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孟章洲拔高了嗓音,忙扶住她。
孟老夫人顺势紧紧抓着他的手,老脸扭成一团,扯着干哑的嗓音:“你若非要去,我和你父亲就在这儿长跪不起。”
孟章洲见状,沉沉地哀叹一声,浑身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
***
狂风忽然骤起,雨丝携着花香一道送入房内,迎面劈到窗边人身上。
知眠刚好端来安神茶,见状,忙过来关窗。
孟榆搭手上去要拦住她。
“姑娘,烧才退了,大夫说你吹不得风。”知眠叹了口气。
孟榆唯有放开手,起身回到榻边坐下,抚了抚旁边的那身素服,低低地问:“他的后事安排好了么?”
“宁将军和宁姑娘在帮忙安排了,明儿出殡。”
“替我更衣。”
知眠犹豫:“可姑娘你的身子……”
风吹得眼泪生疼,她的嗓音嘶哑:“再难受,我也想要去送他一程。”
知眠没再拒绝,掩上门替她更衣后,又让宁府的管家备上马车,旋即到了城郊宁家的庄子上。
怀远将军府的家产被尽数充入国库,圣上亦不允许他们在城内替陆修沂办丧事,宁简行便让人将城郊的庄子稍微布置下,为陆修沂设灵堂。
雷声轰鸣,骤雨不歇。
去城郊的路异常泥泞,马车颠簸了许久,才逐渐停下。
庄前白绸高挂,几声此起彼伏的悲恸饮泣声从里头遥遥传出,一具棺椁在正堂中央横放,灵前的楮泽身披白麻,边抹泪边烧纸钱。
在场的除了宁简行、宁穗和秦慕岁外,皆是将军府素日的忠仆。
孟榆伸手取过楮泽手里的纸钱:“我来吧!”
楮泽沉浸在悲伤中,全然不知孟榆的到来,此时忽见她抢过纸钱,怔了下后,忙道:“夫,夫人,您不舒服的话,就先去歇着吧!”
孟榆在蒲团跪下,低低道:“我没事。”
“江大人和江夫人到。”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高喝。
孟榆闻声抬首,是孟洇和江煊礼,只见他们一身黑衣,素面朝天,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发饰。
知眠正欲去拦,孟榆伸手阻止她:“他们是真心来吊唁的。”
两人上过香,孟洇半蹲下来,语气低沉:“三姐姐,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
孟榆含泪抬眸:“谢谢你能来。”
孟洇含泪摇头:“你是我三姐姐,骨肉至亲,我岂能不来?”
纸钱烧到一半,门外倏然响起一声冷笑:“本王没来迟吧!”
孟榆循声望去,只见睿王一袭银朱色衣袍,笑意盈盈,可谓春风得意般出现在门口。
宁简行亲自上前拦住他,冷声直言:“睿王殿下,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睿王睨他一眼:“我和陆将军,哦!不,应当说是陆公子,我和他亦称得上有几分交情,如今他人去了,我过来送送行,不是很正常么?”
“殿下的交情,我夫君担当不起,你所谓的交情便是请万民书逼迫圣上处置了他?”宁简行还没说话,便听得身后传来孟榆的冷喝。
见孟榆面上毫无血色,眸底满是淤青,眼睛红得通透,他正色道:“陆夫人请慎言,陆修沂残忍杀害手足兄弟,证据确凿,原是百姓看不过眼,愤愤不平,这才来请本王出面,本王不过是为枉死的观察使讨个公道罢了,何来逼迫一说?”
孟榆死死地盯着他,抿唇不语。
目的达到,睿王佯作一副襟怀洒落的坦荡模样:“本王宅心仁厚,念在你刚经历丧夫之痛,且饶你这一回,只是……”
他顿了下,偏头望向楮泽,“你还身负军职,未经本王同意,岂敢擅离职守?”
