男女感情上可能有些糊涂,但责任心很强,有她们过往的那些事和贺霖的存在,他即使再生气她曾经的欺骗,也只可能躲去部队一段时间,避着不见她,可只要贺霖“出点事”,他一定会急着赶回来。

到那时,她再诉诉苦,表示当时真的是害怕他会丢下她们母子才一时糊涂那么说的,之后她再去找顾玉绪赔个罪,哪怕是跪下来求她,她也要祈求到她的原谅。

等事情过了,他们该如何过日子还是如何过。就算他心里存着疙瘩,对她冷淡,也不可能和她提离婚。

只要不离婚,那就还和以前一样。然后一年、两年,她总能磨掉他心底的那点怨。

因为她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甚至在某些方面他比其他人更容易心软。

田芳就是明白这点,所以才在事情发生后并没有太过惊慌。

可是此时此刻,贺璋迥异的表现却让她有些拿不准了。

她设想过很多场景,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她呆站在原地,脑中急速飞转,可还等她想好对策,贺璋率先开了口。

“你是不是想说,当初骗玉绪,是因为担心她来了,我就不会再照顾你和你当时肚子里的孩子,以及瘫痪在床的丈夫?”

“没了劳动力,你们家又是那种情况,你们会活不下去,所以你一时情急,才将我说成了你孩子的父亲。”

“……”田芳张张嘴,嗫嚅着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成了一团。

“这件事先不提,我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想问你。”

贺璋冷着脸,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不由心生敬畏。他身体前倾,眸光骤然锐利——

“那晚的火到底怎么着的!”

田芳瞳孔猛地一缩,霎那间全身都像被冻住了,冷冽的寒气从脚底直窜胸腹,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咯吱、咯吱,回响在空旷的大厅里,阴森而诡异。

那晚的火……

即使贺璋没有具体提及是哪晚的火,可她还是在第一时间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片火光,那么耀眼,那么炙热,好似皮肤都被灼烧了一般,让她忍不住弯了弯腰,恨不能将自己蜷缩起来。

耳边似乎传来一道嘶哑凄厉的喊声,一声又一声的喊着:“田芳、田芳,快救救我!”

田芳蓦地抖了抖,牙齿重重咬住舌头,剧烈的疼痛让她被恐惧占据的头脑逐渐变得清明。她咬牙、忍着颤意,强自镇定,“老贺……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然而,她的变化早落在了紧盯着她的贺璋眼里。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狠狠闭上眼,竟然……竟然真的被小姑娘猜中了,那场火灾,乃至她的早产都是她有意为之!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那是你的丈夫和亲生孩子啊!一个人得狠毒到何种程度,才能同时杀夫杀子!

贺璋想不通,即使男人瘫痪在床,还有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可他们家日子并不是完全过不下去。虽然比不上之前当邮递员时的优渥,但也比很多连饭都吃不起的人家要强得多。

积蓄虽然花了不少,可他们还有以前买的一些贵重家当,比如自行车、比如收音机,再有他的帮忙,地里的活也不需要她做,只要熬一熬,等他父亲恢复工作,他也会看在曾经和她男人的交情上,想办法把他们安置好。

怎么就到了非得杀人的地步!

也不怪他当年没有怀疑,乃至这么些年都不曾想过那场火灾起得蹊跷,实在是正常人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

要知道田芳当时可是身怀六甲,失了丈夫,又失了孩子,她表现得痛不欲生,那副情态见者动容,万万也想不到她会是一手造就了灾难的罪魁祸首。

如果是在照顾了瘫痪丈夫的几年后,受不了那种日子,他可能还会有点理解,可那时候距离意外发生才过了一两个月,她就忍不住了……

这不仅是心狠,还让人胆寒。

一想到他和这样的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饶是贺璋意志再坚定、面对枪林炮火都不曾动容,此时也不由脊背冒出了冷汗。

他是不是该庆幸这些年无论多艰难的任务,他都没有出意外?不然他也可能落得和她前夫一样的下场。

“老贺……”田芳见他面色不对劲,焦急的往前走了几步,“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一回来尽说些奇怪的话?”

她眼神闪了闪,试探地问:“是顾妹子和你说了什么吗?”

早上她才遇到顾玉绪,没过多久贺璋回来就提起那场火灾,她不觉得当年他没察觉的事,忽然之间开了窍,定然有人提醒。

“我承认当初是我没说清楚,让她产生了误会,她打我一巴掌也是应该,可她不能因为怨恨就随意污蔑我,我……”

“田芳。”贺璋打断她的话,神情难掩失望。

到现在了,她还只轻飘飘的说“是没说清楚误会了”,连欺骗都不承认,又岂会承认其它。

再问下去,不过白白浪费时间。

他起身一言不发往楼上走,身后田芳面色青了白白了青,终是一跺脚跟了上去。

绝对不能让他带着那样的疑虑离开!

她了解贺璋,他固执又执拗,如果认定一件事,便轻易不会改变。

如今他可能只是起了点疑心,可若是给他时间,他细细琢磨之下,难保不会发现更多破绽。

必须尽快打消他的怀疑……

田芳几步上了楼,书房的门开着,她跑过去,男人正低头收拾着各种文件资料,还有一些简单衣物。

等看到他手上的衣服,田芳才惊觉刚才他一进门她心中一闪而逝的异样从何而来。

他身上穿的外套,她没见过。

贺璋不讲究吃穿,衣服大多都是部队发的军装,夏天的、冬天的,几乎一大半全是各种绿色。她也曾给他买过几回衣服,可他从没穿过,几次过后她便再未给他买过。

可是现在他上身套着一件蓝色的运动外套,款式年轻时尚,完全不是他一直以来的风格。

她神色变幻不定,想着早晨在大院门口遇到的女人,漂亮明媚、光彩照人。她不自觉将面前的男人和她放在一起,竟是毫无违和。

所以……之前离开果真是追着顾玉绪去了?

因为各种原因分开的一对情侣,在多年后重逢,忽然发现过往种种皆是误会,有没有抱在一起失声痛哭,一边指责她“用心险恶”,一边憧憬着挪开她,好再续前缘?

什么火灾,不是他们真的认定是她搞的鬼,只是想给他们自己找个正当的理由罢了。

田芳捏紧拳,如果是这样,那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因为她的存在就是错误。

贺璋简单收拾了个包裹,一回身就见她站在门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由于所站位置的原因,他没办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莫名感觉她周身似乎萦绕着一股郁气。

他摇摇头,他好像确实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他走过去,田芳本能的让开位置,看着他关上书房的门,重新落锁,然后将钥匙塞进裤兜。

十几年来他都是这么做的,书房不让她进,重要的公文也从不带回来,从不和她提及外面的事,她甚至连他具体做什么工作都搞不清楚。

什么夫妻,防贼也没这么防的吧?

田芳眸光愈发晦涩,眼见着他提着包就要下楼,她终于喊了他一声。

“老贺。”

贺璋站住脚,微微侧头。

“你想怎么做,离婚吗?”田芳看着他,声音低低的,好似担心惊扰到他。

贺璋抿了抿唇,没回答。田芳的心不住往下沉,默了片刻,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臂,语带乞求。

“想想贺霖,他还没成年,他还要考大学,如果父母离了婚,他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你难道真的忍心看到他那样吗?”

“老贺,看在儿子的份上,我们就这么过吧,好不好?我……我不会计较你在外面怎么样,只要不离婚,成不t?”

贺璋先是不解,随后才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

她竟然以为他要和别人在一起,而且打算“放任不管”?

