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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外春 云箜 34572 字 2个月前

宁简行拧着眉,从左看到右,从上数到下,竟发觉没一块地方是陆修沂去不了的。

“即便他有圣上的旨意,今儿已经让他进来搜过一回,断不能再来,既如此,似乎亦没有比东营更安全的地方了。”

杯底的茶快要见底,茶叶沉淀下来,宁简行喃喃。

啪!!!

宁穗打了个响指:“所以,还是我说的,让榆儿留在这儿是最稳妥不过了。”

宁简行闻言,抬首剜她一眼,想了想,不得不同意她说的。

***

孟榆失踪的消息传到孟家时,袁氏刚命人泡好了孟洇爱喝的梅子茶。

“此事当真?”袁氏猛地从圈椅站起,拂起的衣袖碰倒了桌上的茶盏,水洒了一地。

邓妈妈见状,急忙上前搀着袁氏远离:“夫人小心烫。”

袁氏退离一步,侍立的婢女忙过来收拾。

“那贱货当真失踪了?”

袁氏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复问。

躬身检查了下袁氏身上并无茶水烫过的痕迹,邓妈妈这方安心地抬起头:“自然是真,为免是有人故意掺假了说,老奴特意到市集去了一趟,正正碰见陆将军从城外回来,听说连东营都去找了,也没见人。”

“好啊!当真是好极了,那贱货最好死在外面,再不见她才好,”袁氏来回踱步,忽地又似想到什么,忙遣了屋里的婢女出去,悄声道,“她失踪就失踪,为何陆修沂闯到东营里去了?那儿尽是男人,她总不能是被人掳到那儿去了吧?”

邓妈妈想了想,如风干橘子皮般的老脸满是疑惑:“这个老奴倒不清楚,不过听说没在东营找着人。”

袁氏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到另一把圈椅上:“没找着更好,我老早就看那贱货不顺眼了,若非陆修沂护着她,她早没千八百回了,一个妾生的姑娘,还能由得她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邓妈妈“啧”了声,奇道:“说起来,也不知她是自个儿跑掉的,还是被贼人掳了去,如何会突然就失踪了?”

“老天还是太不公平,像陆修沂这种有权有势,又深情的人,霜儿如何就遇不上呢?”袁氏愤愤不平地道,“原以为那小贱人怯懦,当初才留她一命,谁知她的心眼竟比她那个死去的贱人娘还多,我当初就不该软那份心肠,每每说起来就悔不当初。”

见袁氏骂得气急败坏,邓妈妈一句话没敢接,只讪讪地垂下眉眼,发黄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忽然瞥见那壶余烟袅袅的梅子茶,忙重新斟了一杯给袁氏。

“夫人不必太懊恼,二姑娘再怎么说嫁的都是国公府的公子,等来日生下嫡子,自然就好了。便说穿了,退一万步讲,我们还有四姑娘,四姑爷才华横溢,前途本就不可限量,前儿又舍命救了圣上,愈发得圣宠了,若能这般下去,您还怕等不到惩治那小贱人的时候么?况她如今是生是死还不得而知,说不定,她便和她那早死的老娘一般,是个短命鬼呢?”

邓妈妈一番话,说得袁氏心花怒放,她端起梅子茶喝了口,展颜道:“你这话说得有理,她若是个短命鬼,我还怕没机会出了这几年的恶气呢。”

“原来我在母亲心里,只是您出一口恶气的工具,难怪我在庄子的那两年,您从未来看过我一次,就连吩咐人过来问候一声都没有。”

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冷冽的嗓音,孟洇寒着面色骤然出现在眼前。

邓妈妈唬得一怔,待反应过来时,立即走到门口,朝外头的丫头们冷脸厉喝:“你们都哑了么?四姑娘来了怎么都不通传一声儿?”

“我和母亲说话,你在这儿训什么丫头?”还没等呆住的袁氏说话,孟洇陡然拔高了声音,偏头厉喝。

清风把荷花香送入屋内,本有袅袅余烟的梅子茶再喷薄不出雾气。

梅子茶凉了,满室沉寂。

邓妈妈是袁氏的陪嫁婢女,自小看着孟洇长大,不论她在外头如何嚣张,回了枕花斋,面对邓妈妈时,总有几分尊敬和忌惮,而今这厉声的模样,是从未有过的。

邓妈妈惊得恍了神。

袁氏率先回过神来,当即给邓妈妈使了个眼色,邓妈妈得令,似脚底抹油般忙不迭退出去。

眼见满屋子只剩她和孟洇母女两人,袁氏方上前想挽住孟洇的胳膊,却被她猛地甩开。

袁氏没生气,反而温声道:“洇儿,你别生气,母亲可以解释的。”

“解释?您要怎么解释?”孟洇凉凉一笑,“我不是小孩了,再也不会因为您说两句话就毫无保留地信您,我长着眼睛呢,您是如何待我的,我一清二楚。”

闻得她这冷冰冰的话,袁氏亦忍不住冷了脸,不满地道:“我如何待你了?我千辛万苦生下你,锦衣玉食养着你,费尽苦心地想为你寻一门好点的婚事,可你呢?你有听过我一句劝么?没有,若非当初你不顾脸面,非要设计陆修沂,岂会把身子失给了江煊礼?若非你一意孤行,不看形势地想去搞垮那个小贱人,岂会被人送到庄子上?你自己做出来的事,如今反倒回来怪我不去瞧你,我能瞧你么?陆修沂的人都在看着呢。”

角落发乌的银器映出袁氏歇斯底里的脸,孟洇缓缓淌下泪来,声音微微哽咽:“我和你,无话可说。”

倘或陆修沂当真看得这般严,那江煊礼又是如何去看的她?又是如何送的东西?

说到底,她只是不爱罢了。

一语道完,孟洇转身即走。

眼见她就要离开,被怒气冲昏头脑的袁氏此时才想起让孟洇过来的目的,立刻便缓和了脸色,忙追上去:“洇儿,洇儿,你别生气,原是母亲说话不经大脑,说得过了些,你别生气。”

一边说着,她一边拉着孟洇坐下,“你好容易回来一趟,母亲特意让人泡了你爱喝的梅子茶,你且尝尝。”

孟洇瞧了眼她手里那已经凉透的梅子茶,缓缓抬起还泛着泪痕的脸:“我不喝梅子茶了。”

袁氏怔了下,一时间觉得这茶盏有些烫手,嗫嚅:“可,可母亲记得,你从前最爱喝梅子茶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从前喜欢的,如今不喜欢了,不是很正常么?”孟洇的眼神锐利无比。

片刻,她垂下眉眼,长吁一口气,“母亲就别绕弯子了,说吧!您让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袁氏闻言,收起面上尴尬的笑,将茶盏放回桌上:“不是什么大事儿,原是你舅舅的茶庄遇到了点麻烦,听说女婿和茶马司的潘大人有些交情,能不能请他和潘大人说……”

孟洇冷笑:“舅舅一惯觉得有钱便万事通的,况他刚来上京那会,不是已经和茶马司的人打好关系了么?怎么?如今行不通了?”

袁氏面露为难:“原是可以的,可不知这几个月是怎么了,你舅舅上门求了几回,无论如何都见不着潘大人的面儿,连你舅母求见了潘夫人,都被拒之门外,你舅舅也是没了法子,才求到我这儿来。”

说着,袁氏在她身旁坐下,想握起她的手,却被她猛地抽离。

手心落了空,袁氏讪讪,只得厚着脸皮继而道:“洇儿,他到底是你舅舅,这些年又在钱财方面帮了我们不少,没有他,倘或光靠你父亲那一点俸禄,哪里能有我们这十多年来的好生活?你能不能让女婿帮忙在潘大人面前替他说两句好话?”

“帮我们?那不是利益的等价交换么?如何到了母亲嘴里就这般冠冕堂皇了?”孟洇冷哼一声,目光如刺,“当年在徐州,若没有父亲,论衡哥儿那般跋扈的性子,早死千八百回了,他不过是舍些钱财保他儿子的性命,如何就成帮我们了?”

她三言两语怼得袁氏哑口无言。

见袁氏讪讪地撇过脸,孟洇不欲与她多说,便起身道:“此事我无能为力,母亲还是另寻能人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等袁氏反应过来,孟洇已然抬脚远去。

***

在东营没找到孟榆的一丝踪迹,陆修沂回府想了半日,忽觉有些不对,正欲叫人进来,楮泽却面色匆匆地来禀:“公子,找到杨铁手了。”

陆修沂闻言,惊站而起:“他果真没死?”

“没死,和他女儿生活在云州的一处山谷里,有暗卫在寻找他的途中不慎跌落山崖,被他女儿所救,我们这才找到他,只是,”楮泽犹豫了下,又回,“只是我们出尽条件,他亦不愿出山谷,倘或没了法子,我们要不要……”

“不可,”楮泽话未道完,陆修沂拧着眉,立刻打断他,“强人所难有什么意思?即便绑了他来,他亦未必肯为我们打造兵器。”

强人所难有什么意思?

楮泽听着这话出自他家公子口中,怎么听怎么别扭。

“他现在还在云州?”陆修沂没看到楮泽的表情,只凝神又问。

飘远的思绪立刻被拉回,楮泽忙回:“是。”

“带我去见他。”

楮泽一脸懵:“现在?”

“不然呢?”

“夫人不找了?”

凌厉的视线陡然剜过来,楮泽唬得心头一颤,立刻低下头:“属下知错。”

“你留下来继续找,知眠大抵是离京了,从她身上入手,有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我,”顿了顿,陆修沂又吩咐,“还有,留意睿王的动静,豫王有何吩咐,倘或不是太过的,都可答应他。”

楮泽垂首:“是。”

吩咐完,陆修沂立刻让人收拾行囊,半个时辰后就出发往云州去了。

***

闻得陆修沂离京的消息,孟榆正替赵疡医捣着药,不由得愣在原地。

宁穗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扬唇道:“怎么?开心坏了?从上京到云州,快马加鞭,日夜不停地赶,亦需七八日,这般来回,他起码有近一个月的时间不在上京,你大可心安了。”

孟榆回神,报以她一个温暖的笑:“有你在,我当然心安。”

“心安心安,你俩倒是心安了,”赵疡医挎着药箱,捧着晒干的草药,掀帘进来,“唯独苦了我,被将军骂了个狗血淋头。”

孟榆见状,忙放下药臼上前接过簸箕,将草药分门别类地纳入百子柜中。

宁穗站起来,拍了拍赵疡医的肩:“赵老头,我说你该感谢我才对,若没了我,你能找到这么好的帮手么?”

她余光瞥了眼正忙活的孟榆,蜡黄的脂粉掩盖了原本白净的面容,绷带束起了玲玲有致的身材,然她好看的眉眼却怎么都改变不了。

“帮手?我看麻烦还差不多,”赵疡医配好了药,递给孟榆,“这是南边第一个营帐的,两人分量,你照这个药方抓三副药,每日晚上抓一副煎了拿给他们。”

孟榆还没接过,宁穗就先抢了过去,挑挑眉:“煎药这种事,我记得一惯是厨房帮忙煎的,如何榆儿来了,就让她煎?我从前也没见你煎过,你别看榆儿好性子,就铆足了劲儿地欺负她。”

她劈头盖脸地就将赵疡医说了一顿,孟榆笑了,忙把药方从她手里拿回来:“有你在,谁能欺负我?”

