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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外春 云箜 29519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桃花酒

赶走了张大脚几人,众人一片欢腾,仿佛打了场胜仗般,连上山干活都特别有力气。

十个人用了三天就锄完草,众人依孟榆吩咐,将疏下来的桃花装到篮子里,两百多棵桃树足足装了二十多篮桃花。

孟榆将这些桃花清洗干净后阴干,分装到坛子里,再倒进做好的烧酒,密封发酵。

如今是春季,涿山还没有多少果实,唯有几棵桑树挂了满枝的桑果,只是未经打理过,有一部分桑果都被虫子咬烂,孟榆干脆让人挑着好的桑果摘回来,顺道也酿了几坛桑葚酒。

接下来的两个月,任铃带着雇工每天都是锄草、施肥、修剪、捉虫,有些能干的,认领了三十棵果树,每一棵都打理得极好。

孟榆时常戴着草帽上山查看,临近夏季,太阳愈发猛烈,雨水渐多,相继而来的各种虫害也在冒头,虫子也还好说,气温一高也就热死了,最令她头疼的是天上飞的鸟儿。

夏初正是坐果之时,很多果子才结出来,就被鸟儿戳了个洞,蜜汁流出,自然也吸引了大批虫子。

这儿又没前世那般的防虫药,孟榆只好让人连夜织了上百个稻草人挂在树枝上,以此来驱赶鸟儿。

等到了果实丰收季节,她手里的二百八十多两也用得七七八八了,若没收入,只怕连下月的工钱都发不出了。

所幸酿了两个多月,酒窖里的那几十坛桃花酒也可以出售了,但上哪儿找买家又是一个问题。

酒馆和茶楼大多都有固定的进货渠道,她若上门推销,只怕别人未必肯要。

然转念一想,孟榆又觉她还没上门试过,又怎知不行?所以次日她和任铃就抱了一坛酒到镇上各大酒馆、茶楼进行推销。

小二正擦着桌子,看到她们抱着酒坛进来,便以为她们是来吃饭的,脸上立刻堆起笑,乐呵呵地上前:“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我们店儿有……”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你们掌柜的在么?”任铃就笑着打断他,抱着酒坛朝他抬了下,“我们酿了桃花酒,想让他尝尝,若觉合适……”

没等她说完,小二的脸色就黑了,把搭在肩上的白布拿抽下来,朝她们甩了甩,满脸不耐:“既然不是来吃饭的,就走走走,我们掌柜忙着呢,没这个闲心见你们。”

两人被推出了门,略有些颓靡地相视一笑,可很快又振作起精神,这家不行,就下一家。

不想走了一上午,将附近几条街的酒馆、茶楼都问了遍,无一例外都是连掌柜的面儿也没见上,就被赶了出来。

烈日当空,暑热难耐,蝉鸣聒噪入耳。

两人的后背俱湿,额上沁出的汗需要不停地抬袖擦拭才不至于渗进眼里。

孟榆又饿又渴,想到早起时家里还剩了两碗米汤,便打算回去热热吃了,权当午饭,可偏头就看到任铃满头大汗,忽然忆起这一路过来她竟也没有半点怨言。

恰逢路过卖馄饨的小摊儿,她伸进兜里拎了拎,便忙拉她坐下:“太饿了,我们吃碗馄饨再回去。”

走了一上午,双腿又酸又痛,一沾到凳子,身子就累得不肯动了般,任铃仍强撑着站起,笑道:“费这个钱作什么?我婆母今儿做了韭菜馒头,想来也预了你的份儿,我们回去再吃。”

孟榆如今是什么光景,她一清二楚,兜里那几个钱全投进涿山了,哪里还剩什么?就连他们每月的工钱也都是她节衣缩食、东拼西凑地省俭出来的。

“你放心,吃馄饨的钱我还是有的。”孟榆莞尔抬手,拉着她重新坐下,叫了两碗馄饨,还顺道让店家多拿了两个碗。

桃花酒酿了将近三个月,倒出来的刹那,香醇扑鼻。

孟榆碰了下她的碗,莞尔抬手:“既卖不出去,留着我们自己喝,也不算浪费。”

