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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外春 云箜 8528 字 2个月前

第81章 劫外春

“他说,你自由了。”

宁穗的话响在耳侧,却遥远得似在天边一般。

看到上面的字,孟榆震诧了一瞬,旋即接过信封。

宁穗以为她接受了这件事,谁知下一秒。

嘶!!!

孟榆连看都没看一眼,扬手就将信封撕了个粉碎:“他是为救我才落到如厮田地,倘若我在此时一走了之,那我还算是个人么?”

灼热的日光下,纸屑扬在虚空中,她的神色坚定而柔和。

孟榆望向宁穗,见她面上毫无波动,不觉诧异:“我这般做,你不惊讶么?”

宁穗摇摇头:“你若当真一走了之,我才觉得惊讶,在这种形景下,我认识的孟榆是绝不会离开的。”

远处的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素日对孟榆的偏见亦在这一刹烟消云散。

孟榆收起笑意,正色问:“宁穗,你告诉我一句实话,此事还有没有转圜之地?”

凭她对陆修沂的了解,若非生还希望渺茫,他是绝无可能给她写和离书的。

宁穗垂下眼睫,掩住泛起的泪光:“他在百姓中的名声本就不好,如今还背着上杀人的罪名,且杀的人还是自己的大哥,如今睿王已经联合万人上书圣上,定要处死陆修沂。”

陡然听到这话,孟榆有一瞬恍神,等拉回思绪的一刹那,她竟控制不住攀紧宁穗的手,泪如雨下:“你哥哥是骠骑大将军,秦慕岁又是圣上跟前儿的红人,难道就不能让他们替他求求情么?况真正致陆迦言身死的,是那支箭,那支箭原是要杀我的,是他替我挡了,杀人的不是陆修沂。宁穗,我求求你,让你哥哥和秦慕岁替他求求情,要不,要不豫王也可以,又或者,或者明华长公主,他是长公主留下的唯一血脉,圣上,圣上不是最疼他的么?”

她愈说愈激动,甚至身子都要站不稳当。

宁穗和知眠忙搀住她,温声道:“榆儿,你且冷静些,我哥哥和秦慕岁都为他求过情了,连豫王都上书圣上了,圣上到如今都未判决,说明他们的求情是有用的,或许,或许事情并不像我的那般,可能还有转圜之地呢。”

孟榆哭倒在她怀里:“宁穗,我想要他活着,我不想他因我而死,我不想,不想欠了他,我,我还不起,我真的还不起。”

愧怍在这一刹间如汹涌澎湃的浪潮般将她彻底淹没,比头顶的烈日还要灼心烧肺。

孟榆哭得眼睛通红。

偏在这时,画宜从院外匆匆跑来:“夫人,孟大人着人来请您回府,马车已经候在府外了。”

宁穗知道他们不安好心,登时就气红了眼:“他们这时候来请榆儿作什么?让他们滚回去。”

画宜闻言,忙转身就要去回。

“站住!”

身后一声轻喝传来,画宜蓦地止住脚,回过头时却见孟榆抹掉脸上的泪,站起身:“去回他们,让他们稍等一会,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榆儿,孟家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在陆修沂最落魄时让你回去,岂有安好心的?你别去。”宁穗不解,忙劝她。

孟榆轻轻地拍了拍她紧抓着自己的手,哽咽道:“正因如此,我才必须要回去,我不能让他们拂了他的脸,污了他的名,从前他护我许多,如今我不过是还他一些。”

自她和陆修沂成婚后,孟砚清从未主动派马车过来接她,现下这般急,可见他们有多焦心了。

宁穗听得鼻尖泛酸:“我和你回去。”

“不,我和夫人回去。”

孟榆还没来得及拒绝,身侧便远远传来一句。

是楮泽。

***

刚下马车,邓妈妈便迎了上来:“三姑娘,老夫人,老爷,夫人都在里头等你呢,老爷为三姑爷的事焦心不已,你快来。”

孟榆冷眼瞧她:“父亲没有幸灾乐祸,当着稀奇。”

邓妈妈皱了皱眉:“三个姑娘说得这是什么话,都是一家人,系在同一条船上呢,岂有幸灾乐祸的?”

