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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外春 云箜 34572 字 2个月前

第76章 不堪人

马车穿过人潮如织的街市,绚烂烟火在苍穹砰然炸响,斑斓光影铺陈进来,陆修沂将沉默的人揽进怀里。

灰色的车帘倒映在孟榆的目光里,她闷声问:“陆修沂,我的心是不是太硬了?”

陆修沂轻叹一声:“对我,自然是。对他们,你的心还是太软,换作是我,你觉得他们还能站在那儿说话?”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即便没抬头,孟榆亦能想象出他的眉梢透着一丝对孟砚清等人的鄙夷。

恍惚了一阵,马车渐渐慢下来,直到停稳。

画宜掀帘扶她下来。

回到陇香馆后,孟榆朝画宜使了个眼色,她当即会意,悄悄地退出去。

在孟家搅和半日,陆修沂原有些倦了,可一进房门,看到纱帐垂地,暗影浮动,便想到那云雨合欢,一时竟兴味盎然。

他忙脱了外衫,轻咳一声,以压一压涌上心间热浪,佯作不经意般催促她:“时辰不早了,你赶紧换了衣裳,洗漱一下,我们早些歇息。”

孟榆敛了下眉,不过一息间便又恢复正常脸色,不动声色地淡笑:“不着急,我还有个惊喜给你。”

陆修沂闻言,眼睛亮得像满溢星星,话还没出口便先漾起唇角:“哦?什么惊喜?”

“揭谜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孟榆指骨微弯,撑着桌面缓缓落座,似弯月般的眼睛落满笑意。

陆修沂挑挑眉,上前两步靠近她:“你说。”

“你先答应我。”

“你先说。”

“你先答应我。”院孟榆慢悠悠地倒了杯茶,浅喝一口。

她这不疾不徐的模样拖得陆修沂即将耗尽耐心,他动了动眉心,旋即身侧微侧,迅速将她手里的茶盏夺过来,一口饮尽里头的茶水,反手将杯子倒扣回盘子里,又一把捞她到腿上,占据了她原本的座位。

他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打得孟榆措手不及,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揽腰抱在怀里。

陆修沂抵着孟榆的额,蹭了蹭她的鼻尖,喉结滚了两下,打趣儿道:“我答应你,即便你想要什么姿势都可以,多高难度的都行。”

“……”

孟榆拼尽全力抑制住要往外跳的嫌弃表情。

缓了几息,她忙离了他的怀抱,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正色道:“你正经点,我说真的,你答应我,我就揭谜底。”

陆修沂无奈:“好好好,我答应你。”

孟榆的目光寸寸划过他的脸,见他不像说谎,方抬手拍了几下,等在房外的画宜立刻应声而进。

画宜将圆圆的汤盅放到陆修沂面前,打开,里头的颜色缤纷多彩,圆滚滚的汤圆在青花荷莲汤盅里挨挨挤挤,如同家人挤在温暖的被窝,避开凛冽的寒冬。

迎上陆修沂诧异又惊喜的目光,孟榆拿起勺子递给他,莞尔道:“我家乡在除夕时,有吃汤圆的习俗,从前在家阿娘都会做一碗汤圆给我,寓意来年团团圆圆,彼此不分离。”

孟榆扬眉:“如今,我亦做一碗给你。”

陆修沂如鸦羽般的眸子落满星光,顺着她的话道:“也寓意我们来年团团圆圆,永不分离么?”

孟榆顿了顿,压下眸底的雪意:“嗯,永不分离。”

***

翌日,大年初一。

孟榆随陆修沂进宫给景淮帝贺年,午饭亦是在宫里用的,只是她着实不擅应付那样的场面,便由得怀茵拉着她退席到宫里各处逛逛。

想起年前和亲的旨意下来,孟榆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姑娘这么看着我作甚?”怀茵坐在秋千架上,咬着柿子,感觉到身旁的目光,便将目光挪回来。

看孟榆犹豫半晌,终究决忍不住开口:“我和宁穗可以帮你离开上京,你走了,他们会重新择另一人和亲的。”

“正如姑娘所言,我走了,亦会有别人,为顾全朝廷颜面,父皇一定会从世家女子里挑选一位出来,她们皆有父母疼爱,心胸还不一定有我放得开,罗林乃蛮野之地,若时时只知伤春悲秋,如何能活得长久?”怀茵顿了下,深吸一口气,强颜道,“既如此,还不如我去。”

孟榆敛眉:“可是……”

“别可是了,”怀茵握紧她的手,扯出一丝笑,“姑娘忘了么?你说过的,小强虽脏,但你欣赏它那打不死的精神,即便是釜中游鱼,亦会拼尽全力绝地求生,何况怀茵跟在你身边这般久,不过和个亲罢了,有什么大不了。”

她笑得释然,孟榆只觉暖流涌上眼眶,便再也控制不住,垂首淌下泪来。

“日子定了么?”

“定了,下月初八,罗林国二王子亲自来迎,”怀茵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温声宽慰她,“好了,姑娘别哭,凡事都有好的一面,说不定那罗林国二王子正好长在我审美上呢。”

说着,她还瞪大眼睛扮了个鬼脸,惹得孟榆转悲为喜,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人家是王子,从小锦衣玉食地养着,想来身姿仪态不会差到哪儿去,说不定还是你赚了。”

怀茵捂着脑门,轻哼一声:“姑娘这话说的,我长得也不差,说不定还是他赚了。”

两人打趣儿一阵,终于将笼在头顶的阴云稍稍驱散了些,眼见时辰不早,方起身正欲回承明殿去。

走到一半,忽听前方传来“砰”地一声。

孟榆皱了皱眉,和怀茵面面相觑,两人绕过拐角,远远地便见一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被水湿了满身,跪在脚边的年轻侍从瑟瑟发抖。

“你怎么回事儿?走路也不小心点儿,把我家大人的衣袍都泼湿了,我们大人还要……”中年男子身后,一随从模样的人敛眉斥道。

尾音咽在喉咙,中年男子抬手止住他,正要俯身将那小侍从扶起,却忽然蹙眉,反手扶了下自己的肩颈。

身后的随从见状,忙要上前搀扶,他却摆摆手,重新伸手将小侍从扶起,扬唇道:“你瞧着年轻,是新入宫的么?”

中年男子的声音温和,脸色慈祥,即便被泼湿了衣袍,面上仍旧没有一丝怒意。

小侍从惊惶的心有所缓解,颤颤巍巍地道:“回大人,小的是两个月前进宫的。”

孟榆远远便认出了那中年男子。

彭昭点点头:“下回走路注意些,想必这盆水亦是你主子叫你打的,你且去吧!若迟了,恐害你被责罚。”

小侍从连连应声:“是是,多谢大人。”

眼见小侍从拿起水盆走后,随从才指了个地方,随他去换衣裳。

“此人彭昭,听说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怀茵偏头道。

“我认得他。”

“哦?姑娘如何认得他的?”

孟榆将当日初遇彭昭的事尽皆说与怀茵。

怀茵不由得叹了句:“六年前,西越水灾,彭昭作为巡抚使,奉命带着赈银到了西越,没成想到了西越的第一天就遇上土匪,他死活不肯交出赈银,被带到匪窝里吊了三日,曝晒了三日,待将士们找到他时,他只剩了最后一口气,听说他肩颈的伤亦由此而来。”

孟榆想起他方才扶肩的动作,埋在心底的最后一丝疑惑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的目光悠远,映出檐角上的苍穹:“像这样的好官,如今可不多了。”

“是啊!”

怀茵顺着她的眸光望去,原本还碧蓝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时铺进一片灰色的幕布,阴影笼在身上,越发觉得寒浸浸的。

王嬷嬷跟在身后,急忙催促:“要起风了,估计还有一场雪,公主和夫人快回去吧!”

两人忙动身。

***

过完正月,罗林国二王子就提前来了,孟榆亦有幸和陆修沂一同前往接风宴上,那二王子长得浓眉大眼,颇有几分中原男子的长相。

怀茵和他一见倾心,出嫁那天也没那般伤感了,反而是孟榆和宁穗哭得稀里哗啦。

孟榆将亲手打造的一对累丝镶嵌花鸟步摇插到她发髻上,含泪道:“怀茵,此去路途遥远,一路珍重。”

宁穗亦拍了拍怀茵的肩,眼泛泪光:“那对白鸽你要好好地养着,他们若敢欺负你,你只管让它们送信儿回来,我立刻带兵踏平罗林。”

宁穗长着一张漂亮温柔的脸,口里却说着最狠、最硬的话,怀茵闻言,“噗嗤”一声笑了,酸涩感撑胀眼眶,她忙压了压:“有你们在,他们岂敢欺负我?况王嬷嬷手段厉害着呢,你们且安心。”

孟榆和宁穗相视一笑,抑住涌上心头的悲伤,目送她上了马车,渐渐远去。

出宫时,宁穗尚有要事,便先走一步,孟榆心情有些郁闷,不想坐轿,就和画宜一路步行出了宫门。

经过了这段时日,陆修沂对她的信任已经恢复大半,出门除了车夫外,便只剩三两个侍卫跟随。

天儿还早,四五个宫人在宫道两旁清扫着积雪,忽然间,拐角远远行来一辆轿辇,轿辇破旧,帘子下方还有两处补丁,旁边只随了一个侍从。

不知里头坐的是谁,孟榆只好先退到一旁,可轿辇在途径她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帘子一角被修长的指尖掀开,一道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孟三姑娘,好久不见。”

破旧的布帘旁,男人漾着温柔笑意的脸铺进眸中,孟榆微诧,旋即反应过来,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如今已为人妻,姑娘的称呼着实担不得,还请大人称我一声怀远夫人。”

男人的笑立刻变得僵硬。

孟榆犹觉不足,继续添了把火:“又或者喊我一声‘弟妹’,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陆迦言周身的寒意缓缓蔓延,不过片刻,他又忽地笑了:“三姑娘对陆将军的心意,我早有耳闻,姑娘何必嘴硬?”

耳闻?

当日陆修沂迫她替嫁之事,除了孟家人外,无人知晓,此等丢了脸面的事,孟砚清绝不敢宣之于口,袁氏亦然。

孟榆眉梢微挑,不欲与他多加纠缠,便朝画宜使了个眼色,画宜立即让跟在后头的轿辇上前。

孟榆朝他微微笑道:“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着,她便上了轿辇。

自绛阳侯府抄家后,陆槐远被监禁在云峰顶上,陆迦言幸免于难,搬出侯府后和陶氏在凌花巷中过活。

上一年他参加科举,被官家提拔为“观察使”,时常出巡考察地方政务,如今更是管理着云州的军事政务,又得睿王看重,且在百姓心中,他为人清正廉洁,作风朴素,在云州极得民心,一时风头无两,可谓是春风得意。

尽管他多番示好,但孟榆总觉得他那张笑脸下安着一颗坏心,她不想再多接触姓陆的人。

只是和陆迦言的一番话传到陆修沂耳中,他那张脸都要笑得僵硬了。

“我估摸着下回有宫宴的话,务必得带你进宫。”陆修沂一边说着,一边将汤碗递给孟榆。

他今儿胃口好,竟一连喝了两碗汤,连楮泽都觉稀罕。

孟榆白了他一眼:“你明知我不喜欢参加宫宴,带我去作甚?”

