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古代茉莉花三六
青城离金城郡确实不远。
顾茉莉一行慢悠悠的边走边玩,走过了广袤的戈壁沙漠,见识了壮丽的丹霞地貌,看到了独属于这片土壤的苍凉之美,也见到了如同镜子反射天空一般美轮美奂的湖泊,还去瞧了前人留下的壁画,进了不同派系的寺院,才终于在小半个月后抵达青城。
青城是座与粗犷的西北大不一样的小城,这里依水而生、依水而兴,植被茂密,河流众多,仿若北方的“小江南”。
而且由于优越的地理位置,这里气候非常宜人,不似北方干燥,也不似南方潮湿,空气干净清新,是个相当适合居住的地方。
独特的自然条件又造成了这里丰富的物产,顾茉莉一掀开车帘,眼前便是一片片金黄的稻田。
微风拂动,稻穗随风轻舞,远远望去似海浪一般。此时已是薄暮时分,夕阳西下,劳作一天的农人携着牛羊慢慢往家走,每个人脸上都是舒心愉悦的笑容。
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她趴在窗沿上静静的看着,这样的景,这样的人,真实而美好,令人忍不住心生眷念。
“在想什么?”萧彧从后头骑马过来,弯腰递给她一包东西,“看看。”
她接过,打开。油纸包里包裹着几样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点心,一阵阵香气扑面而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捻起一块尝了尝。
“怎么样?”萧彧笑看着她,“这里人管它叫枣糕馍,旁边的是核桃馍。”
“嗯,很酥脆。”顾茉莉点点头,香味很浓,却不会过于甜。
萧彧面容愈发柔和,“还有很多东西不方便带,等过两日如果你想逛,我再陪你去店里吃。”
顾茉莉看他,忽然招招手,“你低下头。”
萧彧不解,但还是笑着俯下身凑近她,“怎么了?”
顾茉莉仔细打量他的头顶,乌黑浓密的发丝被发冠束起,清雅而精致,并没有白头发。
不知那根是偶然,还是他提前处理了。
她垂了垂眼,捻起另一块他说的核桃馍递过去,“你也尝尝。”
核桃对头发好。
萧彧微怔,而后笑意如水般漾开t,他没有接,而是就着她的手直接叼走。
核桃馍不大,他一口下去大半便见了底,还剩下小半个露在外面,有些碎渣掉了下来,他又赶忙用手接住。
然而顾了下面顾不了上面,唇边仍免不了沾到了些许,倒是让一直显得格外沉稳的他多了分稚嫩。
像个偷吃糕点的孩子。
顾茉莉失笑,取出帕子帮他拭了拭嘴角,“那么急做什么?”
萧彧望着她笑,眼神专注而温柔,并不炽烈,宛若初夏的太阳温暖却不刺眼,宁静又包含情深。
顾茉莉一抬眼便对上他的目光,愣了愣,还未有所反应,身侧突然冒出一个脑袋,强势插入两人之间,吓得她本能的往后仰了仰。
“我也要。”萧統盯着她手里的点心,眼里露出几分渴望。
他长相纯稚无害,只要不故意展露恶劣的一面,就会显得十分乖巧。他也知道这点,越发耷拉起眉眼,让自己更加“无辜”。
“好饿。”他捂着肚子,似乎真的饿坏了。
萧彧瞥了他一眼,神情淡了下来。
借着重伤未愈的理由,他没有骑马,一路都坐在马车里,如今又装起了可怜。
当真越活越回去了。
顾茉莉正准备将手里剩下的几块都给他,却见萧彧不知从哪又拿出一包小一点的。
“没忘记你。”他扔过去,也不管他接不接得着,接不着里面的糕点会不会碎,只轻声对顾茉莉道:“前面不远便是齐家村,想不想下来走走?”
“好啊。”坐了小半天车,顾茉莉也觉得有些无聊,正好傍晚时分,日头不烈,她便从善如流下了车。
独留萧統捧着油脂包坐在车内,面色渐渐阴沉。
他盯着萧彧的背影,戾色一闪而逝,不过须臾便又扬起天衣无缝的笑容,扬声喊:“等等我,我也去。”
“伤不疼了?”萧彧似笑非笑。
“车厢太小,反而窝得难受,出来活动活动舒展筋骨。”萧統抖了抖衣袖,见顾茉莉没看他,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去见岳母,坐在车里也不像话。”
不要脸。
萧彧敛了笑,谁是你岳母?
“皇后玉牒上有梓童的名字。”萧統转头,重新扬起笑容,“和我的名字排在一起。”
咔擦。
萧彧腰间的玉佩裂成了两半,他拧了拧,上好的玉石顷刻间碎成了粉末。
他随手一扬,粉末从指缝中散开,飘在空中,落入地里,除了腰间空荡荡的绶带微微摇晃,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他冷冷看了萧統一眼,却没有如他所料的那般勃然大怒,更没有动手,不过一眼,便加快了步伐追上了前面的身影。
萧統怔忪了片刻,想不到他是这样的反应。明明很生气,却克制着没发火,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
为什么,他这么好耐性吗?
不是他好耐性,而是没必要计较这些。
萧彧凝视着身侧的娇靥,记入玉牒又如何,即便天下人皆知她是他的皇后又如何,关键仍在她自己的态度。
她不认,再多的动作都是枉然。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她望过来,眼里只有疑惑,没有抗拒和排斥。
他便缓缓笑了,十指交叉,手心相连。
“下一站想去哪?”他问她。
“嗯……想去看看冰川。”
终年被雪覆盖的山巅,高耸入云的山峰,巨大的冰瀑布,以及湛蓝的、仿若一面镜子的天空,想必会很美吧。
“那我们在这里住几日就启程出发?”萧彧一边想着目的地,一边计划着,“如果娘愿意,带上她一起。”
顾茉莉看了看他,转头望向前方越来越近的村庄。
落日余晖映衬在她脸上,淡淡的光晕模糊了她的半边侧颜,让萧彧无法看清她的神色。他突然无法抑制的感到恐慌,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
正要说什么,萧統追上来,拉住了顾茉莉的另一边。等她看过来,他无辜的眨眨眼,“有点冷。”
一个人走,太冷了。
萧統望着前方,虽然三个人也很挤,但如果暂时只能这样,他宁愿挤也不想一个人冷。
萧彧没再开口,和萧統一左一右护在顾茉莉两边。三人静静地走着,步子不紧不慢,直到前方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
“……茉儿?”
三人一同望去。
齐灏站在小路尽头,一身简单到质朴的长袍衬得他如修竹般清隽秀致,原本寂然的眼眸此时正愕然又诧异的盯着这边。
“表哥。”顾茉莉扬起笑,“好久不见。”
“……”齐灏看看她,又看看站在她两侧的萧彧和萧統,一时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彧没死,他知道。在他们一家离开京城后,他占了京城,成了新皇帝,他也知道。
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
萧統不是南迁了吗,他们不是死敌吗,为什么此刻能够相安无事的站在一起,出现在这个不算特别繁华的小村落?
是啊,为什么?
听闻消息赶出来迎接的齐国公一家人全都呆愣在了当场,饶是再能随机应变,见过了再多的大场面,此时也变得手足无措。
首要一个问题——他们该认哪个皇帝?
“此次陪夫人回家省亲,只论家礼。”萧彧毫无架子,率先朝齐国公等人拱手,“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母亲。”
最后也没落下齐灏,“舅兄。”
齐家人还没反应,萧統先嗤了一声,似在嘲讽他的虚伪。
众人的视线不由移向他,顾茉莉也望过去,没有说话,他却立马收了不屑的表情,没像萧彧那样一一行礼,只是朝众人点了点头,姿态不算低,但并没有倨傲。
他的容貌又实在加分,让人生不出一丝恶感。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是“名满天下”众人皆知的暴君。
世子与世子夫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惊疑不定。就连齐国公都面露踌躇,实在不知该如何接待。
萧彧其实与他有仇,他不信他不知,可他始终笑吟吟的,对他的尊敬和孺慕看不出一丝作假。
萧統……
他瞥了眼孙子,他沉默地站在最后,身形萧瑟,自那日从宫中出来,他便一日比一日沉默。即使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明白肯定与皇宫里最尊贵的那位脱不开关系。
这么说来,还是有仇。
可如今,两位至尊却一起陪着他的外孙女回来“省亲”……
便是只论家礼,不谈其它,那他也该知道接谁的家礼吧!
在场最镇定的反倒是齐婉婉。
她没管那两位,径直上前拉住顾茉莉的手,来回上下打量了好几圈,确定没比以前瘦,好似还稍稍丰腴了一点点,于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虽然也有书信往来,但不亲眼见到,总有些不放心。
“娘给你布置了个院子,和你在京中的不太一样。”她攥着她,“娘带你去瞧瞧?”