孟榆冷哼一声,边走边说:“若父亲有邓妈妈这般会想,事情便简单了。”

邓妈妈一时讪讪。

即将走到后院,眼见楮泽仍跟在身后,邓妈妈忙拦住他:“后宅庭院,大人一个佩剑男子,实在不该入内,还请大人等在此处。”

楮泽止住脚:“将军吩咐,他在大牢期间,我必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以免有不安好心的人图谋不轨,惊了夫人。”

“这又不是在外头,断不会有刺客闯进,”邓妈妈不以为然,“大人且等在这儿便是。”

楮泽睨她一眼,径直推开她往里走,邓妈妈挑了挑眉,嚷嚷:“哎!你干嘛,我不是说了么?后宅庭院,男子不能入内。”

走在前面的孟榆闻声终于停下来,转身道:“妈妈这样说,难道父亲便不是男子了?你记住,楮泽是我带来的人,你要他等在外面,便是将我拒之门外。”

她疾言厉色,说得邓妈妈讪讪地闭了嘴。

天色愈见晴朗,灼热的日光铺在身后,洒扫的婢女皆停下来抹了把汗。

堂内一片寂静,等得众人几乎要没了耐心时,终于见那人盈盈行来,却见身后还带了个佩剑侍卫。

袁氏正要出言厉斥,孟砚清抬手阻止了她。

孟榆让楮泽等在门口,和挺直了腰和画宜进去:“榆儿见过祖母、父亲、母亲。”

“都是自家人,榆儿无须客气,”孟老妇人示意她坐下后,又细细地审视她一番,见她神色如常,又道,“三姑爷的事,我们都有所耳闻,只不知榆儿是如何想的?”

孟榆佯作不懂:“祖母的话,榆儿不明白。”

“圣上虽还没下旨处置陆修沂,但依如今的形景来看,他纵然死罪可免,可活罪仍旧难逃,”孟砚清干脆开门见山,“你继续跟着他,难免不会被祸及。”

孟榆端起茶盏,轻轻地吹开上面的浮沫,浅浅地尝了口,见孟砚清没再往下说,便接着道:“我会被祸及到也罢了,只恐把你们亦牵连进去,父亲可是这个意思?”

“你何须如此阴阳怪气?”对面的袁氏冷声开口,“老爷原是为你着想,才着急忙慌地把你请回来劝一劝。皇城之中,天子脚下,人要学会审时度势,才能活得长久,若一味地不听劝,只偏执到底,难免会成为黄泉路上的一个早死鬼。”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孟老夫人厉斥。

听了孟榆的话,孟砚清的脸登时就臭了些:“你母亲的话虽难听了些,但到底有几分道理。”

“道理?什么是道理?”孟榆把茶盏往桌面重重一放,拔高了声音,“当初是你们贪恋陆修沂的权势,迫我嫁给他,这几年,你们仗着他的势在外收了多少好处,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指着角落那个汝窑天青鱼藻花瓶,“那个花瓶原是云国所产,历时千年,便是有钱亦难买到,单凭你的官阶,别人岂能送你这等好东西?如今他落魄了,你们就要把他一脚踹开,这便是道理?”

孟砚清被她怼得面红耳赤,眼神躲躲闪闪:“当,当初也不全是我们的错,为父先时也不想答应他的,是他请为父上门,说敬酒要是不吃,只能吃罚酒,我们一家老小都在这儿,为父能如何?”

孟老夫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想拍一拍她的肩,意图令她冷静下来:“榆儿,当时刀架在脖子上了,我们再不愿意,又能如何?反正你从来都不想待在他身边,如何能借此机会同他和离,岂不更好?”