“况你刚回来有所不知,这段时日正是春夏交替之时,好多将士晚间训练回来,热了就脱了衣裳,径直躺下,衣裳不穿,衾褥亦不盖,第二天醒来就受凉了,这般多的人,光靠厨房那几个人,又要做饭,又要煎药的,哪里忙得过来?我见了,才和赵疡医商量着分一部分人给我。”

宁穗愈发气了:“年年都有春夏交替之时,他们也不是小孩子了,难不成连睡觉得盖着肚脐眼儿保暖这般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若年年都来此一遭,往后还如何行军打仗,保家卫国?”

她一番话说得义愤填膺,连带把赵疡医到了嘴边的话都呛了回去。

孟榆和赵疡医讪讪地低下头,皆不敢言语。

毕竟,她上升的高度太高。

宁穗愈说愈气,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就气势汹汹地掀帘出去了。

帘内的两人面面相觑,下一瞬,帘外骤然漏进来一声厉喝:“所有将士,立刻集合。”

***

谁知没过半日,宁穗因一医役怒训东营众将士的事便传到了秦慕岁耳中。

圈椅上的人朗目疏眉,姿容如玉,捧着书的手微微一顿。

“出去。”

秦慕岁捧着书的手青筋暴起,却面不改色地道。

“听闻那医役虽肤色不大好,但眉眼却极好看,亦不知宁姑娘是否如传闻所言,当真对他上了心。”来回禀的下属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仍不知死活地喃喃。

“你是不是活腻了?”

秦慕岁忽然抬头。

下属闻声,才从自我想象中回过神来,却猝然瞧见自家主子黑沉的脸,明明外头艳阳高照,他却觉得周遭似寒冬突降,如雪花覆身,登时唬了他一跳,忙不迭就退了出去。

可才退到中途,身后就传来一声冷喝:“站住,备马。”

东营。

帘外突然刮进一阵风,正用着晚饭的宁穗忽觉一阵冷意,欲起身拿件薄薄的披风,便有将士面色匆匆地进来回:“禀宁副将,秦世子来了,指名道姓要见您。”

宁穗霎时变了脸,立即脱口:“不见,就说我不在。”

“来不及了,他策马硬是要闯进来。”

宁穗惊站而起,一下急了:“守门的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不成?连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官都拦不住。”

回禀的将士一脸问号:“……”

秦慕岁弱不禁风?

想起那在马上英姿飒爽的人,他怎么都不觉得弱不禁风这个词能和他联系上。

孟榆朝那将士挥挥手,示意他先行退下,将士见状,忙退出去,她方疑惑道:“不过是秦慕岁罢了,先时亦没见你有这般怕他,如今却是怎么了?”

宁穗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忽见孟榆走到跟前,一时惊慌不已,忙将她推到曲屏后:“你是不知道,这家伙缠人得紧,若换了从前,我早就一扫帚把他打出去了,偏我先前欠了他个大大的人情,谁知便是因此,一个不防反被他下了套,如今我若见了他,不仅不能赶他,还得好酒好茶地奉上,你说气不气人?”

孟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你着急忙慌地把我往曲屏后推又是怎么回事?”

宁穗敲了下她的脑门,解释:“你傻啊!秦慕岁和陆修沂沆瀣一气,都是一个窝里的狗东西,若让他瞧见了你,他铁定要告密。”

倏尔听到“陆修沂”三个字,孟榆瞬间凛神,立刻往里藏了藏。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帘外遥遥传来,仿佛带着滔天怒意。

宁穗闻声,只觉脑袋隐隐作痛。

秦慕岁侧身下马,冷着脸地掀帘进去,却见满帐子只剩了宁穗一人,正坐在炕桌前悠悠地吃着饭。

“呦!哪阵风把秦世子吹来了?”宁穗抬头,朝她对面摆摆手,“快请坐请坐,正好赶上吃饭了,今儿我正好泡了您爱喝的雪峰茶。”

听到她对他用了敬语,秦慕岁皱了皱眉:“你别阴阳怪气儿的,他人呢?”

宁穗环顾周遭,满脸惑色:“谁?”

见她还在装傻充愣,秦慕岁眯了眯眼,盯着她对面的那副碗筷:“和你吃饭的人。”

宁穗顺着他的视线瞧了瞧,恍然:“那是给你准备的。”

“穗儿倒厉害,提前预知我会来。”见她说谎连眼都不眨一下,秦慕岁的脸愈发黑了,他上前用指尖沾了下碗底,凌厉的视线黑黢黢地剜过来。

他竖起食指立在她眼前,那指骨分明的指尖上赫然沾着一粒白米,“你就给我准备了一粒米?”

天色渐暗,有将士蹑手蹑脚地进来点灯。

雪白的米粒泛黄的灯火下显得异常诡谲,宁穗尴尬地扯了扯唇:“你知道的,军营里都是大老爷们儿,洗碗没洗得那般仔细,偶尔留下几粒米也是有的。”

秦慕岁险些要被她这蹩脚的理由给气笑了。

他扔掉米粒,低头抽出袖口的手帕,正欲擦手,却陡然瞧见曲屏后露出的一双脚。

黑靴包裹的一双脚又小又细,隐约能想象出其主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小矮子。

秦慕岁生生忍住了要冲过去揪他出来的冲动,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宁穗一眼,长吁一口气,丢下一句:“你的眼光好歹提高些,还有,你到底是个姑娘家,别什么人都往你帐子里带。”

说完,亦不管被他此言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宁穗,转头就掀帘离开了。

“他,他有病吧他,我哪儿招他惹他了?总闲得慌,没事儿就往我跟前凑。”宁穗指着帘外,朝刚出来的孟榆气急败坏地道。

孟榆看着暴跳如雷的宁穗,顿时就红了眼眶,她上前一把抱住宁穗,哽咽道:“对不起,若非为了我,你断断不会欠了秦慕岁什么,亦不会被他下套。”

宁穗为何会欠秦慕岁人情,她大抵猜到了。

皇城之中,天子脚下,她借兵给她公然擅闯睿王府,无疑是在挑战天子权威,可事后却能安然无恙,甚至连一顿象征性的板子都没有,这其中除了有陆修沂和宁简行为她求情外,必然少不了皇帝近臣,也就是秦慕岁的助力。

宁穗最看不得她红了眼眶,忙轻抚她的背,温声道:“你别多想,哪里是为了你?原是我自己的事儿,与你无关。”

宁穗嘴犟,孟榆不想和她掰扯,便收起涌到眼眶的泪,笑道:“我先前在鹤九云乡和葛伯学了几道菜,要不做给你尝尝?”

一听到有好吃的,宁穗眼睛都亮了,连遮在头上的阴云亦在刹那消散,她立刻松开孟榆:“那我可等着了。”

因晚饭时辰已过,厨房里剩的食材不多,只有三块豆腐、两只鹌鹑以及一些蘑菇,孟榆便就着这些食材做了个杏仁豆腐、炸鹌鹑和蘑菇鸡蛋汤。

“若得闲儿,我定要去一趟鹤九云乡。”宁穗摸着圆滚的肚子,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盘子,心满意足地道。

孟榆边收盘子,边道:“为何?”

宁穗撑着下巴,舔了下唇,回味着刚刚的好味道,笑眯眯地回:“徒弟的手艺都这般好,可想而知师傅的手艺有多精湛了。”

收好盘子,孟榆笑了笑,起身道:“好啊!有机会我和你一起去。”

宁穗连连点头。

***

从上京出发,马不停蹄地赶了有七八日,陆修沂带着数十个身穿便服的骑兵终于赶到了云州。

在客栈歇了半日,他当即前往楮泽所说的那处山谷。

山谷没有名字,位于深山老林内,从山脚往上走,肉眼可见之处皆是崇山峻岭,山峰连绵起伏,层峦叠嶂,远远望去,绵延不绝的山峰宛若一条沉睡的巨龙,安静地躺在碧蓝的天幕下。

一直往里走,随处可见蛇虫鼠蚁,树的枝干极粗,高大茂密,遮天蔽日,遥遥望去,阴暗仿佛不见尽头,凉飕飕的风迎面刮来,冷得人打了个寒颤。

安全无虞地穿过了一片山林,陆修沂便见前方有一座连接着两座山峰的破旧索桥,索桥目测有将近二十米,许是年久失修,两侧扶手布满锈斑,脚踏的木板亦有隐隐有断裂之像。

索桥之下,断壁残垣,氤氲白雾凝在半空,根本看不清下方究竟有多深。

陆修沂皱了皱眉:“没别的路可走了么?”

先前受伤的暗卫忙道:“回将军,没了,当初属下就是在附近晕过去的,养好伤后,第二天醒来就在山脚下了,至于怎么下的山,属下亦不清楚。”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迎面拂来,索桥摇摇晃晃,哗啦啦!清脆的声响蹿进耳朵,在林子深处幽幽回荡。

陆修沂置若罔闻,正要一脚踏上去,身后在骑兵反而吓得心间一颤,犹豫了下,忍不住劝道:“将军,莫若我们再另寻越山的路?”

“你不是说没别的路么?”

说完,陆修沂便要一脚踏上去,骑兵立刻拉住他:“既如此,更不能让将军先行,属下先来。”

陆修沂偏头看了看他拽着自己衣袖的手,视线逐渐上移,骑兵坚定的脸铺进眸底。

他紧蹙的眉心稍有缓解:“你们的命亦是命,我既身为主帅,有危险岂能龟缩在后?况论身后,你们远不及我。松开,我先过去。”

似乎没料到陆修沂会如此说,骑兵闻言,怔了一瞬,旋即用力地眨了眨眼,像是把什么东西逼了回去,并依他所言松了手。

陆修沂紧抓着锈迹斑斑的扶手,一脚踏上去。

众人在身后敛声屏气,紧盯着前方一步步挪动的人,忽然间,啪嗒!

一块木板忽然断裂。

陆修沂一脚踩空,整个人冷不防就摔了下去。

“将军小心。”

众人惊叫出声,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上,目光紧盯着索桥,只见一只手紧抓着铁链,手背顿时青筋暴现。

等了片刻,陆修沂攀着铁链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他一个利落翻身,便稳稳地站在了木板上。

众人见状,齐齐欢呼。

淡淡的血腥味却涌入鼻尖,那是他翻身上来时被木板划破了手腕后渗出的鲜血,伤口划得深,洇湿了周边的衣衫,陆修沂仍面不改色,稳步前进。

直到跨出最后一步,伴边后面传来的阵阵欢呼,陆修沂稳稳地站在了坚实的山峰上。

紧接着,骑兵们按照他走过的木板安全地度过了索桥。

从索桥往下走,穿过一片山林,遥遥便见隐在林中的一座木屋,木屋周边以栅栏作为阻挡,栅栏上长满了可驱赶蛇虫鼠蚁的药草,金色的辉光毫无阻碍地铺满屋檐上,仿佛洒了无数金子,远远望去,反颇有种闲居不问世的悠然之感。

骑兵正欲上前,陆修沂却伸手拦住他,凝神道:“慢着,有陷阱。”

他随手拾起一块小石子,往木屋扔过去。

石子脱了手,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半圆的弧度,在即将落地的一刹间,一张铁丝网倏然从铺满枝叶的地面冲出,猛地将石子原路打回。

陆修沂下意识偏过头。

石子从他眼前划过,啪!打穿了身后那颗竹子,原本光滑的竹子仿若被画上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对面的光亮透过洞口铺进陆修沂眸底。

一张铁丝网竟有如此穿透力,众人见了,惊讶得险些要叫出声儿来。

直到此时,众人才觉得刚刚冒着生命危险穿过索桥的举动有多么值得的。

正震诧间,三支利箭忽然迎面袭来。

“小心。”

陆修沂一脚将身旁的骑兵踹开,下一瞬,利箭裹着凌厉的风从眼前划过,三箭齐发穿透了身后的竹子。

砰!!!