顾茉莉一怔,忽而笑开,“好。”
院子布置得很简洁雅致,一眼望过去,先是觉得开阔,院子采光极好,又通透,屋里布置皆采用的淡雅的颜色,让人身处其中只觉宁静而平和。
墙角、八宝阁上摆放着一些精巧的玩意,不贵重却有趣,几支鲜艳的花错落有致的插在花瓶里,怡然、清新。
只瞧花瓣上的露珠,就知道定然是今早才采摘来的。
顾茉莉一样样的瞧,心里像是喝了柠檬水,无端泛起酸涩。
她不在,她却仍认真仔细的给她布置了院子,不是京中的风格,自然也不是“她”的喜好。她几乎能想象得到,她是怎么一边思考着她可能喜欢的摆件,一边布置。
然后,每天再来换一瓶花。
“娘……”她反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清澈的瞳孔里并没有眼泪,皎洁如月的脸上也依然挂着笑。
齐婉婉却唰地泪流满面,因为她说——
“娘,我要走了。”
同一时间的金城郡里,骑着驴车终于慢悠悠进了城的老道见到了他新收的那个小徒弟。
相隔数月,他长高不少,人瘦了,也黑了,但更精神了,眉宇间的稚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初见成型的坚毅和果敢。
犹如一夜间从孩子蜕变成了青年。
但是这不是让他最惊讶的。
老道不可置信的看着徒弟周身隐隐萦绕的紫气,使劲揉了揉眼。
还在,不是错觉。
他指着魏司西,对陪在他身侧的西魏王惊呼:“此子有龙子之相!”
仿若时光倒转,十几年前,他也曾对着一位威严不凡的男人,指着他的幼子,告诉他“你儿子将是龙子”。
而后男人被害死,数年后,他的儿子果真如预言那般成了统摄王朝的摄政王。
历史总是在滚滚向前,却又在不断轮回。
定好的命数发生了惊天逆转,三星格局已变,t历史进程发生巨大改变,而所有的变化皆起源于一人。
魏司旗一路打到了陆浑王庭,势如破竹,陆浑族一路撤退,直退到了比遥远的西边还要再西的地方,起码百年内恢复不了元气,无法再回到故土,更无法对大昭形成威胁。
魏司骏进入朝堂,在萧彧留下的人手帮助下,以温和又不失铁血的手腕迅速稳定朝局,成为新的名副其实决策者。
其后不久,南方小朝廷发生动乱,主和派在萧統暗中支持中占据上风,向北方朝廷递交了和谈书,南北重新归于一统。
没动一兵一卒,没损一室一户,如同那日从京城撤离一般,一场可能引得天下生灵涂炭的战事便这么神奇而平稳的消弭于无形。
这一年是元武九年,也被史学家们称为“神奇的一年”。
这一年京城先后经历了三任统治者的变迁,但都无一例外没对百姓造成半分影响,完全违背了正常皇位更迭发展的基本规律。
任由往后每一代的政治家们、历史家们翻遍史书、想破脑袋,都始终找不到促使这么变化的缘由。
萧統南迁还能说是懦弱,可为什么萧彧夺了京城,却又拱手让人?他们两人之后又为什么一同失踪、下落不明?
他们去了哪里,是死还是生?
有人说是西魏王使计引两人上钩,等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之际,趁机害死了另一个,因为他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养子立于朝堂,亲子开疆拓土、镇守边关,两人都没登基,但随后的继任者却是他们的弟弟、西魏王最小的儿子,西魏王也成了不是太上皇胜似太上皇的存在。
有人说是有江湖术士号称找到了蓬莱仙境,两位皇帝都随他出海寻仙了,毕竟做人间的皇帝只能几十载,得道成仙却能长生不老。
还有人说萧家出情种,两位都是因为失去了心爱之人,遁入空门了,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言曾在何处庙宇见过他们。
各种说法纷繁复杂,令人眼花缭乱,乃至到了现代,在网络上又衍生出另一种不可思议的说法——
两人之间存在不伦之情,失踪是因为情感不容于世,双双归隐了。
爱好者信以为真,一时间涌现出大批同人文,令两人在网上的热度越涨越高。史学家们对此却是一笑置之,他们宁愿相信第一种说法,是西魏王暗害了他们,只是为了名声隐而不发,也不相信是因为什么感情。
然而,随后的一项考古发现却打破了他们这种认知。
大昭在位时间最久、也是最出色的皇帝魏司西陵墓被发现,令人惊奇的是,里面没有丰厚的陪葬或兵俑,只有一副棺柩,棺柩里放着一条一指宽的纱巾,和一份玉牒。
正是大昭失踪的那份记载了皇室成员名讳的玉牒。
上面一句特殊的话吸引了众人注意——
元武九年三月太祖之侄、北冥王彧大婚,五月帝大婚,其妻/其后——顾氏茉莉。
这一年,魏司旗被封为骠骑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魏司骏就任尚书令,统参议大政、综观政务,为百官之长。
此二人皆终身未婚——
作者有话说:三王一后,其实是三大王(萧彧萧統拓跋)三小王(魏家三兄弟)
明天番外和直播的第二层真相
下个故事大院茉莉花,小甜饼、不be(我保证[笑哭])
其实这个也不算be,三个人还是过了一段时间的(咳咳)
明天见,感谢朋友们的一路相伴和支持,比心比心[比心]
第72章 古代茉莉花番外
“警报、警报……”
警报声再次响起时,研究院里的众人居然不再感到惊奇,反而有种“啊、果然如此”“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的感觉。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
还是有点好奇的。
“不是说放到远古时期,即使发生改变,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吗,怎么又警报了?”
“如果只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改变,当然不会有影响。”智能女声的语气也带上了些许无奈。
上个世界还仅是局限于某一地、某一圈层,这次改变的可是整个世界、乃至历史的进程。
“这个时期原本该发生战乱,新皇帝以惨胜的代价占领京城,旧余势力占据南方,南北对峙长达几十年,外敌趁机入侵,边关动荡,内忧外患不断,民不聊生。等新帝王一死,没有留下继承人的情况下,京城会乱成一团,之后被外族攻陷。”
大昭荡然无存,人们终日生活在外敌铁蹄之下,直至百年后才会重新由另一位英雄结束战乱。
可如今动荡未起,占据大昭百年的外患更是被提前消灭,政治、经济乃至方方面面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哪怕到了百年后,那个英雄也没了用武之地。
甚至往后所有的朝代都将受到影响。
这样的变化,谁能承受得起?
“嘶……”众人倒抽了口气,再是想不到,不过投放了个人,竟然能影响后世千秋万代?
“那怎么办?”“赶紧转换时空啊,趁还来得及!”“可是罗德不在,我们没有权限……”
“他去哪了!”“好像是联邦。”“快联系他啊!”
身处联邦执行官大人办公区的罗德就见光脑不停闪烁,提示一个又一个请求接入的讯息,他默默垂下头,将手背到身后,假装没有看见。
“怎么,是不是又要变换场景了?”季沛霖坐在书案后,分明没有抬头,却似有第三双眼睛一般能看到他所有的动作。
“游戏?建模?副本?”他一个一个说着,每说一个,罗德的头就更低一分,恨不能钻进肚子里。
按理他实在无需这么害怕,联邦强大,可他们一来背后有帝国,二来本就属于二不管地带,他的职位虽比不上执行官,但也算有几分地位,还不至于如此谨小慎微。
可是谁让他们有秘密呢,还是个不能让联邦知道的秘密!
“罗德。”季沛霖突然唤了他一声,嗓音低沉,透着威压。
“我先不问你其它,你只告诉我,你们想做的事会对她不利吗?”
罗德没忍住诧异的抬起头,他还是没看他,视线依然落在他身前的光脑屏幕上。他顺着望过去,一张皎洁如月华般的容颜映入眼帘。
她伏卧在女人的膝头,仿若睡着了。
他愣了愣,艰难的收回视线,心底莫名发软,原本的抵抗、害怕似乎也消退了些。
到了这个份上,再想继续隐瞒已然不大可能,那不如老老实实的坦白,或许还有转机。
想到这里,他端正了身体,郑重摇头,“没有,不会对她不利,相反这样的穿梭对她的灵魂也是一种休养和锻造,若是一直待在机舱里,即使身体不朽,精神也会陷入永久沉睡。”
季沛霖松了口气,只要对她没有不利就好……
他抬起头,神色再次变得严肃,“第二个问题,你,或者说你背后的帝国,究竟想得到什么?”
他没问这个直播是不是真的在穿越时空,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不是真的时空,他们不会数次匆忙转换,更不会缩小视角,不敢让观众再研究环境。
其实他们做得并不隐蔽,不过是事情过于奇妙,即使有人想到了,也觉得是天方夜谭而一笑置之。
可是在排除了其它可能性后,剩下的一个最不可能的往往便是真相。
他唯一想知道的,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到底为何?
不停穿梭时空为了什么,开直播又为了什么?
“……为了找诺亚方舟。”罗德低声道:“关于方舟上养育着大量海洋浮游生物和植物,还有各类种子以及种植方法,这些记载都是真实的。”
星际资源匮乏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若是再不能找到替代能源,相信不久的将来很多人的生活都将无以为继。
吃,是一个国家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事。当人们吃都吃不饱时,谈何作战、发展?
“而且……”罗德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偷眼觑着神色不明的季沛霖,“这几年,帝国发生了好几起精神力崩溃、人突然莫名其妙变成活死人的事情,想必联邦应该也有。”
季沛霖一愣,确实有,平民中尚不见上报,不确定有没有,但军中这样的情况已经有过数回,都是在训练后或是下战场后,忽然精神失控,等救援人员赶到,人已经没了意志。
他表情逐渐严峻,“你的意思,这些不是个例?”