孟榆起身,躲过孟老夫人的手,冷笑:“祖母素来打得一手好算盘,我是比不过的。当初祖母亦不过看上袁家是富商,能帮衬一二,这才让父亲娶了母亲,后来把母亲娶进门了,嫁妆到手了,便也没了好脸色。”

她愈说,袁氏的脸色愈黑。

“如今算计完母亲,又来算计我,陆修沂没用了,便要我将他一脚踢开,免得牵连你们。我是不愿待在他身边,但我也绝不会趁人之危,如若你们害怕牵连,大可写一则断绝父女关系的声名贴到通云门处,这般一来,即便陆修沂有什么事,想来圣上亦不会降罪于你们。”

孟砚清哀叹一声,拍腿而起:“你这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身上流的血脉,难道是一纸声名便可断绝的?”

“我道父亲担心什么,原是这个,”孟榆冷冷地睨他一眼,嗤笑道,“血液我没有办法,但入宫求一求圣上还是可以的,您若担心,我离开这儿之后便可进宫求圣上,断绝你我的父女之情。”

孟砚清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遮羞布被孟榆狠狠撕碎,孟老夫人脸色讪讪,坐在主位上佯作瞧不见袁氏的怒火,心不在焉地喝了口茶。

旧事被当面提及,袁氏想起这些年在孟家受的窝囊气,心里越发不得劲儿,亦管不着陆修沂的事会如何牵连到孟家了。

堂内陷入死水一般的寂静,门外的楮泽听着孟榆的话,真心想要给她拍手叫好。

“父亲若没什么事,女儿便先走了。”

孟榆冷声道,无视孟砚清的欲言又止,旋即头亦不回地转身离开。

她了解孟砚清,甚至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他这般在乎脸面和孟家的未来,又岂敢应下她的话?且不说陆修沂的事会不会牵连到孟家,倘或圣上知晓他为了保护头上的纱帽,竟无情到要和亲生女儿断绝关系,恐怕连孟章洲的前程亦会就此被他断送。

灼日被雪花般的云朵笼住,清风迎面拂来,带着微微的沁爽,瞬间驱散了满身炎热。

刚出大门,孟榆可巧又碰上赶回来看热闹孟霜。

“三妹妹走得这般急,是被父亲赶出来了么?”

见孟霜护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下了马车,慢悠悠地信步而来,孟榆脑海里立刻浮现那天看到的形景。

孟榆轻声一笑,迎上前:“恭喜二姐姐,二姐姐怀子身子,怎还有心思回来?”

“我虽嫁了出去,但到底还是父亲的女儿,我的心软,可不比不得三妹妹的心硬,家中有事,岂能冷眼旁观?”孟霜眉梢微挑,松开了婢女搀着她的手,“哦?我忘了,父亲之所以有这些烦心事,全是三妹妹带来的,瞧三妹妹这眼圈儿大的,想来好几天没睡过好觉了吧?”

孟榆对她的嘲讽丝毫不在意,只是垂了下眼睑,再抬眸时淡笑着:“我奉劝二姐姐一句,得来的身子不容易,与其有闲心讪笑别人,还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保住你的位子,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包得再好,亦终究会被火烧穿。”

“你什么意思?”

孟霜收起笑,冷了脸。

“我什么意思,二姐姐心里最清楚。”

无视她如刀似的目光,孟榆转身,登上马车远去。

马车扬起烟尘,迎面呛来,孟霜抚着自己的肚子,望向远去的马车,原沉静的面色霎那变了:“玉烟,她那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她知道了什么?”

玉烟不知该如何说,想了想,便道:“不管她知道什么,她最大的靠山陆修沂都已然是强弩之末,成为刀下亡魂亦是迟早的事,这天下都将是睿王殿下的,姑娘还担心什么?”

经玉烟这么一提醒,孟霜想到还在狱中的陆修沂,忽然就笑了:“也是,连陆修沂都成了殿下的手下败将,她知道什么又能如何?我有腹中的孩子,还能怕了她不成?”

说着,她当即拂袖而去。

***

孟榆为陆修沂声嘶力竭怒怼孟家一行人的事,很快便传到了陆修沂的耳中。

“属下今日才知夫人有如此魄力,素日的偏见亦随此番事烟消云散了。”

楮泽感慨。

凌厉的视线立刻剜来:“你何时对她有了偏见?”

“那,那个,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意识到说错了话,楮泽嗫嚅着,转瞬又想起一事,忙从怀里掏出一手的纸屑,讨好似的道,“对了,公子,这是夫人撕碎的和离书,我给捡回来了,您看还要重新写么?”