高大茂密的竹子轰然倒下。

“来者何人?”

众人吓了一跳,正自惊诧时,木屋处骤然荡来一声厉喝。

陆修沂遥遥望过去,只见一个下巴长满胡络的男人持弓站在屋前,满目煞气。

面目与画像并无二致。

陆修沂示意众人放下刀剑,举起双手扬声道:“杨大叔,我乃大沂的怀远将军陆修沂,此番前来是有事求。”

一面说着,他一面将腰上的腰牌用力一扔。

杨铁手伸手接住,低头一瞧,腰牌确然是真,身上杀气旋即退散些许,但仍冷冷地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杨铁手,他早在十三年前那个深夜就死了。”

陆修沂轻笑:“杨大叔,别狡辩了,你若不是杨铁手,怎知他是死在十三年前的深夜?况一张铁网便有如此穿透力,天底下除了杨铁手,只怕无一人有此能力。”

短短两句话怼得杨铁手呛红了脸,他不再狡辩,但仍是一副防御之姿:“你们走吧!大沂的事与我无关,我早就十四年前就不干这一行了。”

陆修沂又笑了:“我都还没说明来意,大叔怎知我是来做什么的?”

杨铁手直言:“你们除了找我打造兵器,岂会有别的?你们走吧!我是不可能再做这种事的。”

他拒绝得如此干脆,反令陆修沂不知该如何做,沉吟片刻,他唯有拔高声音:“我知金银财富必不能打动您,更无法以家国大义胁迫您,可您想要什么,只要我陆修沂能办得到,无论上天入地,我必当竭尽全力合您所求。”

“我所求的,你当真能办到?”杨铁手忽然转了语调。

陆修沂闻言,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大好的感觉,可话已出口,他只得硬着头皮应声:“只要您说,我定当竭尽所能。”

杨铁手当即接话:“无须你竭尽所能,我只要你们立刻离开。”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望向陆修沂。

即便被这般当众打脸,陆修沂仍面不改色:“杨大叔,您知道我们千辛万苦地赶过来,就是为了请您出山,您如此说,岂非是在为难我们?”

杨铁手冷笑:“我说了,大沂的事与我无关,你们回去吧!我是不可能答应你们的。”

说完,杨铁手不想多费唇舌,转身即走。

骑兵看着杨铁手的背影,想起他刚刚说话的语气,一时间恨得咬牙切齿,便朝陆修沂道:“将军,我们何不强攻进去?纵是再嘴硬的人,恐亦难以扛过我们的二十八道酷刑,属下就不信……”

啪!

话音淹没于喉。

骑兵捂着后脑勺,疼得蹙了蹙眉。

“强攻进去?只怕他还没尝过二十八道酷刑,你们便先命丧黄泉了,”陆修沂收起拍疼的手,环顾周遭,“来了这般久,你们可瞧见屋子周围有一只鸟飞过不曾?”

众人闻言,后知后觉地面面相觑,蹲在这里有近半个时辰,偌大的林子,竟不见有一只鸟儿飞过木屋。

出现此等形景的,要么林子里没有鸟儿,都越冬去了,要么便是此处极其危险,鸟群已然形成共识。

现下正是春末夏初,越冬的鸟儿早便飞回来了,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后者。

骤然意识到此间事,众人望向那间泛着悠闲气息的木屋,忽觉一阵寒气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将,将军,那我们怎么办?”

骑兵满脸惧色,嗫嚅道。

风从山谷荡过来,满地落叶漾起片片波纹,带着松针的香味蹿进鼻腔,虽淡淡的,但很是提神,一道倩影倏尔浮现在眼前,陆修沂压了压眉峰,薄唇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

天边仿佛浸泡在胭脂水彩中,一片绯红,鸟儿归巢,蹿起数声啼鸣。

高大茂密的树木挡住了倾泻而下来的霞光,此处位于山巅之上,风裹着寒意从树林深处幽幽刮来,冷得人打了个寒颤。

骑兵拢了拢双臂,屏退了些许寒意。

他过来时阳光明媚,热浪滚滚,便只穿了件薄薄的外衫,原以为日落前便能下山,谁知那杨铁手竟是个榆木脑袋,泼天的富贵摆在眼前,亦不懂得抓住。

如今他们亦不知要和他耗到几时。

他拢紧双臂,打了个哈欠,心里的退堂鼓正欲打响,转头就看到自家将军端坐着,一脸正色。

他的眼神瞬间亮如白昼,忙放下双臂,打起精神。

天色愈暗,寒意愈盛。

薄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夜风,陆修沂扭头就见身旁的骑兵脸色苍白,个个冷得缩起脖子,山巅的气温比山脚低了十来度,若如此下去,众人便是能挨到天亮,亦势必染上风寒。

陆修沂思量半晌,正欲打算让他们先行下山,恰在此时,远处紧闭的门忽然……就开了。

***

自宁穗训斥过后,东营里染上风寒的将士明显减少了许多,孟榆才得闲儿研究起各类药草的用途,她在徐州时便学过些医理,如今跟在赵疡医身边,更是补全了从前缺乏的医理学识。

赵疡医见她求知若渴,每日天不亮就到山上采集草药,回来后亦不曾歇息,马不停蹄就将草药分门别类地放到簸箕上,但凡遇上不懂的,也不管时辰早晚,他得不得闲儿,就非缠着他解释。

一日,赵疡医看着她在烈日下翻弄草药,倏然就将她叫到帐子里,冷着脸,拧着眉问:“你……有没有兴趣学一下针灸?”

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间,孟榆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赵疡医见她面无表情,以为她不乐意,立刻就摆了脸,冷哼一声,抬脚就要走:“不愿意便罢了。”

孟榆立刻回神,忙拉住他,笑意盈盈地道:“愿意愿意,岂有不愿意的?您肯教我,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方才原是欢喜过了头,一时没反应过来,您大人有大量,且原谅我这一回。”

赵疡医的面色略有缓和,轻咳一声,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微微仰头:“既要教你,我便是师傅,和私塾那些夫子无异……”

话音覆没于喉。

“自然的,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准备束脩。”孟榆心领神会,当即掀帘去了厨房。

一个时辰后,两笼香喷喷的小笼包就出现在赵疡医面前。

“不知这些束脩,您可满意?”

赵疡医下意识舔舔唇,两个眼珠子紧紧地黏在了那两笼小笼包上,连忙点头:“满意满意,相当满意。”

孟榆扬唇:“那您好好享用,我先出去把草药整理一下。”

直到她掀帘出去,赵疡医都没回头看过一眼。

给了束脩,赵疡医次日便开始教她针灸。

孟榆朝乾夕惕,学得废寝忘食,赵疡医每每去出诊,她都随在身后,带着本子仔细记录,回去后还时常温习。

她天赋极高,仅仅半个多月,不单能将针灸的口诀熟记于心,还能正确运用到真实病例中去。

赵疡医见了,连连感叹未能早些教她针灸之法。

宁穗瞧她每日起早贪黑,学得着实辛苦,便于一个早起之时,硬拉了她到外头逛逛。

初夏的天儿,还带着些许春寒,曦光从薄薄的云层里露出头,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子。

带着松针香味的风从山谷迎面而来,此处距离东营有五里路,最是偏僻。

宁穗将捂得严严实实的孟榆审视了番,不由得笑道:“这里又不是在城中,没几个人,况你穿着男子衣裳,脸又敷得活像个营养不良的人,我不说,谁知道你竟是个姑……唔……”

话音戛然而止。

宁穗突然被孟榆捂着嘴,拖到边上。

树干粗大,正好挡住两人的身影,宁穗一脸疑惑,欲要掰开孟榆的手,却见她的眉心团了一褶,松开手的同时,并指了指不远处。

宁穗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那是清水河。

河面泛着圈圈波纹,一团倒影映在水面上。

河滩凹凸不平,边上相拥着的一男一女。

“那,那不是睿王么?他怀里的那个姑娘,”宁穗细细看了眼,忽地睁大了眼,立刻捂住嘴,差点没惊叫出声儿,缓了下,她忙偏头道,“那,那姑娘不是你二姐姐么?”

宁穗记性极好,她前两年在秦家的荷花宴上见过孟霜一次,单这一次便足以让她记下了孟霜的模样。

“可她不是和陇国公府的程三公子成婚了么?怎么……哎,榆儿,你……”宁穗凝眉看着,喃喃。

可话还没说完,她便被孟榆拖着离开。

直到远离了河边,走在回东营的路上,宁穗才奇道:“榆儿,你就不好奇睿王怎么和你二姐姐搅和在一起?”

远山尽头的白鳞褪散,夺目的光芒铺满脸庞,乌发垂在胸前,孟榆抬头直视前方,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有什么好奇怪的?这种事不是一目了然么?她素来心高气傲,岂容得下别人占了雀巢?”

孟霜在陇国公府的处境,就连宁穗这样一个素来不关心后宅之事的人亦有所耳闻,何况是消息灵通,又极好美色的睿王?

缄默片刻,宁穗又道:“那此事就这么算了?从前她母亲可没少为难你,你若想做点什么,如今时机正好。”

孟榆摇头:“袁氏是袁氏,我那二姐姐到底没真的对我做过什么,所以她的事我不想过多掺和。”

想了想,宁穗觉得孟榆所言有理,与其在一群烂人身上花费心思,还不如多专注在自己上。

***

经过一段时日的苦学,孟榆的针灸有了很大进步,普通的风寒感冒已经可以独立解决,这让赵疡医闲了下来许多。

先时将士们见是她过来看诊,还有些抗拒,但经过她一番针灸,病情很快有所好转,便渐渐信了她的医术。

来回几遭遇,将士们亦渐渐和她熟络起来。

孟榆不敢多说话,每每他们问起自己的来路时,皆是一句话带过,若不问,便绝不多言,她亦因此有了个外号“闷葫芦”。

此话传到秦慕岁耳中,他握着书的指尖顿时泛白。

灯火葳蕤,晃着他微皱的眉眼:“她的眼光忒差了,那人究竟有什么好,闷葫芦一个,趣儿话不会说,才学亦没有,也值得她费心思。”

宁穗为那矮个子男人出头的事儿还历历在目,若非他们并未有逾矩的行为,他早便让宁简行将他赶出去了,还岂能容他留到今日?