给罗林国二王子的接风宴,若非有怀茵在,她是断断不愿进宫的。

陆修沂引以为豪地扬了扬眉:“这还用问么?能恶心到陆迦言的每一个机会,我都绝不会错过。”

说着,他忽然沉了脸:“你是我的妻,他胆敢觊觎,我能忍着不剜了他已经很好了。”

孟榆将盛满汤的碗放到他面前,看到他玉冠束发,眼底早没了她刚回时乌黑,便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行了行了,我答应你,日后凡有宫宴,皆陪你同去。”

她的掌心带着些许柔软,还有一丝丝温暖,透过发顶,渗进五脏,陆修沂心中一暖,狠戾的表情渐渐收敛回去。

一抹亮光铺进来,将她的笑容衬得明媚灿烂,陆修沂鲜少被她这般温柔以待,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只忙舀了口汤放进嘴里,垂下头应了句:“嗯,知道了。”

瞧出了他的心思,孟榆适时收回手。

***

怀茵和亲后,满上京能和孟榆说上几句话的,便唯有宁穗了,可近来军务繁忙,她亦时常不得闲儿。

闲来无事,孟榆只好窝在府里,要么做和知眠一块做好吃,要么看曹管家替她淘来的旧书。

初春时节,天儿渐渐暖和,院里的积雪消融,绿芽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迁徙回来的画眉倚在枝头稍作歇息,到处一派春和景明。

孟榆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翻着旧书。

恰在此时,廊檐下,一阵低语涌到耳畔:“哎,你听说了么?康妈妈今儿卯时到东街口,可巧撞见赵县衙行刑。”

另一婢女诧异道:“大清早的行刑?行谁的刑?”

“听闻是位巡抚使,叫,叫彭什么来着,我也忘了。”

那婢女愈发惊奇:“这可奇了,卯时天都还没亮,既是在东街口行刑,必是个罪大恶极之人,如何要这般偷偷摸摸?”

“上头的事儿,谁知道呢,算了算了,不提了,我蹲得腰都酸了,赶紧擦完回去歇会才是正经。”

婢女的声音渐渐远去,孟榆却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原放在手里的书何时掉落的亦毫不知晓。

彭……彭昭没了???

***

一连有四五日,陆修沂都回来得极晚,唯独今晚,她刚歇下,他便回来了。

寒意袭进衾褥里,陆修沂心情仿佛极好。

孟榆的心一沉,想了想,到底没忍住:“你今儿怎回来得这般早?还特别高兴的样子。”

“事情都处理完,当然高兴,所以要早些回来陪夫人。”

房里的灯全熄了,即便看不到陆修沂的脸,但从他微扬的语调中,孟榆亦能清晰地想象出他有多开心。

“杀了彭昭,杀了这个挡你路的人,你自然高兴。”孟榆突然转了话锋,冷冷开口。

圈在她腰间的手一顿,身后的人仿佛僵了下:“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有关系么?”

陆修沂叹了声,明白她想到哪去了,便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孟榆掰开他的手,从榻上坐起,“你说你在努力,你在努力什么?除掉一个清官,除掉一个将来会挡你登上帝位的人,这就是你的努力,不是么?”

“榆儿,你想到哪儿去了?”许久没发作的头疾复又袭卷而来,阵痛裹挟着大脑,陆修沂仍旧稳住心神。

“陆修沂,无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谁,我都不在乎,可我不希望那个是你。”

此话未经思量,一出口孟榆便后悔了,但她仍压着涌上心头的疑惑,叹了口气:“陆修沂,要爬上那个位置太难,我不愿你走上那条路。”

陆修沂闻言,有些难以置信地坐起来:“你就这般想我?你觉得我是为了登上帝位而不择手段的人?”

“难道不是么?难道彭昭不是你上谏后才被杀的?”

那天楮泽捧着奏折路过,最上面那一份,便写有“彭昭”二字,若说彭昭的死与他全无干系,孟榆断断不信。

她的话仿若刀子,字字句句都狠狠地剜在他心头。

陆修沂强忍着愈发猛烈的阵痛,声音都好似带了一丝哽咽:“榆儿,我没有你想的那般不堪,我所做的事也没有你说的那般卑鄙无耻,我杀的皆是该杀的畜牲,我打的皆是该打的败类,我骂的皆是该骂的人渣。”

“你才见过彭昭一面,就觉得他是个好人,我呢?我对你做了这般多,你怎么就看不见一星半点儿?孟榆,你从前那般会演,怎么就想不到所有的忠厚、无私,甚至所谓的清正廉明、洁己奉公都是可以装出来的?你明明,明明待所有人都那般和善、宽容,为何待我偏要先入为主?”

陆修沂一番话将孟榆怼得哑在原地,一时间她不知道说什么,脑海里回想着见过彭昭后的种种,才隐隐觉得他的言行着实刻意了些。

可还没等她思量清楚,陆修沂倦极了般地道:“时辰不早了,你且睡吧!我还有事,先去书房了。”

说着,他掀帘下榻,披上外衫,可即便如此生气,出门的时候他还是回头把门掩好,将裹着寒意的风挡在外面。

手边的衾褥变得冰凉,晕黄的月白色从窗牗铺进来,孟榆靠坐在床头,愧怍感霎时袭卷心头。

她睡不下去,干脆起身,披了件薄薄的外衫就打开门往楮泽所住的小院去,愣是将睡得懵懵的他叫醒。

“这么晚了,夫人来此做什么?”

看到孟榆衣着单薄地站在门口,原还有些睡意的楮泽被瞬间吓醒,忙往周围看了两眼,拢起双臂,惊惶地退了两步:“夫,夫人不会是……别别别,属,属下还想多活几年。”

孟榆白了他一眼:“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下属,你别满脑子废料,我且问你一事,你只须答是与不是。”

“什么事?您问。”

楮泽松了口气,不是看上他就好。

***

长空如墨,橘色的灯火在廊檐下摇摇欲坠,遥遥望去,整个长廊似铺了一层淡淡的星光,将军府原没有彻夜点灯的习惯,即便是长廊,最多也只燃着三四盏灯。

可如今,这条长廊上,没有一盏灯是熄的。

那是自她在火海“丧生”后,陆修沂担心路太黑,她找不到回家的方向,所以一到酉时,不管天还亮不亮,这些灯必定会点上。

这种习惯持续了两年,即便到了如今,亦未曾断过一日。

种种细节,她从未问过。

陆修沂待她的心,她亦从未真心看过。

孟榆攀着墙,一步步往书房走去,可还没走完这条长廊,远远地便见那个男人面色匆匆地跑来,一边看向她,一边铁着脸脱下氅衣。

没到片刻,他就已经来到她面前,沉着脸将手上的氅衣披到她身上,明明很气,但他仍舍不得重了语气:“大晚上的,不是叫你睡觉么?虽说已经是春日了,但夜里仍旧很凉,只披了件外衫就敢出来,你还嫌气我气得不够是么?有什么事不能明儿再说,倘或伤了身子,我……”

尾音淹没在口中,陆修沂惊得睁大眼,喉结滚了两下。

止住了他的埋怨,孟榆才轻轻放下踮起的脚步,看到他的脸似熟透的樱桃,不由得笑了:“不能,今晚的事一定要在今晚解决。”

陆修沂被她吻得有些呼吸不过来,片刻,才回过神,一时间竟不明白她此言何意,垂下眉眼,讷讷地道:“什么事一定要今晚解决?”

孟榆伸手抬起他的下颌,见他的眸光映出自己的脸,才放下手,一脸正色:“对不起,是我蒙了眼,没了解清楚事实就将你一通责骂,是我的错,你能不能原谅我?”

“要原谅你也不是不可以。”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落满了星星,陆修沂看了好一会儿,才挪开眼,撇过头,仿佛满腔委屈得到了释放。

孟榆歪了下脑袋:“你说,想我怎么做?”

不知想到了什么,陆修沂的耳尖红得似滴了血,他压低了声音:“我们成婚这般久,你还没叫过我一声夫君呢。”

孟榆登时会意,但仍佯作听不懂,只笑意盈盈地打趣儿他:“你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

瞧出了她的调侃,陆修沂有些气不过,稍一俯身就将她拦腰抱起,气势汹汹地往陇香馆的方向走:“没关系,听不见就听不见,我们回房慢慢说。”

孟榆的腿就先软了,忙抓紧他的衣领,求起饶来:“夫,夫君,别,我,我都听见了。”

听到“夫君”二字,陆修沂犹似被电击了般,登时就停下脚步。

孟榆以为她的称呼奏了效,正欲多喊两声,谁知陆修沂低了头,挑了挑眉,悠悠扬唇:“榆儿倒不如留着些力气在榻上叫,我兴许还能轻些。”

“……”

一边说着,陆修沂已经抱着她回到了陇香馆。

画宜亦醒了,正满脸焦急地候在门前,守夜的婢女亦垂着脑袋,一脸惶惶。

孟榆见状,扯了扯他的衣角:“我出去是找楮泽问个明白,不关她们的事。”

“我知道,”陆修沂脸色稍缓,偏头与她们道,“看在夫人为你们求情的份上,今晚也就罢了,日后再有这种事发生,爷定不轻饶。”

画宜和婢女连连应声,忙不迭关门退了出去。

闻得关门声,陆修沂迫不及待将她放到榻上,正要俯身,孟榆往旁边闪了闪:“我,我身子有点难受,能不能……”

话音淹没于喉。

良久,陆修沂微微起身,眸光映出她泛红的脸,他轻轻碰了下,嗓音低沉:“不能,这是惩罚,谁让你不信我。”

自知抗拒不得,孟榆唯有卸下满身防备。

一时间,云雨旖旎。

纱帘垂地,灯影潋滟,暗影浮动,淡香满溢整个厢房。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沐浴完,再度躺回榻上,陆修沂已没了满腔的怨气,只紧紧地贴着她,餍足地闭眸歇息。

孟榆还欲说些什么,他却忙止住她:“很晚了,睡吧!”

闻言,她只好拢紧衣袖,闭眼歇下。

直待身旁人传出浅淡均匀的呼吸声,她方打开袖口,将藏在袖缝中的东西取出,迅速含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才安心睡去。

***

一夜无梦。

再睁眼,一股压抑迫人的气息迎面袭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孟榆还没来得及起身,便好奇地偏头望去,只见七八个婢女俯首贴地,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

榻前右侧,端坐在圈椅上的人沉着脸,浑身散着旁人莫近的阴寒气息,手里把玩着一个瓶子,瓶子的木塞鲜红夺目。

孟榆心一沉,立即翻了翻袖口。

余的那两片石菖蒲果然不见了。

“找这个么?”

正侧首翻找着,对面突然传来一道冷冷的询问,孟榆僵了一瞬,缓缓坐起身,掀眼望去。

只见陆修沂捏着那两片石菖蒲,覆着雪意的目光似要把她剖心挖骨。

她没说话,陆修沂便站起身,压着滔天怒意掀开帘子,轻嗤一声:“怎么不说话?是觉得被我碰了,羞辱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么?还是觉得吃一片还不够,要多吃几片才觉心安?”

孟榆被他呛得终于没忍不住:“你说话用得这般阴阳怪气么?这个我可以解释。”

“解释?证据在手,你拿什么解释?”

陆修沂那压了一夜的怒意在听到她这话的一刹间,仿若波涛汹涌的洪水般,猛地冲破闸口,倾泻而出。

他一个箭步,陡然冲上前,泛白的指尖狠狠掐住她的脖颈,目眦尽裂:“孟榆,你就这般厌恶我?宁可伤了自己的身子,亦不愿怀上我的骨血。”

孟榆无言以对。

见她沉默着,陆修沂胸口的火愈发猛烈:“先前种种温情,皆是你的虚情假意,原来你从未变过,原来皆是我痴心妄想,孟榆,你还真是会演。”

他越说怒意越盛,手上的力度亦越发大,直到见她白着脸,喘不过气儿来,他才倏然清醒,蓦地松了手。

“我舍不得伤你,”他自嘲般退后一步,旋即冷了脸,背过身,“但你的错,总要有人背锅,来人,把这些婢子拖出去,她们照顾夫人不周,重打三十大板。”

铁骑立刻从外头涌入。

底下跪着的众人无人敢求饶,皆噤声俯首。

“住手。”

反而是孟榆,一听此话,登时沉了脸,切齿拊心地厉喝,“陆修沂,你有本事就冲我来,牵连她们算什么本事?”