他不禁气笑了,她根本没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在哪,他和她说人命案,她以为还是男女情!

他蓦地甩开她的手,神情冷得宛若结了冰,“儿子?你说的是谁的儿子?”

田芳霍然抬头,眼睛因为一瞬间瞪得太大,眼角都似要裂开。

“你说什么!”她尖着嗓子,满脸不可置信,浑身都打着摆,几乎站立不住。

“我说什么,你心里有数。”贺璋不耐烦和她继续理论,转身就走。

那个丫头之前说的技术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亲子鉴定。

贺璋想起顾茉莉,表情不自觉柔和下来。

也不知道她从哪知道的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还有那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明明没经历过,年纪又小,却只听人复述经过就能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聪明劲不晓得随了谁,凤兰姐和大壮哥也不像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下楼,木质楼梯有段年头了,被踩一步便吱呀一声响,他想得认真,一时竟是忽略了身后的动静。

等后背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他才愕然的想起——

身后那人可是个杀人嫌疑犯。

咚。

一声巨大的声响,高大的身影从楼梯口直直滚了下去。

“啊!”门口传来一道短促的尖叫,仍伸着手的田芳遽然转头。

背光处,一个年轻女孩捂着嘴站在门边,正惊恐又骇然的望着她。

“姑姑!”

顾茉莉蓦地从床上坐起,想到顾玉绪昨晚得知事情真相,今早就去找了田芳算帐,那和她处过对象、某种程度上而言有些相像的贺璋,不会也选择回去就找田芳当面对质吧?

如果是聪明人,最优的选择应当是隐而不发,先装作若无其事,稳住田芳,再派人去调查,搜集证据。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只要做过就定然会有痕迹。

假若贺霖真不是贺璋的亲生孩子,那他的亲父说不得就会是个很好的切入口。

不然以田芳能先骗顾玉绪后杀亲夫再骗贺璋的手段,如果她想嫁给孩子的亲父,应当也不难。

可她却选了给贺璋设局,让孩子认了别人做爹……

要么那个男人连当时被下放的贺璋都比不上,要么她根本就不是在自愿的情况下有了孩子。

前者不大可能,后者——顾茉莉能想到的也就是对方恐怕捏着她的把柄,她不得不从。

但是这些都还只是猜测,一切都要等亲子鉴定出来之后再谈其它。

而据顾茉莉所知,如今亲子鉴定这项技术才刚开始应用不久,国内应当只有少数的几个城市能做。以现在的速度,等样本送过去到出结果,最快起码也要半个月。

贺璋,应当……不会这么急躁,现在就摊牌吧?

她有些拿不准,主要是他和顾玉绪的想法似乎都不能按常理推断。

思来想去,她起身下了床,随便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正在厨房处理中午食材的赵凤兰瞧见,急忙探出头,“干嘛去?”

“给贺师兄打个电话,妈,我很快就回来。”

顾茉莉只来得及丢下这一句就出了门,赵凤兰愣在原地,焦灼感不由自主再次泛上心头。

怎么感觉和姓贺的扯不开关系了……

顾茉莉此刻顾不上安抚赵凤兰,快步找到电话亭,打给了京大宿舍。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也见不得她着急,她电话刚拨过去,贺权东恰巧正经过宿管门口,就那么听着玻璃那头宿管阿姨爽利的嗓音喊着他的名字——

“贺权东?哪个贺,哪个权,哪个东,几零几宿舍?什么,不知道,那我怎么给你找……”

“阿姨。”他凑过去,指了指自己,“我就叫贺权东,经管系大三学生。”

“……”阿姨也是一怔,下意识问话筒对面:“姑娘,你找的是经管系大三的贺权东吗?”

“是。”顾茉莉赶忙应了,“麻烦您将电话交给他,我有急事找他。”

“喏。”宿管阿姨将话筒递过去,低声嘟哝了句“还急事,不就是找对象吗,当我看不出来”。

说完她摇摇头,坐到一边继续织起了毛衣。

贺权东听见了,不由揉了揉耳垂,有些脸红,因为他听出了对面的声音。

“贺师兄?”

“是我。”他轻声应着,“顾师妹。”

正要先上楼回宿舍的蔚长恒和雷正明停下脚步,拧眉望过去。

“贺师兄,你能尽快联系到贺叔叔吗?”顾茉莉没有多客套,三言两语将事情大致说了下,只隐去了顾玉绪在其中的部分。

“我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但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那也是个危险而胆大的罪犯,如果可以,还请你提醒下贺叔叔。”

千万别仗着自己是男人,能力又不弱,从而忽视了女性的力量。

蚍蜉尚能撼树,蚂蚁都能搬动大象,何况是和他共同生活十几年、对他了如指掌的枕边人。

“还有,尽快接贺霖出院吧,把他送回学校,我听姑姑说过,那个学校封闭式管理,即使父母去,只要老师不同意,也不能轻易见到孩子,正适合贺霖在里面安心学习。”

顾茉莉叹了口气,无论贺霖是不是贺璋的亲生儿子,他都是这件事里最无辜的那一个。他的出身不是他所选,更不该将父母间的恩怨延续到他身上。

让他在成年前安心读书,等高考完,他也成了年,到时候究竟要过怎样的生活,由他自己选。

贺权东面上的红晕渐渐褪去,越听神色越严肃,惹得雷正明频频朝他使眼色。

到底怎么了,顾妹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又和你说什么了呀?

他有些急切,恨不能直接贴到话筒边听。

蔚长恒拉了拉他,示意他安静,而后表情微凛的盯着贺权东。

出事了?

贺权东挂断电话,来不及多解释,重新拨通了小叔家的电话。

话筒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却始终没人接听。

他又打去了参谋部,得知小叔今天没去部队,神情不禁愈发凝重。

他蓦地放下话筒,快速朝外跑,蔚长恒紧随其后。

“欸?”雷正明不明所以,怎么突然都跑了?

没有多想,他也跟了上去,早已习惯了三个人同进同出。

那边顾茉莉却没放下电话,而是又拨了个号码。

“喂,您好,妇联办公室。”清越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她的神色松了松,喊了声:“姑。”

顾玉绪一怔,脸上有些许的不自在,好在声音仍平稳温和。

“囡囡怎么了,怎么打办公室的电话?”

“担心晚点你回了大院。”顾茉莉将与贺权东说过的话再次对她说了一遍,末了总结:“姑,你最近回家来住吧,别回大院了,下班我让爸去接你。”

有顾大壮在,更安全。

顾玉绪握着话筒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既是惊的,也是后怕的。

她想起当初见到田芳的情景,再想想今早她挥出的那一巴掌。

如果真如茉莉所说,当年她走后一个多月,她便害死了前夫,甚至搭上了自己的孩子,那假如她那时候没走呢?

她是不是连她也会害了?

或者她再走得慢点,她追上来,大山里人生地不熟,谁也不认识她,她偷偷把她推下山崖,死了都没人知道!