楮泽和孟榆面面相觑,惊站而起:“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睿王冷笑,拱手对天,“奉圣上口谕,从今日起,西营交与本王管理,营下所有将士,包括你,皆须听从本王号令。”
话音掷地,一时间,满堂阙寂。
一直沉默的秦慕岁轻咳了下,站出来:“陆修沂好歹是他的前主子,如今又是他在人世的最后一程,他来送行亦是理所应当,殿下若再这般咄咄逼人,恐会让人以为殿下执权,行的苛政酷吏,丝毫不讲仁义礼法。”
睿王猛地偏头,目光如霜如雪,抿唇沉默了下:“秦世子好口才,难怪父皇如此器重你。”
秦慕岁微微颔首:“谢殿下谬赞。”
睿王气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又吐不出来,只得狠狠瞪他一眼,拂袖离开。
经睿王这么一搅合,孟榆只觉浑身软乏,瞬间瘫跪在地。
孟洇忙上前扶住她,见她脸色苍白,连站都站不稳,便温声道:“三姐姐,你先去歇会吧!这里我们会帮你看着的。”
孟榆搭着她的手,思量片刻,点点头。
陆修沂在次日卯时出殡,一路蒙蒙细雨下个不停,呜咽饮泣幽幽四散。
西营。
“当真下葬了?”
台上之人瞬间站起。
“当真,属下亲眼所见,绝无虚假。”
睿王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当即就放下了,陆修沂一日不葬,他便一日不得心安。
***
一场大雨过后,天色愈见晴朗。
夤夜时分,蛙鸣遍地,明月高悬,打更人提着昏暗的灯笼走街串巷,时而敲锣打鼓,时而拔高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孟榆在榻上辗转良久,亦不得入眠,便披衣起身点灯。
窗外银纱铺了一地,远处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摇曳曳,一阵凉风迎面扑来,孟榆愈发清醒。
突然间,院子的大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震得廊檐下的灯火摇摇晃晃。
来人一脸匆忙之色,一见到她便忙冲过来,拽着她出去:“榆儿,快走,睿王反了,他带兵闯宫,我哥哥已经到东营召集将士进宫救驾,我待会也要入宫支援,你一个待在府里,恐怕不安全,我先接你和知眠到城郊的庄子去。”
孟榆正欲回她。
“这里是宁府,你们,你们是奉谁的命,胆敢闯……”门外传来慌慌张张的声音,又陡然淹没于喉。
寒光划破夜色,鲜血洒在台阶上,几十个黑铁骑忽然出现在前方,堵住了去路。
宁穗神色一凛,拔出腰间的佩刀,退了几步,将孟榆护在身后。
知眠和画宜闻声,忙披衣出来,这煞人的一幕蓦地闯进眼底,两人不知发生了何事,惧是一惊,亦挡在孟榆身旁。
为首的男人目光如鹰,微微抬手,身后的将士立刻一拥而上。
孟榆眼疾手快,忙抄起角落的铁棒丢给知眠和画宜,指着后门:“尽量护住自己。”
知眠满脸担忧,欲言又止。
心知她想说什么,孟榆搭上她和画宜的手,语速极快又极郑重地道:“分散逃开,我们活下来的可能性才会更大。”
眼见一群铁骑就要冲过来,形势严峻,知眠握紧铁棒,重重地点头:“那姑娘小心,我们一定要活下来。”
孟榆莞尔:“嗯。”
兵刃散着幽幽寒光,相撞间发出的刺耳声响瞬间划破寂静的深夜,孟榆只见宁穗脚步一错,利落地避开划来的剑刃,又微微躬身,同时反手往后,一刀刺进身后袭来的士兵。
见这群铁骑只分散几个去追知眠和画宜,孟榆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忙不迭举起铁棒,挡住猛劈下来的剑刃。
可眼前的男人力气太大,面目狰狞地狠狠往下压,就在她即将要撑不住时,宁穗错眼一见,立刻飞来一刀,正中男人的眉心。
宁穗脚步一滑,步若惊雷,穿过人群来到孟榆跟前,还没等男人倒下,便拔回插在他眉心的佩刀。
铁骑再次一拥而上,将两人团团围住。
浓稠的夜色仿佛收紧的弦,孟榆手持铁棒,目光凌厉,和宁穗背抵着背。
“他们人多势众,等会我掩护你,你快逃。”
孟榆偏了下头,低声道。
宁穗失笑出声:“让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掩护我一个圣上亲封的云宁将军逃走,虽料到你会如此,但榆儿,你这般让我情何以堪?”