“您也知道,精神力本来就不是我们的……”罗德越说声音越低,“能延续这么多年,已经到了极t限……”
本就是从摩尔曼人那里偷来的能力,强行违背了人类本身的基因而得到的馈赠,靠着技术和其它方式可能维持几代或十几代,但是凡事都有代价,命运给予你时已经标注了价码,反噬是迟早的事。
现在只是开端,假如不尽快想办法解决,等待人类的便是全线崩盘,这远远比当初被殖民被压榨还要可怕。
因为它可能直接导致一个种族的灭绝。
“摩尔曼人是真正受神保护的人……”他低低叹息,也不知道如果当年的祖先们得知如今的情况,会不会后悔那时候的决定。
季沛霖彻底呆住,怎么也想不到他以为的个别事件竟然可能随时变成群体性危机。此时他也明白罗德为什么会选择坦诚相告了,因为他们同根同源,也一样面临着相同的未来。
之前不说,可能是不想联邦分一杯羹,现在说,是想多一份力量多一份希望?
因为事情没按他原本预期的发展?
他不禁扶住桌案倾起身,目光灼灼,“那个方舟里有解决办法?”
“当初为了防止人类在地球末日中灭绝,方舟里放置了一份纯血基因液。”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罗德干脆全部据实以告。
“那是人类最后一份纯血基因液,想要摆脱精神力的桎梏,只有使人类回归到最初的基因,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的办法。”
将基因改造的干细胞注射入人体,然后用改造细胞代替人体现有细胞,当然也有代价——回到过去,也就意味着不会再有精神力。
不过相比最初登陆星际时面临的生存困难,以现有的技术为依托,即便失去精神力,人类的安危也能得以保证。
只是个人从强大到弱小,其中的落差,或许有些人受不了。
比如他眼前这位,他可是如今能力最强的SSS级,没了精神力,也就意味着他和寻常人无异,到时只怕不一定能服众。
是强大,还是生命,这是个问题。
罗德苦中作乐的想。
这也是他一开始没打算告知联邦的原因,他们为了维持现在的统治,很可能对危机视而不见,甚至干扰破坏他们的计划。
“那你是太看轻我了。”季沛霖冷哼,“他华云礼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在你们心里,我就是那种贪恋权势和能力,弃全人类的安危于不顾的人?”
“咳咳,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罗德被他说得羞愧又不好意思,“您的人品自然没人怀疑,但这不是联邦和帝国情况不同吗……”
帝国,皇帝能说了算,哪怕有三大军团,起到的影响也有限。可联邦不同,表面团结,实则各自为政。况且人多了,事情就多,但凡有人不愿意,走漏了一点消息,引得全民恐慌,反而更不好。
“我们只是为了更稳妥些、更稳妥哈。”他干笑。
季沛霖不信,但并没有揪住这点不放,别人对他的看法,他向来不甚在意,他只关心他想关心的。
“你们要找诺亚方舟,找便是,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弄个直播?”
一边说担心引起恐慌,一边又开直播,不是自相矛盾吗?
还能因为什么。
罗德苦着脸,只有两个字——没钱!
科技研究是项极为烧钱的买卖,大把大把的钱财投入进去,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会有成果。他们是有帝国做支撑,但帝国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要多少,他们就给多少。
尤其这个项目还是个“无底洞”,从前期搭建时空框架,到真正跨越时空,再在无边无际的汪洋里寻找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小舟,耗费的财力简直无法统计。
到目前为止,他们仍尚未构建出一条稳定输送的通道,加之他们不清楚方舟的具体定位,每次都只能在大概的范围内盲投。
每投一次便烧一次钱,还不知道要投几次才能投中,不想个办法挣钱,项目随时可能由于资金跟不上而终止。
思来想去,他只能想到直播。
原本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不行再换个方法,谁知一播便爆了,不算观众送的礼物,仅纷至沓来的各项广告、赞助就足以让他维持下一次“穿越”。
不过福祸相依,因为主播,他解决了资金问题,也因为主播,他多了些额外的“烦恼”。
罗德又一次挂断研究所的通讯,默默哀叹。只怕这次过后,投诉箱里又要涌进很多封投诉信了。
季沛霖对他一点都不同情,为经费弄个直播可以理解,瞒着星际观众也有道理,但为什么连主播都瞒,让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新的人生?
如果在此期间,她行差踏错了怎么办,最后他们找到了方舟,她却要受万千星网人们谴责。
“不是我们不想,实在是没办法。”罗德喊冤,这个是真冤。
穿梭时空本就是一项违背自然规律、难以完成的事情,他们做成了一部分,但也仍然存在许多无法克服和解决的问题。
比如时空扭曲对大脑和记忆系统产生的影响,比如磁场干扰,这些都会导致记忆丧失。
更重要的是,穿越时空还可能对人的心理造成巨大影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个身份,脑海里有份新的记忆,两份记忆叠加,她会不会感到混乱?
如果一次两次还好,那么多次之后呢,她会不会记忆错乱,继而怀疑起自己的真实身份,搞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一定程度上,失忆既是时空穿梭本身带来的‘副作用’,也是一种保护方式,不仅主播,只要是进入的任何人都无法避免,包括……”罗德说到这里蓦地一顿,生硬的转了个弯,“就算我进去,也是一样。”
季沛霖却没被他绕过去,他盯着他,眼神露出几分似笑非笑,“包括?”
“……包括我们送进去搜寻的机器,即便原本有智能,到了那也会变成普通的仪器。”罗德讪讪的笑,“所以,我们寻找的进度才格外缓慢。”
“是吗?”季沛霖声音轻轻的,神情瞧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看得罗德心里直打鼓,所幸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个,转瞬又问起了其它。
“除了失忆,还有别的副作用吗?”
“没有了!”罗德算是看明白了,比起寻找方舟,解决当前人类面临的重要困局,执行官大人好似更关心那个女孩。
他连连保证,“除了记忆丧失,绝对不会有其它问题,而且如果能找到那份纯血基因液,也能改造她原本的身体,使她和所有正常人一样。”
季沛霖眼底亮了亮,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穿越本身不仅不会对她造成负面影响,还有诸多益处,那继续“穿梭”就仍有必要。
不过……
“关闭直播。”他对上罗德错愕的目光,语气坚定,“缺多少,我给你想办法。”
穿越有必要,寻找诺亚方舟和人类基因液有必要,但直播就不必了。如今看来大众对她都是喜爱居多,可舆论向来是把双刃剑,一不小心就会翻转,他仍是担心会给她带来麻烦。
既然直播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穿越经费,那他来解决,不用她承担风险。
“这……”罗德面露踌躇。
“不行?”季沛霖看他,“还是你觉得我弄不来钱?”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罗德赶忙摆手,他怎么可能怀疑联邦最高执行官的能力,只是……
“直播权不归我们……”他轻声咳了咳,有些尴尬,“研究院只负责时空方面,进入和跳转,其它的……归华夏。”
“那个游戏公司?”季沛霖不解,“不是你们放出来的烟雾弹吗?”
既然都不是游戏,而是真实的时空穿梭,那为什么还要有个游戏公司?
“游戏是假,但公司是真。”罗德向他解释,“直播搭建、画面传输、网络稳定以及弹幕管理和宣传,这些方面都需要专门的公司,华夏是星脑综合评估后搜寻出来的选择。”
也就是说,直播与否,面向何种人群直播,如何让更多的人看见直播、进入直播,这些都归那家名为华夏的公司,即便研究院也无法插手。
因为他们是合作关系,从一开始就划分好了职权明细。
季沛霖皱眉,他可还记得辛署汇报过,在光脑里找不到关于华夏的任何讯息。
“这个得问星脑,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罗德懵懵的摇头,他是技术人员,只负责技术相关!
季沛霖瞥了他一眼,颇为无语,研究型人才都这么心大t吗,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就不怕被人坑了?
“星脑又不会骗人。”罗德很理所当然。
星际时代,人们所有的生活都在星网上,而管理星网的中枢便是星脑。“祂”的触角遍布全星网,只要祂想知道,任何事情都瞒不了祂,更别提在祂的“领域”内搞破坏。
祂无处不在,无所不知,自诞生起,从未出过错。
如果说联邦和帝国是现实生活中的统治者,人人受其管束,那么星脑便是虚拟世界的王,所有进入星网的人都受祂监督和保护。
最关键的是,祂只是一个“程序”,不是人,自然也没有人类的情感,什么阴谋诡计、权衡利弊,祂通通没有,所以人类能够放心的徜徉在星网上,从不担心受到不公平对待。
这也是人们会将重心偏移到星网上的重要原因。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可怕。当所有人都全心全意信赖某样事物时,一旦祂出了错,那便是巨大、而无可挽回的。
季沛霖心底滑过一抹异样,可还不等他抓住、细细思索,光脑提示音再次响起,他的思绪不受控制的偏了偏,再回过神时,异样已然消失,快得再也无法聚拢。
他拧了拧眉头,望着声音来源方向。罗德捂着光脑,干笑。
研究院那边看来是真急了,通讯一个接一个。
“你去处理吧。”季沛霖走回位置上重新坐下,“直播的事,等我查清了华夏再说。”
从他这里是得不到任何有用讯息了,想关闭直播,只能找华夏,而华夏的内容受星脑保护……
季沛霖点了点桌面,没再言语。
罗德松了口气,这一关终于过了。
“那您忙,我先回了……”他笑着就要往出退,却不想就在他即将出门的一霎那,季沛霖突然又叫了他一声。
“罗德,华云礼最近怎么样?”