“我就是没本事才会被你一次次欺骗,”骤然听到此话,陆修沂拂袖转身,脸色仿佛浸了墨般,同样拔高声音怒喝,“我就是没本事才会让你一次次夺了心、遮了目,我就不该信你,我就该拿条铁链锁着你、困着你……”

话音浸没于喉,他这话仿若一把钥匙,误打误撞就解锁了新大陆。

“不,陆修沂,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的突然沉默让孟榆隐隐生出一丝绝望,她颤着身子下榻,光着脚就想要往外跑去,可还没走出去一步,身后的人就大手一揽,将她扔回榻上。

“来人,给夫人准备一条金锁链。”

无视她的震惶,陆修沂寒声吩咐,铁骑应声,当即出去。

透过那张脸,孟榆仿佛看到未来暗无天日的日子,她脸白如纸,立刻拔下髻上的簪子抵住喉咙:“陆修沂,你敢锁我试试。”

陆修沂早料到她会有此举,只是不慌不忙地笑:“没关系,你若死了,我让孟家,让这里的所有人都为你陪葬。”

“你不会”三个字到了孟榆嘴边,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对面人的神色再不见往日的温和,剩的只是狠辣、无情。

她拿捏不了他。

这个念头蓦地闯进脑海,孟榆惨然一笑,指尖忽然就失了力气,簪子应声而落,掉在衾褥上,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你想怎么锁我都好,别祸及她们,可以么?”她似认命了般缓缓抬眼,软了嗓音,先时落满星星的眸子此时泛起泪光。

陆修沂看得心一颤,像是生怕自己会心软般,忙转过身,寒声吩咐:“夫人大度,为尔等求情,今日便饶了你们,往后若再有照顾不周之处,爷定不轻饶。”

众人松了口气,连连应声,泛软的腿恢复了些许力气。

午后,陆修沂拿来一条金锁链。

锁链光滑,咔嚓一声就将她的双脚锁住,陆修沂原想将房门都落上锁,但想了想,到底不忍心。

今日西营还有要事,将唯一一把钥匙收进怀里,陆修沂吻了吻她的脸,温声道:“乖一些,她们的性命握在你手里,别再想搞什么幺蛾子。”

孟榆环顾变了样的房间,冷笑:“你防我都防得将屋里的东西全换了,我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装石菖蒲的小瓶原是放在角落那个青釉缠枝弦纹瓶里的,陆修沂发现后,便把屋里的花瓶全都清空了,如今一眼望去,满屋空荡荡的,她想藏什么东西,基本不可能。

她冷言冷语,陆修沂反而满意地点点头:“我晚点回来,还有,别想着让宁穗帮忙,她最近……忙着呢。”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孟榆一脸疑惑,却又不想向他深问,她如今被困在府里,消息也递不出去,唯有等宁穗上门找她,可宁穗这段时间确实忙得紧,连个信儿亦没递过上门。

***

春风掠过山林,树叶簌簌作响。

远处传来数道欢呼,陆修沂骑在骏马上,偏头睨了身旁人一眼,讪笑:“江大人瞧着文质彬彬,想不到也是射猎的一把好手。”

江煊礼收起箭弩,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只是反讽一句:“陆将军一介武夫,都能靠着阴暗手段抱得美娇娘,下官光明正大地凭自己的能力博圣上一笑,又有何不可?”

陆修沂被他怼得脸一沉,然转瞬,他不知想到什么,又嗤地一声笑了:“江大人,骂人便骂人,何必把自个儿也搭进去?本官的手段若是见不得光,只怕江大人在您夫人眼中,连臭水坑里的泥都不如,再说了,本官如何阴暗,亦比江大人这个伪君子要光明磊落得多。”

江煊礼冷冷地剜他一眼。

“陛下小心。”

正对峙间,山林里遥遥传来数声惊呼,陆修沂神色一凛,立刻策马扬鞭,朝声源处奔去,江煊礼紧随其后。

两人赶到时,浓重的血腥味率先呛入鼻腔,一头麋鹿睁眼倒在血泊里,不远处,跌坐在地的景淮帝惊魂未定。

陆修沂还没反应过来,江煊礼就已经踩着马鞍跳下来,一个箭步冲动景淮帝面前,半蹲下来问:“陛下没事吧?”

景淮帝满脸惊惶地看了他一眼,怔怔地摇了下头。

“陛下小心,”江煊礼的目光越过景淮帝往后一瞧,倏然厉喝,急忙起身挡住景淮帝。

“嘶。”

江煊礼痛得蹙起眉,不知从哪儿蹿出的毒蛇一口咬在他的脚踝上,下一瞬,一阵疾风忽然从脚踝掠过。

陆修沂立刻跳下马,将景淮帝扶起。

侍卫冲过来,将被利箭钉在树干上的毒蛇拿起一瞧,凛声禀道:“回陛下,是响尾蛇,有毒。”

景淮帝脸白如纸,看了江煊礼一眼,只见他唇色发白,额上已经沁出冷汗,忙吩咐:“快,快把江爱卿抬回去,宣御医。”

御医闻声,早便在帐前等候,一见众人回来,忙提着药箱迎上去,所幸江煊礼中毒不深,他施了几针就将他体内的毒素尽数排出。

“陛下驾到!”

帐外响起一声高呼,躺在榻上的江煊礼闻言,正要起身行礼,却被进来的景淮帝连忙上前摁住:“江爱卿快快躺下,你有伤在身,礼就免了。”

江煊礼敛眉,微微垂首:“多谢陛下。”

景淮帝在旁边的圈椅坐下,扬唇道:“江爱卿此番奋不顾身,扑出来救了朕,着实功不可没,你想要什么奖赏尽管说,朕能办到的,必当满足你。”

“陛下龙体安康事关天下百姓,这是臣该做的,无须赏赐,嘶……”正说着,江煊礼痛得忍不住轻声叫出来。

景淮帝蹙眉:“怎么?伤口里还有毒素残留?来人,快传御……”

“陛下莫急,”江煊礼忙拦住他,“御医已经替臣将蛇毒尽数清出,只是脚踝的皮肤薄,略疼些罢了,陛下无须担心。”

景淮帝点点头:“这便好,只是朕一惯赏罚分明,此番爱卿舍身救驾,若不嘉奖,底下众臣要如何看朕?爱卿便莫要推辞了。”

一直在旁沉默的陆修沂此时才扬唇道:“陛下所言极是,江大人有功,何必多加推辞?”

江煊礼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陆修沂一眼,唯有道:“不瞒陛下所言,臣确实有一愿望,只是这愿望能否实现,还得看陆将军同不同意。”

景淮帝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看陆修沂,才又道:“哦?是什么愿望,竟需子晔同意?你且说说,有朕在,他断不敢放肆。”

陆修沂挑挑眉,不以为意。

“臣有一发妻,因愚昧无知,惹恼了陆将军,陆将军下令将她送到庄子上,苦了两年,前些日子臣悄悄去探望她,见她面容憔悴,身子孱弱,着实见怜,所以臣想垦请陆将军看在拙荆已受了两年苦的份上,饶她一命。”

江煊礼背靠软枕,头垂得低低的,令人瞧不清他的面色。

景淮帝没立即说话,顿了下,才望向陆修沂,淡笑:“不管江夫人曾经做了何事,她到底受过惩罚了,况子晔素来和善,此等小事,又怎会不允?”

“荆枝,原有手足情深之意,江夫人恐不配使用此意,”陆修沂压了压翻涌上来的怒意,面色淡淡地道,“只江大人今日救驾有功,得圣上开口,若臣不允,倒显得臣心胸狭隘了。”

“子晔说话一惯如此,江爱卿莫要往心里去,你和子晔皆是朝廷难得的栋梁,”景淮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叹道,“你爱妻之心虽难能可贵,但凡事切勿过了头。”

说完,景淮帝便拂袖而去。

江煊礼垂首应声:“恭送陛下。”

帘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修沂眉峰往下压了压:“今日的事,是你的手笔。”

话音掷地无声,没有疑问,只是陈述。

江煊礼漾起唇角,坐直了身子,全无方才的卑躬屈膝之态:“下官不懂,陆将军此言何意?”

“江大人颖悟绝伦,岂会不懂本官的意思?”

江煊礼嗤地一声笑了:“陆将军谬赞,山林野外,有毒蛇出没,原就是极为平常的事。”

陆修沂凉凉一笑:“毒蛇出没确然平常,只是麋鹿癫狂,却属实意外。”

“畜牲本性如此,这个道理想必陆将军比下官更清楚。”江煊礼仰了下头,冷笑。

见他如此,想来问得再多他亦不会承认,陆修沂不欲与他多说,便转过身,可行至帘子前时,又突然停下,偏头道:“本官奉劝你一句,为官者算得太尽,反会误了卿的性命。”

言毕,亦没等江煊礼说话,他旋即掀帘离去。

细碎的阳光透过浮动的帐帘铺进来,堪堪止步在榻边,江煊礼面无表情地看着,眸光黯了下。

***

回到府里时,夜阑将近,曹管家和暗卫前来回禀孟榆的状况,自戴上了金锁链后,她倒安分了些。

沐浴过后,陆修沂推开房门,掀帘上了榻,原正躺的人突然就侧了身,脚上的锁链顿时发出清脆声响,将寂静的夜轻轻敲了个粉碎。

他热脸贴了冷背,原熄下的怒意复又翻涌上来。

明明是她做得太过,他才会对她这般,如今却搞得好似他犯了天大的错般,陆修沂登时就黑了脸,亦不再对她有所怜惜,当即便掰着她肩,将她翻过来。

“折腾了一日,你居然还有力气闹,睁开眼看着我。”

孟榆闭着眼,忽感身上一沉,紧接着耳畔幽幽涌进一声冷喝,但她不想看到陆修沂那张脸,又不愿惹恼他,便一边用力推了推他,一边喃喃:“睡吧!我困了。”

她愈不愿睁开眼,陆修沂的怒意便愈盛。

黑暗中,孟榆只觉一阵窒息感猛地涌上心头,她还反应过来,带着独属于男人的冷冽气息便裹挟着湿濡感灌进喉中。

孟榆吓得陡然睁眼。

仿若细盐般的月光铺进来,陆修沂的脸在眼前倏然放大,她唬得一惊,忙要伸手将他推开,可双手却被他举到头顶,死死按压着。

直至她将要喘不过气儿,他才满是留恋地离开她的唇,然怒意才消了些,耳畔又忽地传来她那冷淡得没有一丝情绪的嗓音:“够了么?要是够了,就睡觉。”

陡然听到这话,怒意仿佛烧不尽的野草,在胸腔里冉冉再生,陆修沂的脸色好似浸了墨般。

“不够,远远不够,”他一把扯下她的腰带,突然拔高了声音,“孟榆,凭什么?凭什么我满腔的心意要被你碾在脚底?凭什么我付出了所有,你却还能这般淡然?即便你稀罕这荣华,你亦该心存感激,你凭什么这样践踏我?”

“感激?践踏?”无视清凉铺满全身,孟榆冷冷一笑,那些心里压抑了许久的不甘、委屈、愤怒和绝望,在一刹间仿佛一个巨大的雪球朝她滚滚压来。

她猛地将他一把推开,起身厉斥,“陆修沂,你要我感激你什么?感激你威胁我?感激你把我当作禁脔般囚禁在这里?感激你强迫我,让我屈从在你身下?还是感激你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将我带回上京?陆修沂,你的心意我承受不起,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月光穿透帐幔,洒在她脸上。

说到最后,她的愤怒,她的厌恶,都变成脸上那掩不住的、无穷无尽的倦怠。

看着看着,陆修沂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她的心比石头还硬,既如此,他不想再争执下去。

“要我放过你,就是要我去死,这辈子,你都休想。”他俯身上前,将她拽到胸前,冷冷地笑出声。

身上的衣衫尽褪。

卡在眼里的泪夺眶而出,孟榆闭上眼,满是疲态:“我会恨你,一辈子恨你。”

陆修沂和她抵额相触,压下满腔悲悸,眼泛泪光地凉声扬唇:“没关系,如果我难过,我也一定不会让你好过,榆儿,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挺好。”

云雨相欢,满室旖旎。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男人才停下来,无视她满身的痕迹,他捞起衣衫,掀开帐帘,抬脚就走。

砰!