她笑得开怀,没有半点苦涩,宽慰的话到了嘴边也没能说出口,任铃只好拿起碗和她碰了下。

酒香浓厚馥郁,含着桃花的纯香,入口没多久,辛辣和灼烫感渐渐转变为绵软、柔滑,喝了一口还觉不够,再喝再品,愈觉酒味香醇滋润,愈喝愈觉食欲倍增。

每到金秋时节,任铃的婆母也会酿上一坛酒,埋在树下,等到了年底,除夕夜团圆饭时,便会挖出来,配着菜喝着酒,守岁一整晚。

只是她婆母酿的酒着实比不上这个,她喝了两口便腻了。

许是因为喝了酒,也许是因为太饿,馄饨一端上来,两人话不多说,埋头就干。

“姑娘是在哪儿买的桃花酒?好香,我也想买一坛回去尝尝。”汤锅散着氤氲雾气,店家清洗着蔬菜,忽然来了句。

孟榆舀着馄饨的手一顿,抬起头,正好和任铃的目光相撞。

***

酒窖的二十多坛酒一下被清空了,一家卖烧鸡的小摊买了十几坛,剩下的被另一家小炒摊儿的全包了。

两个摊主都和孟榆约好,若这桃花酒好卖,明年还订。

谁知才过了没两天,小炒摊儿的葛伯就上门了:“席姑娘你是没看见,你酿的桃花酒一打开,街上的人闻着味儿就来了,这两日我摊上的客人比往日多了几倍,你这儿除了桃花酒,可还有别的?”

葛伯虽年过六旬,但精神气儿极好,说起来话声音洪亮,隔着两扇门都能听见,嘴角还常常带笑,一见便知是很好相处的人。

孟榆摇摇头,抬手:“就只剩几坛桑椹酒了,等过段时日,桃子、樱桃、李子和枇杷成熟了,我再酿些果酒。若葛伯您要,我便留着给您。”

“要要要,我全订了,”想也未想,葛伯就乐呵呵地道,“席姑娘酿酒的手艺一绝,想必酿出的果酒也不会差到哪儿,只是不知这价钱如何算?”

“桃子酒比桃花酒略贵些,一斗酒两百文,诸如樱桃酒、李子酒之类的,只比桃子酒略贵二十文钱。您先回去考虑考虑,若觉得价钱合适,我们再签契书。”

葛伯摆摆手,扬唇:“不必考虑,相比其他家,席姑娘给出的价钱已经很合适了,况姑娘家用的原料皆属上乘,自然也值这个价钱。”

有了葛伯这条销路,孟榆也稍稍定下心,接下来的日子,照常和任铃上山打理果树,只现下到底是夏季,日头毒,晒没两日她就黑了一圈儿。

***

这近十年,大祈没有对外征战,边境也是严防死守,偶有邻国挑衅,也是很快就平复了。

除了个别地区有山匪作乱外,整个大祈境内,算是国泰民安。

奈何人闲便易生事端。

午后陆修沂就犯了头疾,正欲歇下时,帘外忽然一阵吵闹,他还没问,楮泽就掀帘进来回:“公子,六皇子抓了我们营的一个将士回来,说他在市井故意滋事,仗势欺人,殴打百姓。”

陆修沂正单腿屈膝坐在榻上,手撑在膝盖支着眉心,闻言神色一凛,当即披衣下榻,出了帐篷。

马匹跑在沙地的“哒哒”声以及身体被拖行在沙地发出的刷刷声响混在一起,从围观的人群里传出。

楮泽凝眉一声厉喝:“将军到。”

人群自动分离出一条路。

六皇子容浔放浪形骸的身影旋即映入眸底,一将士正被捆着双手拖行在马后,浑身的衣裳被石子划穿,鲜血混着灰尘沾在身上,衣衫变得脏污破烂。

容浔翘着二郎腿坐在圈椅上,满脸挑衅地看着他。

陆修沂毫无表情地望了眼那将士,目光冷冷上移:“他是西营的人,即便他哪里做得不对,惹怒了殿下,殿下也该把他交与本将军处置,而非在众目睽睽下动用私刑。”

一边说着,陆修沂给楮泽使了个眼色,楮泽立刻上前欲解开将士的手。

可他腰还没弯下,头顶一声厉喝幽幽响起:“不许解,此人仗着自己是西营的人,当街殴打百姓,若非恰逢本王路过拦下了他,他定要行凶杀人。”

似乎被折磨得不轻,那将士原已是昏昏沉沉,在听到此话时,却仍拼尽力气喃喃:“属,属下没有,是,是那老货以高价欺压百姓,属,属下看不过眼,才出手的,求,求将军明鉴。”

容浔觑他一眼,冷哼道:“强词夺理,不管你有何缘由,你当街殴打米铺掌柜,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岂容你抵赖?来人,继续。”

剑刃在烈日下迸出寒光,骑在马上的人还没来得及甩鞭拖行,便忽感身后一轻,回头瞧了瞧。

陆修沂一剑斩断绳索。

楮泽立刻让人将那将士扶起。

容浔黑了脸,立刻站起:“陆将军这是要徇私枉法么?”