而哥嫂爸妈可能只会当她在路上被人拐走了,绝对想不到她身上。

只要她咬死不认曾经见过她,谁也拿她没办法。

只要这么一想,顾玉绪就觉得浑身都在哆嗦,那么近……她曾经离死亡那么近……

“好……姑知道了。”她颤抖着声音回应对面,但却拒绝了让顾大壮来接,以及回顾家居住。

“我、我去找你姑父,他在部队。”哪里也没有那个地方更安全了。

任田芳长出七头六臂,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在那里害了她。

顾茉莉眼眸微微一动,有些意外当她意识到危险的时刻,她第一选择会是去蔚建国所在的地方。

或许,她并不是如她自己以为的那样完全不在意蔚建国,最起码她信任他。

她放下电话,并没有立马回去,而是靠着电话亭静静等着。

如果有消息,贺权东应该会第一时间打过来。

刚入秋的天气有些微凉,她拢了拢外衫,风吹动她的发丝挡住了视线,她伸手别到耳后,整个人沉静而安宁。

不放心赶过来的赵凤兰瞧见,t脚下不由一滞。

靠着电话亭而站的女孩侧脸晶莹如玉,气度斐然,明明没有华服珠宝加身,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贵气,与简陋的电话亭格格不入。

其实又何止是电话亭,这样的她似乎就不该待在家属院。

没有工作的人羡慕工人有工资、待遇好,可工人又哪里比得上坐在办公室里、住着小洋楼,生活有勤务兵、出门坐着吉普车的大官们万分之一。

她想起贺权东、蔚长恒他们,作为京市顶层的红二代、红三代们,他们享受到的资源是像她这样的车间工人无法想象的。

而且这种资源会一直惠及他们的下一代以及下下一代。

工人的孩子至多是工人,可那些人的孩子却可能走到无可企及的高度。

而她,本来也该是其中的一员。

赵凤兰低下头,突然有些迷茫。她之前坚持的事情,对囡囡而言是不是反倒是阻碍……

母女俩相隔不远的站着,顾茉莉等着贺权东那边的消息,一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赵凤兰也没再上前,默默陪着。

直到电话铃声忽然叮铃铃响起——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8章 大院茉莉花十五

贺权东赶到军属大院时,就见门口停着辆救护车,几名医生正抬着担架往车上送。

周围围着好些人,都是家属院里的叔叔阿姨,其中就包括雷正明的父母,雷安邦和吴秀莲。

吴秀莲半扶半架着一个女人,头发蓬乱,面容微黄,此时正满脸泪水的低声说着什么,边说边摇摇欲坠,似是站立不稳。

她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打扮精致,容貌却稍显寡淡。她时不时朝田芳看一眼,神情无措又慌张。

贺权东认得,那是田芳的侄女。前两年高考刚恢复,说是乡下教育资源不好,田芳将她接来了京市上学,手续还是托他妈办的。

前不久恍惚听着好像也考到了京大,只是不知是哪个系。

贺权东和贺霖都不熟,更何况是寄居在小叔家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他扫过一眼便挪开视线,目光在一脸惶然的田芳身上停了停,眸色渐冷。

田芳只觉脊背一寒,似有人在盯着她,她顺着望过去,却见本应在学校的贺权东快步跑到担架前,一面端详担架上人的情况,一面询问着医生。

“我小叔怎么了?”

“从楼梯上摔下来,正好后脑勺着地……”医生叹息着,“具体情况还得到医院检查了之后才能确定。”

田芳的手抖了抖,吴秀莲以为她是担心的,忙安抚:“妹子别着急,贺兄弟福大命大,肯定没事。”

“……嗯。”田芳勉强应了一声,全部心神却放在了贺权东身上。

他怎么恰巧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姑姑。”袁梅扶住她的胳膊,轻声提醒:“我们是不是要跟着车一起去医院?”

“是、是,要去,要去。”田芳反应过来,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去,“等等我,我要在老贺身边守着。”

吴秀莲叹息一声,和雷安邦对视一眼,也跟着上了车。

邻里邻居的,安邦和贺璋又算是同事,陪着过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也是应该。

然而,她上了车才发现,里面人居然不少,其中就包括她家那个臭小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雷正明向来没个正形的脸上一片严肃,瞧着还挺唬人。

吴秀莲愣了愣,望向他身边。不止贺权东,连蔚长恒都在。

“你们三个……”

她还待再问,袖子却被雷安邦扯了一下。他朝她摇头,示意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吴秀莲便不再多言,沉默的坐着,只眼神仍忍不住在几个孩子之间转来转去。

他们的表情怎么好似不大对劲?担忧之余,像是还有其它的某些东西,让他们一个个都冷肃着脸。

车内气氛有些压抑,谁都没开口说话,田芳低头啜泣,袁梅不安的动了动,手指揪着衣摆,眼神一会看看姑姑,一会看看贺权东三人。

移动的过程中,不小心瞥到了担架上的贺璋,鲜红的血迹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瞧着恐怖又瘆人。

她不由吓得面色煞白,再不敢东张西望。

蔚长恒眉头微动,这么胆小?

如果他没记错,她到城里来读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贺小叔负担的吧?

田芳没有工作,说是她这个姑姑接的,可若是没有贺璋同意,她根本没办法到城里来,更别提还有贺权东的母亲帮她处理户籍、学籍等问题。

对着这么一个堪称对她有再造之恩的“姑父”,她不是担忧、紧张,而且害怕、恐惧?

他垂了垂眼,轻声问贺权东:“是不是要给顾师妹回个电话?”

“要回,只怕她还在等着。”贺权东四下瞧了瞧。

救护车里有通讯器,但应该只能接回医院本部的联络站,找顾茉莉的话还需要转机。

他挪过去,低声和医生交涉着。

田芳哭声一滞,耳朵动了动,可因为他的声音太小,又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她无法听清,只隐约听见了几个字——“有事要赶紧通知……顾……对,纺织厂大院……”

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攥紧,顾玉绪就是从纺织厂大院出来的!

贺璋出事,贺权东为什么要专门通知顾玉绪?

她不自觉咬住下唇,才压下去的慌乱感再次浮上心头,总感觉事情不大对劲。

她一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救护车什么时候停下都没察觉,还是吴秀莲推了推她,她才倏地回过神,跟在其他人身后一起下了车。

贺璋被推进了急救室,众人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

田芳左思右想还是有些难安,犹豫着开口:“我要不要先回家收拾些老贺常用的衣服和用品?”

“不用,小婶。”贺权东眼里闪过一丝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爸妈正在赶过来的路上,他们会带上的。”

“那就好……”田芳干干的应着,神情怯懦,仿佛透着几分不自在。

她给大院里的人留下的印象便是这样,胆怯、软弱,有点上不得台面,但胜在老实朴素,人又勤恳,经常见她忙进忙出,不仅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还在后院开了几块地种菜,平时也会和同院里的人分一分,所以大部分人对她印象都挺好。

吴秀莲也是,她和她年岁相近,又都来自于东北农村,自来便更亲近些。这会见她神情忐忑,似是对贺权东有些惧意,心底好笑的同时,不免生出几丝同情。

该有多弱势,才会连丈夫家的一个小辈都怕。

她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不好说其它,只得转移话题问起了事情经过。

他们到现在都还糊涂着,大白天的、又没喝酒,身强体壮的人怎么就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的视线随之望过去,只袁梅将头压得更低。

田芳舔了舔唇,嗫嚅了半天却没吭声,仿若有什么难言之隐。

吴秀莲愈发奇怪,“怎么了,大妹子,你实话实说便是。”

“……其实我也不知道……”田芳面上露出几丝难堪,顿了顿才道:“吴姐应该听说了早上大院门口发生的事……”

说的是顾玉绪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她一巴掌。

吴秀莲点点头,这个她确实听说了。

大院就这么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个什么消息都能很快知道。刚听闻时,她还兀自疑惑,她印象中的小顾温柔大方,从不与人红脸,怎地就忽然打人了?