“现在不是讲面子的时候,”孟榆紧盯着前面步步逼近的人,“如若不是因为我,以你的轻功,你早就能脱身了,宁穗,你已经帮我很多很多了,多到我这一生都还不完,唯有……”
话音覆没在虚空中。
“少说这些煽情的话,”宁穗打断她,“要还就今生还,说来世算什么好汉。”
听出了她话里的哽咽,孟榆无奈:“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好汉,我是你说的弱女子。”
“少废话,你要是敢死,我让你永远都不下了葬。”
宁穗咬牙切齿。
孟榆叹了声:“你怎么和陆修沂一样霸道。”
“别把我和他比较,我可不是他那个早死鬼。”
正说着,宁穗身形一闪,从容滑出半寸,旋即手腕一翻,便一刀结果了冲过来的士兵。
孟榆抬起铁棒,躬身一错,利落地躲开砍过来的剑,并一棒打在士兵的腰上,瞬间疼得他倒地不起。
就在这一空档,不远处的一名士兵双手持剑,朝她猛冲过来,孟榆忙不迭偏头,举起铁棒用力格挡回去。
谁知便是这么一转身,脚踝“啪”地一声。
剧烈的疼痛来得猝不及防,她一时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身后的士兵见状,立刻就冲了过来。
“榆儿……”
伴着宁穗一声焦急的厉喝,凛冽的剑风朝着脖颈横扫而来,孟榆猛地偏头。
剑刃泛着幽幽寒光,刹那止在她的脖颈处。
“当啷!”
年轻的将士口吐鲜血,随着他倒地的刹那,手中的剑亦掉落在地,利箭插进了他胸口的三寸里,可见射箭之人含着多大的怒火。
数声惊呼在耳边响起,刀刃交错的声音亦渐渐歇了下去。
孟榆转头。
意料之中的面容铺进眸底。
年轻男人肃立于青瓦飞檐之上,冷声厉喝:“睿王以下犯上,意图谋权篡位,现已被押入大牢,等待发落,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正说着,门外忽然涌进几十个身穿甲胄的将士,走在前面的秦慕岁一见宁穗,忙冲过来,将她上下检查了番后,又关切地问:“穗穗,你没事吧?”
宁穗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陆修沂,又望了望孟榆,见她脸上并无一丝震诧,霎时就明白了。
陆修沂是假死……
翌日。
睿王意图谋反,却被陆修沂、宁简行和豫王带兵平定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到半日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你们全都知道,光瞒着我,就等着看我笑话是吧!他们瞒我也就罢了,连榆儿你都这样,这事儿无论如何你都说不清了。”
孟榆约了宁穗在浔满楼见面,并亲自端来了好茶要向她赔罪,宁穗瞪了她一眼,交叉双手横在胸前,冷哼道。
远处的山峰层峦叠嶂,此起彼伏,在碧蓝如洗的天穹下,仿佛沉睡的巨龙。
孟榆放下茶盏,拽着她的臂弯,歪头笑了笑:“好姐姐,别生气了,你可知演戏并非你所专长?”
宁穗佯作生气的脸登时就垮了,她恨得咬咬牙,狠捏着孟榆的脸:“下次有事,不许再瞒我了。”
孟榆疼得龇牙咧嘴,忙求饶道:“好姐姐,好姐姐,你且饶我这回,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行吧!”
宁穗松了手,回身端起茶,见茶色透亮,便一饮而尽:“看在你真心实意来赔罪的份儿上,我就饶你这回,若再有下次,可就不是一杯茶这般简单了。”
“好好好。”
孟榆另执一盏茶回敬她。
和宁穗吃完饭,她先回东营处理事情,孟榆买完单后,才和画宜慢悠悠出了浔满楼。
哪承想,刚出门就险些撞倒了一人。
“你这人怎么回……”
画宜扶住孟榆,正要厉斥,可瞧见那人,惊得陡然闭上了嘴。
孟榆稳住身子,感觉到画宜的手一僵,便抬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同样惊了一下:“父亲?”
只见他双目无神,头上的纱帽歪了一角,被她撞得倒退一步,身后的小厮忙上前搀住他。
没问发生了何事,孟榆把孟砚清扶上马车,送回了孟府。
谁知刚进门,堂上却是哭声一片。
孟榆和画宜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何事,却见鬓发散乱的袁氏猛冲上来,扯着孟砚清的臂弯,撕心裂肺地痛哭:“老,老爷,我们霜儿没了,你可一定要为她作主啊!”