“啊?”罗德慌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陛、陛下当然还在帝都……”
季沛霖眯着眼,他刚才问的可是“华云礼怎么样”,他却回答“他在帝都”。
有意思。
他笑了笑,挥手,“去吧。”
“……哎。”罗德一头雾水的走了,直到走出很远,好似还能感受到一股锐利的视线在紧紧盯着他。
他摸了把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的汗,决定再往帝都走一趟。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事。
他打开一直在闪烁不定的光脑,没等那边开口,直接道:“跳转时空吧,下一个尽量靠近现代。”
既然到了远古时期都无法改变世界受到影响,那不如还是回到现代,尽量在改变产生前完成搜寻。
只有越早找到方舟,这场时空之旅才能越早结束,继续在古代耗着没有意义,可能还会增加其它变数。
他抬眸望向帝都,这趟旅程对他们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第73章 古代茉莉花完
寅时时分,天还未亮之际,皇城已是热闹起来。
大臣们或乘轿或坐车或徒步行至隆宗门外,这里有个地方名“天街”,将皇宫分成了外朝和内廷,是兴隆帝前年才新开设的一条“早食街”,专门为了早起上朝的大臣考虑,让来不及在家用膳的他们可以得以在早朝前用点吃食,暂时填饱肚子,不至于腹内空空的参政议事。
“皇上还是体恤咱。”
一脸青涩的年轻官员一手拿着一块香麻饼,一手捧着一碗杏仁茶喜滋滋的喝着,再是想不到高高在上的皇帝居然能想到这么细小的地方。
他出身农家,考了三次才高中进士,终于能入朝为官。今天是他第一天正式上朝,昨夜既是激动又是忐忑的一宿没睡着,今早匆匆爬起,连口水都没喝,还以为就要这样在朝上站一早上,谁成想进了宫竟是就有热腾腾的茶点,而且味道着实不赖。
尤其这个饼,又香又酥,里面的肉馅鲜烂绵软,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饼都要好吃。
“你以为呢,这可是宫里太监的拿手绝活,里面是苏造肉,以前可是只能皇上吃的。”另一明显老道很多的同僚轻哼一声,带着些许得意的“传授经验”。
“咱们这位皇上虽然在北方长大,但口味偏南方,尤其喜爱淮阳菜系,连带着宫里的御厨也是南方人居多。”
说到这里,似是想到什么,他偏头看向他,“你也是从南方来的吧?”
“对,咱老家青城的。”
“青城?”
周围人都不由望过来,“你是青城人?”
“对……”那人疑惑的四下看看,有些紧张,“怎么了?”青城有哪里不对吗?
“挺好的。”最开始说话的同僚笑着拍拍他的肩,面色比之前亲切很多,“青城是个好地方。”
特别好的地方,好到连皇上都会特别关注。
“咱也觉得咱青城特别好。”愣头青没察觉到他的变化,兀自在呵呵傻笑,“人好、环境好、山水好,吃的也好。”
“是是。”那人随口应着,看了看天色,起身,“你吃好了吗,快到时辰了,该去排队了。”
“哦哦……好了、好了!”年轻官员匆忙将最后两口饼子塞进嘴里,又猛灌了口杏仁茶,放在碗时,碗里干干净净一口不剩。
同僚嘴角抽了抽,不是说吃的好吗,怎么像是从来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不能浪费。”年轻官员一边拭口一边朝他笑,“等明日咱再来尝其它的。”
“那你可能得失望了,明天你暂时吃不着。”
“啊,为什么?”这个街不是每天都摆吗?
是每天都摆,但我们不是每天都上朝。
同僚也回以一笑,“接下来会有十日的宁休,你进不了宫,自然也吃不上了。”
“欸?”年轻官员愕然,宁休,还连着十日?
做官……这么轻松的吗?
他呆呆的跟在同僚身后,排队进入广场,再随着人群迈进大殿。因为心里一直记挂着休假的事,朝堂上讲了什么都没仔细听,不过今日皇上似乎也很着急,只简单处理了几件着急的事,便挥挥手宣布退朝了。
等他抬起头,上方已然没了那个明黄的身影。
他:“……”
这个朝上的他有点无所适从,好像处处都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他们的皇上不是号称最勤勉、最英明的帝王吗,怎么……怎么瞧着传言有误?
“不是传言有误,是你来的时间正巧。”同僚和他一起往出走,看着身边三三两两说着接下来十日计划的其他官员们,轻轻叹了一声。
“又是一年夏日了。”
夏天,是她离开的季节,也是一些人一年中唯一一次会面的季节。
魏司西快马加鞭赶到金城郡时,魏司旗正坐在她曾坐过的石桌边,静静盯着湖面独自饮酒。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即使他已从孩童长至中年,可他的十八哥仿佛仍如记忆中那个肆意潇洒的少年郎般鲜活。
面容依旧俊朗,眼神依旧明亮,身姿依旧挺拔高大,就连唇边的笑纹也仿若昨日一般。
可魏司西却知道,不一样了,从那年开始,随着那个人的离去,他永远朝气蓬勃、阳光乐观的十八哥也随之一起消失了。
留下来的是金城郡的守护神,是大昭的战神,是陆浑以及所有外敌的噩梦,唯独不是“魏司旗”。
他垂了垂眼,将难过掩藏心底,再抬起时,脸上只余轻松愉快的笑容。
“十八哥!”他跑过去,丝毫不顾及身为皇帝的威严,一如小时候那般故意拍了下他的右肩,人却跑到他的左边,有意逗他,“嘿,猜猜我在哪里?”
魏司旗敏捷地抓住他的手,一勾、一拽,差点将魏司西摔出去。
“停停停!”见他还要动手,魏司西赶紧讨饶,“我错了,十八哥。”
“你退步了很多。”魏司旗斜眼瞧他,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不满。
“你以为我是你吗,一天不是在带兵,就是在跑马。”魏司西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也不管他有没有用过,直接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语气很有些怨怼。
“大哥撂挑子不干,让你去京城你也不去,就独留我一个,你知道我每天光批阅奏折就要花费多长时间吗?”
他伸出一只手,来回翻了翻,“十个时辰啊!一天十二个时辰,除去吃饭睡觉,我都在看奏折,哪还有时间练武?”
“偷懒就偷懒,别找借口。”魏司旗轻嗤,一把夺回他手里的杯子。明明那边还有好几个没用过的,偏生每次都抢他的用,也不知什么毛病。
“不信,你和我换换!”魏司西一脸的苦大仇深,“t这个位置谁坐谁知道。”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几乎一睁眼就在忙,还要和一群大臣们“勾心斗角”,那个心累啊。
“怪不得他们都不愿意干,全跑了……”他小声嘟囔。
可再小声,耳聪目明的魏司旗还是听见了。他默了默,转过头继续盯着湖面。
魏司西也沉默下来,有些懊恼他的嘴快。明知他十八哥的痛,偏还在痛上撒盐……
他偷偷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不管长多大,在别人面前装得有多正经严肃,一到亲人面前,他不由自主就会露出几分骨子里的鲁莽。
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他低下头,乖乖取了新杯子,给自己和他的杯子里都倒了一杯,而后也不等他回应,兀自碰了碰他的,扬起脖颈一口饮尽。
如此几杯下肚,原本清明的脑袋渐渐变得混沌。等魏司旗从思绪中抽离,再回过头时,就见他已然喝了大半壶,满脸都是红晕,明显醉得不轻。
“……明知自己酒量不行,还喝这么多。”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他无奈的站起身,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将他往湖里一丢,直接醒醒酒,却见他忽地一歪,整个人扑到他身上。
“十八哥,我好想你!”
“……别闹。”魏司旗面色有些发黑,怀疑他是装醉。
“我还想大哥……想父王,想金城郡,做梦都想回来……”
“每年都要回来住几天,你还想怎么样?”哪个皇帝像他一样任性,说宁休就宁休。
魏司旗按住他的胳膊就要往外扯,下一秒却蓦地僵硬在原地。
喝醉酒、意识完全不清醒的男人抱着他呜呜哭泣,终于喊出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思念——
“我好想仙女姐姐……我说等我长大了要娶她,可她为什么不等我……”
“……”
魏司旗愣愣的站着,耳边他仍在喋喋不休的哭诉,他却觉得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渐渐泛起酸涩,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脑中画面纷杂,最终定格在那日城楼上的倩影。
当时何曾想过那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如果知道……如果知道……
他昂起头,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过,慢慢打湿了鬓发。
其实,他也好想她。
*
“怎么喝成这样?”魏司骏帮着将魏司西挪到床上,见他四仰八叉的躺着,没一会居然传来了小小的呼噜声,差点气笑了。
哪里还有一点皇帝的样子?
“你灌他酒了?”他问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人。
“没有。”魏司旗摇头,眼里已看不出异样,“可能是在京城憋太久了吧,适当让他发泄发泄也好。”
魏司骏看了看他,很想问:“那你呢,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发泄?”
想了想,他终是没有问出口。有的人能借酒消愁,有的人却只能愁上加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正如他一样,不也“憋”了很多情绪无法排解。
他绕过这个话题,问起其它。
“什么时候走?”
“待会。”魏司旗转头,扯了扯嘴角,“等父王回来,大哥帮我说一声。”
当年魏司旗平安无恙,乔子良便知事情败落,竟是不等西魏王问罪,先勒死了女儿乔若雪,随即自己也服毒自尽。
乔侧妃闻讯,既痛失亲人,又感对不住西魏王,实在无颜继续待在王府,王妃便做主为她选了处庵堂出了家,但每隔一段时间,西魏王、王妃和周侧妃就会去看看她,在庵里小住几日,也让她晚年生活不至于太过清冷。
如今他们还在庵里没有回来。
“知道了。”魏司骏让他放心,“只管去便是,城里有我。”
魏司旗又看了眼呼呼大睡的魏司西,这才转身出去了。
等他一出去,床上的呼噜声也渐渐变小,直至归于平静。
“不装了?”魏司骏似笑非笑的望着床上,“还以为你要装到我走。”
“……瞒得了谁,也瞒不了大哥呀。”魏司西睁开眼,满脸讨好,“我的一切手段都是大哥教的,在您面前做戏,这不是自取羞辱吗?”