“你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她问,如果有,她来做个和事佬也不是不可以。

“不是……吴姐不是外人,我也就不隐瞒了,其实小顾和我家老贺以前处……”

“这位阿姨。”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伴随着哒哒哒的有节奏而舒缓的脚步声,众人下意识转头,穿着衬衫半裙外披杏色开衫的女孩从转角处款款走来。

走动时裙摆微微扬起,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摆动,如一只翩跹的蝴蝶,灵动而优雅。

香风袭来,众人只觉心弦一窒,再回神时,佳人已至跟前。

“顾妹妹!”雷正明率先迎上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连一直沉着脸的贺权东都松了神色,朝顾茉莉点点头,“来啦。”

语气自然而亲近,仿佛十分熟稔。

蔚长恒没有像他们两个那么激动,只是眼神却明显变得柔和。他先是仔细打量她两眼,确定一切正常,而后望向她身后。

“赵姨。”

他一喊,贺权东和雷正明这才发现赵凤兰竟t也在,连忙唤人,雷正明还有意挺直了腰板。

“赵阿姨。”

“嗯。”赵凤兰表情有些勉强,但还是强撑着挤出一抹笑,“你们都在啊。”

她在来的路上才听顾茉莉大致说了下事情经过,和顾玉绪第一次听说时的反应一样,赵凤兰也是既惊又怕。

怎么也想不到看似儿女情长的背后还可能隐藏着一桩命案……不,现在或许已经不是一桩了。

她望着紧闭的急救室大门,本能的拉住顾茉莉,不想让她再上前。

顾茉莉顺势停下,星眸转了一圈,没看田芳,而是礼貌的朝雷安邦和吴秀莲打招呼,“是雷叔叔、吴阿姨吧,常听姑提起您。”

吴秀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家儿子,眼里有惊艳、诧异。

知子莫若母,这小子刚才的表现可不正常。

她扬起笑,下意识站起身,“你姑是?”

“顾玉绪。”顾茉莉笑着回,视线却准确无误的对上豁然望过来的田芳。

“这位阿姨。”她眼眸弯弯,乖巧又甜美。可是这个熟悉的称呼却让雷正明三人一愣,忽然想起了初次见面病房里她怼贺璋的一幕幕。

当时她的神态不也正是这样?

贺权东勾起唇,雷正明偷笑,蔚长恒无奈抚了抚额,这是又有人惹她不快了。

田芳不明所以,但敏锐的第六感还是让她感到了些许不详的气息。她打起精神,看着面前的女孩。

少女面容精致,皮肤吹弹可破,没有半分瑕疵,微微一笑时,眼眸中仿佛有星辰流动,很漂亮很漂亮。

比当年她见到的她姑还要漂亮百倍。

她睫毛颤了颤,忽听眼前的女孩笑吟吟的问她:“您刚才想说我姑和贺叔叔怎么了?”

“……”

田芳对上女孩的眼,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平静和了然。她突然感觉有些狼狈,仿佛所有的心思都在那双眼里无所遁形。

她不由撇过头,话到嘴边改了口:“没什么,老贺和小顾应该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是吗。”顾茉莉歪了歪脑袋,眼神在她脸上转了转。

“听贺叔叔说,我姑打了您,我在这里替她向您说声抱歉。前个因为意外我和贺霖一起进了医院,医生说我轻微脑震荡,我姑可能以为是贺霖害的,一时生气才……真的对不起啊,阿姨,都是‘误、会’。”

她在“误会”两个字上加重了音,不知是强调还是讽刺她刚才的说辞。

你说有误会,好啊,那就是有误会。

她弯弯眼,表情诚挚,“阿姨,我姑姑也是因为太过担心我,您能原谅她吗?”

贺璋和顾玉绪的过往不宜张扬,两人君有妻妇有夫,传出去很容易惹来风言风语,若是再被有心人引导,说不得还会演变成作风问题。

男女关系这个话题自来比较敏感,一旦被扯上关系,很难辩解清楚。

你说你们没关系,那怎么证明?没法自证。

尤其他们的岗位还特殊。

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苗头掐灭在摇篮里,谁问起都是“因为爱侄女心切一时激愤”,和贺璋没有丁点联系。

顾玉绪没生育,看重娘家侄女,很多人都知道,不过是原身从没出现在人前而已。

顾茉莉后脑勺还包着纱布,虽然不大,但在她身上也格外扎眼。雷安邦和吴秀莲瞧见,都不禁恍然。

原来如此。

吴秀莲还帮着劝解:“大妹子,你也别怪小顾,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着急。”

假如她听说有人把她儿子脑袋砸破了,还脑震荡了,她不光扇对方巴掌,她还能把人家家都砸了!

自己的儿子只能自己打,谁敢碰一根手指头试试?

雷正明悄悄朝母亲竖起大拇指,对,就是这样。

他不清楚顾阿姨和田阿姨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顾茉莉在说谎。

那天在医院他们就了解了前因后果,顾阿姨也早知道她的伤不是贺霖造成的,自然不会再去找田芳麻烦。

不过既然顾茉莉这么说,肯定有她这么说的理由。雷正明没吭声,还帮着“证明”:

“妈,你不知道,我们就是在医院遇到的顾妹妹,当初她躺在床上,可严重啦,而且……”他瞥了眼田芳,声音微微放低,“贺霖和顾妹妹在医院住了好几天,田阿姨一次都没去看过。”

不说赔偿人家姑娘,你自己的儿子你总要关心吧?可是也没有,任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医院。

哪有这么做母亲的?

吴秀莲愕然的看向田芳,“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她都不知道有这码事,上哪提去?

田芳面上闪过一丝惊慌,贺霖住在学校,老师要联系家长也只会联系贺璋,她对他在学校的情况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他住院了。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不是更证明她这个母亲做得失职?

“我……我怕大家跟着操心。”她急忙解释:“你们也知道贺霖那孩子坏毛病多,打架受伤是常有的事……”

“阿姨。”顾茉莉微笑,“贺霖也是受害者,他受的伤比我还重。”

“……”田芳默然,吴秀莲瞅她的眼神愈发古怪。

不仅没去看望受伤的儿子,连他为什么受伤也不知道,这就算了,和别人解释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朝儿子身上泼脏水,强调“他坏毛病多”。

这是亲妈吗?

雷正明也皱起眉,女人之间的事他不管,但有这么一个糊涂不负责的妻子和母亲,难怪贺璋父子之间关系那般僵硬。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部队,亲自管孩子的时候很少,每次最多回来时听妻子念叨几句,可若是妻子嘴里总是孩子的不好,丈夫很容易也留下“孩子毛病多”的印象,等到教育孩子时就会先入为主。

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会好。

吴秀莲显然也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原本亲切的神情渐渐凉下来。一个连自个孩子都不护着的女人,你能指望她对谁好?

田芳感受到周围视线的变化,手掌掩在袖中紧紧握成拳,指甲嵌进了肉里都没放开。

好厉的一张嘴,竟是三言两句就将她以往刻意塑造的形象毁了个七七八八,比她那个姑厉害多了……

她咬了咬牙,暗中掐了身侧的袁梅一把。蠢货,傻站着干什么,不知道帮忙吗!

她没收敛力道,掐得袁梅差点跳起来。她忍着几欲出口的痛呼,从田芳身后冒出头。

“茉莉……”她举起手,有些尴尬的摇了摇,“真巧,在这里碰到你。”

“你们认识?”赵凤兰面露紧张,她怎么还认识田芳身边的人。

“舍友,您和我爸送我去学校时她还没来,所以没见过。”顾茉莉解释了一句,看向袁梅,“你和这位阿姨?”