陆修沂接过纸屑的手一顿,沉沉地睨他一眼:“你找死么?”

楮泽讪讪地垂首。

昏暗的灯火下,只见和离书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连拼起来都困难,陆修沂轻轻地触摸着,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

“豫王的事办好没?”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了。

“快了,大抵还需两日。”

陆修沂将纸屑一点点叠好,收进怀里:“你回去吧!待久了惹人怀疑。”

“是。”

楮泽应声离开。

银色的月光从天窗铺进来,年轻男人坐在草席上,看着火光摇曳,满心像喝了蜜般,又浓又甜。

次日。

一抹金光破开厚厚的云层,铺在拢香馆的绿脊青瓦上,吆喝声从小巷中遥遥漏进满是荷香的地方。

孟榆正要将食盒交给楮泽,忽听府外有卖酸梅汤的,忙道:“你且等会儿,现下天热,喝碗酸梅汤能解暑,我让画宜买一碗回来,你带去给他。”

楮泽忙应声儿。

等了好一会儿,画宜买完酸梅汤回来,孟榆又取来艾草膏递给他,低低地道:“牢里蚊虫多,你把这个给他。”

见她这般记挂陆修沂,楮泽动了动唇,到了嘴边的话忙咽回去,转而宽慰道:“夫人别担心,有您记挂着公子,公子定能安然渡过难关。”

从前皆是他挡在她身前,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竟是这般无能,除了每日给他做些好吃的,竟连去探望他一眼都做不到。

忽然勾起诸多思绪,孟榆忍不住含泪又问:“我只是想进去看他一眼,为何他们就是不让我进?”

楮泽一脸无奈地道:“夫人,这是圣上的旨意,我也没法子,我之所以能进去,纯粹是因为负责看守的守卫欠了我一个人情,可若放您进去,太显眼了。”

孟榆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忙咽下泪水:“那,那我晚上过去,可以么?我就看他一眼,就和他说一句话。”

楮泽见不得女人含泪,来回踱步想了想,便道:“我试试。”

此事传到陆修沂耳朵时,楮泽原以为他会一口拒绝,谁知他想也未想,却是一口应下。

“可公子你之前不是说,不能见夫人的么?”楮泽满脸困惑。

陆修沂喝了口酸梅汤,果真解暑:“之前是之前,现在只有她来,方能助睿王一把。”

楮泽想了想,立刻反应过来,忙道:“那属下待会回去就知会夫人一声儿。”

一口甜汤下肚,陆修沂缓声道:“不,明天再和她说。”

***

翌日。

楮泽将可以去探望陆修沂的消息回了孟榆,孟榆欢喜不尽,当即和画宜备上好酒好菜,亲自拿到大牢。

进入那扇铁门的一刹间,阳光被阻挡在身后,前方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走道,走道的左右两面皆是高墙,中间只容得下一人行走。

孟榆提着食盒,越往里走便觉潮湿黏腻感越重,仿佛有股湿气迎面扑来,将原本干爽的头发一瞬打湿。

头顶上的灯火一闪一闪,好似随时都会熄灭,狱卒在前面领路,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向左拐了个弯,下了五六级长满青苔的台阶后,在朦胧的光影下,她终于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他穿着一身劣质囚服,神色却仍旧从容,透过从天窗渗进来的光亮端坐在破旧的木桌,捧着书来看。

酸涩感顿时撑胀眼眶。

孟榆忙压了压,深吸一口气,拎着食盒走过去。

狱卒掏出钥匙的声音令他从书中回神,抬眸。

四目相对,孟榆边走进去,边扯出一丝笑:“我做了你爱吃的酱羊肉、酒酿鸭、樱桃肉,还有你一直想吃的蜜桃糍,以及带了一壶桃花酒。”

方桌不大,菜全取出来后,便几近放满了。

孟榆在他对面坐下,拿出两个酒盏,给他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后,举起酒盏道:“我先喝了。”

可杯壁刚刚放到唇边,便听得陆修沂面不改色地道:“和离书你看完了吧!”