侍立在旁的书童感觉周遭的气温瞬间冷了几度,只默默地低下头,半句不敢言语。

每回涉及到宁家的那位姑娘,原本清雅疏离的世子便会一反常态,说话行事都夹枪带棒,整个人散着一股阴寒气息,仿佛滚过雪球般。

恰在此时,外头有府卫匆匆来禀:“世子,陆将军回来了,请您即刻到西营一趟。”

垂首的男人闻声抬头,敛了眉峰:“他什么时候回京的?”

“据说刚回,立刻就派人来请世子了。”

橘色灯火描摹出秦慕岁清冷的眉眼,忖度片刻,他当即合上书,起身吩咐:“备车,去西营。”

书童闻言,立刻便要往外走,府卫却道:“世子,陆将军派了马车过来了。”

秦慕岁心中一凛。

***

夜风挟着几许清凉驱散了白日时沉沉往下压的暑热,马车穿梭在城郊,车檐悬挂的灯笼在颠簸中剧烈摇晃,急促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夤夜。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就将秦慕岁送到了西营。

等在门口的是楮泽。

瞧见他来,楮泽一边将他往帐子里引,一边解释请他过来的缘由。

一语听完,秦慕岁满是震诧,鲜有地重复了一下楮泽的话:“杨铁手居然还活着,且你主子还真把他请来了?”

楮泽正色回:“千真万确,您见过便知。”

正说着,两人已经到了帐子前,楮泽一掀帘,一个满是胡络腮的壮汉映入眼帘。

他细细地将眼前人看了看。

果真与画像中的人别无二致。

没有过多思量,秦慕岁望了陆修沂一眼,立刻答应下来:“去一趟睿王府算不得什么,只要你能为我朝效力,我和陆兄保证,必当将令千金安全救出。”

杨铁手拱手道:“多谢秦世子,只要能将我女儿救出,莫说打造兵器,便是要把我性命拿去,我也绝无二话。”

陆修沂忙扬唇道:“杨大叔乃我朝不可多得的人才,岂有要您性命的?”

“陆兄所言有理,”秦慕岁附和,“您安心等着,明晚子时前,我们必将令千金救出。”

翌日。

秦慕岁率先到睿王府探一探睿王的口风。

一番交谈下来,秦慕岁愈发确定杨铁手的女儿就被关在睿王府中。

陆修沂立即部署营救策略,当晚就亲自带领暗卫潜进睿王府中将杨铁手的女儿救了出来。

睿王府遭劫的消息在次日清晨就传遍了大街小巷,睿王愤恨不已,却又不敢上书景淮帝彻查,唯有咽下这口恶气。

***

陆修沂回京的消息很快又传到了孟榆耳朵里。

并非因为其他,而是西营忽然送来帖子,道是想和东营联合军演,地点就设在东营的靶场内。

上回军演东营败得一塌糊涂,宁简行在陆修沂面前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抬不起头来。

军演战败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宁简行一腔怨气无处发泄,两年前他就暗示过陆修沂再来一次,可他都借口敷衍了过去。

如今陆修沂亲自下帖,宁简行求之不得,没有过多思量,当即就应下了。

“榆儿,你别怕,靶场和你的帐子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他断不会来到这里,况双方军演,主帅必是在靶场观战的,岂有搜查营帐之理?”

斑驳的从白色的帐子透进来,揉皱了孟榆的眉心,宁穗忙宽慰她。

她倒不是担心陆修沂会搜查营帐,上回他有圣上口谕,才能光明正大地进来,如今不过是军演,断不会大肆搜营。

只陆修沂在她心里留下的阴影太大,太深,他的名字每在耳畔响起一次,她便会心颤一次。

她从徐州逃到上京,从上京逃到鹤九云乡,每一回,每一次,陆修沂都能找到她。

孟榆不想让宁穗为她担心,便笑了笑:“有你在,我没什么好怕的,况我上回都能瞒过他,这次即便他碰见了,我一样能瞒过去。”

说着,孟榆又有些不放心地压了压耳后。

“紧紧贴着呢,断断瞧不出来,”宁穗歪着脑袋探过去,给她检查过后,又感叹了句,“赵老头若十年前就会这门手艺,哥哥当初和北凉打仗,就不会这般辛苦了。”

孟榆收好药材放进百子柜:“他如今会这门手艺亦不迟,收复沧霖九州不仅是你的心愿,也是大祈所有百姓的心愿,包括师傅。”

宁穗紧蹙的眉峰缓缓松泛。

收好药材,孟榆倒了杯菊花茶给她:“我希望我今日学到的东西,亦能为大祈收复沧霖九州献出一份力。”

宁穗接过,莞尔道:“一定能。”

***

军演就定在两天后。

这两日孟榆亦忙得脚不沾地,因既是军演,便必有伤者,她和赵疡医要提前备好大量的绷带和止血药。

可不知为何,愈是迫近演习的日子,孟榆的心便愈发焦躁,甚至一度产生要收拾包袱离开的想法。

砰!

倾泻进来的日光将碎掉的茶盏分成了数十块,孟榆飘远的心瞬间拉回,她蹲下来,忙要捡起来。

“你别动,我来收拾。”

赵疡医拿了扫帚和灰斗过来,几下就收拾干净了,抬头见孟榆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大抵猜到了什么,叹了声:“若靶场有什么事,我去应付便是,你别太担心了。”

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酸涩感撑胀眼眶,孟榆忙压了压,重新打起精神,亦不推辞,只重重地点点头:“嗯,谢谢师傅。”

赵疡医握着扫帚的手一顿,背过身去,佯作嫌弃:“要谢不是用嘴说的,赶紧把这几卷绷带收进箱子里,碍我地方。”

“是。”

孟榆莞尔应声。

***

军演这日,锣鼓喧天,所到之处,个个将士厉兵秣马,面带凛色,仿佛势要一雪前耻,整个东营别有一派肃然之气。

孟榆照常在帐子整理草药,研习医书。

欢呼声遥遥漏进来,敲在孟榆心间,强迫自己看了半日,仍看不进分毫,她干脆将医书收起,目光落到架子第二层。

那是放药箱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赵疡医已拎着它去了靶场。

临近午饭时间,孟榆没敢去厨房打饭,只啃了一个昨儿留下的馒头。

馒头已经发硬,但她不想去热。

她不想踏出帐子一步。

天色很快暗下来,她连晚间洗漱都是用昨儿剩的水。

赵疡医直到夤夜才回来,她不敢冲出去问,只立刻熄了灯,躺回榻上。

没想到赵疡医直掀了帘子进来:“别装了,我刚才远远就见你灯还亮着。”

孟榆讪讪,唯有起身点灯。

赵疡医瞥她一眼:“听说你今儿连饭都没打,如何?你要成仙了?连饭都不用吃了。”

孟榆尴尬地扯扯唇:“你不是一天都在靶场么?怎知我没去打饭?”

赵疡医指指自己的耳朵:“我这儿灵着呢,还需要盯着你才知道你有没有打饭。”

厨房的那个胖子和赵疡医关系极好,不消说,定是他告的密。

孟榆挑挑眉:“我虽没打饭,但我也吃了东西的。”

“吃了剩的馒头呗!我还不知道你,那馒头又冷又硬,硌小心硌着你肚子。”

赵疡医边说,边将放架子上的食盒拎过来,打开,里头是一碟子红烧肉和一碗大米饭,袅袅余烟往上,缓缓消失在虚空中。

酸涩感染上鼻尖。

孟榆红了眼眶,抬头看他。

赵疡医怕极了,立刻道:“你可别哭,哭出来我就把肉拿走。”

他佯作要伸手过来,孟榆被他这话逗笑了,忙大手一拦,将红烧肉和米饭拿到跟前。

临走之时,赵疡医突然想起一事,又道:“今日我过去了,瞧他挺正常的,大抵没发现你在这儿,你别多想,明儿照常去拿饭,我让胖子留了饭给你。”

一道完,他掀帘就离开了。

厚重的布帘晃晃悠悠,直荡了好一会才停下来,孟榆咽下泪水,一口一口地将碗扒了个干净。

辗转了一夜,她亦不知何睡着的,醒来时天光大亮,锣鼓已经敲响。

风越过帘子灌进来,带着些许湿意。

孟榆撩开帘子一角往外望去。

浽溦被风打折了尾巴,雨意迎面扑来,地面洇湿了浅浅一片,众人都去了靶场,外头只有值守的将士在巡逻。

忖度片刻,孟榆拿起脸盆,大着胆子去井里打了水,往返都没碰见一个人。

她松了口气。

简单洗漱了下,她又去厨房拿了两个热乎的馒头回来。

谁知刚吃完,厚重的帘子忽然被掀开。

一个脸生的将士满脸雨水,急匆匆地来回:

“李疡医,靶场有好几个人受了伤,赵疡医忙不过来,让你快去帮帮忙。”

第79章 动干戈

一阵刺耳的刀剑相击声响贴地传到高台处,扬起的尘土犹如海潮般向着高墙涌去,厮杀声响彻云霄。

风吹得浽溦摇摇晃晃,迎面刮来时,堪堪止在了廊檐下。

年轻男人玉冠束发,一袭玄色常服,倚在圈椅上,腰带纹的凌霄花样式在日光下尤为打眼。

陆修沂执起茶盏悠悠喝了口,偏头望了眼身旁那黑沉着脸的人,轻笑一声:“如何?我们新打的兵器,还可以吧?”

看着自己的手下被打得节节败退,宁简行剜了他一眼,良久才吐出一句:“你何时精进了兵器?我如何不知?”

陆修沂满意地笑了:“半个月前,我请了杨铁手回来。”

他说得轻飘飘,但此话无异于轰雷掣电,猛地砸在宁简行心头,他脑子一片空白,陆修沂的话仿佛轰鸣声般在耳畔嗡嗡作响。

恍惚了一阵,他收起跌惊愕的神情,忙问:“他,他不是在十三年前就死了么?”

“假的。”

宁简行立刻开口:“借我。”

陆修沂微微挑眉,睨他:“凭什么?”

“就凭你我皆是大祈的将帅。”

陆修沂翘着二郎腿,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便一口回绝:“屁话,不给。”

宁简行压着脾气:“你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陆修沂分他一个冷冷的眼神:“让我夫人过来,我换杨铁手给你。”

话音扬在空气中,周遭忽地凝滞。

宁简行石化在当场。

***

孟榆脸色煞变,惊站而起,怔了一瞬,立刻就反应过来,忙要收拾药箱,可收到一半,又忽地敛眉慢了动作。

“是赵疡医让你过来的?”

她没回头,不动声色地问。

身后的人不带一丝夷犹:“不是,是将军的吩咐。”

是宁简行。

孟榆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又快起来,临出帐子前,她有些不放心地抬手压了压耳后。

东营不养闲人,既有军演,她便料到宁简行极有可能让她去帮忙。

主帅必是坐高台,她去的是靶场,人多口杂,她又戴着面具,远远地望下去,陆修沂怎么可能发现得了她?