“我姑姑。”袁梅目光闪躲,表情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

顾茉莉微微眯眼,记忆里原身和这位室友并不算熟悉,或者说她和宿舍所有人都没有很亲近。

一是如今才入学没多久,大家认识时间本就不长,二来原身性格有点娇气,不太适应集体生活。

纺织厂大院虽然离京大有段距离,但都在京市,想来回倒也不算多难,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宁愿坐电车回家住,或是顾大壮有空骑车过来接她。除非第二天有早课实在没办法,她才会住在宿舍。

如此下来,她基本没有和室友多交流的机会,关系也就停留在了半熟半生的状态。

而和她一样情况的,还有眼前这个袁梅。

原身曾听其他人闲聊时提过,据她自己“说”,她是京市本地人,父母都是军人,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

她们在说起这些时,语气是羡慕的,并没有怀疑。因为无论是从袁梅的日常开销,还是穿着打扮,以及用的物品档次上看,她家条件确实不凡。

可是现在,她说田芳是她姑姑?

“血缘上的嫡亲姑姑吗?”她唇角含笑,盯着她的眼,似是随口一问。

袁梅越发僵硬,想到她们一个宿舍,一个学校,若是被她知道,只怕很快全学校的人都会知道,便怎么也张不了口。

然而在场还有其他知情人。

“不是你和顾阿姨那样,是中间还隔着好几层的表姑。”贺权东瞥了眼行为怪异的袁梅,微微皱眉。

她的户籍、档案都是他妈亲自办的,自然清楚她和田芳真正的关系,当时还在家里和父亲嘀咕过,说田芳拎不清,费这么大周章帮助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还累得她跑前跑后。

当时父亲还训了她,说她做了城里人也瞧不起乡下人了,是不是真的亲戚又有什么重要,一个村t子里出来的,自己有了能力当然能帮一把是一把,尤其还涉及孩子读书这么大的事。

把他妈气的,和他大吵了一架,贺权东对此印象很深。

“是,这孩子不是我亲侄女,是我瞧她读书有灵性,可是家里穷,上头又有好几个哥哥姐姐,没办法继续供她读书,这才把她接到了身边。好在她也争气,果真考上了京大。”田芳握着袁梅的手,满脸慈爱。

现在都说要解放思想,那旧社会的重男轻女自然要不得。女人也能顶半边天,这是妇联经常宣扬的口号,她虽不在妇联工作,却在实实在在的帮助底层女性,努力解决她们的麻烦,带领她们共同进步,不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也不做的强?

她飞快睨了眼吴秀莲,她可是也在妇联工作。

果然吴秀莲的神色好了很多,望着她的视线恢复了柔和。

可袁梅却面色发白,随即脸胀得通红。

在认识她的同龄人面前被揭了老底,她又难堪又愤怒,各人的目光让她更加无地自容,明明没人说话,她却仿佛听到了无数讽刺的笑声——

“瞧啊,就是她,一个乡下丫头,故意装成城里姑娘,还说自己是独生女!”“呸,没钱装阔,丑人多作怪!”

她难堪至极,很想掉头跑掉,手却被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田芳眼里闪过一丝不耐,这丫头今天是怎么回事,以前的机灵劲完全不见了。

附和着说她的好,真切的感激她啊!多好的扭转其他人印象的机会,就被她白白浪费了。

果然在乡下长大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她讪笑着转头,“这丫头还害羞了。”

顾茉莉看看她,眸光落向袁梅。她也穿着一件针织衫,样式还很眼熟,正是昨天顾桂英拿回来的那件“幸子衫”。

一件要她一月三分之一的工资。

再看下身,健美裤,小皮鞋,皮面光滑锃亮,鞋边没有丝毫磨损,一瞧便知定是才买不久,新上脚。

如今皮鞋一双大概在五十到一百三之间,她这种,脚后带着跟的牛皮鞋最起码也在一百多。

她又看向她的手腕,因为被田芳抓着,毛衫袖子微微上卷,露出其下的一点表盘。

进口手表,比顾家齐送她的那支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她窘迫的理了理头发,发间一个蝴蝶发夹闪闪发亮。

带着水钻的。

这一身行头,单她知道的这些,加起来就要三百了吧?

怪不得从没人怀疑过她的说辞。

可是她从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家里?刚田芳说了,她家穷,连学费都交不起,即使有钱,也不可能大手大脚为她置办这些。

田芳给的?她没有工作,贺家开销应当都是贺璋给生活费,三百块在他的职位也算笔大开销了吧,他会舍得?

瞧他对贺霖的态度,也不像是会惯孩子的人,何况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是妻子的同乡人。

再看田芳,她穿着朴素,除了有意表现质朴外,只怕也是条件不允许所致,不然哪个女人不希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尤其同院子里还有个以前的“情敌”对比。

自己没钱拾掇,却能让“侄女”有能力装成富家千金,如果她很疼爱她也能说得过去,可刚才她好似看见她掐她了。

顾茉莉眸色微冷,问贺权东:“我姑说贺霖在大院曾有偷盗的传闻,确有其事吗?”

贺权东有些尴尬,但还是点头,“是。”

贺霖在大院名声确实不好,都说他手脚不干净,不仅偷拿家里的钱,还和外面的地痞混在一起,偷的钱全胡花了。

“怎么确定是他拿的?”

贺权东望向田芳,可是这位母亲亲口说的。

贺璋每月给的家用都有数,足够一月的开销,但她经常不到半个月就会再要一次,次数多了,贺璋不免问起,家里需要用这么多吗?

她支支吾吾,被逼急了才说“她把钱放在固定的地方,可总是不翼而飞”,而藏钱的地方只有贺霖知道。

贺璋自然去责问贺霖,起初他死活不承认,贺璋气急揍了他一回,父子关系也是从那时候起急转直下,之后越来越差。

丢钱的次数越多,贺璋对这个儿子便越失望,贺霖呢,也从抵死不认到死猪不怕开水烫,他问他便承认,就是他拿的怎么了?

于是又是以挨揍结束。

大院就那么点地方,楼都是挨着楼,怎么可能听不见,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贺家的小子有偷盗的毛病。

谁又会想到,亲妈也会说谎。

“我见到贺霖时,他穿着明显小了一截的衣服,衣摆都洗的发白发硬,显然穿了很久,我爸瞧着他衣衫单薄,从家里拿了我小哥的衣服给他,他才算是没在养伤时再冻感冒了。”

顾茉莉声音清淡,一一指了指袁梅身上的衣物和饰品,瞅着田芳轻笑,“阿姨您真无私,帮助一个人就倾尽全力,哪怕舍了自己和儿子也在所不惜。”

“……”

田芳蓦然变色,袁梅的脚下意识往后一缩,手上不停的扒拉着衣袖,想要遮住腕间手表。想起头上还有个发夹,又伸出一只手去捂。

可是哪里来得及,其他人早看清楚了。

没人提醒,他们很难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尤其对男生而言,不是特别留意,根本发现不了女生今天可能换了衣服、换了饰品,更不会留心那些衣物饰品的价格。

贺权东他们倒是多少知道手表的行情,可谁会无缘无故盯着一个女生的手上瞧?更别提雷安邦和贺璋这样的“马大哈”,他们连媳妇的穿着都不在意,何况一个小辈。

只要穿着干干净净,没亏待了就成。

吴秀莲虽是女人,也瞧着袁梅过于精致了,可小姑娘爱俏,喜欢打扮也很正常,哪里知道她这一身居然要这么多!