“殿下言重了,本将军可担不起这话,便是大政司审案,也得讲究个人证物证,”陆修沂将剑扔回剑鞘,不疾不徐地道,“殿下既没有人证,也拿不出物证,就在大庭广众下私自行刑,枉法之人是殿下才对。”

容浔冷笑:“谁说本王没有人证,满街的人都看到你的属下打了米铺的掌柜,这就是人证,掌柜身上的伤就是物证,人证物证俱在,陆将军却将行凶之人放了,这还不是在藐视我朝律法么?”

“这只是殿下的一面之词,若仅凭殿下一句话便要取人性命,那才是在藐视我大祈律法。”头疾愈烈,似有万根银针齐插入脑,陆修沂忍不住皱了皱眉,却仍强撑着稳住身子。

容浔被他怼得堵着一口气在胸口里,提不上来,压不下去,真真难受至极。

米铺的掌柜被押进西营,陆修沂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颊高高肿起,眼底也黑了一片,颈肩处满是淤青,单单这么一瞧,他就知将士下了死手。

恰在此时,将士敷上了金疮药,神智渐渐恢复,一见掌柜立在跟前,双眼登时泛起青光,抬脚就是一踹,谁知掌柜的躲得快,他一脚踹空,又忙不迭想追过去。

掌柜的见状,一脸惊惧地往容浔那边缩:“殿下救命,殿下救命。”

“住手。”容浔刚想厉喝,陆修沂便沉声道。

将士立刻停下来,单膝跪下,朝他拱手回道:“启禀将军,属下今日休沐,本欲家去看望家中的老母亲,谁知中途遇见米铺的掌柜不仅故意抬高米价,还将买米的老妪打成重伤,属下实在看不过眼,这才出手。”

陆修沂微微蹙眉,朝掌柜的发问:“米面偶有溢价也在情理之中,你若不想买那老妪,只管赶她出去便是,何故打人?”

掌柜的低着头,眼珠子骨碌碌地快速转着。

第62章 刺心头

见他没说话,将士就忙道:“将军有所不知,米面价钱略有波动自是在常理之中,只是这家米铺溢的价钱可是素日的十倍之多,那老妪看不过眼,就嚷嚷了几句,他心虚,这才使人将她打成重伤。”

陆修沂登时冷了脸,神色凌厉地望着掌柜:“可有此事?回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凛人的寒意和无声的压迫,掌柜吓得一激灵,双膝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颤颤巍巍地回:“确,确有此事。”

陆修沂拧了眉,没再多问,朝楮泽招了下手,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立刻就离了帐营。

见竟是掌柜的先抬高米价,而后将人打成重伤,容浔当即黑了脸,偏头剜了下旁边的贴身侍卫。

原以为能借此事参陆修沂一把,谁知却是掌柜的有错在先,他不欲再待下去,免得丢大了脸,便起身道:“这种闹剧既有陆将军处理,本王就放心了,本王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了。”

“殿下且慢,”陆修沂起身,快步行至他跟前,“此事事关重大,既是殿下带来的人,殿下最好也在场看着,以免落人口实。”

容浔轻飘飘地瞥了掌柜的一眼,视线回落到陆修沂身上,讪笑:“不过一场市井闹剧,不是他打了别人,就是他打了他,陆将军若审不了,只管交与大政司审理便是,何须本王在场?”

“若只是简单的打人事件倒也罢了,可此事绝非表面看得这般简单,殿下既将人交了来,自然也该在场作个见证。”

容浔愈发觉得他好笑:“陆将军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所以看谁都觉得谁一肚子坏水?不过是你西营和将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还需宣扬得人尽皆知么?”

他头脑简单,陆修沂不想同他多作解释,只道:“楮泽已经出去了,最晚半个时辰,他必然回来,且等他回来如何说,若当真只是件市井闹剧,殿下再走也不迟。”

“也罢,本王且看你想唱什么戏。”容浔冷哼一声,转身撩起衣袍坐回原位。

没到半个时辰,楮泽就赶回来了。

见他凝着面色,陆修沂猜到了个大概,便让他停在原地,不必上前:“只管说,也让在场诸位听一听。”

楮泽垂首应声:“属下按将军吩咐,去查了米铺的仓库,发现里面竟皆是今年的新米,足有二十旦之多,而掌柜溢出十倍价钱的大米,也正是今年的新米。”

“噗!”容浔翘着二郎腿,忍不住笑出声,“陆将军,你让本王看的就是这么一出戏?市面年年都有新米出售,掌柜溢价,不过是因为他贪得无厌罢了,商人逐利,自古便是如此,有何稀奇?”

陆修沂神色未变,只是淡声道:“殿下许是不知,今年各地的大米都上缴不及时,若按往年这时候,军营早已经吃上新米了,即便是欠收之年,也不曾拖延至今。可直到今日,军中亦未见新米的踪迹,他一个小小的米铺却藏着二十旦之多,殿下还觉得这是正常的么?”