稍稍作了下心理建设,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跟在那将士身后去了靶场。

此时雨已经停了。

刚进到门口,一阵烟尘滚了出来,呛得孟榆忍不住捂了捂嘴,那位将士还在往前走,她左顾右盼,突然看到赵疡医就在她斜对面替受伤的将士扎着绷带。

“伤员大多在那儿,你往前走作什么?”

孟榆追了几步,喊住他。

那将士回过身,退到和她同步的位置,推着她的后背往前:“他们是小伤,不急,将军头疾发作了,疼得很,让你赶紧过去。”

孟榆蹙了蹙眉。

宁简行有头疾?

她为何从来没听宁穗提过?

正思量着,那将士已经带她拐上了台阶。

一道又黏腻又迫人又极为熟悉的视线倏尔落到身上,孟榆的心一颤,熟悉的危险感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猛地掀眼,却正正对上了那人偏过来的目光。

是陆修沂。

高台之上,除了他,竟再无别人。

她吓了一跳,双腿一软,忙垂下眉眼。

那将士发现了不对劲儿,立刻伸手搀住她的肩膀,疑惑道:“李疡医,你怎么了?”

“我,我有点不舒服,看不了诊,先回去了,你让赵疡医给他瞧瞧就行。”

孟榆拎着药箱,急急地想要转身。

那将士却不由分说地掰着她的肩转过来:“用不了多长时间的,我家将军的头疾原是老毛病了,你给施个针就好。”

孟榆脸色铁青:“你为何不早说你家将军是陆修沂?”

“你也没问我啊!”将士理直气壮,反应过来后又疑惑问,“哎!我家将军便是陆修沂又怎么了?你是大夫,给他看个诊又不会掉脑袋,你怕什么?”

他如此问,孟榆回过神。

陆修沂未必知道是她,愈是如此,她愈不能乱。

稍稍稳住心神,孟榆挑挑眉,略微拔高声音:“我哪有怕?不过就是被风吹得有些头疼,怕一个手颤,扎错穴位罢了。”

将士推着她继续往前走:“我家将军说了,他皮糙肉厚,不怕李疡医扎错了。”

上了台阶后,到高台上不过短短十来步路的距离,孟榆迈着似灌了铅的腿,艰难地往前走,仿佛走了几个光年。

远处的嘶杀声在耳畔溜了一圈,始终蹿不进她耳朵里。

她低着头,被迫着一步步往前。

即便没抬头,孟榆亦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在她身上徘徊,含着探究、疑惑,还有几丝道不明的深意。

忽然间,一双黑靴出现在眼前。

鞋面整洁,质感光滑。

孟榆放下药箱,顶着那道迫人的目光在他身旁的小矮凳坐下,垂着眉眼道:“请将军伸出手。”

话音覆没在虚空中,宽大粗糙的手掌旋即出现在眸底,孟榆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他的脉搏。

“看诊素来讲究望闻问切,李疡医一直低着头,如何诊断得清本官究竟有何病症?”

缄默片刻,一声轻笑蓦地自头顶倾洒下来。

忽闻此言,孟榆猛地凛神,心陡然颤了颤,但她仍强压着,稳住神思回:“听闻将军的头疾由来已久,这种病无非是多思多虑之故,草民无须多瞧,探一探脉搏便可知晓。”

“哦?”

男人的尾音拉得很长,顿了片刻,抑着笑意又道:“李疡医有如此神通,何须屈居于此?本官可出万两黄金,想聘李疡医到府中任职,如何?”

“将军的好意,草民心领了,”孟榆强自压着,才不致于显得收起迎枕时的动作太快,“您的头疾没有大碍,只需平日多多注意休息,少吹风,少思虑,草民再开三副安神药,您睡前喝了,次日必有缓……”

话音淹没于喉。

“本官似乎在哪儿见过你。”

陆修沂忽然打断她。

陡然听到这话,滔天的惧意猛地袭上心头,砸得孟榆头晕目眩,险些要坐不稳那张矮凳。

“将军确实见过草民,”孟榆倏然抬首,神色自若地迎上他的视线,“就在您过来搜查的那天。”

陆修沂敛起笑意,定定地看着她,他审视的视线落到脸上,带着几许探究,几许疑惑。

这短短的几息仿佛有一个世纪般漫长,就在孟榆险些要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时,他忽然笑了:“确实见过。”

“只是你的脸,好了许多,连声音都正常了。”

孟榆立刻垂首:“回将军,草民先时是染了热毒,如今连着喉咙一起都已经治好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合上药箱,“我回去就开好药方,拾三副药出来,晚间的时候就让人送到您的帐子。”

陆修沂摇头笑了下:“晚间恐怕不行,你不是说了么?本官要少吹风,且本官的头还隐隐有些痛,现在就要回去歇着了,你拾好亲自送来。”

“亲自?”

陆修沂理所应当地点点头,示意她往下逡巡一番:“今儿军演,没有哪个将士是得闲儿的,你是疡医,亲自送来很应该,不是么?”

他身后的墙黑黢黢一片,与他毫无杂质的眼神揉合在一起,晃得孟榆颤着的心稳了稳。

或许,他真的不知道是她。

忖度片刻,孟榆点头道:“那草民拾好药就拿给您,要是没什么事,草民就先行退下了。”

“嗯。”

得到他的应允,孟榆忙不迭拎着药箱转身离开,她连连在心里默念,才堪堪抑住想跑起来的欲望。

直到远离了靶场,她紧绷的那根弦倏地就松了,双腿亦控制不住地软了下来。

她脸色煞白,撑着墙,瘫软在地,连加速的心跳都慢慢恢复了正常。

回想起陆修沂的神色,她大抵能确定他没有认出她,可他的表情又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思量到此,孟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便忙抬手摸了摸耳后,感觉面具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她的心又渐渐回落。

耽搁了这么些时候,她重新提起药箱,匆匆回了帐子。

不管如何,还是远离他为妙。

她离他越远,她就越不容易被他发现。

迅速拾了三副药出来,孟榆包好就拎着去了陆修沂暂时歇息的帐子。

可临近门口的一刹间,惧意仍是控制不住地涌上心头,她看着这面灰色的帐帘,深吸了口气,稍微作了下心理建设后,便佯作镇定地开口:“陆将军,我送药过来了。”

“……”

等了片刻,没人应答。

天色愈见昏暗,头顶聚集着奇形怪状的灰黑云片,整个天幕像是被人泼满了墨汁,黑沉沉地压下来,直逼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儿。

就当孟榆以为他不在,转身欲走时,里头才传来一道痛苦的声音:“进来。”

她再次深吸了口气,旋即掀帘进去。

帐子里昏黑,孟榆逡巡了一圈,只模糊地看到榻上躺着个人,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边走边问:“陆将军,您没事吧?”

“我刚回来时吹了风,现在头好痛,你快过来给我瞧瞧。”陆修沂虚弱的声音从榻边传来。

孟榆有些疑惑,按理说陆修沂那般健壮,不大可能被风吹一下就虚弱成这样。

想到此处,她转身想走。

可没跨出两步,她又忽然想起他的头疾,楮泽先时形容他因这病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那得有多痛才会如此,况他若真出了什么事,届时她铁定会吃不了兜着走,身份亦随之曝光。

想了想,孟榆还是收回脚,摸索着到了他榻边,伸出手正欲探一下他的额楼。

可下一瞬。

冰冷的触感陡然缠住腕骨,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紧紧捆住她,而后猛地用力将她往下一拽。

孟榆猝然不及,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陆修沂翻身压到了底下。

她唬了一跳,蹿到心头的危险感让她下意识就想用力挣脱他的束缚。

“孟榆,你还装……”

熟悉的雪松味涌进鼻腔,陆修沂贴在她耳畔,忽然启唇。

冷冽的呼吸贴着脖颈蔓延至全身,他的话犹似一道惊雷,砸得她头晕脑胀,仿佛被人点了穴道,孟榆惊恐地张大了眼,浑身竟动弹不得。

“这人皮面具做得倒是好,”男人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指尖缓缓绕到耳后,“有机会,把这做面具的人介绍给我,如何?”

正说着,他微微用力。

撕扯的疼痛让孟榆瞬间回神,她猛地抬手,一把将他推开。

新鲜的空气迎面而来,面上的每个毛孔都在一刹间得到了呼吸。

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孟榆看着退到榻边的陆修沂,只见他修长的指尖勾着那张撕下来的人皮面具,如覆寒冰的眸子噙着笑。

她颤着身想往外冲,可脚刚触到地面,又恍然回神。

陆修沂已经知道李树就是她,跑还有用么?况论身手,她远远比不上他矫健。

这般忖度了下,孟榆稳了稳心神,干脆放弃了往外逃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地开口:“你如何知晓我在此处的?又如何知晓我便是李树?”

她的气味渗透了这张人皮面具,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陆修沂深深吸了口,满身疲倦顿时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不疾不徐地拉开圈椅坐下,翘起二郎腿,拿着人皮手搭在椅背,含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要知晓你是李树不难,难的是弄清楚你确实就在军营里,好榆儿,你还记得知眠么?”

孟榆的心瞬间沉了谷底。

一切疑问有了答案,她猛地站起:“你把她怎么了?”

“我能把她如何?”陆修沂自嘲般地一笑,凌厉的眸子泛起汹涌,“榆儿,我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可你骗了我一次又一次,令我对你的信任崩塌了一回又一回,即便我拿着铁链锁着你,困着你,你亦不曾改变分毫,是我该问你,你想把她如何?你可知你每跑一次,便会有人替你受伤一回。”

话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愈拔愈高,及至最后,他“砰”地一下站起,撞到了身后的圈椅,那压抑了许久的理智亦登时如脱了缰的野马般骤然失控,在燃烧着怒火的原野里疯狂地咆哮。

危险的感觉直冲脑门,孟榆吓得脸色苍白,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可一想到知眠还在他手里,她又强自压下内心的震惶,勉强稳住颤抖的声音:“你放了她,我们一切都好说。”

陆修沂苦笑着摇摇头,“不,我们不好说,你以为你骗了我那般多,我还会再信你么?”

孟榆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耐心地问:“你究竟想怎样?”

“我想怎样,你不是很清楚么?”昏暗中,男人脸色愈见苍白,“我爱你,我想你也爱我。”

话音融在空气里,孟榆愈发喘不过气来。

他的话,他的气息,甚至他的这个人在她面前都宛若一道无形的枷锁,捆得她将将窒息。

整个帐子都是他的味道,仿佛在宣告任凭她逃到哪儿,她永远都逃脱不了他的掌心。

孟榆被他逼得几乎到了奔溃的边缘,声泪俱下:“修沂,你这不是爱,你以庇护之名对我行掌控之实,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有自己的朋友,我有自己喜好,我有选择怎样生活的权利,陆修沂,你不是我生活的全部,而我也并非你生活的全部,你为何,为何一定要苦苦抓着我不放?”

她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里满溢悲悸,此时若有旁人在,必是闻者悲伤,听者陨泪。

滚烫的泪滑过脸颊,孟榆的话犹似一把锋利的刀,一点点剜着他心:“榆儿,我们拜过天地,行过大礼,有皇天见证,得后土祝福,你是我的妻,我只是想你如平常夫妻般陪在我身边,很难么?”