再一联想顾茉莉之前问的话。

“钱是你偷的?!”

“不是我,我没偷钱,是姑自己要给我买的!”袁梅猛地抬头,如果被这些人认定成小偷,她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不信,你们去友谊商店问,那里的人都认识她!”

蠢货。

田芳在心底咒骂,她怎么就不明白“她好她才能好、她不好她也休想好”的道理。她就是认下偷窃的罪名又如何,只要她还是贺夫人,自然能保她无恙。

可她倒好,急着推卸责任,只想撇清自己,也不想想,别人难道都是傻子,就不会怀疑她为什么宁愿冤枉儿子也要给她花这么多钱?

是啊,为什么?

不仅吴秀莲,贺权东也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对贺霖这么残忍。偷窃啊,多严重的指控,背上了一辈子都洗不掉。

即使他“拿”的是自家的钱,可能不用被判刑,可名声的损失、家人邻居的指责、他自身背负的心理压力,这些又怎么算?

她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贺霖的未来吗?

一个人的心,怎么能狠到这种程度,虎毒尚不食子,她却为了合理的要钱,搭上亲生儿子的名誉和将来……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贺权东回身望了望仍然紧闭的急救室大门,只觉遍体生寒。

“你好。”

走廊里再次传来声音,打破了这处死寂的氛围。田芳突然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因为不远处正站着两名身着绿色制服的警察。

“请问谁报的警?”

“我。”

顾茉莉举起手,一指田芳,“我要指控她,故意杀人。”——

作者有话说:人在有心理准备和没心理准备的时候表现是不一样的,贺璋猛地指出隐藏在田芳心底十几年的秘密,没有心理准备她一下子就露出了破绽,可等她推了他下楼再出门面对其他人时有了准备,所以演技又上线了,而且即使心理素质再好的人也不能完全控制微表情(来自我粗浅的理解嘿嘿)

明天见

第89章 大院茉莉花十六

“你胡说什么!”田芳再也维持不住怯懦的假面,神情狰狞,似是恨不能扑上去狠狠咬她一口。

“是不是顾玉绪让你来的,她嫉恨我抢了她男人,所以想冤枉我!”她望向其他人,急切解释:“你们别相信她,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阿姨。”顾茉莉淡定的站着,不急不躁,仿若没有看见她癫狂的模样。

“您为什么不问问我指控您杀谁?”

她指控她杀人,正常人如果没犯罪,第一反应应当是莫名其妙,我杀谁啊就杀人了?

可田芳不是,她第一反应是指出顾玉绪。

“您说我姑姑t嫉恨您抢了她男人,您怎么抢的,敢说说吗?”

田芳瞳孔一缩,说到怎么抢了,就不免说到那个原本该叫贺霖的孩子,而提到那个孩子,就要提她的前夫。

她最不愿的就是翻出前夫的事。

贺家人除了贺老爷子,其他人都不知道她前头还嫁过人。乡下结婚只办酒席,很少会去特意打个结婚证,档案上没有记载,贺璋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也没有说过,大院众人自然更不知道。

雷安邦和吴秀莲都有些被吓到,不是在说偷窃的事吗,怎么变成杀人了?

这可不是能随口胡说的!

“是不是胡说……”顾茉莉含笑看向瑟缩成一团的袁梅。

“袁梅,你看见了吧?”她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到她。

袁梅胡乱摆着手,“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看到!我到的时候,贺叔已经在地上躺着了……”

“闭嘴!”田芳忍无可忍怒吼,她问你看到什么了吗,你就说贺璋,不是不打自招是什么!

雷安邦神色大变,他是老革命了,还不至于连这点猫腻都看不出来。

之前只是没怀疑,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贺璋原来不是意外摔倒,而是被人谋害。

而这个人还是他的妻子?!

“田芳!”吴秀莲也满是不可思议,如果说冤枉贺霖偷窃还只是为人母的失职和做人的道德问题,那现在杀人可是刑事犯罪,要砍头的!

她怎么敢……又为什么……

“我没有。”不管众人表情如何,田芳一口咬定她没有。

当时在场只有她和贺璋,即使袁梅蠢得自爆,只要她坚持她没杀人,仅凭一个丫头片子的证言,也无法定她的罪。

只要……只要贺璋自己不醒来……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那一抹狠厉。

“阿姨。”顾茉莉无奈的唤了她一声,田芳抬起头,冷冷的盯着她。

就是她,逼得她如此狼狈,果然姓顾的都是她的克星。

“您比贺叔叔和我姑都聪明,他们不过聪明在面上,您却是心中有沟壑,走一步看五步。”

出乎意料的,顾茉莉一开口就是赞扬的话,众人一愣,田芳也是怔了怔,随即更加警惕。

“您第一次嫁人,在满村中选中了当时工作最体面的邮递员,虽然早出晚归,但工资高、还有油水。第二次您看中了贺叔叔,高大俊朗,气度不凡,虽然当时落魄,但家底厚,时不时就有老战友和亲属寄粮寄票寄东西,您觉得他们未尝就不能翻身,所以您在前夫瘫痪后,果断调转方向,想要抓住贺叔叔。无论是眼光、手段,还是远见,都是这个。”

顾茉莉竖起大拇指,仿若没看到她震惊错愕的表情。

以为除了贺璋,就没人知道那些事了吗?

她笑了笑,继续道:“事后果然也如您所料,贺爷爷的问题得到解决,贺叔叔带着您回了京,您一举从乡下妇变成了首长的儿媳、高官的夫人。

以您的聪明,为了融入新圈子,遮掩上一段婚姻中的痕迹,最可能做的应当是切断和过去的所有联系,越淡化您的来处越好。只有越少人知道您的过往,您才可能越安全。可是您却将袁梅接到了京城,为此一定动用了不少贺家的力量。”

在贺家的权势面前,她本就弱势,为了一个不算特别亲的人家里的小孩那般兴师动众,她就不怕婆家人因此对她有了意见?

从她以前的处事风格来看,她可不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

更别提多次“骗”钱为袁梅一掷千金。

她肯这么做,要么是袁梅身上有重大利益,要么她不得不做。

顾茉莉第一念头便是“袁梅才是田芳的女儿”,可随即她摇了摇头,年岁对不上。

袁梅和她同岁,刚出生时,田芳正怀孕五个多月,怎么也不可能是她的孩子。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她不得不做,就像当年她急着让贺璋负责一样。

“袁梅应该不止这次看见了,目睹您害贺叔叔的经过,她还知道点别的什么吧?”

顾茉莉微微倾身凑近田芳,清雅的香气萦绕在田芳鼻尖,很好闻,可她却觉得犹如毒药一般让她喘不上气。

因为她说——

“比如,贺霖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雷正明霍然瞪大眼,雷安邦和吴秀莲面露骇然,连对此早就有准备的贺权东都不由捏紧了拳。

蔚长恒看着她,眼里波光涌动,最后叹息一声,垂下眼,唇角却忍不住勾起。

果然是很利的一张嘴,直击问题要害。

田芳嗬哧嗬哧的喘着气,喉咙像是被谁掐住了。原来不是顾玉绪提醒的贺璋,而是眼前的女孩!