魏司骏轻哼一声,“你怎么你十八哥了,以至于让你都不敢面对他?”
也没怎,就是……不小心惹哭了他。
魏司西敛了笑,表情难掩黯然,“我提到了仙女姐姐……”
魏司骏一怔,眼底痛色一闪而过。屋里一时静了下来,两人一站一躺,相对无言。
那个人走了多久了,五年,还是十年?
快十年了。
魏司旗牵着马站在一座小屋门前,屋前栽满了花草,一簇簇开得十分鲜艳,显然照料的人很用心。
屋口两颗硕大的石榴树,此时花开满枝,犹如一个个红色的灯笼,照亮了屋前的路。一阵风吹来,吹动着枝叶簌簌作响,红艳艳的花瓣从枝头慢慢飘落,洒在下方的墓碑上,而后落进泥里,再成为守护花树的养料。
他的眼眶蓦地红了,双脚宛如灌了铅,无法再前进一步。
“来了?”
身后传来一道清雅的声音,他回头,萧彧提着篮子走上前,面容隽秀如玉,姿态依旧从容。
然而,却是满头白发。
当年他得到消息,不顾陆浑那边还未收拾好的战场,昼夜不歇的赶过来,见到的便是这样的他。
如果说他的思念是一种慢性毒,总在夜深人静时侵入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渐渐麻木了心脏,那么萧彧的便是鹤顶红,以至于让他一夜之间青丝变白发。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跟着倒下去,然而谁都没想到,他挺了下来,一直挺到了现在。
因为——
“这是我违背承诺的惩罚,我该受。”萧彧声音平静,放下篮子,慢慢取出里面的东西。
枣糕馍,核桃馍……都是她曾经喜欢吃的。
“我曾在大婚之日告诉她,我会珍她、爱她、重她,若是哪一日我没做到,或是让她不开心了,她可以随时离开。我没做到,所以……她走了。”
他将糕点摆好,朝他笑了笑,仍是往日的风采,眼底却沉寂空洞如一片深渊。“如果我也跟着走,太轻巧了。”
一抹脖子不过一瞬间,之后再无痛苦,可他的错却不能那么轻巧的还完。
他该日日受那份痛。
萧彧走到石榴树下坐下,轻轻拂开落在碑上的花瓣,一点点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这是他每日都会做的事,然后他便会在此一坐一整天,周而复始,年年月月日日。
直到老天爷认为他的罪孽还够了,肯将他收回去。
魏司旗忍着心头酸楚,坐到他旁边,小心注意着没有踩到花瓣。
她喜欢花,应该不会希望它们受到践踏。
“齐姨还好吗?”
“还不错。老夫人这两日梦到老国公了,她陪着老夫人去了寺里。”
齐国公毕竟上了年纪,早年又在战场上多次受过伤,之前瞧着还算硬朗,实则一直饱受暗伤折磨,前些年也去了,余下齐婉婉陪着老夫人,侍奉她颐养天年。
萧彧每天一早就会去看看她们,这也是他能挺下来的一个原因,他要代替她陪着她在乎的亲人。
不然以后若是遇到,她问起,他又该怎么回答?
他温柔地注视着碑上的名字,指尖一点点描绘这上面的纹路。
只要是她在乎的,他会帮她守护好。
魏司旗又想落泪了,他撇过头,将眼泪憋了回去,猜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问,“齐灏还在教书?”
“嗯,他办的私塾这两年有几个考中了秀才,名声传了出去,慕名而来的很多,但他每次仍只收十个。有你小弟的暗中保护,青城也无人敢找他麻烦。”
“没成家?”
“没有。”
“家里不催吗?”
“世子夫人前些年着急,去年齐灏从旁□□里抱回来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养在她膝下,如今她将那孩子当孙子养,倒是再不催了。”
“那挺好。”
两人如老友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齐家,聊西魏王府,聊魏司西。
“他做得不错。”萧彧笑,“如果她知道,应该也会高兴。”
如果她知道……
魏司旗的眼泪终是没忍住落了下来,他死死低着头,眼睁睁看着泪水滴答滴答,逐渐打湿了身前的地面。
可惜,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离开前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走了,而且还是那么迅速,猝不及防,根本不给人一点反应的机会。
“可能因为她的到来本就是意外吧……”萧彧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起初他也想不明白,日也思、夜也想,他亲眼见证了她在他面前快速衰败,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任他找了多少大夫,都找t不出缘由。
直到他后来又见到了一次那个老道。
“她本就是早夭之相,照命数该陨落在冬季,偏生多出了半年,好生奇怪……”
冬季……
他想起初遇她的那次落水,所有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往往最不可思议的便是真相。
萧彧头枕着膝盖静静坐着,银白的发丝垂落额前,他看着,却再没有一个人伸手替他拔掉。
魏司旗一直陪着他坐到了天黑,又从天黑坐到了天色蒙蒙亮,他才踉跄着起身。
最后看了眼被花簇拥的墓碑,慢慢转身离开了。
没有告别,没有再见,因为他们都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就会再来。
不是他不想一直守在这里,而是她曾待过的金城郡也需要守护。
她在意的百姓,他得替她护着。
而且……这里已经有了两个人。
是的,两个人。
萧彧拍拍身侧的土,他觉得死太轻巧了,可有的人是一日都活不下去。
当年他一夜白头,萧統却下落不明,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棺柩下葬,抬棺的人无意中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重?”
他才恍然明白,只怕当时里面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他不知何时跑了进去,在所有人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和她永久埋在了一起。
他想,他当时应该非常难受,密不透风的环境,不亚于活埋,可他应当也是庆幸的,因为他终于永远拥有了她,只有他们两个人。
萧彧独自坐着,渐升的日头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空旷的地面上,孤寂而单薄——
作者有话说:呜呜明天见
第74章 大院茉莉花一
“怎么还没醒啊?这都快一天了。”
“医生说有那啥……那啥脑震荡,可能要晚点醒。”
“不会把脑子弄坏吧!”
“不会、不会,医生说轻微的,没多大事。”
“都怪那群街溜子,整天无所事事,不是打架就是乱窜,迟早都得送进去吃枪子!”
“嘘,这可不兴瞎说。”
“谁瞎说了,前个那谁家的姑娘上夜班回家,路上就被欺负了,如今人都还没找着!”
“小声点,别吵着闺女……”
顾茉莉意识刚清醒,就感觉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谁捶了一拳,晕晕乎乎,还有些反胃恶心。
她没忍住咳了咳,感觉脑袋更晕了。
床边的说话声停了,有人扶住了她,急切的在她耳边呼唤,“闺女,闺女,你醒啦?怎么样,头疼不疼,还认得妈不?”
一声接一声,焦急又担忧。
顾茉莉思绪一顿,忽然想起上个世界她醒来时似乎也曾发生过类似的情景。
娘……
想到这个称呼,她眼睑颤了颤。
当上个世界发生巨大改变时,她就预感到了她可能会很快离开,所以她顺从当时的心意去见了齐婉婉,便是想在她们忘记她前,好好道个别。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她并不是如第一个世界一样突然转换场景,抹掉她存在的痕迹,而是真的“死亡”。
为什么?
是那个世界有什么特殊性,还是因为逆转时空代价太大,祂们也无能为力了?
如果是后者,是不是代表接下来的世界跳转会越来越少,甚至……即使世界发生巨大改变,她也不会立马离开?
一瞬间她心里过了无数个念头,关于“祂们”的,关于穿越的,还有上个世界的一些人。
齐婉婉,萧彧,萧統……一张张面孔出现在她脑海,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似乎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悲痛和崩溃。
手指不自觉攥紧,扶着她的人感受到了她隐隐的颤动,以为她哪里难受,急得连声唤丈夫:“快去叫医生!”
“妈……”顾茉莉拉住她,缓缓睁开眼。
眼前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女人,个子目测在一米七以上,皮肤不算白,但也不是很黑,一头利落的短发只到耳朵根,显得很是爽利。
她身上穿着一套蓝色工装,虽然袖口处已经磨了毛,手肘上还打着补丁,但整体干净整洁,并不见油污和斑点。
打一眼便知,这应该是个做事很麻溜利索的人。
此时见她终于有了动静,女人又赶忙叫回丈夫,“等等,先给囡囡倒杯水。”
“欸欸!”男人慌慌张张跑回来,提起床头的暖水壶,小心翼翼的往一个搪瓷杯里倒。
顾茉莉的视线从女人移到他,他也穿着和女人一样的蓝色工装,显然两人在同一个单位。
她又看向他手里的搪瓷杯和暖水瓶,白色的杯身上写着几个鲜红的大字——劳动最光荣,国棉二厂奖。
下面应是还有日期,只是可能使用时间太长,大部分都磨损了,只能看到最上面模糊的两个数字是“19”。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
上白下绿的墙壁似是新刷不久,崭新崭新,白得特别耀眼。空气中弥漫着她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却不是她印象中医院的模样。
这里简陋、朴实,仿若……上个世纪。
“闺女,来,喝点水。”男人双手捧着搪瓷杯递到她面前,还不忘叮嘱:“慢点喝,小心烫着。”
“爸……”
“欸!”顾大壮瞬间笑成了花,“看来咱闺女没傻。”
“你才傻!”赵凤兰狠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接过杯子,“知道烫,你不知道先等会啊,就这么给囡囡,烫到她怎么办?”