“很难,”孟榆脱口厉喝,“我们的姻缘原是你强求来的,又岂能得到皇天后土的祝福?让我如平常夫妻那般?你做梦。”

她最后那三个字深深刺痛了陆修沂的神经,他撑着腰身垂下眉眼。

浓密的睫毛挡住了他的眸光,孟榆瞧不清他的神色,可危险的气息突然在周遭蔓延,她的眼皮亦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

脑海忽然一阵轰鸣。

没有过多思量,孟榆转过身,拔腿就想跑。

谁知手堪堪触及到帘子一角,腰间便猛地缠上一只大手,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被狠狠抛到了榻上。

东营的榻不如将军府的柔软,被这么一扔,剧烈的疼痛蹿到心头,孟榆直皱眉,叫喊声还没来得及从唇齿间溢出,陆修沂便俯身堵住了她的话音。

孟榆气得抬手,想狠捶他胸口,可四肢都被他掣肘着,双手还被他反举到了头顶。

黏腻的感觉席卷了口腔,清凉感裹满全身,泪水再次如汹涌的浪潮,将她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陆修沂侧身躺下的时候,她只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吆喝:“酸梅汤来咯!”

那是午后用来解暑的。

孟榆拢着衾褥,面无表情,情绪难辨:“你满意了?知眠和我们的事情无关,你可不可以……”

“知眠知眠,你他妈只会说别人,”刚刚冷静下来的男人看到云雨过后,她仍是冷着脸,嘴里吐出的还是别人的名字,滔天的怒火再次将他覆没,他猛地俯身,紧紧掐住她的脖颈,厉喝,“孟榆,你的心可有一丝放在我身上?”

她干脆闭上眼,由得他紧掐着,亦不说话。

瞧她一副无所畏惧,凛然赴死的模样,陆修沂烧红的眼反渐渐冷却,他蓦地松了手,讪笑一声:“你想死,我偏不许。”

“为我生个孩子,我放你走。”

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孟榆睁开眼:“你以为我会信你么?”

“不信我,”她眸底尽是寒冰,看得陆修沂心中愈寒,似乎料到她的回答,他挑了挑眉,“以一命换一命,如何?你为我生个孩子,我可以放了知眠。”

孟榆一口回绝:“不可能。”

“我立刻杀了她。”

“你敢杀她,我绝不苟活。”

气氛愈发凝重,好似连帘外浽溦滴落在地的声响都遥遥透进,孟榆迎上他烧得通红的眸光,双唇翕动:“我说到做到。”

四目相对了半晌,终是陆修沂败下阵来:“和我回去,我可以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但知眠永不许回京,你更不能再和宁穗见面,一面都不行。”

说着,他好似怕极了她不愿,又哽咽着添了句:“这是我的底线,榆儿,别再逼我了,否则,我当真不知自己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这声音又低又委屈。

孟榆压下眼睫,扭过头,轻轻地应了声:“好。”

***

墨汁一般的乌云沉沉地罩下来,不一会儿,云片就化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穹深处飘洒而下,落到山川、河流、屋檐以及将东营围城铁桶一般的栅栏上。

宁穗带着几十名亲兵拦在大门前。

雨水洇湿了她高高扎起的墨发,如鹰隼般的目光般仿佛要透进那面厚重的帘子:“榆儿,你别怕他,只要你说一句,当初他是强娶的你,如今亦是威逼于你,我宁穗纵是身死,亦绝不会让他带你走出这里一步。”

宁穗压着怒意的嗓音穿过雨幕砸进来,感觉到握着的手微微颤了下,陆修沂沉声启唇:“榆儿,有件事我想你该知道,我能喊得了你过来,背后和宁简行可脱不了干系,若当真动起武来,且不说你是我的妻,宁穗不占理,便说强娶,谁能作证?你父亲?还是你祖母?抑或者知眠?”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如同一块玉石狠狠敲在孟榆心头。

宁简行这般做,自有他的理由,她怪不了他,况他能收留她这般长时间,让她得已在赵疡医身上学到了那么多有用的东西,她已经很感激他了。

沉吟片刻,孟榆轻声道:“我不会跟她走,但她若要一直挡在此处,你也没有办法的,让我下去和她说几句,我劝她走。”

陆修沂一口拒绝:“不行,我不信你们,你且在这儿等着,我下去和她说。”

说完,陆修沂没给她回话的机会,当即掀帘跳下马车。

持剑拦在面前的宁穗满身雨水,气势汹汹,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般。

陆修沂迎上她的目光,满是厉色:“宁穗,你三番五次掳走我的妻,我还未同你计较,你还敢主动送上门,当真以为我陆修沂是软柿子么?”

雨水顺着伞檐滑落,滴了撑伞的将士满脸,可感觉到凝重的气氛沉沉压下来,他连手都不敢抬,只能由得雨滴划过眼角。

“强娶他人的人是你,胁迫他人的是你,以势压人的更是你,我为何不敢上门?今日你若不放了榆儿,便休想走出东营的大门。”

宁穗拔剑相对,神色凛然。

雨势渐大,泼湿了陆修沂的衣角,他面上的冷意比雨温更低:“是么?宁穗,看在宁简行和秦慕岁的份上,我给过你机会,如今是你要动干戈,便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歇,楮泽扬了扬手,隐在身后的弓弩手立刻现身,利箭在雨幕中泛着凌厉的白光。

宁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陆修沂,公然带兵闯进东营,你想谋逆么?你以为此事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后,你能独善其身么?”

“宁穗,说话行事要讲证据?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官擅闯东营了?东西二营举行军营经得圣上亲笔批准,本官不过将军演执行到底罢了,只是刀剑无眼,误伤了谁,可就与本官无关了。”

陆修沂接过楮泽手里的剑,轻轻拔出,锋利的剑刃折射出凛凛寒光,倒映出对面人含着怒意的脸。

宁穗素来是见了棺材都不落泪的性子,听到这话,她险些气笑了:“榆儿心思玲珑,难怪都栽在了你手里,原来连我哥哥都被你利用了。”

陆修沂丝毫不客气:“多谢夸奖,只是利用倒称不上,应该说是互利共赢才对。”

宁穗的脸愈发黑了。

“少废话,看剑!”

宁穗持剑就要冲过去。

她哥哥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亦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愈发恼怒。

在他们面前,她们甚至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可凭什么?凭什么她们的命运要被他们主宰?就因为站在朝堂上的人是他们?

她不服。

“宁穗,住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秦慕岁侧身下马,顾不得随从打来的伞,便猛地冲进了军营,劈手夺过宁穗的剑,怒斥:“她是陆修沂的妻,他带她回去理所应当,你拦着有用么?纵然告到圣上那儿,你亦不占一分理。”

眼看秦慕岁不仅出现在她跟前,还劈手就夺了她的剑,宁穗的怒意愈盛。

雨水顺着她的鬓边滑到了心口,寒意渗进心脏,宁穗冷冷地朝他伸出手:“把剑还我,我现在不想看见你,给我滚开。”

她的话犹似一把利剑,狠插在秦慕岁心头,但他仍分毫不让,甚至侧身把剑扔到了远处。

宁穗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欲将剑捡回来。

瓢泼大雨溅起地上的泥巴,粘住了衣角,素来极爱干净的秦世子却视而不见,忙冲上去拉住宁穗,厉声道:“宁穗,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话音融于骤雨里,宁穗刹那止住脚,猛地回头:“在你们眼里,我们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皆是任性,你们呢?用尽一切手段,不论手段干净还是肮脏,只消达到目的,便都无所谓。陆修沂如此,你亦然。”

她最后三个字仿佛轰雷掣电,将秦慕岁砸了个粉碎,他呆怔在原地,看着她挣脱自己的手,一步步远去,面上淌的不知是泪还是雨。

帘外的声嘶力竭和雨水噼里啪啦的声音混在一起,孟榆终于忍不住掀帘冲了出去。

她跳得太快,连身旁的将士都没反应过来,以至于陆修沂眼睁睁地看着她跑向宁穗。

他一急,连忙要冲过去,可在掠过秦慕岁的刹间,他却被他紧紧扯住臂膀:“让她们好好说几句话吧!唯有她才劝得退宁穗。”

眼见她被大雨泼湿,再看到自己头顶悬着的伞,陆修沂郁闷至极,忽地一扬手。

瓢泼骤雨顿时倾泻而下。

身后的将士吓了一跳,看到掉在泥里的伞,不知陆修沂又发什么神经,他不敢躬身去捡。

“榆儿,你真的要放弃么?”

看了看孟榆扯住她的手,宁穗原本强硬的嗓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悸,但她仍不死心地道:“我们上书到圣上那儿,说不定……”

话音淹没于喉。

低垂着眼的孟榆忽然抬眸:“说不定能掰回一局,然后呢?你觉得圣上会因此重罚他么?抑或者收回他的兵权?”

她悲凉的语调穿透雨幕渗进耳朵深处,宁穗怔了怔,千言万语被她一言堵在喉咙,她思量了片刻,竟觉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从来女子的姻缘便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如果她们能平了陆修沂和秦慕岁的心,圣上岂会向着她们?

怀茵作为公主,皆是如此,她们更不例外。

“宁穗,回去吧!你为我做的已经太多太多了,你是大祈开国百年来的第一女将,你该在收复沧霖九州的战场上厮杀,你该在以男子为尊的朝堂上力辩群雄,而不是被我拉进这趟浑水里,被困于后宅中。”

轰隆!

白光划过天际,天色愈见银白。

雨水淌在孟榆脸上,她哽咽的声音仿佛盖过了天雷,砸在宁穗心头。

她怔怔地看着孟榆松开手,走向深坑的背影孤寂又决绝。

***

“穿上。”

帘外雨声渐小,马车上,陆修沂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件衣裳,递了过来。

孟榆淡淡地瞥了眼,衣裳泛着明亮的淡黄色,裙摆绣着一朵朵精致的凌霄花,瞧着便知质感上乘,触感丝滑。

“我不想穿。”

这种衮衣绣裳令她无端想起被当做池鱼笼鸟的日子,她偏头,透过竹帘望着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天穹深处洒落,潮湿感裹着泥土的清新越过竹隙直铺而来。

“从这里回到府中起码需半个时辰,难不成你想染上风寒?”

陆修沂敛眉,压着燥意,她那身宽大的衣衫被雨水洇湿后紧贴着身子,连腰间的曲线都被隐隐勾勒出来。

男式衣裳穿在她身上,倒别有一番滋味。

孟榆仍偏头。

“还是说你想我帮你穿?”

他滚了滚喉咙,吞咽声清晰地铺进耳朵,倚在窗边的人吓了一跳,忙收回目光,望了帘外一眼,抓起衣裳,怒瞪着他:“我自己会穿,你背过去,不许看。”

陆修沂不由得笑了:“我们早上才做了什么,忘了?怎的还羞涩上了?”