房门被用力掩上。

两行清泪自孟榆眼角滑落,融入夜色中,了无声息。

她觉得很痛,身上痛,心口也痛。

她很后悔,后悔当初为何要答应沈姨娘离开徐州,倘或她不离开徐州,是否就不会经历这所有的一切?

***

孟榆不知道是何入睡的,只是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画宜备好了早饭,早饭一如既往地丰盛,都是她爱吃的,若换了往日,她必定赞不绝口,胃口大增。

可今日,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一口。

画宜眉头紧锁,担忧不已:“夫人多少吃两口,您不吃,身子如何受得住?”

孟榆起身,到书架拿了一本杂记,行走间金锁链相继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刺耳极了。

她愈发没了胃口,便倚到贵妃榻上,淡声道:“我吃不下,都撤下去。”

画宜拿她没了法子,唯有着人去和知眠道一声,想求她来帮忙劝劝,知眠听了,自是担心不已,忙不迭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赶了过来。

“姑娘怎么又任性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这还是从前在青梨院时您和我、雁儿,还有怀茵姐姐说的。”知眠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埋怨道。

孟榆见状,忙下了榻,扶她到身旁坐下:“你腿脚虽好了些,到底不比从前,晨起春寒,这个时候出来作什么?”

知眠佯作拉下脸:“我要不过来,姑娘是不是想一天都饿着肚子?您从前说的话,都忘了不成?”

提及往事,孟榆的心更是沉了又沉。

刚到上京时,沈姨娘、怀茵、知眠和雁儿都还在她身边,如今这四人里头,沈姨娘谢世,雁儿跟随和亲的怀茵去了罗林国,只剩了知眠在她身边。

“我没忘,”缄默片刻,孟榆放下书,倒了杯温茶递给她,“和你们说的,我都没忘,我只是,只是真的吃不下。”

愈说到后面,她的嗓音愈低。

知眠瞧着眼前人,眼角眉梢都是向下撇的,哪里还有从前的半分笑意?

她叹了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也是姑娘说的,即便再吃不下,为了姨娘,为了怀茵姐姐,更为了姑娘自己,姑娘多少都该吃两口,如今虽被此困住,但到底不是完全没法子。”

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孟榆猛然一惊,忙偏头看了看门外的画宜,压低了声音,满目悲凉:“知眠,你别为我做傻事,陆修沂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么?我们斗不过他的。”

她不是没逃过。

从那艘客船到上京,从上京到鹤九云乡,每一回,每一次,他都压着所有人,迫她臣服,逼她低头。

她不是个狠心绝情的人,她做不到舍弃所有人。

知眠却笑了笑,握上她的手:“姑娘别担心,知眠有分寸的。”

***

陆修沂是午间回来的,刚进门就听到曹管家来禀孟榆今儿没用早饭,他当即便让人请了大夫过来。

谁知刚进陇香馆,画宜就面色匆匆地出来回:“将军,夫人刚睡下了。”

“这才午时,就睡了?”陆修沂敛眉,“她用过午饭了么?”

画宜垂首,颤着声儿:“没,奴婢劝了好几回了,可夫人总说没胃口。”

陆修沂的脸色愈发沉。

他越过画宜,抬脚就推门进去,掀了帘,心知她还没睡着,便拂袖道:“我知道你没睡,起来,我请了大夫回来。”

孟榆侧身掖紧衾褥:“我只是胃口差了些,还没娇弱到要看大夫的程度。”

见她仍闭着眼,陆修沂登时来了气,俯身一把将她拽起,冷笑:“你以为我是担心你的胃口?我不过是看重你的肚子,你先前吃了那般多的石菖蒲,若真损了身子,岂非要让将军府后继无人?”

他拽着她胳膊的手青筋暴起,孟榆疼得皱了下眉,但又很快恢复正常,忍不住讪笑:“将军想要个孩子承继家业,这还不简单,将军位高权重,出身显赫,且放话一声,天底下多的是想为你生孩子的人,又何苦偏要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难不成……”

“唔……”

话音淹没于喉,孟榆眼睁睁地看着陆修沂的脸在眸中放大,怔愣一瞬,因忽然窒息涨红了脸,她立刻扬了手,作势要打,却又被他死死摁住。

不知被陆修沂反复碾磨了多久,待他离开时,唇瓣已经微微肿起。

纱幔被他拂袖放下,陆修沂抬手摸到她腰间,用力一扯,面色阴沉狠戾:“你既不愿看大夫,那我们就做。”

清凉感漫遍全身,双腿的酸软亦涌上心头,孟榆吓了一跳,冷脸厉斥:“陆修沂,你是狗么?无时无刻都在发情。”

忽闻此言,陆修沂顿了下,旋即又立刻加速动作,惨然一笑:“我如今这副模样,莫说是狗,与恶鬼又有何不同?”

身上忽地一沉,雪松味不由分说地呛进鼻腔:“做一个恶鬼,还是成为一个人,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俯身贴在她耳畔:“不,是你逼的。”

房门大喇喇地敞着,湿濡感在颈肩滑动,阳光明明铺了进来,她却总感觉屋里很暗。

“陆修沂,别这样,”孟榆闭了眼,嗓音哽咽,“我看,我看还不行么?”

俯在身上的人闻声,停了下来,微微起身,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叹了句:“早这般听话,我何至于此?”

他这语调好似错全在她身上一般,孟榆无心再辩,起身收拾一番,由得大夫进来给她搭脉诊治。

隔着纱帘,大夫诊了半日,才收起垫子:“夫人体内除了有些许寒毒外,其余并无大碍,老夫开些温和的补药服用上半个月,也就好了。”

顿了顿,大夫拧着眉,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又问:“夫人平日可是时常心情郁结?”

陆修沂掀眼看了看孟榆,点点头。

“这就对了,容老夫多说一句,夫人心情郁结,若不好好调整心情,只怕用再多的药亦无济于事,如今正是春日里,将军若得闲儿,可多多带夫人到郊外走走,如此亦能纾解纾解夫人人的心情,对养好身子百利而无一害。”大夫真诚建议。

陆修沂淡声回:“本官知道了,来人,好生送大夫出门。”

曹管家忙应声,送大夫到门口,掏了一锭银子出来,皮笑肉不笑地道:“今日之事,您老可要收紧嘴,切勿往外声张,否则便不是收一锭银这般简单了。”

那大夫乃合景堂的大夫,素日常穿梭在达官贵人的府中,对这等事自是有分寸,便忙接过银子,俯首连连应声:“是是,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

遥远的山丘在眸中愈变愈大,漫天的尘土扑过来,呛了车上的人满脸。

车夫策马扬鞭,尘土扑到面上,他眯眯眼,拔高了声音:“江大人,您月月都赶三四趟过来,不累么?”

“杨大哥家去见妻子,也会觉得累么?”江煊礼放下帘子,身子侧回来的刹那,受伤的脚踝碰到旁边的脚板,刺痛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皱了皱眉。

想到家中的妻子,车夫的疲惫消了一半,他哈哈笑道:“回家见最爱的人,当然不会觉得累?”

正说着,马车拐了个弯,在一处庄子前停了下来。

江煊礼给车夫付了钱:“杨大哥先走吧!”

车夫接过银两,诧异道:“今儿不用等您出来了么?”

江煊礼摇头笑了:“不必了,待会自有人过来。”

车夫挠了挠头,便没再多问,扬鞭策马远去。

昨晚被咬后,他歇了一晚,来不及等府里的马车过来,就雇了时常送他来此地的车夫载他一程。

庄子前依旧尘土飞扬,他低头拍了拍沾在衣裳上的灰尘,又捋了捋头发,这才抬脚走上石阶。

“快点洗,都干两年多了,还磨磨蹭蹭的,你以为你还是千金小姐呢?十指不沾阳春水。”

“哎呀!你和她啰嗦什么?她就是欠收拾,就昨儿还打烂我一个碗呢,不给她两鞭子,她不知道厉害的。”

刚进门,一声粗嗓迎面砸来,江煊礼来不及喝住那妇人,便猛冲上前,挡住了原该落在别处的鞭子。

躬身搓洗着衣裳的人闻声,下意识就闭眼,抬起手臂挡在头上,可等了半晌,鞭子久久都没落下来,觉得奇怪,她睁开一条缝隙,透过微微张开的五指,看到有一片阴影笼下来。

她颤着心,缓缓放下手。

一张眉心团成褶的脸铺进眸子里。

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又隐忍。

“洇儿,你没事吧?”江煊礼看到她眼泛泪光,忙要伸手扶她。

孟洇却似是被惊吓到一般,猛地起身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砰!

洗衣桶被她撞得倒了地,冰凉的水泼湿了她的脚踝,渗进鞋子里。

“洇儿,你别怕,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眼前人的肌肤早已没了当年的靡颜腻理,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眉梢已隐隐见了数道细纹,江煊礼看着,心揪得像被刀一片片剜过般,他忙要上前。

“你别过来。”

孟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步步退,直到靠在墙上。

她摇了摇头,撕心裂肺地含泪厉喝:“你还过来作什么?你还来接我作什么?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我来了这里两年,两年啊!你都没来见过我一面,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么?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么?你知道寒冬腊月我的手被浸泡在冷水里,生出多少冻疮么?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接我?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你滚,你给我滚。”

第77章 行春令

满腔酸涩涌到嘴边,江煊礼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来过,只要到了休沐日,他都会过来,可他无颜见她,只要一日无法带她离开,他便不敢现身见她。

可即便如此,他每月亦都送了上百两银过来,另还备了冬衣、鞋袜,他从不知晓她过的竟是这般日子。

“江,江大人,您来了怎么都不提前通知一声儿?”

身后的仆妇吓一跳,悄悄将鞭子藏到身后,想起外头的人对江煊礼的评价,便压了压心中的惧意,强自镇静地道。

江煊礼闻言,黑沉着脸转过身:“提前通知你,好给你时间提前搭好戏台子么?”

被他这么冷脸怼了下,仆妇脸色煞白,一时结舌钳口,脑袋骨碌骨碌地转了转,才忙解释:“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您提前说来,我们也好给您备上一壶茶水,前儿才收的嫩尖,可好喝了,我们拿来给您尝尝。”

说着,那两个仆妇抬脚就想走。

“站住!”一声厉喝仿若带着滔天怒意自身后传来,仆妇唬得下意识就止住脚。

“转过身来。”

身后再次传来一声怒喝,仆妇颤颤巍巍地转过身,一张浸着墨般的脸铺进眼底,仆妇立刻低了头。

“打了人就想走?”江煊礼走到她们跟前,指了指矮些的仆妇,朝那拿着鞭子的另一人道,“你,打她二十鞭。”

那身材矮小的仆妇忽闻此言,满脸惊惶地看了看对面人,见她犹豫了下,拿着鞭子的手动了动,她吓一跳。

眼见事情已无转圜的余地,她干脆豁出去,叉起腰,凛色道:“江大人,别以为你是个官儿,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做的这些都是奉了上面人的命令,你岂敢干预?”

江煊礼面色沉沉地看着她,没说话。

那拿着鞭子的仆妇见了,还以为他怕了,便收起鞭子,亦学着对面人叉起腰,趾高气昂地扬着头:“对,我们做的所有事都是奉了上面人的命令,你即便是个官儿,也不能乱用私刑。”

恰在此时,门外行来五个小厮,朝江煊礼躬身行礼:大人,马车备好了。”

江煊礼冷冷地瞥了那两眼仆妇一眼:“正好,你们来了,给本官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仆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

为首的小厮听到这话,面色一惊,以为自己错了耳,下意识就怔怔问:“大,大人,真,真的要打?”