“这不是你催着要水吗……”顾大壮小声嘀咕,又挨了赵凤兰一记白眼,他也不恼,仍乐呵呵的笑着,“闺女,想不想喝汽水,爸给你去买?那个不烫,喝着还凉爽。”
“瞎嘚嘚啥,囡囡受着伤,你让她喝汽水?”赵凤兰简直能被这二愣子气死,“一边待着去!”
她一边嫌弃的挥手,一边轻轻吹着搪瓷杯上的热气,直到瞧着没那么热了,才重新递到顾茉莉嘴边,“不烫了,来,喝点。”
顾茉莉被他们这种犹如照顾小婴儿的架势弄得有点懵,如果她没记错,这具身体已经成年了吧?
怎么一个个跟哄娃似的。
“妈,我自己来……”她伸手要接,被赵凤兰也瞪了一眼。
“就这么喝,快点。”
“……”得,这个妈妈好像是个急性子。
无奈,她只得被她抱着、就着被喂的姿势喝了一口。
“再喝点。”赵凤兰见她只抿了下就要撤,又将杯子往前凑了凑,“你就是小鸡胃口,吃饭也是,每次只吃那么一点,哪里有体力,难怪被砸了下就脑震荡。”
顾茉莉:“……”这样的唠叨,有点新鲜。
不想耳朵再受罪,她乖乖捧起杯子咣咣喝。
顾大壮却不乐意了,怼赵凤兰,“这跟胃口小有什么关系,你被砸下,你也脑震荡!”
“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反应快,板砖砸过来时不就能及时躲开?”
“那是意外,谁能想得到,你咋不说不该走那条路呢。”
“……”
顾茉莉低着头,默默喝着水不敢插话。
记忆中他们好像一直是这么相处的,赵凤兰性格泼辣、风风火火,唯一的缺点便是爱絮叨,袜子摆放不对了,她絮叨;起床晚了没赶上早饭,她一边重点炉子一边絮叨,属于疼爱孩子、但话也得说的类型。
顾大壮性格温和,甚至有点老好人,谁家有个困难让帮忙,他总没有二话,为此没少挨赵凤兰训。
不过好在他脾气好,没有其他男人身上的大男子主义,觉得被媳妇熊没面子,他一般都是乐呵呵的听着,也不反驳,是家属楼里有名的“好好丈夫”。
但如果赵凤兰念叨孩子过了,他却会帮着回怼,特别“护犊子”。
尤其在顾茉莉这个小女儿身上,简直能称为溺爱。
原身印象里,小时候家家户户条件都不好,有的人家一天只能吃两顿饭,顿顿稀粥,可只要她想,不管是汽水、冰棍,还是鸡蛋糕、奶糖,顾大壮都会想方设法弄回来,再偷偷塞给她。
有一次因为大冬天吃了根冰棍,又出去跑了一圈吸了寒气,“她”第二天就感冒咳嗽,赵凤兰知道了,气得直接将赵大壮赶出了家门,让他在厂房睡了好几天,至今都是家属楼里为人津津乐道的“趣事”。
想起那些鲜活的画面,顾茉莉也忍不住柔和了眉眼。
这是对很普通很普通、但都非常疼爱孩子的父母,虽然他们的表现形式不同,但爱孩子的那份心却是一模一样。
哪怕家里有四个孩子,哪怕经济条件没那么富足,他们也尽量给予了“她”最好的生活。
真好。
她低眉垂眼的喝着水,不知不觉竟是将一整杯都t喝完了。等赵凤兰和顾大壮“吵”完,就发现闺女在小声打着嗝。
他们顿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让你喝点水润润嗓子,不是让你一直喝啊。”
这傻孩子。
赵凤兰一把夺回空了的杯子,“憋气!”
“……”顾茉莉深呼吸,而后使劲憋住,憋得脸都红了,“嗝”——
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嗝。
“噗嗤。”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三人一同回头,赵凤兰瞪眼,眼神有些凶,顾大壮也面露不悦,嘲笑我闺女?
顾茉莉还有些回不过神,一边捂着嘴,一边看过去。白嫩的小手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又干净的眼眸,澄澈中透着几许茫然。
现在还没有萌这个词,贺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又想笑了。
身体的不适感一扫而空,他不自觉扬起大大的笑容,心情前所未有的明媚。
“喂!”他突然大喝一声,见对面的女孩眼睛愈发睁大,圆溜溜的别提多可爱,他终于再次笑出声。
动作牵动了脑后的伤势,疼痛加剧,他却仿佛毫无所觉,笑得格外欢畅。
“试试,还打嗝吗?”
“……”敢情你刚才是故意吓我,就为了让我止嗝?
顾茉莉有些无语,但随即惊奇的发现,这招好像还真有用。
她放下手,果然没再打嗝。
赵凤兰的表情好了点,顾大壮却仍然面色难看,你就不能选个温和点的方式,真把我女儿吓到怎么办?
“咳,抱歉。”贺霖到底顾忌着现场还有长辈,勉强止住笑,“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我只知道这一种办法。”
顾大壮轻哼,别以为他看不出他在忍笑。
有什么好笑的,他女儿便是打嗝也很可爱!
他上下打量他,长得倒是不错,面容白皙俊秀,一副小白脸的相貌,个子因为躺着又盖着被子不好确定,但看那双几乎抵到床尾的脚就知道,应当挺高。
只是他头上裹着网兜却有点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他想到什么,神色越发不好,“就是你害得我闺女受伤?”
顾茉莉也看着他,说起来“她”之所以会进医院,还轻微脑震荡了,当真算是一场无妄之灾。
她只是如平常一般在路上走着,谁成想不知从哪飞来一个砖块,就那么巧之又巧的砸中了她的脑袋,直接将她砸晕了过去。
简直天降横祸。
“都是他惹的!”顾大壮提起这个就心气不顺,哪有这么倒霉催的。
“别人砸他,一板砖砸下去,他没怎么样,板砖碎了,然后碎块砸到了你。”
“……实在对不住。”贺霖撑着床板支起身,对着他们扎扎实实的鞠了一躬,“害你受伤,真的非常抱歉。”
顾大壮说他没怎么着,只是气头上那么一说,实际上他伤得比顾茉莉严重得多。
不仅整个脑袋都被包起来,身上好似也有伤,行动间很是迟缓,原来带着笑意的脸上因为这么一动,煞白煞白,额上尽是汗珠,可想而知有多疼。
可他并没有呼痛,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不推诿、不辩解,态度郑重、语气诚恳,再看他身边孤零零的,受这么重的伤都没人来看他,赵凤兰为人母的心便软了软。
瞧他的样子,应当和她闺女差不多大,她和老顾一听说消息就跑来守着,班都顾不上上,喝水都怕她烫着,可这小子却始终一个人,连什么时候醒来的都没人知道,怕不是家里有啥困难吧?
父母双亡,是孤儿?
赵凤兰脑中划过各种凄惨的身世,眼里不禁带上了几分同情。
“算了,你也没料到……”
顾大壮虽然脸色仍不太好,但也没有再出言针对,责任确实不在他,是那个拍板砖的人。
“凶手抓到没?”故意伤人,得抓进去吧?
“不知道,我刚醒,还没来得及问情况……”
“嗯,抓到了跟我们说一声,这种坏蛋必须将他绳之以法!”
贺霖没想到他们会就这么“放过”了他,愣愣的有些反应不过来。
再怎么说,他也是间接凶手,不是为了砸他,砖头也不会碎,不会碎自然不会受牵连。可他们好似忘了这一茬,不揪着他骂,更没有提赔偿,反而问起了他的伤势。
“你怎么样,需不需要帮你叫医生?”顾大壮想起媳妇之前的吩咐,从床底下的一个布包里又翻出个军用水壶,比搪瓷杯更加破旧,瞧着用了好些年了。
“你要喝水吗,我给你倒点?”
“……不用。”贺霖忙摆手,可是随即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他尴尬的捂住,一时间不知道该看谁,只能垂下头望向地面,假装方才只是幻觉。
这下轮到顾茉莉偷笑了,轻灵的笑声传到他耳里,他飞快抬眸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红得几乎能滴出血。
之前道歉时强装出来的镇定和从容消失殆尽,露出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和局促。
这么一瞧,好似又小了几分。
顾大壮也不好意思再板着脸了,跟个孩子计较啥?
他回头问闺女,“饿不饿,想吃什么,爸去给你们买。”
“有面条吗?”顾茉莉也有点饿了,“想吃个热乎的。”
“行,爸再给你买俩茶叶蛋。”顾大壮乐呵呵的,最爱听闺女说想吃啥。他看看闺女纤瘦的体型,决定如果有看到卖卤肉的,再买点卤肉,势必要将她喂得胖点。
他转身,却没急着走,而是问起了贺霖,“你呢,要吃啥?”
“啊?我不……”
“行了,那你跟我闺女吃一样的。”
“……”
顾大壮没等他说完,径直出了门,独留下怔愣的贺霖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
“你叔就是这性子,别管他。”赵凤兰宽慰他,“买一份也是买,买两份也是买,不妨事。”
贺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好像轻飘飘的,没有诚意,可不说,更显得他冷漠不知感恩。
正纠结之际,房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买完饭回来的顾大壮,而是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护士。
“醒了?”她的视线在贺霖和顾茉莉之间转了转,最后定在贺霖身上,“你有你亲属的联系方式吗,费用要尽快缴一下。”
现在都是先缴费再看病,之前碍于情况紧急,只得先匆匆给他处理了伤口,后来他又一直昏迷,无法联系亲人,如今终于醒来,可不能再拖了。
“……”贺霖沉默着没说话。
护士以为他想拖欠费用,顿时急了,“你的伤口只做了简单包扎,后续还要上药输液,你不缴费的话,我们没办法弄的。伤处理了半拉子,你自己也麻烦!”