失神的孟砚清猛地一听,脚步一软,遥遥地望着堂上那具被白布掩盖的尸体,刹那间脸白如纸。
他瞬间红了眼眶,瘫软在地。
良久良久,他才嗓音嘶哑地怔怔问:“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过上个朝,回来如何就成这样了?霜儿,霜儿的身子一向康健,怎会忽然就没了?”
袁氏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邓妈妈将她扶起。
孟章洲泪流满面,连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二妹妹是上吊自尽后,被陇国公府送回来的。”
“什,什么?霜儿是上吊自尽的?他们陇国公府仗着位高权重,就这么草菅人命?”孟砚清红着眼,忽然扬了声音怒喝,踉踉跄跄就要站起,“不行,我,我要去讨个说法,我们霜儿不能白白就没了,她,她还怀着孩子呢,这是一尸两命啊!”
一边说着,孟砚清一边要冲出去。
孟章洲立刻拦住他,拧着眉低声道:“父亲,不能去,二妹妹就是没了孩子后才上吊自尽的。”
啪!
清澈的巴掌声惊得堂上的饮泣声止了一瞬。
孟章洲右脸霎时印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孟砚清拔高声音怒喝:“既是他们逼得霜儿没了孩子,他们不心疼她也就罢了,还逼死了她,我岂能善罢甘休?你是她的亲哥哥,怎能如此懦弱?连自己的亲妹妹没了,都不敢去讨个说法。”
孟章洲被打得有些懵,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父亲,”孟榆终于看不过眼,上前挡在孟章洲面前,冷声道,“二姐姐已经走了,您若还想顾全她的面子,便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追根究底。”
那一巴掌用尽了孟砚清的力气,他看了看双目含泪的孟章洲,又瞧了瞧冷静无比的孟榆,气得出走的理智恍然拉回:“你什么意思?”
孟榆缓了缓,压下眼睫:“有什么回书房,我相信大哥哥自会同您细说。”
“还细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袁氏忽然猛冲过来,一把推开孟榆后,又转头扯着孟砚清的衣衫,疯了般哭求,“老爷,他们,他们都说霜儿的孩子不是程曜的,是睿王的,我不信,老爷,我们霜儿那样乖巧,她再怎样也绝无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说着,她环视了周遭一番,又指着众人道,“一定,一定是这些贱人,她们看不得霜儿高嫁,才出言诬蔑她,老爷,老爷你一定要为我们霜儿做主啊!她,她那么乖,那么漂亮,不可能,不可能的,老爷,求你……”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夫人受到惊吓,已经说胡话了,还不快把她扶回去,好生看着。”
众人正怔愣地看着袁氏时,孟老夫人拄着拐杖快步走来,老脸皱成了一团,忙吩咐。
呆住的几个婢女这才手忙脚乱地和邓妈妈将袁氏拖回房。
孟砚清已隐隐猜到了事情的大致轮廓,又见袁氏神色癫狂,便愈加确定了她所说的话。
一时间,此事如五雷轰顶,陡然砸在心头,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人抽了个干净,顿时只觉天旋地转。
下一瞬,就没了意识。
孟老夫人唬了一跳,忙让人将孟砚清抬回房,满府一时间手忙脚乱,谁都顾不得堂上那具白布盖着的尸体。
孟榆向孟章洲一打听,才知今儿早朝上孟砚清被罢了官。
“我劝了父亲去瞧瞧你,可他,可他怕祸及己身,累及家族,连逼着我也不能去看你,原是我们无情在先,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应得的。”
孟章洲望着满堂悲戚,叹了口气。
孟榆面色淡淡:“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都会各自飞,趋利避害原是人的天性,我当日那般形景,又有几人敢靠近?我不怪他们,况我知道大哥哥不是那样的人,若非他们使了什么法子,你断断不会置我于不顾。”
闻得她竟没丝毫怪罪之意,孟章洲微微一惊:“打小我便说二妹妹和四妹妹不如你,不止性格,还有心胸,如今我只是担心,父亲一惯极重面子,今日被圣上当堂呵斥他无情无义,又逢二妹妹身故,恐他会受不住这个打击。”
“父亲的事,大哥哥无需过多担忧,我了解父亲,若能复职,他还是能撑下去的。”
孟章洲震诧:“复职?”