顾茉莉直起身,淡淡扫了她一眼,看向一直站立在一旁的警察。

“警察同志,如果可以,建议将她们分开审讯。”她指了指田芳和袁梅,最后指尖定在后者。

“再通知当地派出所,尽快将她父亲抓捕归案吧,当年田芳前夫丧生的那场火灾,她父亲不是帮凶,便是目击者。”

因为看见了田芳行凶,抓住了她的把柄,田芳不得不暗地里和他保持关系,直到发现怀了孕。

或许是想彻底摆脱对方,或许想借此逼贺璋负责,于是有了之后的“酒后乱性”和“以退为进”。

至于接袁梅到城里来,可能是那个男人不死心,还想扒着她要好处,也可能是袁梅无意中知道了真相,为了脱离糟糕的原生家庭主动找上了她。

具体是哪一种,顾茉莉也无法确定,但想来很快就能知道。

她站在原地,望着两名警察将手铐拷在田芳和袁梅的手上,一左一右压着她们往出走,眸光始终平静安宁,不见痛快,也不见得意。

她身形纤细,隐隐透着羸弱,可姿态挺拔,浑身气度宛若天成。

贵、稳、净,容貌如娇花般美丽逼人,气质却似冰雪般威仪凌然,观之可亲,也可敬。

不知在角落处待了多久、看了多久的男人久久注视着她,问身旁的妻子:

“你觉不觉得她像一个人?”

“像谁?”

“像父亲。”男人目光悠远,低低喟叹,“像被下放前的父亲。”

位高权重,意气风发,还没有被变故折弯脊梁、风华无双的父亲,贺家的主心骨,贺镇霆。

曹华舒惊诧的望向他,“什么意思?”

贺珀摇摇头,他也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走吧,先过去看看。”他率先迈步,朝人群所在的方向走去。

雷安邦一转头看到他,正要招呼,却听身后急救室的大门终于打开。

护士走了出来,神情急切,“谁是病人家属,病人失血过多,需要尽快输血!”

“那就快输啊!”雷安邦想也不想。

“医院血库不足,有没有人和病人一个血型?”

众人都不禁目露迷茫,从民国时就有了血型的概念,但如今的人都不会特意去查,所以大部分人还真不知道自己是哪种血型。

“我是他侄子,我的可能性大些。”贺权东率先站出来。

蔚长恒也上前一步,“也测测我的吧,保不准一样。”

“还有我!”雷正明一边高声喊着,一边悄悄怼蔚长恒,“你就算了吧,身体本来就不好,再失了血,更不好养回来。”

“没事。”蔚长恒没有多言,跟着贺权东和护士往另一个房间去。

雷安邦和贺珀几人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顾茉莉刚想动,手臂就被紧紧抓住了。她一顿,转头看向赵凤兰。

她抿着唇,声音透着沙哑,“那么多人,应该不需要我们……先等着吧。”

顾茉莉反握住她,果真没再动。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赵凤兰拉着女儿,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心里不停祈祷着:“中一个吧,中一个,不要让囡囡……囡囡不行……”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祷告,嘈杂声再起,隐约能听见雷安邦粗犷的大嗓门——

“怎么都不是,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一样的吗!”

赵凤兰脑袋嗡的一下,身形都跟着晃了晃。她抓着女儿,却感觉力道越来越松。

“妈。”顾茉莉低低的唤她,“那是一条人命。”

不谈其它,那也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她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赵凤兰的眼眶蓦地红了,是啊,那是一条人命。

是她的囡囡亲生父亲的命。

这时候不让她去,若是以后她知道了,又该怎么自处?t

手慢慢滑落,她颓然的低下头,任眼泪模糊了视线。

也许这就是天意。

那边众人正焦灼的想着对策,就听房门被轻轻敲响,悦耳的女声低柔舒缓,响在每个人耳边。

“我来试试吧?”

第90章 大院茉莉花十七

贺璋再醒来时感觉脑袋嗡嗡的,眼前也有些模糊不清,他使劲眨了眨眼,神智慢慢归笼。

想起失去意识前看到的那个站在楼梯上的身影,他眼睑颤了颤,一时竟是说不清心里是何感受。

十几年夫妻,她居然说下手就下手,那样狠厉,那样决绝,只因他戳破了她隐藏多年的秘密,所以就要致他于死地……

他深深吸了口气,撇过头,却忽地愣住了。

病房内另一张床上,一道倩影静静的躺着,乌黑的发丝散在她颊边,衬得脸颊愈发的小,好似还没有巴掌大。

往日清亮的双眸乖顺的阖着,长长睫毛伏下来,又浓又密,宛若两把团扇轻轻覆盖在眼帘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让人既想掀开遮挡看清底下的波光,又不愿打扰了她的安宁,扰了她美好的梦境。

贺璋下意识屏住了气息,唯恐惊到正在酣睡的人儿。

她……怎么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起,他蓦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她这时候出现,又是这副模样,难道也受了伤?

他急切的撑住床板,想要起身查看她的情况,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很低很轻,似乎也特意压着嗓子。

贺霖这才惊觉,房中还有人!

他转头,就见另一侧赫然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而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

“你现在的警觉性不行啊。”贺珀状似开玩笑,“我和爸两个大活人待在这,你居然一点没察觉。如果换了在战场上,早够你死八百回了。”

“……这不是刚受了伤。”贺璋顾不上其它,着急询问:“她怎么了,怎么也在医院里?”

还躺在病床上,面色瞧着也比之前苍白。

“你失血过多,医院血库不足,我们所有人都和你不是一个血型,只有她是……”

贺珀想起当时的场景,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那么巧,正好只有她和贺璋同血型。即使舍不得让一个小姑娘献血,但在当时紧急的情况下,也不得不让她上了。

“输了300cc,担心她头晕,让医院临时在房里多加了张床让她休息会,没想到真睡着了。”

贺珀望着安静酣睡的小姑娘,声音不自觉变得柔和。这孩子和贺家有缘,也是贺家的大恩人。

贺璋听说不是受了伤,提着的心终于放松,可是随即又忍不住心疼。

300cc啊,那得多少血,又要多久才能养回来?

他满是懊悔,都是因为他,她才受了这场本不该受的罪。

“补血的汤……”

“你大嫂已经在熬了。”

“营养品……”

“也买了。”贺珀没好气,他能想到的,他们早就办好了。

“关心完小姑娘,你是不是也该关心关心咱爸?”

老爷子都在这坐了半天了,你倒好,就像没看见一样,老爷子不要面子的啊?

“……”贺璋讪笑,他能说刚才确实没顾上吗,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小姑娘身上了。

他尴尬的咳了咳,看向老者,“怎么还劳动您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来。”

贺镇霆意味不明的哼了声,“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不仅识人眼光不行,连身手都退化了,一个毫无功底的女人都能差点要了你的命。”

“……”

贺璋无言以对,这次的确是他轻忽大意了。

贺镇霆看着这个小儿子,既气又愧。气他识人不明,引狼入室,气他将婚姻当儿戏,什么都没调查清楚,就为了“负责”轻易交托了婚姻,更气他偏听偏信,只顾忙着工作上的事,却忽略了家里和孩子的真实情况。

如果不是意外被别人点醒,他或许还要糊涂一辈子,永远生活在田芳的欺骗和愚弄中,也毁了贺霖那个孩子的一生。

可他也愧,若不是因为他,贺霖根本不会去乡下,也不会遇到田芳,自然后来一切的事都不会发生。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对不住他。

贺镇霆叹了一声,没再揪着儿子的问题,而是越过他看向另张病床上的小姑娘。

贺珀说她像年轻时的他,他没见到她犀利点破田芳阴谋的模样,但只听复述便已足够精彩。

聪明、机敏、胆大心细,还不锋芒毕露,没有少年人的张扬和傲气,该低调时低调,该出头时出头,而且很善良,第一时间考虑到了贺霖尴尬的处境。

没有让他直面不堪,而是选择先将他保护起来。

说她像他……

贺镇霆嘴角翘了翘,有那么六七分像吧。

贺珀瞅见父亲的神色,眼皮微微一抽,怎么感觉在他身上看到了得意?