贺霖还是沉默,赵凤兰看看他,再看看护士,暗暗叹了口气,上前打断两人的僵持。
“同志,他的亲属可能这会不大方便过来,多少钱,我先帮他垫上,你看行吗?”
贺霖霍然抬头,“阿姨!”
护士狐疑的瞅了瞅他俩,无论如何,费用有人交就行。
“你和我来。”
贺霖要阻止,顾茉莉突然捂着头低哼了声,他下意识望过去,再回头时,赵凤兰和护士已经不见了。
他:“……”你们好像都误会了什么。
他能看出赵凤兰和顾大壮都有工作,家里双职工,收入应该不错,看他们对待女儿的疼宠程度就能知道,他们也舍得花钱,不然不会女儿说吃面条,他们没有一点迟疑,还要再加茶叶蛋。
如今一个茶叶蛋一毛五,一碗面条大概两毛八,加上他的,一顿饭就吃了将近一块钱,这种条件便是在高级技工或干部家也不多见,何况现在人都讲究朴素,有钱也会尽量存着,在吃上不甚讲究。
他想他们平时应当也不会这么花费,赵凤兰衣服上都有补丁,可见也是个节俭的人,可他们对待他这个陌生人却能倾囊相待,不仅买饭,还帮付医药费……
他微微偏了偏头,不愿让他微红的眼眶显露人前,然而起伏不定的胸膛却暴露了他不稳的心绪。
顾茉莉看着,也转头望向窗外,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不算特别宽阔的街道上,一辆电车缓缓驶来,没有拥堵,没有车流不息,只有穿着蓝白灰的人们骑着自行车穿梭其中。
他们衣着质朴,面容清瘦,但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和希望,那么朝气、那么蓬勃向上,仿若初生的太阳,带着继往开来的勇敢和决心。
再远点,马路对面的墙上,用红漆书写着八个大字——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1982年,改革开放刚刚t起步,经济即将腾飞、社会即将迎来大发展的时代,烟火与诗情迸发、包容和情怀并存,人们没有太高的物质欲望,一切都很简单、自由却又充满激情的年代,也是越来越被怀念的一代。
顾茉莉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阳光正好。
第75章 大院茉莉花二
顾茉莉这个身体原主出生在纺织厂大院,自爷爷奶奶辈起便是国棉二厂的工人,即使现在退休了,也有一笔还算丰厚的退休金。
父母双职工,共生育两儿两女,大哥早早进了部队,几年回不了一次,但前年提了干,一月也有几十块的津贴,大半都被寄了回来。
二姐受那几年动乱影响没有好好上学,还和人出去串联了一阵,回来后被赵凤兰在家里死死拘了半年,随后又四处走关系将她塞进了厂里看库房。
因为库房在厂区最深处,从库房到厂大门需要骑自行车,而厂里大部分人都是互相熟识的,不是楼上楼下,就是一个院子,只要她要出厂区,立马就会有人告诉赵凤兰。
不等走到门口,人便已经杀了过来。
这般“管束”下,即使她再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而后政策多变,今日这个被打倒,那个被下放,其中就包括她的老师同学,渐渐地,顾二姐被吓破了胆,安心窝在了库房。
库房里积压了很多布匹面料,有些有瑕疵的,他们内部人就会“处理”了,因着顾家爷奶和顾大壮赵凤兰的关系,她每次都能分到不少,因此顾家从来没缺过布料。
在别人家都是弟弟妹妹捡上头哥哥姐姐穿小的旧衣服时,顾茉莉却能时不时有一身新衣服穿,属于在大院里被其他孩子羡慕的对象。
人多了是非就多,不可能人人都是好人,也有那小性的、嫉妒别人有她没有的人故意说些酸话,暗指顾家偷拿了公家的东西。
不过因着顾家爷奶多少有点影响力,赵凤兰又机灵,每次出门都和顾大壮拿最旧的那套工装穿,大部分人只以为他们把好布料都留给了孩子,宁愿自己穿得破破烂烂,也要将闺女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时常感叹“太过溺爱孩子”“没必要”之外,倒是再没有别的闲言碎语。
等再有人嘀咕,不用赵凤兰开口,自有别人帮她喷回去:“人家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嫉妒的话,你也把钱省下来给闺女做新衣裳啊!”
这时候旁人就会哄然大笑,臊得说小话的人无颜再待下去。
所以尽管顾茉莉在大院算是特立独行,但顾家的风评和乡性却依然很好,这也是当初顾二姐“叛逆”时,大家伙都愿意自发帮他们监督的原因。
尤其与顾茉莉做对比的还有她的小哥,顾家老三,只比她大一岁的顾家齐。
如果说顾茉莉永远是白净、文静的,让小伙伴们想和她玩都不太敢,唯恐弄脏了她的衣裳,被自家父母揪着耳朵骂,那么顾家齐就是孩子中的王,泥地里的猴。
不是上房揭瓦,就是摔跤打架,没有一天衣服能是完整、毫无破损的。
赵凤兰一开始还追着打,两人围着家属院来回追赶的场景几乎天天上演,人人都知道顾家有个皮猴子,天天闯祸。
不知是不是小时候被追的多了,顾家齐跑步的水平日益增长,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下,被路过办事的教练看中,竟是选进了国家队做起了运动员。
如今吃国家的,住国家的,反倒是从最被头疼的“刺头”变成了最不用赵凤兰操心的“吃皇粮”的人。
其中转折变化,至今在家属院传为佳话,令人啧啧称奇。甚至由此还改变了一部分家长的态度,不再严格管束调皮的孩子,有的更是有意练起了运动——
假如他们也是那方面的天才呢?
厂里听说后,特意拨款修建了一个田径场、一个篮球场,还在广场上放了好几个乒乓球桌,美其名曰“丰富职工的业余生活”。这件事被当成典型上了报纸,还受到了市里嘉奖。
厂领导惊喜之余,也不忘回馈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顾大壮那个搪瓷杯便是那次公开奖励时获颁的,并且他和赵凤兰的工资也被提了一级,每月加起来多了三十几块,抵一个初级工人一个月的全部工资。
顾家八口人,两老有退休工资,不仅自己生活无虞,还能有余钱贴补儿孙;剩下六口,五个人有工资,两个被国家养,不但不花钱,工资还能全部省下来。
穿的不用买,姐姐拿回来布料,妈妈做成衣裳,除了日用开销,基本再没有花费。
这样的家庭,在物价极低的八十年代过得能有多滋润,看顾茉莉每日的饭食就能看出来。
早饭,鸡蛋、豆浆、包子、油条;中午,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底下再卧个水煮蛋;晚上,白花花的米饭加蔬菜加肉再加蛋,肉还是全瘦的瘦,因为她不爱吃肥的。
有时改善下口味,换个馄饨、饺子或者冷面,香浓的牛肉汤倒上去,配上泡菜的汤,再加上白醋、白糖,又酸又甜,开胃又过瘾。
如果再来瓶清爽的北冰洋……这哪里是养伤,分明是度假。
饶是贺霖也算见多识广,去过只招待外宾的友谊商店,吃过全是外文的巧克力,坐过上海牌小轿车,一时也被这样滋润的生活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如今京城工人的日子都这么好过了??
“还行吧。”顾茉莉一手拿着鸡蛋糕,一手端着麦乳精,故意逗他,“也就一般般啦。”
“……”你这还一般般的话,那满京市也没有过得好的人了。
“屋里不要紧,外面还是低调点。”贺霖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现在外面比较乱,什么人都有,别轻易让人知道你家的情况。”
□□刚刚结束不久,大批知青回了城,无法安置工作,只能到处游荡。有的肯吃苦,摆个修鞋摊、修自行车摊,或是去粮站扛粮食,再不济从乡下收点东西拿到城里来卖,也能挣些钱。
不过辛苦些,天不亮就要出发下乡,回来再走街串巷叫卖。
有些人受不了这个苦,有些人拉不下脸面,东不成西不就,只能沦为社会的流浪人员,成天和与他一样的人串联在一块,不是偷鸡摸狗,就是调戏过往女同志。
他们犯的事又不大,就算被抓进去,关个几天也就出来了,可像顾家这种在城里扎了根,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底细的人家却不能轻易得罪这些人。
因为很容易遭到报复。
他们的报复可能伤害性不大,却足够恶心人。今天拔个气门芯,明天在你门前泼个粪,或是干脆去厂里叫嚣捣乱,就问这日子还过不过?
到时候只怕人人避之不及。
贺霖想到这些,面上不由露出了几丝厌憎,这个过程,他可是体会深刻。
顾茉莉看了看他,忽然一伸手,将鸡蛋糕怼到他面前,“香不香?”
“……”
鸡蛋糕贴着他的嘴唇,一张口就是绵密细滑的口感和香浓的蛋香味,贺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双眼微瞪。
“干嘛?”