“你背过去,”孟榆抬腿踹他一脚,“要不然我宁可染上风寒,亦绝不换上。”

陆修沂被她踹得嘶了一声,忙缩回脚,转过头:“你赶紧换,我不看。”

孟榆紧紧盯着他,一边迅速脱下衣衫,一边摊开衣裙换上。

片刻,她理了理衣裙:“好了。”

陆修沂转过头,眸光微微亮了下。

明亮的颜色衬得她容颜娇媚,虽淡眉素面,但别有一番清丽之色。

他咽了咽喉,压下眼睫,旋即别过脸。

孟榆亦没再说话。

马车陷入一阵寂静,陆修沂轻咳一声,正欲打破沉默,便忽听帘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兵刃相碰发出刺耳声响,和人群的尖叫声混在一起,他皱了下眉,忙要掀帘,楮泽紧张的声音透进来:“公子,有刺客。”

“有多少人?”

“目测当有四五十人。”

陆修沂闻言,神色一凝,立刻从椅子底下抽出一把剑,轻轻握了下孟榆的手,叮嘱她:“你在这里等着,别出去。”

他带回府的将士不过十来人,余下的皆留在东营进行军演。

说完,陆修沂转身即走,可刚起身,掌心的温暖便渗进四肢百骸,他微诧,回头见她眉心团成了一个褶皱,泛着盈盈水光的唇动了动:“小心点。”

短短的三个字将他硬下来的心瞬间软化,陆修沂指尖颤了颤,仿佛呼吸都顺畅了,他轻轻应声:“嗯。”

第80章 挡箭牌

帘外的打斗声愈发激烈,刀剑掉落在地传来当啷声响,和人群的尖叫、恐惧声混在一起,孟榆忍不住撩开帘子一角,欲往外望去。

谁知突然间,砰!

对面的窗被人一剑破开,一个覆着黑巾,只露了一双眼睛的黑衣人陡然出现在眼前。

孟榆吓了一跳,可神思还未拉回,一道凉风自头顶沉沉压下,转眼间,剑压破开车盖,一只大手猛地拽起她的胳膊用力往外一扯。

潮湿感毫无阻碍地迎面泼来,紧接着,陆修沂的厉喝遥遥渗进耳朵:“楮泽,救她。”

孟榆循声望着,只见那一袭玄色常服的男人淹没在黑色衣袂翻飞的圆圈里,泛着寒光的刃面折出他如泼了墨汁般的脸。

来的人,远不止四五十人。

楮泽应声想杀出重围,但倒下后又覆上来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来。

失去意识的刹那,孟榆只看到那个玄色的点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不见。

***

白光渗透窗扉,铺进帐幔,夺目的光刺得榻上之人皱了皱眉。

孟榆睁开眼的刹那,宛若丝绸般的挼蓝色帐顶映入眼帘,混着淡淡的玉檀木香。

这玉檀木香不同于陆修沂身上那道横冲直撞,且极其霸道的雪松味,它闻着令人安神、舒心,可一旦沉浸其中,便会愈发留恋,直到一发不可收拾。

她撑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坐起身,环顾四周,房内的陈设不多,正对门口的壁上挂着一副夏日莲花图,壁下不远处是一张楠木方桌,桌上置着一个玉壶春瓶,瓶中插着数枝盛开的荷花,对面一张书桌,放着笔墨纸砚,旁边还放着个小铃铛,轻风从开了一扇的窗扉灌入,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从旁越过楠木方桌,掀开珠帘往里走,隐隐可见角落中置着一张檀木贵妃榻,榻边一张小书架,三三两两地放着几本书。

这是一间温馨又极具少女心的厢房。

孟榆正疑惑陆修沂究竟得罪了谁,以至于对方要掳走她,用以威胁他。

忽然,房门传来轻微声响,紧接着,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眸底。

疑惑瞬间就解了。

陆迦言笑意盈盈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面:“我估摸着你该醒了,便让人炖了一盅莲子百合羹给你,宁神静气的。”

“陆公子说笑了,我的心静得很,不需要宁神,”孟榆迅速下了榻,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防御姿态,“你绑我,并不能威胁到陆修沂什么,只会让他气急败坏。”

陆迦言淡笑着掀开炖盅的盖,轻轻地搅动:“他会气急败坏便足矣,况你怎知我绑你是为了威胁他?而非是我真心心悦于你,想同你白头偕老?”

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孟榆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男人审视的目光仿佛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黏腻,令她的话堵在了喉间。

她勉强稳住心神,冷声道:“陆公子,我虽不是出身高门绣户,但礼义廉耻还是知道些的,我不仅已为人妻,名义上还是你弟媳,还请你说话行事放尊重些。”

“弟媳,”仿若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陆迦言冷呵一声,凉凉笑道,“你若当真心仪陆修沂也就罢了,可事实并非如此,你何必还留在他身边?倒不如来我……”

话音淹没于喉。

孟榆寒声打断他:“我不心悦于他,亦不代表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没带一丝犹豫,陆迦言握紧拳,压着声线问:“你对陆修沂尚且有几分敷衍,对我就这么抗拒?我哪里比他差了?你就一丁点儿都瞧不上我?”

感觉他的怒意正一点点上升,孟榆叹了口气。

“人与人之间是不能比的,况你有何价值,有何优点皆无需我去评价,你今日若因为我的一句话便觉得你比陆修沂矮了一等,可来日呢?来日你碰到了在才能、家世和容貌都比你略逊一筹的人呢?你是不是就会更有优越感?优秀与否,差劲与否,都是因为你将自己置身于他人的评价体系中。”

陆迦言没说话,脸色却稍稍缓了下。

孟榆继而温声道:“可世间之大,便是叶子,也没有一模一样的,况嘴长在他人身上,你如何控制得住?你未必比陆修沂差,陆修沂亦未必比你差,本就是独立的个体,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

陆迦言闻言,扬唇冷笑:“道理谁不会说?人活一世,都是凡夫俗子,我若这般看得开,又怎会执着于你?我早成仙去了。”

话音止于此,他没再说话,目光裸|露地审视着孟榆。

孟榆被他盯得浑身不适,正欲做些什么打破沉默。

他倏尔就启唇:“我忽然明白为何陆修沂即始终拿不下你的心了,因为你的心比霜雪还冷,比石头还硬。孟榆,你在乎什么?”

他道着最后那话时,眼神中带了几分探究,几分疑惑,孟榆垂下眸,转了话题:“我在乎什么你不必知晓,抓了我对你并无好处,你最好赶紧放了我,免得陆修沂提剑上门,把你好容易得来的宅子都砸了。”

从绛阳侯府的大公子到凌花巷中的落魄书生,又从落魄书生到今日风光无限的观察使,他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孟榆并不少闻。

陆迦言拉开圈椅坐下,懒洋洋地抬眼瞧她:“你以为我在乎这些?”

孟榆没躲避他直视而来的目光:“你在乎当然不是这座宅子,你在乎的是外人对你的评价,在乎的是怎样才能赢了陆修沂。”

他原该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却因陆槐远的私心和贪欲被当作养子养在侯府,他这里面的心酸和不甘,孟榆多少都能感同身受。

对面人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你觉得我让你来我身边,是为了赢过陆修沂?”

他们两兄弟何其相似,连问出的问题都如出一辙,孟榆笑了:“真心掺杂在假意中,你如今说的或许是真,可不代表你一开始的接近没有任何目的。既然一开始便是错的,你又怎能期望结局如你所愿般美好?”

陆迦言猛地站起,神色带了几分激动:“可你一开始没有走进我的圈套,所以这个假设对我不公平。”

孟榆冷下脸:“我没有走进圈套是我有识人之明,但这并不代表你没有半点错,换句话来说,倘或我走进了你的圈套,你我见面便不可能似今日般心平气和。”

听到她直白而冷硬的拒绝,陆迦言垂首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已经蓄满冷意:“没关系,天长日久,你总会对我改变想法的。莲子百合羹要凉了,你最好喝一点。”

言罢,他当即转身离开。

阳光被隔绝在门外,上锁的声音隐隐传来。

孟榆不哭不闹,只是暗暗自嘲了下,她究竟是什么体质,为何遇到的男人皆不太正常?

所幸她在军营吃了早饭,如今亦不怎么饿。

陆迦言端来的东西,她断断不敢吃。

结果这念头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孟榆就打脸了,早上的那两个馒头实在不顶饿,她坚持到午后就饿得端起汤盅喝起来。

填饱了肚子,孟榆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依旧静悄悄的,连一丝人声都没有。

她想砸门,但又怕引来陆迦言,思量半日,只好寄希望于陆修沂。

***

砰!

笔墨洒了一地,墨水洇湿地面,缓缓向着帘外流去,周遭的气氛凝得似一潭死水,众人敛声屏气,皆不敢言语。

当街刺杀过后,陆修沂上书景淮帝,封城搜寻,奈何千人出动找了半日,亦寻不到孟榆的半点踪迹,就连关于掳走她的凶手是什么模样、受何人指使也无一丝线索。

楮泽犹豫片刻,轻咳一声,忍不住拱手进言:“公子,要不我们夜探睿王府?”

陆修沂撑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冷声道:“若此事当真是睿王所为,你以为杨铁手一事过后,他会毫无防范?只怕他早便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主动往下跳了。”

楮泽被怼得哑口无言。

又沉默片刻,陆修沂猛地抬首:“陆迦言查过没?”

楮泽立刻回:“查过了,没有一丝可疑的地方。”

陆修沂敛眉:“我记得他两个月前买了一座宅子,是……在哪儿来着?”

旁边的将士立即接话:“在东街的月桐巷,那儿地处偏僻,素日就鲜少有人经过,又因三年前发生过命案,附近的住户基本都搬走了。”

陆修沂神色一凛,仿佛猜到了什么,猛地站起:“立刻带兵过去。”

夜色犹似浸了墨,房里没有点灯,隐隐约约的月光穿透窗牖渗进来。

借助这点光,孟榆勉强摸到了陆迦言方才递进来的糖水,忙端起喝了两口,糖水润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干渴。

陆迦言没给她留水,渴了半日,她一下就将整碗糖水喝了个干净。

可刚落肚的刹那。

砰!

她的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瞬间就瘫痪在地,把将身后的椅子撞倒。

意识到是那碗糖水有问题,孟榆想搀着椅子站起,奈何身子发软到连手都抬不起。

她心头一凉。

恰在此时,砰砰砰!