孟榆一顿,迎上他的目光:“我没看,就撕了。”

他的目光淡淡:“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开我么?如今我要放你走,你为何还要留下?”

她瞧不出他有什么情绪。

“你觉得自己难逃一劫?”

孟榆望着角落那银壶两杯,干脆直言。

牢房久久听不见回声。

陆修沂沉默良久,终于垂首叹了声,再抬眼时目光中已没了方才有平静如水,唯有填满悲恸:“榆儿,我如你所愿,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你走吧!我们已经再无关系,你可以去寻一方山水之地,好好过完下半生。”

在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是控制不住,孟榆抹了抹泪,深吸一口气,倔强道:“我不会走的,我去求圣上,我去和他说明情况,人不是你杀的,是那些黑衣人,那些人是睿王派来的,我……”

“你有证据么?”

话音止于空气中,陆修沂沉声打断她,“你觉得圣上会信你,还是信他那个握着人证、物证的亲儿子?”

他一句话将孟榆所有的希望彻底打碎。

“榆儿,别为我费心思了,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是一点点的喜欢?”

豆大的泪珠滑过她的脸、她的心。

孟榆模糊了双眼,泣不成声。

见状,陆修沂长叹一声,语调中全然没有濒死前的惶惶,反而有种追寻良久后的释然,他真诚地道:“你的答案,我知道了,可是榆儿,你当真不走么?或许这是你此生唯一的机会了。”

孟榆以为他说的是陆夫人这个身份,便摇头:“我不走。”

“好,这可是你说的。”

年轻男人忽地站起,朝她行来,唇边满是笑意。

孟榆一怔,突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泪水从眼眶滑落,她刚问,却被他抬手止住。

几近要窒息的吻如翻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

从牢房出来时,天穹乌云密布,不到半刻,便轰隆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

候在马车旁的画宜见状,忙撑伞过去:“夫人,雨太大了,坐回车上吧!”

孟榆却置若罔闻,只呆怔着往前走,越过铁门,越过马车,越过茶楼酒肆林立的街道,越过指指点点的行人,一步步走回了怀远将军府。

檐角下,那张刻着“怀远将军府”的匾额正顶在头上。

马路的另一边,一辆车轿冒着滂沱大雨匆匆而来,轿撵倾斜,来人拿着那张明黄的绫锦织品,肃着脸色宣判:“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怀远将军陆修沂蓄意杀害观察使陆迦言,现证据确凿,剥夺其头衔、官阶,将其所有财产没入国库,于今日午时赐毒酒,钦此!”

孟榆霎那软了腿,控制不住地跌坐在地。

伴着话音刚落,一大批官兵涌进府中,惊得众人四下逃窜。

知眠满是震惶地跑出来,却见孟榆浑身湿透地坐在地上,任由雨水泼打,论是画宜如何劝,亦不为所动。

她忙冲上前,含泪劝道:“姑娘,起来吧!再淋下去,你的身子也会垮的。”

“送走庄妈妈和叠雪了么?”

孟榆呆怔似的问。

知眠泪如雨下,点头道:“嗯,卯时就将她们送上船了,眼见她们远去,我才回来的。”

听到这话,望着那些进进出出来抄家的将士,孟榆才有了些许放心。

为防庄妈妈知道此事会急火攻心,她严令府中众人不许告诉庄妈妈此事,并在今儿一早让知眠送她们上船回桐州。

恰在此时,宁穗坐着马车匆匆赶来。

“榆儿,一切已成定局,别在这里了,和我回去。”宁穗跳下马车,过来拉她。

“不,我就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雨水倾泻而下,孟榆一把甩开她的手,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变,抬首拽着宁穗的裙摆,哭求道,“宁穗,求求你,让你哥哥和秦慕岁为他求求情,他人不是他杀的,陆迦言是为我而死,与他无关,我求你,好不好?”

宁穗扶着她的臂膀,想把她拉起:“榆儿,来不及了,圣上已经派人将毒酒送去,况我哥哥和秦慕岁,甚至是豫王跪在大殿求了三天,圣上亦不为所动,此事,此事已无转换之地。”

轰隆!