孟榆点点头:“此事由陆修沂出面,相信圣上会念在他救驾有功的份儿上,饶过父亲这一回。”
“可三妹妹,你当真不介意?”孟章洲夷犹。
孟榆摇头道:“介不介意又能如何?他究竟是我父亲,我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吧!”
孟章洲闻言,已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煽情的话总是不太实际,唯有日后劝父亲对她好些,再好些。
没过多久,孟洇和江煊礼亦匆匆赶了过来。
管家到林安寺请了佛僧过来念经超度,这时满府也挂上了白绸,孟砚清和袁氏身子都不舒服,孟老夫人年纪又大了,孟榆只得让人捎个消息给陆修沂,道是她今晚要留在这儿帮忙处理孟霜的丧事,可陆修沂闻言,却忙放下手头的东西策马而至。
“你不是还要处理睿王在西营的孽党么?这会子如何有空过来?”见他倏然赶来,孟榆微诧。
当日睿王接手西营后,将陆修沂几近一半的心腹都剥夺了军衔,并赶出军营,转而安插了自己的人。
如今睿王虽已伏法,但孽党众人,仍不容小觑,圣上便命陆修沂全权接管此事。
“那些事有楮泽看着,我一时半会不在,也无妨,”陆修沂低声回,“这到底是你二姐姐,我如何能不来?”
孟榆稍感宽慰。
缄默片刻,她又道:“有一事,我想拜托帮忙向圣上求情。”
陆修沂料到她说的是何事,便温声道:“榆儿,你我之间无须这般客气,他是你父亲,亦是我岳丈,你便不提,我也是要帮他的。”
满堂尽是佛僧念经的禅语,孟榆却仿若未闻,耳畔只传来他温柔的言语。
她不知该如何回他,便只低低地道:“谢谢。”
孟霜出殡这日,孟砚清撑着孱弱的身子起身。
金色的晖光铺在他满头的银发上,脸上的褶皱在日光下分外明显,连步履都不似之前灵活。
孟榆遥遥望去,三日不见,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听说袁氏疯了。
为防她将家丑嚷嚷出去,孟老夫人将她困在枕花斋,无令不得踏出半步。
孟榆原还想着去问问她,她算计一生,谋划一生,甚至不惜毒害她母亲,可最终却落得这般下场,有没有一丝悔意,但如今,已经无需问出口了。
***
金光破开云层,如纱般的薄雾渐渐褪去,高远的天穹只剩下如雪般的云片,时不时有鸟雀从绿荫上翻飞而过。
陆迦言的墓设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可听鸟语,可闻花香。
陆修沂看着孟榆将晨起时采来的长春花放到陆迦言墓前,睫毛掩映下的眸光影影绰绰。
沉默片刻,他偏过头去,终于问出了连日来的疑惑:“你当时为何不走?你若说要走,我此生绝不拦你。”
孟榆越过墓碑,将目光放远:“你说的此生,是仅这个月。”
话音掷地,陆修沂猛地抬眸:“你知道?”
“那天的一壶两杯,一杯有毒,一杯无毒。”
孟榆将放远的目光收回,清凌凌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有毒的是你备的。陆修沂,大祈还没收复沧霖九州,宁穗亦还未完成她的心愿,便是宁简行或者秦慕岁,都无法理解女子为何如此艰难,豫王的施政还会遇到重重困难,他们都需要你。”
她的话仿佛一记重锤,重重敲在陆修沂心上。
“你不恨我么?”
“我为什么要恨你?”
“恨我强娶你,恨我毁了你一生。”
孟榆看着远处的蝴蝶落到那一丛凌霄花上,摇头道:“我不想恨你,亦不会恨你,我的时间很宝贵,我不想把它浪费在恨一个人身上。”
他看着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块碑上,潋滟又温柔。
“如果可以,我宁可当日为你挡箭的人是我,为你死的人是我。”
孟榆转身即走,看到那片飘向远方的云正在渐渐消散:“可惜的是,这世间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后悔药。”
若有,她会第一个吞下它。
陆修沂看着她背影,心中满溢欢喜,又满溢心酸。
别人皆需要他,唯独她不需要。
但她可知……
她是他这一生劫难里的春暖花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