他爸应该不会这么不稳重。

他晃晃脑袋,将杂念晃掉,也看了眼小姑娘,转头对贺璋道:

“你这次多亏了她,是她机警的想到不对,先给权东打了电话,权东才能及时赶到,稳住了田芳,没让她察觉不对先逃跑。也是她当众逐一揭穿了田芳的谎言,还报了警……如今田芳正在看守所里,她那个表侄女也已经招供,确实亲眼所见她推你下楼,就连她前夫的事,她也知道。”

火灾发生那晚,田芳假借替贺璋收拾屋子,制造不在场证明,暗地里却偷偷回了和前夫的家,故意放倒了煤油灯,引发了火灾。

这一切恰巧被袁梅的父亲袁刚瞧见,他没声张,而是借着此事威胁田芳和他保持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袁梅小时候无意中撞破过一次他们的奸情,暗暗留了心,直到家里为了上头兄长的彩礼钱,准备让她退学嫁人,她为了自保,想办法联系上了田芳,然后她就被接来了京城。

袁父正愁田芳去了城里,没办法再利用那件事谋利,于是非但不阻止袁梅进京,还主动告知了她很多事。父女俩各有所图,共同威胁着田芳不断给钱给物。

田芳为了不让贺璋起疑,谎称贺霖偷盗,一次又一次的拿钱消灾。

假如没有此次被揭发的事,以她的性格,只怕也不会再忍耐很久,定是要想办法除掉袁父和袁梅。

不过碍于离得远够不着,不好实施,她又怕做得多再被其他人发现,影响了如今高官夫人的身份,这才不得不忍到了现在。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还算救了那个袁刚和袁梅。

“袁刚眼见火灾起,却没有及时帮忙灭火,而是选择视而不见,最终导致被害人身亡,他也是帮凶,加之这些年威胁田芳,涉嫌敲诈勒索,两项一起定罪,估计刑期不短。”贺珀一一叙述着,将贺璋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告知于他。

“但是袁梅坚持她是听命于父亲,只负责给田芳和他之间来回传信,其它的一律不清楚。敲诈所得钱财她一分没留,全归了袁刚,至于衣物首饰那些,都是田芳个人赠予,非她索要,而且她还有主动坦白的功劳,最后最大的可能应该只是批评教育,无罪释放。”

两次杀人她都没参与,敲诈的事她一推六二五,事实也确实如她所说,从田芳那里拿的钱她全寄回了老家,她也可以推说她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钱,只当田芳好心帮助同乡。

证据不足,法律上的确定不了她的罪。

贺璋点头,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

“她和茉……她和小顾一个宿舍?”

这次的事可以说毁了袁梅之前所有的积累,父亲要入狱被判刑,仰仗的“姑姑”成了杀人犯,贺家作为受害人,肯定不会再资助她,老家其他人恨她都来不及,也不会帮她,她才刚入学,大学还有将近四年,生活费都将成为问题。

况且经过这事,她的档案里估计也会记一笔,即使毕业,只怕也进不了好单位。

这一切虽然不是顾茉莉有意为之,但若是她怀恨在心,将怨气都发在她头上,两人又是一个宿舍,想做点什么都便利得很。

贺璋眉头紧紧皱起,本就沟壑很深,此时愈发像个小山。

“太危险了!”

对顾茉莉而言,身边有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实在t太过危险。

“放心,我已经交代了校方,会将她调到别的宿舍。”贺珀白他一眼,他岂会想不到这方面。

“还有权东、正明他们,我也交代了他们,平时多注意着小顾同志,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

袁梅说到底并没有犯太大的错,她没参与杀人,只是享受了田芳给予的好处,并且在学校里塑造了一个“家世显赫”的形象。

这是由于她虚荣的心理所致,可以道德上谴责,却不能就此让她退学,将她赶出京城。真那样,别人就会骂贺家“仗势欺人”“以大欺小”,还可能带累顾茉莉。

毕竟袁梅怀恨在心只是他们的担忧和怀疑,她并没有真的实施。若是因为一个怀疑就大动干戈,未免太过“霸道”,以后谁还敢和她相处,都担心惹她不快了,直接将他们赶出京大。

思来想去,贺珀还是决定先观察着,但凡袁梅真有一点记恨顾茉莉的苗头,即使被骂“恃强凌弱”,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实施行动,在她动作前就将她远远隔开。

“这样放心了吧?”他斜眼瞅弟弟,他眉头还是皱着,似乎并不满意,思索了好一会,才勉强点了点头。

“那先这样。”

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已经盘算起谁家的女儿正好在京大了。

贺权东几人再怎么认真细心,那也是男生,男生不能进女生宿舍,还是会有兼顾不到的地方,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女生能随顾左右。

实在不行,他安排个女兵进去……贺璋这么想着,一时有些出了神。

贺珀盯着他,眉梢微微扬起。他对小姑娘的在意,似乎比他以为的还要深。

他望向父亲。

贺镇霆面色不动,眼睛却在两张病床上来回游移,眼底闪过一道异光。

“你说她像我?”贺镇霆从病房出来,慢慢往外走。

贺珀要扶他,被他不耐烦的挡开,“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行行行,您老当益壮。

果真是老小孩、老小孩,这脾气说上来就上来了。

贺珀心里腹诽着,面上却什么也不敢露出来,没有直面回答,只问:“您觉得呢?”

像不像的,自己应当也有感觉吧?

贺镇霆瞥了他一眼,“你小子现在把打太极的功夫学得如火纯青,连在你老子面前也不说实话了。”

“呵呵……我这不是怕我说得不对,反而误导了您吗?”

贺镇霆没理他,兀自走着。贺珀看了看他脚下,他的步伐一会快一会慢,显然心里也在掂量。

“我觉得不像我。”贺镇霆望着前方匆匆赶来的一对男女,眸色沉了沉。

“小丫头睡着时,倒是和贺璋有几分相像。”

两个人各自躺在一张床上,挨得不算很近,可也不远。在贺璋醒来之前,他就在一旁观察了良久。

两张脸乍一瞧并无相似,可放在一起,从侧面某个角度看,无论是脸型轮廓,还是鼻梁高度,都惊人的一致。

只不过一个更凌厉,一个更柔和。

巧合吗?贺镇霆不觉得。

“他们输血的针头还在吗?”

贺珀步伐一顿,什么意思?

“不是说有项技术能检测是不是亲父子吗?”贺镇霆苍老的声音愈发低沉,只有两人能听见。

“查查吧,不管是不是的,总要有个定论。”

他们再感觉如何相像,都是他们的感觉,或许是他们多想了也不一定,最终还是要靠科学给出答案。

贺镇霆看着那个依然年轻漂亮的女人走到他面前,恭敬的又带着丝忐忑的唤他,“贺叔。”

他和蔼的笑了笑,“小顾啊……”

如果真是他们贺家的孩子,你可瞒得我们好苦啊——

作者有话说:昨晚梦见和人吵架,没吵赢,气哭了,然后今天就开始牙疼[爆哭]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