他是上年年初才进的江府,因手脚麻利,行事稳妥才被江煊礼提拔为府卫首领。

入了江府当差的这一年多,他无时无刻不在庆幸当初的选择,只因他跟随的主子待人和善、宽容,府里的下人便是犯了错,他莫说杖打,就是苛责亦是鲜少有的事儿。

如今闻得这狠厉的话,自是倍感惊惶。

江煊礼眸光冷冽:“自然是真,还不快动手。”

小厮听了,夷犹片刻,朝后抬了抬手。

“我们,我们是奉了上面人的命令管教这臭丫头,”眼前那些小厮要冲过来,那两名仆妇相互抱着往后退,不忘厉喝,“你们,你们以何理由对我们行刑?”

话音刚落,江煊礼怒极反笑:“以何理由?你们鞭打朝廷命官,光这一条罪,本官就足可将你们重打五十大板,如今不过区区三十板子,已经是对你们手下留情了,还不动手?”

瞧见其中一名仆妇手里的鞭子,小厮们再不迟疑,立刻冲上前将两人押出去。

不到片刻,两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便铺了进来。

江煊礼眼泛泪光,眸底满溢心痛:“洇儿,你可还满意?”

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孟洇凄然一笑,却答非所问:“你明明来过无数次,为何一次都没来见过我?”

她身后的墙泛黄发旧,墙体上的白灰已经剥落,隐隐映出他苦涩的脸。

“只要一天带不走你,我就一天都没脸来见你。”

“洇儿,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

暮春三月,群莺乱飞,带着桃花香的微风拂过绿芽遍地的云香园。

因为合景堂大夫的建议,陆修沂思量多日,又派了诸多侍卫跟随,才决定放孟榆出来走一走。

画宜捧来一壶桃花酒,以及一碟百合酥。

孟榆瞧了瞧那碟点缀着桃花的百合酥,怔了下:“这是谁做的?”

“除了我,还能有谁?”画宜还没说话,前方就传来一道如玉石敲冰的冷冽嗓音。

柔和的晖光下,陆修沂一袭玄衣负手走来,行至她身旁年,继而道:“如今还没结桃子,因而做不了蜜桃糍,等夏日时我再给你做。”

头顶落下一片阴翳,反而隐去了阳光的刺眼,到了嘴边的嫌弃之语又咽了回去,孟榆“咦”了声,拿起一块百合酥尝了尝:“你会做蜜桃糍?”

陆修沂在她旁边坐下,挑挑眉:“我如今不会,但你爱吃,我届时学便是了。”

清风拂烟柳,金色的日光浅浅地披薄在他身后,孟榆怔怔地看着,一时间竟忘了手里还有半块百合酥。

眼看着她手里的百合酥就要掉落,陆修沂忙一俯身,伸手接过那半块百合酥,在她面前扬了扬,忍不住漾起唇角:“夫人不必感动,为你下厨,是我心甘情愿的。”

“扯淡!”

孟榆抬手抢回百合酥,一口塞进嘴里。

陆修沂敛了眉心,给她倒了杯温茶:“你慢些,好吃也无须吃得这般急。”

孟榆学着他的模样,挑挑眉“你懂什么?我这是不浪费粮食。”

她身后扬柳微垂,烟波浮动,就连那片遥遥苍穹亦转成她的背景,衬得她的脸秀丽绝俗,如花间明玉,似寒梅拥雪,陆修沂看着,只觉心间一颤。

正在此时,一侍卫拿着张请帖行来,躬身道:“将军,夫人,江大人迎回江夫人,特送来请帖,邀将军和夫人到孟府和孟老夫人一聚天伦。”

“江夫人?江煊礼何时接回孟洇的?”

孟榆接过请帖略略看了眼,转头问。

陆修沂似有愧怍,面对她的询问,低了低头,握拳轻咳一声:“应是昨天,此事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江煊礼救了圣上,圣上同意的。”

孟榆的疑惑更深了:“有你在,江煊礼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质文官还能先你一步救了圣上?”

她不是质疑江煊礼的能力,若说捭阖纵横、大展经纶,自然是他更胜陆修沂一筹,可只论身手敏捷,他必不及陆修沂。

陆修沂淡声解释:“他在圣上身边,眼疾手快了些,你若不想去,推了便是。”

孟榆轻轻摇了下头:“不,我要去,许久没见四妹妹,我也想她了。”

***

翌日。

陆修沂推掉了所有军务,解开孟榆脚上的金锁链,和她一同回了孟家,先前发生的事虽未传出将军府,但孟砚清一家子除了孟章洲还有些良心外,其余皆是些谄上欺下之人,倘或他今日不陪她回去,这些人指不定要如何嘲讽她。

刚到门前,恰好碰到孟霜夫妇从马车下来。

孟榆和她走在前面,耳畔传来一声轻笑:“我还以为三妹妹生气,今儿定不过来呢。”

陆修沂和程曜颔首见礼,跟在彼此夫人的身后。

“二姐姐这般模样,亦敢出来见人,妹妹纵然再生气,断不能拂了姐姐的脸。”

孟榆睨了眼孟霜的脸,凉凉一笑,即便她的脂粉抹得再厚,都盖不住那隐隐透出的指印。

传闻所言,果真非虚。

“你……”

孟霜气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就摸了摸脸,然蓦地又反应过来,余光往后瞥了眼,压低嗓音讪笑:“你以为你又能比我好到哪儿去?陆修沂即便披了人皮,也掩盖不了他是个纨绔的事实,别忘了,当年他可还为了个秦楼楚馆的女子同人当街大打出手,为此还被圣上罚了禁闭,此事人尽皆知,三妹妹若不信,大可去打听打听。”

“我没说不信。”

孟榆淡笑。

眼见孟榆没被她伤到分毫,孟霜加大了火力:“想不到,三妹妹还真是贤良淑德,连郎君为了个风流女子出头,竟也毫不在乎。”

“二姐姐此言可错了,贤良之人岂是我?听闻二姐夫房中便不算侍妾,连通房都有四五个,如此这般,二姐姐都能忍,才真真是贤良淑德的典范,况话说回来,当真不是我不想给将军纳妾。”

说着,孟榆止住脚,转身喊了句:“将军。”

陆修沂正和程曜闲谈,闻声抬首,还没问她想做什么,便见她笑眯眯地道:“单我一人伺候将军,到底有不便之时,要不我给将军纳个妾?”

陆修沂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怔,猛地反应过来,一张脸登时像泡了墨水般,周遭的气息仿若压上了一座小山,沉得令人喘不气儿来。

孟霜惊得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孟榆,可刚偏过头,便忽感一阵冷风从身旁袭过。

再抬眼,就见陆修沂搂着孟榆,毫不避忌地蹭了下她的额,温柔地扬唇:“胡说,夫人精力好着呢,有你伺候,我还能瞧得上谁?”

眼前的男人那般亲昵,那般柔情似水,眸光里的爱意似要满溢眼眶,看得她捏着手帕狠狠绞了下。

孟榆忽略掉陆修沂眼底那似要吃人的目光,朝孟霜悠悠笑道:“二姐姐,你瞧,不是我不想给将军纳妾,实在是将军过于缠人。”

没料到孟榆此举竟是要气孟霜,陆修沂诧异了一瞬,翻涌上来的怒意旋即消散得无影无踪,他顺势正了正身子,揽着孟榆的肩:“让二姐见笑了,我家夫人一惯如此不知收敛,还请二姐多多担待。”

孟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回怼,程曜忙行来揽着孟霜:“三妹夫说笑了,霜儿作为姐姐,心胸自然宽广许多,哪里会和三妹妹计较?”

“这便好,二公子不愧出身世族,说话行事皆是旁人比不得的。”陆修沂淡笑一声。

程曜无视孟霜剜过来的眼神,朝前抬了手:“陆将军,请。”

陆修沂亦不推辞,揽着孟榆就先他们一步走在前面。

***

“你在府里作天作地也就罢了,来了这儿还这般,那陆修沂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眼见陆修沂和孟榆走远,程曜当即冷下脸,悄声厉喝,“触怒了他,我们陇国公府少不得惹上一身骚。”

被孟榆这般当众下了脸,孟霜原就憋着一口怨气,如今又见程曜不仅不帮,还不停地数落她,相较陆修沂对孟榆的偏心,巨大的落差将她蓄满眼眶的泪逼了出来。

她死死地瞪着程曜,想要出声骂他,可满心疲惫涌上心头,昨晚被扇疼的脸还在隐隐作痛,那些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

“哭哭哭,你除了哭还会什么?亏你母亲还是正头娘子,教出的女儿连个姨娘的女儿都不如,”程曜满脸嫌恶地看着孟霜,“你最好赶紧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眼泪,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否则休想我日后陪你回娘家。”

话音刚落,程曜便拂袖离去。

“你说,母亲为何会将我许配这样的人?”

看着程曜远去的背影,孟霜哽咽着问。

身后的玉烟不敢明着回她,绕过这个话题,温声劝道:“姑娘,您还是想法子要个孩子要紧,姑爷房中不知羞的太多,指不定被她们先您一步生出子嗣,届时您在程家,在夫人面前就真的没说话的份儿了。”

当年因为画眠之死,她和云烟都被袁氏遣到恭房倒了一段时间的夜香,云烟不幸被恭房的秃头鲍看上,秃头鲍回去禀了袁氏,袁氏想也未想便同意了。

不想云烟宁死亦不愿受辱,当天晚上便跳井自尽了。

若非后来她听到姑娘要出嫁,找准时机去求了姑娘,难保她后来不会遭了秃头鲍的毒手。

如今在程府的日子虽憋屈,但到底无需担惊受怕,她真心不敢胡乱给孟霜出主意了,顺着袁氏的话说,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孟霜面上挂着泪,自嘲般地笑道:“你说的话,我如何不知?可如今他连我的房门都没踏进过一步,我还能怎样?”

话音带着几许悲凉,混在满是花香的空气中,玉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

宴席设在正厅,孟榆和陆修沂刚进门,就见孟洇和江煊礼迎上来:“三姐姐若再不来,我和煊礼就要亲自上门去请了。”

许久没见孟洇,她一上来便抓着孟榆的手,言语间热络得仿佛彼此从未有过嫌隙。

孟榆微诧,见孟洇竟少了几分从前的嚣张跋扈,多了几分贤妻良母的模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便怔了下:“既是聚天伦之乐,我若不来,祖母和父亲岂不伤心?”

一面说着,她一面朝孟砚清和孟老夫人看了眼。

母子俩见状,丝毫不敢怠慢,立刻笑呵呵地附和。

饭桌上,众人谈论时,彼此相互附和,好似当日全无嫌隙,吃着吃着,孟榆想起沈姨娘,忽然就没了胃口。

“父亲,我想回青梨院瞧瞧。”

众人谈笑间,孟榆倏尔开口。

席面一度安静下来。

孟砚清躲开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自你姨娘不在后,青梨院已许久无人居住,加上那儿偏僻了些,府里又抽不出人去打理,如今那儿已是一片荒芜,你去作甚?”