“给你吃。”顾茉莉又将鸡蛋糕往前递了递,见他要拒绝,抢先“发难”。
“已经沾到你口水了,你不吃,我就只能扔了。”
贺霖:“……”
他无语的接过鸡蛋糕,不知是什么情绪的咬了一大口。
这时候的东西都很真材实料,口感特别扎实,他一口咬下去差点噎到。顾茉莉又将麦乳精递过去,他一边抚着胸口一边接过来,直接灌了大半杯,喉咙才顺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谋杀。”贺霖语带嫌弃,眼睛却只敢盯着地面,耳朵根又忍不住泛起了红晕。
是个有点傲娇的小孩啊。
顾茉莉忍俊不禁,总是装得很成熟,但稍微一逗就破功,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环境才能造成这样的性格。
“砸你的那个人就是那种‘流窜’人员?”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也害得我受伤了,我当然要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他不是。”贺霖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刚冲泡出来的麦乳精热气扑鼻,带着浓浓的奶香。
他又喝了一口,才继续道:“但他哥哥是,因为一些原因,他哥哥被抓进去了,他们家只有他和他哥相依为命,没了他哥给钱,他上不了学了,所以怀恨在心……”
“你送他哥哥进去的?”
贺霖一顿,飞快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声音更轻。“算是吧。”
“犯的什么罪?”
“抢劫。”
“抢你的?”
“……”贺霖没说话。
顾茉莉t明白了,怪不得刚才那么强调“财不露白”,原来是吃过亏。
她在他脸上打量了会。
如今刚从动荡的年代结束,经济特区刚刚成立不久,生活水平并没有多大提高,大部分人仍是面黄肌瘦,但他面容白皙,身高颀长,即使穿着打扮不起眼,可瞧着依然鹤立鸡群,也难怪有人“盯”上他。
了解了事情经过,知道了这伤到底怎么受的,她像是了了一桩心事,放松的往后一躺,准备睡会午觉。
贺霖等了半天没等来她再问,抬头一瞧,顿时无语。
吃了睡,睡了吃,这日子他都有些羡慕了。
“你就没有其它想问的了?”
“没了……欸,还有个!”顾茉莉微微直起身,双眸一闪一闪,仿若星子一般,看得贺霖呆了呆,连她的问话都没有听清,直到她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才猛然惊醒,侧过头不敢看她。
“你说什么……”
“我问你多大呀。”
“……干嘛?”
“想知道是你大还是我大。”顾茉莉又往前倾了倾,“我十八,你呢?”
“不知道!”
“哦,那就是我大。”顾茉莉了然的点点头,笑容愈发明媚,“叫姐姐。”
“……”
贺霖涨红了脸,按住她探过来的脑袋忍无可忍的一推,似羞赧似恼怒,“睡你的觉吧!”
什么姐姐不姐姐……
红晕蔓延至脖颈,他蓦地起身,将两张床之间的隔帘拉上。哗啦一声,伴随着另一边清悦的笑声,病房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看不到她的人,鼓噪的胸腔终于得以慢慢平息,他暗暗深呼吸,还不忘压低声音,不敢叫对面听到。
随即他又有些失笑。
不过几句话而已,怎么搞得他比有刀架在脖子上时还要紧张……
他摇摇头,努力将杂念摇出脑海,尽量集中精神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顾家父母好心帮他垫付了医药费,带饭时也总不忘帮他带一份,可他不能一直这么占他们便宜,这个钱他得还,但是怎么还……
找家里要吗?
贺霖神色渐渐淡了下来,正思考着,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他以为是顾大壮或赵凤兰来了,忙转身就要打招呼,却见门口探进一个脑袋。
衬衫、喇叭裤、墨镜、中分头发,帅气又异类。
贺霖一愣,那人见了他也满是惊诧,“真是小霖子!”
他一边朝里走一边朝身后喊,紧跟着便又走进来两个人,皆是盘顺高大,一进来衬得整个房间都变小了。
“你们怎么来了……”
贺霖下意识先看向旁边,帘子后安安静静,厚实的布帘将那边挡得严实,根本无法看清那头的情景。
不会睡着了吧?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吵着她,赶忙竖起食指轻嘘了声,“医院里不能喧哗,小声点。”
最后进来的人顿了顿,随手关上了房门。
“威子说在医院看见你了,我们还不信,没想到你真在这里。”贺权东扫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被包裹住的头上停了停,表情冷肃,“谁干的?”
大有他说是谁,他马上去给他报仇的架势。
贺霖心头微暖,“没事,一个小意外,过两天就好了。”
他不想多说,旁人却不愿就此放过。第一个进来的雷正安凑到他面前,仔细瞧了瞧他的伤口,虽然都被包住了,但还是能看出伤势有多严重。
“这是下了死手啊,还叫没事?”那多大才算是事,真等没命了?
他嬉笑的面色变了,不管怎么说,小霖子都是他们院里的人,欺负他就等于是欺负他们。
“别怕,你说是谁,哥哥们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真没事……”贺霖不是客气,也不是不好意思麻烦他们,只是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
说了谁弄的,还得说他为什么会这么干,然后又要牵扯出之前的很多事,比如曾经抢劫他的人,怎么抢的,又抢了多少,最后怎么进去的。
太麻烦了,他不想费这个口舌,况且正是一个院里的,他更不想说,因为他们知道,很可能随后家里也会知道。
他垂下眼,并不掩饰他的抗拒。
雷正安毕竟和他不熟,也不好再逼问,只得回头求助和他熟的人。
“东哥,你看小霖子!”
这闷葫芦的性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贺权东细细打量这个堂弟,其实他也和他不甚熟悉。
那几年家里受了牵连,老爷子被下放,父亲和大伯在一些老战友的帮助下勉强得以保全,只当时还在上学的小叔因为年纪小没法安置,又担心老爷子,于是和他一起被下放到了农村,直到前些年老爷子问题解决,平反回了京市,他们才算是终于重聚。
那时候他们才知道,小叔在乡下成了亲,孩子都十来岁了。
半大小子正是叛逆的年纪,他那会忙于其它事也顾不上和他联络感情,只是偶尔会在家中听父亲和母亲念叨“小叔和孩子不亲、父子关系僵硬”“小婶怯懦,没办法融入环境”“小叔今天又打孩子了”等等。
他不耐烦听这些家长里短,往往过耳即忘。虽然都住在一个大院,但他们不同年,圈子自然不同,除了逢年过节的聚会,他们也很难凑到一起。
后来更是听说贺霖被小叔送到了离大院很远的地方上学,而且要求强制住宿舍,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见面的机会更少。
这次若不是朋友提起在医院见到了疑似受伤的贺霖,他都还以为他仍然待在学校。
“你请假了吗?”他不愿意说,贺权东也不愿勉强,对他们这些人而言,想知道自有能知道的途径。
况且照他这情况,也不一定能瞒多久。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学校管理很严格,几次未出勤就会联系家长?”
贺霖神色一变,这两日过得太轻松,竟是忘了这一茬!
“哥,你帮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再次被推开,一身军装、挺拔巍峨的男人走了进来。
脚步铿锵,神态冷峻,不知是不是经常皱眉,他的眉心有道明显的沟壑,加上锐利如鹰般的视线,打一眼便让人望而生畏。
他的出现,让屋里气氛骤然紧绷,贺权东等人也端正了神色,纷纷叫人。
“小叔。”“贺叔。”
贺璋看了看他们,没作声,寒眸扫向坐在床上的贺霖。
“老师说你私自出了学校,连续旷课三天。”他的声音低沉冷冽,透着明显的怒意。
“解释。”
自他出现,贺霖便收敛了所有表情,低着头默不作声,对于他的问话仿若未闻。
贺璋神情愈发严厉,“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我确实旷课了。”贺霖昂起头,一脸无所谓,“怎么着吧?”
贺权东皱眉,哪能这么说话,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果然贺璋面色更冷,一个健步上前,扬起手就要挥过去。贺霖梗着脖子,不躲不闪,眼里满是倔强。
“小叔!”贺权东赶忙去拦,他这会才算是明白了父亲说的“小叔和孩子关系僵硬”这话的意思。
这何止是僵硬啊,简直快要成了仇。
一个一言不合就要上手,一个明知对方在气头上偏不好好解释,还故意顶撞,哪里像父子!
“您消消气,小霖子这样肯定有原因……”
“没有原因。”贺霖打断他,“哥,你不用为我辩解,我就是故意不想去上课,我不仅不上课,我还打架……”
“你闭嘴!”贺权东简直能被他气死,从没见过上赶着讨打的。
小叔在军中多年,那手劲、力道是一般人能比的吗?
贺霖却还没完,“正好您在,我直接和您说了吧,这学我不想上了,不止今天,以后都不想上!”
贺璋越听神色越沉,直接拂开侄子的手。
“小叔!”
“这位叔叔。”
突然而起的女声令屋中又静了静,贺璋动作一滞,转眸望去。
淡蓝色的围帘被拉开,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庞。乌黑的长发被随意扎成一股麻花辫垂在肩侧,她微微歪着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过来时,让人恍然以为见到了漫天的繁星,璀璨而夺目。
似是小憩刚醒,她双颊泛着粉,瞧着无比惹人心怜。
众人皆是一呆,没想到屋里还有别人。
顾茉莉朝贺霖眨眨眼,不等他反应便转过头,对着贺璋礼貌又可爱的笑了笑,“请问他是您的亲生儿子吗?”
贺璋被她注视着,不知为何心弦一紧,竟是莫名有些紧张。
他有些错愕,又有些不可思议,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即便面见首长也是淡定自若,怎么会对着一个小姑娘却紧张起来?
他怔了怔t,仍是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点了点头,“是。”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后爹……”顾茉莉嘟囔着,声音却所有人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