外头忽然传来数道踹门的声响,到底是木制的,经不得人连番狠踹,没过片刻,门就被踹开了。

数个火把遥遥铺进眼底,熟悉的厉喝声渗进耳朵:“给我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孟榆原是极恐惧这道声音的,可现下听来,却有种莫名的心安。

她看到拿着火把的将士朝她这边冲过来,火光灼烈,驱散了这一路的黑暗,她忍不住扬唇,正欲安心地垂下眸等待救援。

谁知下一秒。

眼角余光竟见那将士拎着火把面色匆匆,且不带一丝犹豫地从她面前跑过。

孟榆惊得瞬间睁大了眼,滔天的恐惧袭卷心头,她想要张嘴大喊,想爬起来怒扣房门,可她身子软到连勾起指尖都费劲。

她就这般张大眼睛,满脸惊恐地数着从她面前走过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

他们走过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就仿佛他们完全没看到这扇门,完全没看到她这个人,那神色,仿佛经过的是一堵墙。

一堵墙……

孟榆脸色一变,眸光落到对面,看到月光从窗牖里透出来,瞬间就想明白了。

她面前的不是门,而是一堵墙。

一堵可挪动的墙。

好容易燃起的希望被这一想法陡然浇灭,孟榆失望地闭了眸。

“陆将军,此处乃本官的私人宅院,你未经通传,便擅自闯府大肆搜查,此举未免过分了。”

陆修沂正负手站在院中,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伴着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他一脸淡然地转过身。

只见来人带着几十名身穿甲胄的将士,将他们团团围成一圈。

陆修沂环顾一圈,挑挑眉:“接管了云州,有了实权,果然和从前那个只会缩在龟壳里的陆迦言不一样了。”

嘲讽大喇喇地迎面打来,陆迦言却丝毫未怒,只微微笑道:“陆将军求爱不成,倒寻到本官的地盘上来了,本官奉劝陆将军一句,强扭的瓜不甜,说不定,孟姑娘是自愿被人掳走的。”

他一口一个孟姑娘,说得陆修沂的脸比夜色还黑。

感受到气氛的剑拔弩张,楮泽握拳正欲轻咳,身旁人却忽然垂首冷呵,再抬眼时,已然面带冷笑,挑衅道:“亏得陆大人还是一笔一划,辛辛苦苦挣出来的观察使,竟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你要清楚一个事实,孟榆是本将军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进门的,她早已不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我们有皇天见证,得后土祝福,大人合该称她一声‘陆夫人’。”

他这一声陆夫人和脑海里的那声“弟媳”莫名重合,陆迦言再也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眸光似霜似雪:“你与其在我这儿大肆搜查,还不如到城郊,查一查那儿的荒庙、水塘,毕竟厌恶你的人何其多?她被掳走这般久,被曝尸荒野也说……”

剑刃在墨色中折出凌厉的光,周遭的将士见状,纷纷朝陆修沂亮出兵刃。

楮泽立刻拔剑护主。

寒意从脖颈渗进四肢百骸,陆迦言止住话头,耸了耸肩:“本官说的不过是事实,怎么?恼羞成……”

话音淹没于喉,陆迦言轻皱眉头。

白色和红色形成鲜明对比,陆修沂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面色骇人:“你再动嘴皮子,本将军可不敢保证手不会抖一抖。”

气氛越发紧张,不停有将士来回禀,皆道未有发现。

每回一次,陆迦言愈得意,便衬得陆修沂的脸色愈发黑。

希望沉到了谷底,楮泽欲劝陆修沂收起剑,可偏头的刹那,余光却猛地瞧见正对面的墙忽然裂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紧接着,那缝隙越来越大,孟榆的脸陡然露出来。

“公子,夫人在那。”

楮泽惊喜万分,指着对面立刻脱口。

陆修沂闻言,猛地回头。

可仅仅就是这一刹间,他还没来得及收剑转身冲过去,那张讨厌的脸便挡在了面前。

两名将士跑过去将孟榆拖到跟前。

陆迦言半蹲身子,握着剑,冰冷的剑刃横在她白皙的脖颈上:“交出杨铁手,我就放了她。”

陆修沂这才细细看了孟榆一眼,见她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惊恐地瘫软在陆迦言怀中。

他拧着眉,压着怒意:“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说呢?”陆迦言一手持剑,一手轻抚她下颌,缓缓掀眼,“我爱她,你觉得我会对她做什么?”

陆修沂紧盯他的手,双眼仿佛要冒出火来:“你的爱,就是拿剑横在她颈肩,将她置于危险中?”

“不不不,”陆迦言修长的指尖抚过她的锁骨,状若颠狂,“将她置于危险中的是你,而非我,若非是你请来杨铁手,碰了他人的利益,又怎会引发至此?”

陆修沂冷笑:“他人?我看是睿王吧!”

陆迦言没否认,只淡笑着重复:“交出杨铁手,我就放了她,否则,我便同她共赴黄泉,做一对不离不弃的鬼夫妻。”

陆修沂讪笑:“你倒深情。”

“不,我是有自知之明,”陆迦言的手经过锁骨,逐渐往下,脸色愈发疯狂,“我若杀了她,你岂会让我苟活?”

眼看他即将要探到孟榆的衣衫下,陆修沂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几近要咬碎后槽牙:“好,我答应你,楮泽,去把杨铁手带来。”

楮泽没带丝毫犹豫,当即应声而去。

陆迦言闻声,手收了回来,抬首冷笑:“早知如……”

话音淹没于喉。

“榆儿。”

与此同时,陆修沂大喝一声,猛冲过去,劈手就将孟榆从陆迦言手中单手抱了回来。

酥麻感蹿遍全身,陆迦言有一瞬间动弹不得,等他反应过来时,孟榆已经被陆修沂抱了回去。

“抓住他们,连一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陆迦言踉跄着站起身,捂着肩颈处,厉喝一声。

候在门外的将士当即冲进来,黑压压的一群,将他们团团围住。

到后院搜查的将士闻声赶回,见陆修沂被人围住,立刻亮出兵器与之对峙。

“就凭你,也想抓住我?”陆修沂寒声下令,“众将士听令,观察使陆迦言意图谋逆,以下犯上,本将军带兵镇压,以振朝纲,杀无赦。”

他一声令下,厮杀声响彻云霄。

兵刃相碰发出刺耳声响,陆修沂一手抱着孟榆,一手应付杀过来的士兵,奈何士兵太多,渐渐地,他便有些体力不支。

孟榆被他左右晃荡,原清醒的脑袋也晃得头晕眼花,她瞅准了一个间隙,使劲全力扯了扯他的胸口,断断续续地道:“放,放我下来,陆,陆迦言不会杀我的,你抱着我,行,行动不便。”

听到她终于能开口说话,陆修沂松了口气:“我没事,你别担心。”

虽说孟榆用了针,但药效还没褪去,她连说话都极其费劲,知道陆修沂不会轻易将她放下,她唯有道:“我,我可不想做寡妇,你快放我下来,让两个人过来护着我就行,你,你听话。”

最后的三个字仿佛雷击般重重敲在陆修沂心头,连格挡过来的进攻都慢了一拍,他低头望她一眼,唯有点头。

他趁空隙找了个看似稍微安全的地方将孟榆放下,又让三个将士过来团团护着她。

这时候,陆迦言已经越过重重人海杀了过来。

陆修沂冷着脸,眼神顿时蓄满杀气,立刻捡起剑迎上去。

剑光犹如冷月冰霜,划破最后一丝寂静,直指对面人的咽喉,陆迦言持剑正面格挡回去。

寒光交迫,剑气如虹,两人的身形交织在一起,一寸不让。

谁知恰在此时,陆迦言忽然转身朝孟榆冲了过去。

陆修沂的剑来不及收回。

鲜血顿时溅了他满脸。

他手中的剑猝不及防没入陆迦言后背,寒刃之上,是一支正中他心口的箭矢。

***

厮杀声犹似离得极远极远,满院仿佛陷入了沉寂,变化来得太突然,孟榆连表情都来不及作出,只觉那双悲怆的眼睛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渊,将她瞬间淹没。

她脸上的血色尽失。

缓缓向上望去。

箭镞穿透他的心口,正弯着向她而来。

这箭,本该射在她身上的。

男人看着她漾起唇角,微微一笑,便要歪身倒去,孟榆倏尔回神,冲破药效的禁锢,陡然冲过去稳稳地接他在怀。

豆大的泪珠洇湿了他的脸,陆迦言缓缓抬手,淡笑一声:“你别哭,我从来只见你倔强的脸,从未见你向谁认输过,这,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别,别有负担。”

孟榆由得他抚上自己的脸,泪落无声:“我,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第一次触及到她柔软的脸,确实是想象中的温暖,满意爬上他苍白的脸:“是你说的,人与人之间不能比较,既然生命无法比较,那又怎会有值不值一说?这件事,只要我愿意便可。”

孟榆泪如雨下,再说不出一句话。

群龙无首,陆迦言的人见状,惊得纷纷停下手。

陆修沂看了眼沾满血迹的剑,怔在原地,不敢上前。

他没想过真的要杀了他。

正在此时,屋檐上的黑衣人数箭齐发,来不及思量,陆修沂神色一凛,忙把孟榆护在身后,将利箭格挡回去。

可箭矢如雨,对方来人太多,他根本反杀不了几个。

惨叫声划破天际,陆修沂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将士一个个被射杀,却毫无反击能力。

清冷的月光铺了一片,鲜血汇成河流般涌到脚下,陆修沂一个不防,被箭镞划破臂膀。

原以为即将命丧于此,谁知这场屠杀没持续太久,只见剩余的将士尽数被射杀后,一众黑衣人忽然齐齐退去。

不到一刻钟,满院便只剩孟榆和陆修沂两个活人。

正当两人面面相觑之时,门外突然涌进一波将士,为首之人来势汹汹。

没等陆修沂说话,睿王冷声启唇:“奉圣上口谕,怀远将军陆修沂为谋私欲,私自诛杀观察使陆迦言,即刻关进大牢,以待候审。”

***

“姑娘,小心盘子。”

一声急促的喊叫自身后传来,孟榆飘远的思绪被瞬间拉回,垂下眼睑就看到手里的盘子即将脱离手心。

数不清的金鱼正欢呼雀跃地张着嘴等在下面。

孟榆忙收回盘子放到桌面。

知眠端来一盅海参鸡汤,苦口婆心劝她:“姑娘纵是再没胃口,也好歹吃些,你如此这般,我和宁姑娘只会更担心。”

鸡汤散着袅袅余烟,缓缓消失在虚空中。

孟榆坐回石凳上,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知宁穗见到他没?”

距离事发当日,陆修沂被关进大牢已有五天,可圣上迟迟未曾审判,她几次三番想进去探望他,皆被拒之门外。

她亦曾向楮泽打听,他却只一脸冷淡地回:“公子说了,夫人不必担心,顾好自己便足矣。”

是啊!

他能不冷淡么?

陆修沂原是为了救她,才会被睿王设计陷害。

若非如此,他岂会深陷牢狱?

“我吃不下,况这海参原是怀茵拿给你补身子,你如何炖给我了?”

孟榆将鸡汤推远了些。

自那天后,知眠便被放了出来,原来她没受到严刑拷打,陆修沂只是把她关在城郊的一处庄子里,并让人看守着她罢了。

知眠又将鸡汤推到她面前:“我的腿都好得七七八八了,再喝这么补的汤,只恐要流鼻血,姑娘纵是吃不下,多少也喝两口。”

这几日她总是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知眠见了,着实心疼。

孟榆摇摇头,正欲推拒,却见宁穗遥遥行来,她忙起身,小跑着迎上去:“怎么样?见到他了么?”

宁穗一脸凝重地看着她,点点头:“见到了。”

孟榆攀着她的手,神色急切:“怎么样?他可还好。”

“还好。”

宁穗垂首,欲言又止。

孟榆隐隐猜到了什么:“他既还好,你为何还这般模样?”

闻言,宁穗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抬至跟前,赫然露出手上的信封,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