虽然早知答案,但见这话从孟砚清嘴里说出,孟榆的心还是沉了下:“没关系,我就去看两眼。”

没等孟砚清阻拦,说着,她便起身往外走,陆修沂自然是立刻跟上。

“你和他们原就不是一类人,何必非要回来?”瞧出了她的心思,陆修沂边走,边叹了声。

“那我和你就是一类人了么?”孟榆本就郁闷至极,忽闻他此言,更是被他气得停下脚步,下意识就脱口反问。

陆修沂被她斥得垂下眉眼,原了然无波的眸光泛起圈圈涟漪。

孟榆见了,愧怍感顿时涌上心头,她鲜有地叹了句:“对不起,你原是好意劝我,是我说话太冲了。”

春风拂面,满院鲜花铺在她身后,听到“对不起”三个字,陆修沂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下,她活得太小小心翼翼。

“你永远都不必和我说这三个字,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我永远都会是你最强大的后盾。”

男人的眉眼清冽,眸光在看向她时却总是那般温柔,孟榆只觉心底的那面墙似裂了一下。

可她很清楚,感动不是爱。

他想要,她没法儿给。

“走吧!去完青梨院,我想回去了。”沉默了下,孟榆压下满腔心酸,转身就走。

只是她还没到青梨院大门,一阵荒凉破败的气息便遥遥传来,老旧的木门半敞着,石阶上泛着绿油油的光。

推开木门,火海后的残垣断壁之景瞬间铺进眼底,满眼望去,皆是疮痍。

孟榆往前走了两步,卡!脚尖忽然踢到一块烧焦了一半的木板,她捡起来一瞧,上面还残留着一朵梨花的样式,那是她闲时无聊,刻在门口那块木板上的。

“大火之后,他们莫说修缮,连稍微收拾下都没有,我和阿娘对他们而言就像一个皮球,有用时便抱过来亲近,无用时便一脚踢到角落。”

木炭染黑了指尖,孟榆仍紧紧握着。

陆修沂不知如何劝她,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和她还是很相似的。

半晌,孟榆抬手一扔。

烧焦的木板落回那堆废墟里,发出“砰”的一声,响在空荡荡的青梨院中,回旋出经久不息的余音,如同那些消逝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她转身,抬脚离开。

回到正厅和众人打了声招呼,孟榆就和陆修沂登上马车回了府。

***

经此一事后,也不知是陆修沂看到孟榆整日待在府中,并未要求出去,才对她放下了防备,还是觉得再锁着她已经没什么意思,三月底的某一日,他忽然就解开了那条金锁链,让人丢到库房的角落。

解开脚上的金锁链后,孟榆安分地把大夫开的药都喝完,期间还甚至下了个厨。

只待在府里着实无聊,想到云香园风景秀丽,还有一片宽阔的草坪,她便让人准备两只风筝以及一些糕点,再另外自制两壶桃花酿。

备好这一切,孟榆亲自到书房请陆修沂。

“放风筝?”陆修沂正垂首处理着军务,敛了敛眉,未经思量就脱口道,“这是小孩才玩的玩意,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就不去了。”

孟榆正等着他这句话,闻言耸耸肩,忙不迭就应了声:“好吧!那我和知眠一起去了,到时你可别说我没叫你。”

眼见她转身就走,陆修沂动了动唇,可话到了嘴边,又拉不下脸说要去,他忙朝楮泽使了个眼色。

楮泽一时不知他的指令是何意思,一脸懵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只心道你俩拌嘴拉上我干什么。

看他还傻傻站在原地,陆修沂气不打一处来,立刻伸出腿踹他一脚,皱眉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楮泽这明白他那眼神是何意,忙应声要跟出去,陆修沂又不放心地在身后嘱咐一句:“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若出什么事儿,爷唯你是问。”

“此事交与我,公子放心便是。”

楮泽头也不回地应了句,转身就没了影儿。

书房复归寂静,只窗外偶有几声鸟啼遥遥送入,陆修沂继续垂首想处理军务,可一想到孟榆出了门,一颗心躁得很,怎么都静不下来。

他只好起身来回踱了两圈,不想是越走越躁,便唯有来到厨房看了圈。

“夫人到云香园,可带了什么东西?”

逡巡一圈,没发现什么东西,陆修沂冷着脸不死心地问。

陈大娘等人看到陆修沂脸色铁青,面面相觑,以为是孟榆又惹火他了,一时间,当日金锁链之事又浮上心头,众人都没敢说话。

眼见陆修沂的怒意有愈盛之势,陈大娘见状,踌躇片刻,忙如实禀道:“回将军,夫人带了一盒如意糕、一盒山药茯苓糕和两盒青团,还有,还有两壶夫人自个儿做的桃花醉。”

突闻孟榆竟做了桃花酿,他登时就脱口厉声道:“夫人还亲自做了桃花酿,你怎么不早些与我说?”

陈大娘唬了一跳,腿立刻就软了,忙不迭垂首跪下,众人见状,亦纷纷跪了一地。

“都是老奴的错,还请将军恕罪。”陈大娘颤着身,没敢说是陆修沂之前不曾有过吩咐,忙先认错。

又瞧他们哗啦啦地跪了一地,陆修沂拧了拧眉,收敛了下脾气,满地不耐地抬抬手:“不是说了么?夫人不喜欢你们跪来跪去的,有事回事,别动不动就跪下。”

众人闻声,皆松了口气。

却见陆修沂还未离开,陈大娘绞尽脑汁想问上一句,头顶上空又忽然传来一声轻咳:“那个,夫人做的桃花酿还有么?”

“……”

陈大娘倏尔抬头。

半刻钟后。

书房内,陆修沂看着面前仅剩一小杯的桃花酿,咽了咽口水,犹豫良久,终于忍不住端起来,一口饮下。

咽下去的一瞬间,男人的眼神登时就亮了。

这杯桃花酿并非如他所想是用桃花和烧酒所制,而是在水中加了桃花、蜂蜜和黎檬子,喝起来不仅带着桃花的清香,口感还很是醇厚,酸酸甜甜的味道直蹿大脑,瞬间就赶走了扰他半日的嗑睡虫,还顺带平复了他那颗躁动不已的心。

陆修沂端起杯子,还想再喝,谁知杯底空荡荡的,一滴水也倒不出了。

他有些懊恼地低下头,末了,又朝外喊了句:“现在什么时辰了?”

侍立在门口的府卫回:“禀将军,刚过申时一刻。”

陆修沂算算,孟榆才离开不到半个时辰。

“夫人可有说何时回来?”

书房里静了片刻,又传来一声询问。

“回将军,楮大人派人回来说,夫人要待到酉时后。”

话音刚落,书房复归安静,两个府卫面面相觑,皆有些惊讶,这是他们入府以来,回陆修沂的话最多的时候了。

抖擞精神等了半晌,里头再无声音传来,两人松了口气。

谁知下一瞬,砰!

“将军……”

两人吓得一惊,立刻冲进去,却正好撞进陆修沂惊愕的眼神里,脚边那原本泛起着亮色的地板此时被染成黑炭一般。

***

远处的山头罩满了绯色,天边仿佛匀出了一片彩虹,双头马车在不大平整的小路上慢悠悠地走着,遥遥望去,犹似上了年纪的牛车一般。

楮泽策马跟在后面,忍不住绕到前面催促车夫:“怎么走得如此慢,没看到天都要黑了么?”

车夫连鞭都不敢抬起,轻轻地勒了下缰绳,满脸无奈:“大人,不是我不想走快,是夫人说颠簸不得。”

画宜亦掀帘,小声道:“夫人累了,正靠着歇息呢,别走那么快,慢些。”

楮泽无法,只得按下忐忑的心,退回后面。

将近戌时,马车才在怀远将军府前慢悠悠停下。

檐角之上,仿若雏菊的星星开在墨色的薄雾里,匾额下的橘色灯光映出底下人黑沉的脸。

孟榆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下了马车,刚踩下矮凳,就见楮泽垂着脑袋站在陆修沂面前,活似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般。

台阶之人,年轻男人负手而立,幽幽地望过来:“不是说酉时就能回来么?为何这么晚?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要带兵冲过去找你了。”

他的嗓音发干,发紧,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孟榆走到他面前,笑着软了语气:“好啦!原是我放风筝累了,倚在马车上睡了会,他们才不敢走太快。”

她一边牵着他的手往里走,一边又问:“你用过晚饭没?”

陆修沂撇着嘴:“你不回来,我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他的声音又轻又委屈,孟榆忙停下来,顿了顿,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好啦!我错了,下回再去,一定带上你。”

她的话音刚落,男人的眼神一霎亮起,宛若装满星星:“真的?”

“真的。”

得到了她肯定的回复,陆修沂又扬唇牵起她的手:“那你要做三壶桃花酿,还要带糕点和水果,风筝也要。”

孟榆都一一应下,走了没两步,她想起一事:“话说,我今儿也叫过你的,是你说这是小孩才玩的玩意儿,怎么都不肯去。”

陆修沂瞪圆了眼,“哪有怎么都不肯去?你才问了一句。”

“是么?”

“就是。”

“我忘了。”

“忘了也不能耍赖,你再耍赖,罚你现在就做桃花酿。”

“别别别,我放风筝放得脖子酸。”

“脖子酸?我给你揉揉,我揉得可不错了。”

“不,不用,啊……我错了我错了……”

嬉笑打趣儿声传遍了府里的角落,众人听到皆松了口气,暗暗畅想着未来将军和夫人琴瑟和鸣的画面,他们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

有了孟榆的承诺,陆修沂满心欢喜地等着和她再去一趟云香园,可几番催促,她都借口敷衍过去。

直到半个多月后,他耐心即将耗尽,孟榆才终于松了口。

一大早,他就起身吩咐这个准备篮子,嘱咐那个不要把风筝弄破了,一会去看看桃花酿,一会又踱步到厨房看陈大娘装糕点。

扫地的婢女见此,不觉纳罕,她前儿告了假,不知近日发生的事,看着陆修沂走过的身影,奇道:“将军今儿不用到西营么?怎这般闲?”

另一人闻声,正欲回她,可前方却忽然传来一句:“爷哪儿闲了?爷是先把事情处理好才休沐一日的。”

两人吓一跳,软了双腿即刻要跪,陆修沂却立刻抬手,拧眉道:“莫跪,夫人最不喜欢你们动不动就跪了。”

婢女立定身子,撑着扫帚,下意识点点头,看着陆修沂负手而去后,面面相觑:“将军的心情似乎很好……”

“哪是很好?是极好。”

院里的朝露未干,遥远的山头掠起一道晨曦,铺在飞檐青瓦上,仿佛洒满了细碎的金子。

孟榆拖着酸软的身子起身,就看到院里堆满了东西,不仅有她吩咐要备下的糕点、风筝和桃花酿,还多了两把椅子,一把躺椅,以及各种茶具。

绚烂的光晖映在躺椅上,躺在上面的男人以扇遮面,挡住了拂在面上的曙光。

孟榆脑壳一疼:“又不是搬家?你备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被扇子挡住视线的人闻声,立即收起扇子,笑意盈盈地道:“不是你说的么?要在那边待一日,到晚间才回,云香园虽有床榻,但我担心你睡不惯,便让人将这些茶具、躺椅之类的都备下,你若累了,可随时躺着歇会。”

呃!!!

孟榆无言以对。

顿了顿,她才道:“那让人把膳食拿过来,我们吃了再去。”

陆修沂从躺椅上弹起:“我让人无须备膳了,你赶紧洗漱一下,我们到云香园后再用早膳。”

孟榆的头还隐隐作痛。

见他眉飞色舞,仿佛被人打了兴奋剂一般,她只好让画宜将洗漱的东西端来,迅速洗漱一番,又换了套轻便灵活些的衣裳,才同他登上马车去了云香园。

云香园位于城郊,是当年陆修沂封为怀远将军时,景淮帝赐予他的,这个庄子地理位置极好,四通八达,靠山临水,进门两边种了一排芭蕉,芭蕉叶片肥阔宽厚,在朝晖下泛起斑斓色彩。

往前是一座流水假山,右侧有一条青石子甬道,由甬道往里走,可见曲折回廊,可闻鸟语花香。

那块大草坪就在园子东面。

陆修沂让人拎着食盒等东西跟在后面,走过回廊,隔着一条拱桥,那片草坪遥遥地涌进眸底。

深深浅浅的绿在金色的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轻风拂过,波浪荡出圈圈涟漪,陆修沂看着孟榆率先抬脚,跨过阴影,迎着满面的绿走过拱桥,淌在阳光下。

他的心忽然没来由地颤了颤。

仿佛怕极了她下一瞬会消失般,他小跑着跟了上去。

画宜和另一个婢女将毯子铺到草坪上,又把糕点、桃花酿和茶具等东西摆了上去。

孟榆从箱子里取出两个枕头放到边上,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示意那傻站着的人:“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不饿么?”