白光划破天际,宁穗的话犹似雷鸣般重重敲在孟榆心头,令刚站起的她只觉头晕目眩,登时就站不稳,昏了过去。

“榆儿……”

宁穗慌忙接住她,和画宜将她扶上马车回了宁家。

一时间,陆修沂被抄家、赐毒酒的消息传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众人皆道景淮帝英明,处置了京中的一大害群之马。

***

孟府。

“你快别走了,晃得我头晕。”

孟老妇人拄着拐杖重重地敲了几下地面,在她面前来回晃荡了许久的孟砚清这才停下。

孟砚清一屁股坐下,老脸团成了一个大大的褶皱:“儿子是焦心,也不知陆修沂的事会不会危及到我们。”

“你焦心亦无用,”孟老夫人叹了口气,“如今只能等洲哥儿下朝回来,看看他怎么说。”

孟老夫人顿了下,望向门外渐渐升起的日光,泛黄的眼珠透着精明,“但料想圣上应当没追究到我们家,否则昨儿处死陆修沂后,便该有圣旨来了。”

孟砚清长吁一声:“话虽如此,但圣上的心思谁能揣摩?一日不知,儿子都不敢上朝一日。”

孟老夫人闻言,皱了皱眉:“你今儿不上朝倒也还情有可原,只当一时间老脸撩不下,可你作为老子,难道风雨都让你儿子替了去?”

孟砚清拍了下大腿,蹙眉道:“母亲说的这是什么?”

“实话。”

孟老夫人两个字怼得孟砚清哑口无言,讪讪地低下头。

正在此时,阮妈妈小跑着进来:“回老夫人,老爷,洲哥儿回来了。”

孟砚清和孟老夫人面面相觑,惊站而起。

两个人忙走到门口,只见孟章洲一身墨绿朝服,从远处遥遥走来,待走近了,孟砚清仔仔细细地将他审视一番,见他神色自若,行动如常,并无不妥之处后,方松了口气。

“洲儿,如何?”

孟章洲脱下纱帽放到桌面,看到孟砚清和孟老夫人皆围上来,佯作疑惑道:“什么如何?父亲不是说不舒服么?怎还能来祖母这儿?”

孟砚清一甩脸:“你少给我打哑谜,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我们孟家若行得正坐得端,何惧牵连?倒是父亲,既然无碍,要不同我去瞧瞧三妹妹?”

孟砚清松了口气,可提及要去看孟榆,他转瞬又拉下脸:“过两日吧!过两日我再去看看她。”

孟章洲冷了脸:“从三妹妹成婚至今,父亲还没去瞧过她几次,如今她落难,您作为父亲,纵不能帮她什么,亦该上门问候几句,岂有安坐于家,只顾自己安危之理?”

他短短几句话将孟砚清说得面红耳赤,但孟砚清仍舔着脸解释:“洲儿,不是为父不想去,她若只是病了,为父当然会立刻上门问候,但如今涉及的是抄家的大罪,连陆修沂被赐毒酒自尽了,为父纵然过去宽慰几句又能如何?事已成定局,神仙来了也回天乏力。”

“洲儿,你父亲所言有理,”孟老夫人见状,忙上前帮腔,“我们家上上下下近一百口人,若被圣上怪罪,也惹上抄家之祸,我们岂……”

“祖母,”孟章洲难以置信地看着孟老夫人,她素日和蔼的形象在这一刻他心中瞬间崩塌,“若非有宁穗将三妹妹接走,她此时便流落街头了,宁府上下几百口人,难道他们便不怕被牵连?我们和三妹妹骨肉相连,反而对她视而不见,不闻不问,您让外人如何想我们?”

孟砚清重重地叹了声:“现在这种情形,我们哪里还管得了外人如何看?能保得住自己的这条命便不错了。”

孟章洲起身:“您不去,我自己去。”

“你父亲说得对,洲儿,不论怎样,权当祖母求你,好歹别在这当口冲过去,且等两日瞧瞧再说。”

孟老夫人管不了孟章洲如何看她,只忙拽住他的衣袖,躬身就要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