陆修沂闻言,讪讪地坐下来,不想一侧首,就见孟榆抬手放到腰带上,欲要松开。

他脸色倏然一变,忙摁住她的手,凛色道:“榆儿,光天化日的,边上还有人呢,你好歹收敛些。”

忽然听到这没来由的话,孟榆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却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滚烫,耳尖还红得似熟透的樱桃般。

隐约间,她登时就明白了他那话的含义,便不由得笑道:“陆修沂,你这脑子想什么呢?怎么成天都是些黄色废料?”

这回反轮到陆修沂疑惑了:“黄色废料是什么?”

见他鲜有地露出呆呆的神色,孟榆忍不住伸手戳了下他的脑门,挑挑眉,丝毫不脸红地直言:“就,就你从前说的秘戏图。”

“……”

周遭一片寂静,陆修沂只觉头顶似有乌鸦飞过,他连忙回头看了看,见那些府卫和婢女都离得远远的,才暗自松了口气。

待反应过来,他佯作冷了脸:“青天白日的,往后不许说这个。”

孟榆不由得笑了,愈瞧他,便觉愈像看到了以往的自己,她忽然就有些明白过来,难怪从前说到这些事时,她愈抗拒,他便愈有兴致。

如今她亦是这般。

孟榆往他身旁歪了下,一手揽着他那精壮的腰身,一手抚着他的胸膛,柔柔地道:“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这样么?”

她一边拉长了尾音,一边看着他耳尖的那一抹红渐渐蔓延到脸上。

陆修沂哪里受得住她这般挑拨?

他咽了咽喉咙,想强自压下那铺到心间的滚滚热浪,谁知愈压,热浪反扑地愈是凶猛。

他再控制不住,立刻侧身将她压到身下。

原以为如此,孟榆便会害怕地求饶,可她却反手搂住了他的后颈,笑意盈盈地问:“忍不住了么?”

春日的阳光铺到身上,柔和得仿佛盖了张绸缎,她的脸一爿藏在他的阴影里,一爿沐浴在阳光下。

望着这张触手可及的脸,陆修沂滚了滚喉咙,氤氲了眸光:“你会后悔的。”

话音未歇,他猛地俯下身。

反复碾磨了许久,直到她即将喘不过气儿,他才稍稍离开她,手一边探着,一边幽幽开口:“还嘴犟么?”

瞧见他眸底的欲望,孟榆吓得猛然摇头,抬手推了推他:“不敢了,不敢了,你赶紧起来,她们还在那边呢。”

看她终于恢复正常,陆修沂反而饶有兴致地动了动:“急什么?不是你先招惹爷的么?”

感觉到他的变化,孟榆当真是怕了,忙软了语气:“我错了,原是逗你来着。”

她那被反复碾磨的唇变得粉红,上下翕动时,水光盈盈,犹似一口清泉,陆修沂瞧着,喉咙一紧,忍不住再次俯身。

这一吻,仿佛持续了良久良久。

***

躺在毯子上歇了好久,孟榆才缓过来,起身吃了些东西。

陆修已经将风筝放起来了,转头过来催了她好几回。

孟榆只觉耳朵都要起茧了,抬头遥遥望过去,只见一只猪头模样的风筝翩跹在高远辽阔的苍穹下,她皱了皱眉。

“我记得市集上也没这样的风筝卖,这两只风筝你从哪儿弄来的?”

孟榆从箱子里取出另一个风筝,又是一只猪头,还是母猪模样的……

“好看么?”

陆修沂回头笑道,“爷亲自设计的。”

“……”

孟榆扯了扯唇,没敢吱声,所幸陆修沂转头就被高飞的风稳吸引了去,好似亦不在意她的回答,她便忙拿起风筝放长了线,顺利转移了话题。

猪头风筝越放越高。

咔!

线扯到尽头,忽然就断了。

“快,快去捡回来。”

见孟榆的手垂了下来,陆修沂偏头看了眼,满脸着急地吩咐人去捡。

画宜等人闻声,立刻便去捡。

眼见她们隐进了林子里,孟榆才淡声道:“何须去捡?”

她望着天边那个逐渐飘远的风筝,呆怔似的喃喃:“要走的也留不住。”

清风刮过耳畔,送来了她的低声细语,陆修沂的心再次颤了颤,他当即扯断了自己的线。

风浪倏尔卷起,另一个风筝紧紧随在后面。

孟榆惊了下,偏头望向陆修沂,只见他漾起唇角,朝她温声道:“既如此,让我的也陪你的一起。”

他身后的草坪荡起层层波浪,在苍穹下奏出跌宕起伏的情绪,孟榆压下被风摇得乱颤的心,旋即转了话头:“我饿了,想吃如意糕,还想喝桃花酿。”

“正好,我也饿了。”

陆修沂馋那口桃花酿馋了半个多月,现下一听,忙不迭就拉她回到毯子上,打开桃花酿,正欲喝上一杯。

孟榆拦住他,拿起一块山药茯苓糕吃了口,解释:“桃花酿酸酸甜甜,你肚子里没东西垫着,喝下去只恐胃不舒服,先吃一块这个垫一垫,且山药茯苓糕和它是绝配。”

正说着,她又拿起一块递给他。

陆修沂没接过,不知想到了什么,盯着她手里的另一块,忽地就抢了过去,扬唇道:“我还是比较喜欢吃你的。”

见他张嘴就咬了下去,顺手又拿起桃花酿喝了口,孟榆淡笑了下,也没阻拦他,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吃起另一块。

没过片刻,身旁传来意料之中的“砰”地一声,陆修沂那难以置信的嗓音伴着清风送入耳朵深处:“榆儿,你,你在桃花酿里放了什么?”

晕眩感猛然砸向大脑,陆修沂白着脸,只觉浑身发软,连坐都难以坐得稳当。

孟榆缓缓站起,面色淡淡地望向远处的那几个府卫,见他们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便收起他吃的那块山药茯苓糕:“我没在桃花酿放任何东西,迷魂散在这个糕点里头。”

陆修沂眸光中满是震惶,他强撑着精神:“你,你不是也吃了么?”

孟榆摊开手心,上面赫然放着一小块山药茯苓糕:“我根本没咽下去。”

远处行来一个人影,正匆匆往她这边跑过来,自知该离开了,孟愉转身就要走。

看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陆修沂自嘲般地一笑,在闭上眸的前一刻,仍不死心地问:“孟榆,我当真让你厌恶到如此地步?即便我这般真心待你,你还是几次三番地想要逃离。”

跨出的一瞬间,孟榆止住脚。

她没回头,“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陆修沂,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强求来的东西,终究如沙漏于掌心,留不住的。”

身后的寒意在一刹间如滚滚浪潮,猛地将她裹在其中。

宁穗已经越过拱桥,停在了陆修沂的视线盲区内,急忙朝她招手。

没再管陆修沂如何,孟榆忙不迭就跑过去,跟着宁穗快速绕开侍立在园子各处的府卫,来到西面那堵高墙前。

高墙巍峨耸立,散着森然气息,因年久月深,原是梅子青般颜色的砖头,如今已变得黑黢黢,立在面前,如危峰兀立般堵人去路,单单瞧上那么一眼,孟榆便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仰头稍稍估量了下,意识这堵墙可能有五米多高时,她眸色倏尔地收紧:“这墙我爬不上去。”

“谁让你爬了?”宁穗睨了她一眼,忙搬开靠在墙头干枝,“快来帮忙,出去的路在这儿呢。”

孟榆立刻上前帮忙挪开干枝,随着满墙干枝逐渐被挪开,一抹光亮隐隐从底下的洞口透出来。

半晌,瞧着那个椭圆得有些不规则的洞,孟榆怔了下,刚想问这是不是狗洞时,忽然就看见散落在地上的几根毛发。

答案,已经不消说了。

孟榆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宁穗的肩:“为了我,真是苦了你了。”

宁穗扯扯唇角:“你把欠我的酒还上就行。”

孟榆拢拳,以练武人之姿向她表示感谢:“多送你两壶。”

她正色中又仿佛强忍着笑意,宁穗被她这模样逗得乐了,紧张迫人的气氛稍有缓解,她轻轻地把她往洞口处推了下:“不急,这种事,等你安全了再说。”

孟榆闻言,脑海里忽然浮出陆修沂那张阴沉的脸,心脏倏然停了下,在钻进洞口前的一霎,她颤着身子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见无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忙躬身钻了出去。

出了云香园,不远处的树头下栓着一匹马,宁穗带着孟榆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一座破庙中,将藏在里头的包袱取出递给她。

孟榆以为是银票和路引之类的,忙打开一瞧,谁知只有一套衣裳。

还是男式的……

撞进孟榆疑惑的目光里,宁穗解释:“你已经往外逃过一次了,还是以已死之身逃的,他都找到了你,如今再以活人的身份逃,你以为你还能逃得出去么?还不如变成一个男的。”

孟榆后知后觉:“你的意思是,让我女扮男装,随你去东营?”

宁穗微微笑道:“聪明。”

“不行,绝对不行,”孟榆凛了神色,猛地摇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若进了东营,倘若被陆修沂怀疑到你身上,他绝不会放过你的。”

宁穗抓住她的肩,正色道:“你以为你不进东营,他就不会怀疑我了么?榆儿,别傻了,从他知道我帮你逃过一次后,他醒来第一个怀疑的人便会是我,既然做与不做,结果都一样,那我何不如他所言?”

孟榆蹙眉,仍有忧虑:“可是……”

“别可是了,且不说我哥哥的官职比他高,便是我,好歹也是东营的副将,他没有证据,断不能拿我怎样,”宁穗安抚她,“你若不赶紧换上,被人追上来发现了,这才是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绚烂的光辉自檐角洒下,细细碎碎铺了一地,孟榆看了看宁穗,她背着光,却一脸坚决,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这身衣裳。

衣裳材质粗糙,摸在手心儿还有点硌手,却没来由地给了她三分安全感。

忖度片刻,孟榆终于坚定地点点头。

迅速换完衣裳,稍作男子打扮后,宁穗又将藏在另一个角落的药箱递给她:“你要进东营,总得有个身份,我都安排好了,我们营里有个疡医,他为人极好,你便是他在宜川的门生,姓李,单名一个树字,箱子里有你的籍帐资料,你且熟悉熟悉,记好了就将那张纸烧了,切勿留下痕迹。”

孟榆一面听她说着,一面从装了针灸的药箱里翻出那张纸细细看了一遍,确认熟记于心后,宁穗便掏出随身携带的火石将信纸点燃。

“这位姓赵的疡医为人确实好,这般事竟也肯答应,”孟榆看着火光在虚空中跳跃了下,很快就熄灭了,又随口问,“这件事你应当同他说过了吧?”

“这个……”宁穗扯了扯唇,面色有些尴尬,嗫嚅了几声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孟榆惊得张大了嘴,“宁穗,你没和他说,怎么敢把我带过去的?”

踩熄了掉在地上的灰烬,扒拉开掉头顶的破布,宁穗推着她往外走,胸有成竹地道:“没事,他为人真的很好,前几年我奉命剿匪,若不是他,我早没命了,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儿,他一定会答应的。”

孟榆无言以对。

可现下除了去东营,她也没别的法子了。

在破庙耽搁了半日,出来时已几近午时,两人不敢再放松,策着马一路疾驰,所幸东营是在城郊十里外的一座山脚下,赶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路也就到了。

为避人耳目,宁穗支开后门的守卫,悄悄带了孟榆进去,将她藏在了自己的营帐内后,便立刻去找那位姓赵的疡医。

***

“什么?你将陆修沂的夫人藏在营帐……”

粗哑的声音淹没在一个雪白的馒头里,宁穗拧着眉往外看了眼,扯了下赵疡医花白的胡须,动了动唇:“你小声些,嚷这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么?”

赵疡医一口咬下馒头,挑了挑眉:“你也知道不光彩啊?”

“什么不光彩?”宁穗压低了声音,“你措辞好歹准确些,陆修沂不顾他人意愿,强留她在身边,这种行为才叫不光彩,本姑娘是救人于水火,是见义勇为。”

说着,宁穗不知想到了什么,“啧”了声,疑惑道:“你从前不是最喜欢救人的么?怎么?这几年上了年纪,怕了?抑或者说,你怕了陆修沂。”

最后那话,宁穗说得缓慢,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她歪着脑袋,看着赵疡医的反应。

只见他挑了挑眉,不以为然:“你这是什么话?他陆修沂纵然是天王老子,我赵老头见了他,也不见得会皱一下眉头,还怕他?你将那姑娘带来,我赵老头认她当关门弟子了。”

话未经思量,说得太快,太满,尾音刚落,赵疡医才反应过来,拧了拧眉,忙想改口,哪成想宁穗立即应声:“是,多谢疡医,我立刻把她带来。”

说着,她掀了帘子,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儿。

“榆儿,赵疡医答应了。”宁穗匆匆跑回营帐,边掀帘子,边雀跃地喊了句。

回应她的是满帐寂静,以及台阶之上那一双含着滔天愤怒的眼睛。

蓦地瞧见来人,宁穗颤了身子,又很快稳定心神,上前把孟榆护在身后:“哥哥,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不提前知会妹妹一声?”

台阶之上的人一身戎衣,坐在圈椅上,冷冷地盯着她:“提前知会你?好提前让你做好准备瞒着我是么?”

宁穗握了握孟榆的手,给予她些许安心,眸光却望着宁简行,不慌不忙地道:“哥哥说笑了,哥哥奉命到容昌镇压叛匪,劳苦功高,回来了,妹妹自当备上一桌好菜庆贺庆贺。”

“你还这般牙尖嘴利,你闯了多大的祸,你知道么?”宁简行猛地一拍桌子,厉喝,“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陆修沂让了西营的人在城中大肆搜捕,就为了找她,你还将她藏在这里,是嫌麻烦还不够多么?”

宁穗面色从容:“皇城之中,天子脚下,陆修沂不过区区一个怀远将军,且不是大政司,他凭什么全城搜捕?”

“凭什么?凭他以一己之力将西营拉起来,凭他掌握着大沂十万兵马,凭他得圣上看重,凭他向圣上请了搜捕令。”宁简行冷喝。

闻得陆修沂不过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解了迷魂散,并向圣上申请了搜捕令,如此速度让孟榆倏然变了脸。

她控制不住地颤了颤,她不想连累宁穗,欲要站出来,谁知宁穗紧紧握住她的手。

紧接着,她冷静的嗓音透进耳朵深处:“哥哥,你会帮我们的,对么?”

论她对自家哥哥的了解,倘或他不想帮她们,只想冷眼旁观,那么现下出现在营帐里的,便绝不会是他了。

宁简行闻言,看了看那一直垂首站在自家妹妹身后的姑娘,竟与想象中的全然不同,那黑沉的脸亦稍有缓和。

他起身走下台阶,睨了宁穗一眼,边往外走,边冷声道:“半个时辰内,陆修沂必会亲自来东营,你最好在这个时辰内让她藏好,否则连我也帮不了你们。”

天色暗沉下来,帘子被掀开,吹进一阵微凉的风,孟榆却不感到冷,心间反而一阵暖和。

宁穗松了口气,偏头朝孟榆笑了笑:“榆儿,你别介意,我哥哥就是这般,瞧着面冷,实则心里热乎得很。”

“瞧出来了。”

孟榆扬唇,正欲谢她,宁穗却料到她想说什么,忙抬手:“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去赵疡医那儿,估计陆修沂待会就要来了。”

提到这个犹似噩梦般的名字,孟榆便什么亦顾不得了,忙点头,由得她牵着她去了赵疡医处。

***

从城门到东营,约有十里路,天色青灰,牵牛的老翁逾过道路,下到草丛,忽见远处滚起浓浓烟尘,一队穿着冷硬戎衣的铁骑出现在烟尘中,为首的男人一身黑衣,面容极年轻,脸色却极冷,连冬日的寒冰,亦犹不及他的神色。

老翁心头一颤,忙扯了扯牵牛的绳索,将老黄牛拉到边上。

距离东营还有三里路,陆修沂骑在马背上,眸光似燃着熊熊怒火,他几乎可以确定,是宁穗相助她逃跑。

“驾……”

一声厉喝陡然划破青灰色的天际,不到半晌,远处的铁栅栏便浮在眼前。

马蹄逐渐逼近,一个英姿飒爽,身着戎装的男人站在栅栏前。

陆修沂眯了眯眼,想起宁简行原该在容昌镇压叛匪,如今却忽然出现在此,便愈加肯定了先前的猜测。

他勒紧缰绳,侧身下马。

“本官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宁将军已经得到消息,”陆修沂负手凛然道,“传圣上口谕,怀远夫人失踪,特令所有人配合怀远将军寻人,如有阻拦违抗者,杀无赦。”

宣完口谕,宁简行方起身,冷笑:“陆将军在城里找找夫人也就罢了,你明目张胆地带了西营的人过来,不会以为贵夫人藏在这尽是男人的军营里吧?”

“尽是男人?”陆修沂越过他,望向从远处行来的人,“依本官来看,倒不见得。”

宁穗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看到陆修沂,仿佛看到了什么新鲜事儿般,悠悠笑了:“哟!贵客呀!”

她越过陆修沂,看到他身后的那一队来势汹汹的铁骑,便收起笑,疑惑道:“陆将军此番,这是何意?”

说着,她又看了看陆修沂,又望了望宁简行。

陆修沂瞧她这副无知无畏的模样,便觉气不打一处来,冷声道:“别装了,本官不想多说,还请宁姑娘交给本官的夫人。”

“什么?榆儿不见了?”宁穗眉心团成一个深深的褶皱,“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谁干的?哥哥,快调一千精兵给我,我要去帮忙找她。”

陆修沂的眉心蹙得越发深,脸色亦越发黑沉:“宁穗,我不想动手,你识趣儿的,最好把她交出去。”

宁穗这才反应过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是我把榆儿藏起来了?”

“难道不是么?”

“不是,”宁穗冷脸厉喝,“陆修沂,凭你一句话就想诬蔑我?别说你了,便是圣上亲临,亦断无凭一句话便定人罪行之理。”

陆修沂冷硬的目光寸寸划过她的脸:“好一张利嘴,本官倒想瞧瞧,待本官找到孟榆,你要找什么理由来辩解,进去搜。”

“你们敢。”

宁穗拔剑拦在面前,“陆修沂,这里是东营,不是你的西营,由不得你擅闯。”

她身后的将士见此,亦纷纷拔剑助力自家将军。

陆修沂的眸光宛若寒潭:“本官是奉旨而来,不管东营还是西营,都是听命于圣上,宁穗,你想抗旨不成?”

一话落地,周遭一片沉寂。

缄默在旁的宁简行终于寒声开口:“干什么?你们拔剑干什么?难道还真想抗旨不成?全都给我收起来,宁穗,你也是,别给我惹麻烦。”

众人面面相觑,顿了下,皆愤愤不平地收起剑。

第78章 休要逃

宁穗狠狠剜着陆修沂,缓缓收起剑,愠色渐浓。

陆修沂大喇喇地迎上她的目光,抬手往后勾了勾,一众铁骑见状,当即下马冲进去,分散搜查。

他头亦未侧地越过宁穗,在周围逡巡一眼,便随意选了一个营帐进去瞧。

看完这个,又瞧那个。

不断有将士来回禀:“将军,没有发现可疑的。”

陆修沂的心随着将士每一次的禀报一点点沉到了谷底,走到西边那个营帐时,楮泽一把掀开帘子。

天色青灰,帐内昏暗,光线忽然涌进,陆修沂见里头只有一人,咚咚咚!

一个穿着似隔夜茶垢的褐锈色衣裳的瘦弱男子正拿着药杵捣药,他额前的长发垂下来,看不清面容。

楮泽大步上前,冷声喝道:“你,抬起头来。”

男子慌忙放下药臼,扑通跪下:“启禀大人,小人面目丑陋,不敢抬头,恐惊吓到大人。”

他的话一出口,陆修沂和楮泽俱是蹙了眉头,只因此人的声音粗哑,如石头滚过砂纸,又似喉咙溢满鲜血,粗粝难听。

但他愈是如此,陆修沂便愈要瞧瞧他的脸:“本官命你,抬起头来。”

男子闻言,唯有颤颤巍巍地抬首。

倏然瞧见那张如沟壑般满目疮痍的脸,陆修沂敛了敛眉峰。

四目相对,男子看到陆修沂的神情,立刻垂首,不停地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粗哑的声音回荡在这充满草药味的营帐里,陆修沂拧眉阻拦他:“行了行了,不用磕了。”

他环顾周遭,帘子隔绝了光线,此处除了一张床榻,一张木桌以及两张矮凳外,并无可藏人的地方。

陆修沂朝楮泽使了个眼色,楮泽得令,立刻上前翻看床榻。

里面空空如也。

陆修沂眉心的褶皱团得愈发深了。

所有地方都搜查完了,却没有任何发现,难不成他真的找错了方向?

宁穗靠在铁栅栏旁,见他抿唇翻身上马,黑沉沉的眉眼微微下压,只觉方才的屈辱被一冲而散,便乐了:“陆将军,我且奉劝你一句,不是你的你强留也无用,该走的还是会走。”

他还没说话,宁简行便狠狠戳了她一下,旋即朝陆修沂淡笑道:“小妹口无遮拦,还请陆将军莫要见怪。”

“无妨,”远处此起彼伏的小山丘遥遥铺进眼底,天色愈见青灰,雨丝被风吹折了尾巴,马背上的男人沾了几丝雨,满脸的势在必得,“宁姑娘,我亦同你说一句,我想要的人,纵然她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一定会找到她。”

陆修沂的这份自信,这份绝对,令宁穗看了,恨得咬牙切齿。

马蹄撩起烟尘滚滚远去,宁穗气急败坏:“哥哥,你好歹比他官大一级,何须对他这般客气?像他这种人,一扫帚打出去才是正经。”

宁简行睨她一眼,边往回走,边吐槽:“一扫帚打出去是你的行事作风,不是我的。赶紧走吧!你们能逃过一次,未必能逃过第二次,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宁穗抬手挡了挡要落到眼睫毛上的雨丝,小跑着追上宁简行:“他这次发现不了,下回再来也一样。”

“粗心大意乃兵之大忌。”宁简行止住脚,重重地敲了下她的脑门。

宁穗疼地“嘶”了声,忙捂住额楼:“哥哥……”

“叫我没用,我也没法子。”

宁简行大步流星,掀帘进帐。

宁穗紧随其后:“连你都没法子,那为今之计只能让榆儿住这儿一段时间了。”

忽闻此言,宁简行猛地转过身:“你让她待在这儿尽是男人的地方,若真让陆修沂发现,他不活剜了我们就算好了。”

“什么尽是男人?”宁穗撇撇嘴,“你妹我不是女的么?”

宁简行将她上下审视了番:“你就不像是个女的。”

他坐回桌前,打开抽屉,取出地图看了看,满是疑惑地喃喃:“也不知秦慕岁看上你哪点,净会给我们惹祸。”

宁穗探头往前瞧了下,见是上京的地图,她“噗嗤”一声就笑了,死皮白赖地蹭到他跟前:“好哥哥,找到什么好地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