话已经说到了这份儿,即便容浔头脑再简单,也明白了摆在眼前的一个事实。

有人倒卖官粮。

所以各地上缴粮食才会不及时。

陆修沂没有立刻将此事禀与景淮帝,而是在发现米铺藏粮的当日,就派了暗卫去调查各地粮仓,谁知这一查,竟发现徐州、邕州、陇唐、宜川和淮宁等数十个地方的粮仓都被倒卖,里面的存粮所剩无几。

事关重大,他收到消息后连夜进宫将此事回禀给景淮帝,景淮帝雷霆震怒,立刻派兵到各地彻查,并以监察失职之罪将各地的衙首抓起来严刑拷问。

这么一拷,竟牵出了朝中数十位官员,这里头就包括了陆迦言的好友唐确,不用细想,陆修沂自然猜到此事必定和陆槐远脱不了干系。

***

一场骤雨刚歇,朝晖跃过厚重的云层露出头。

潮湿粘腻沾染在昏暗的角落,一丝晖光自天窗蜿蜒铺进,落到来人没有丝毫波动的面上,光线忽明忽暗,囚牢里除了几近被拍折磨得要断气的低喘外,唯剩烧红的铁钳在碳盆中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陆修沂的目光如冰,修长的指骨握着铁钳另一边,轻轻翻动着:“唐确,我知道你不怕死,你为人忠义,行事又果断,我最欣赏这类人,隆庄上百口人,大多是穷苦出身,若无你,只怕他们早就饿死街头了。为了还陆迦言一个小小的恩情,你就要让隆庄上百口人命丧这场倒卖案中,你觉得值得么?”

名叫“唐确”的男人被绑在十字架上,他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额发,辣椒水渗进血肉模糊的肌肤里,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陆修沂的话蹿进耳朵深处,他冷笑一声,并未抬头:“隆庄上百口人,无一人参与到倒卖案中,你以为单凭你一句话就能置他们于死地?”

说话的尾音还未落地,唐确睁眼,抬头。

陆修沂没有说话,甚至望向他的眸光都没有一丝波动,更别说暗藏汹涌。

可望着望着,唐确忽然沉了脸,抿着唇,怒目圆睁:“陆修沂,你无耻。”

短短一句话,像是从他齿缝中漏出来的般,连尾音都带着明显的颤抖。

陆修沂翻着碳盆的手一顿,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过奖。”

唐确还是把陆迦言供了出来,只是被陆槐远一手揽下,且除了唐确的一面之词外,确实没有直接证据指明陆迦言参与其中,毕竟整个过程陆迦言只做了一件事,那便是叫唐确上门道一句:“帮我。”

恩情何时这般好用了?

陆修沂蹙了蹙眉,眼前浮现那人挺得笔直的身影,以及那张泛着水光却永远倔强的脸。

要是恩情在她身上也如唐确这般好用,她的结局是不是便不会如此了?

正如此思量着,一阵剧痛犹似浪潮般滚滚袭来,他忙抬手撑着眉心,用力揉了揉。

头疾愈发严重了。

楮泽从天牢里回来,恰巧见到这一幕,他忙斟了杯茶递过去,犹豫片刻,才喊了声儿:“公子。”

陆修沂接过喝了口:“何事?”

“侯爷要见您。”

陆修沂觉得他和陆槐远实在没什么好聊的,便一口回绝:“你且同他说,他什么时候想清楚不保陆迦言了,我便什么时候去见他。”

“是。”

自陆槐远被抓后,绛阳侯府一朝落败,他虽一力承担后果,但侯府被抄,所有家产尽数充入国库却是不可避免的。

陆迦言和陶氏被迫搬到市井小巷过活。

他们落魄至此,陆迦言对他已然构不成任何威胁,甚至是他想踩死他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可他为何还要死死抓着他不放?

这一点,连陆修沂自个儿也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只要陆槐远保他一日,他心里便始终有根刺。

***

细雨翻飞,蜿蜒着铺到廊檐下。

玉烟一手执伞,一手拎着食盒,从拐角处探出头,看门的那几个婆子早被云烟支走,眼下各处都无人巡逻,她方朝身后勾勾手。

孟霜左顾右盼,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两人躬身往门口走,快速打开门栓,漏出一条缝隙,正要侧身出去。

“站住。”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厉喝,两人吓得一激灵,忙回头,却见袁氏厉着面色带了几个婆子出现在眼前。

“玉烟,你好大的胆子。”

袁氏冷眼剜过来,玉烟堪堪抬头看了她一眼,登时就唬得双膝乏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道:“夫人饶命,玉烟知道错了,夫人饶命。”

两个婆子敛眉自袁氏身后走过来,孟霜见状,忙拦在玉烟跟前,厉喝:“玉烟是我的人,谁都不许动她。”

在下人们眼中,孟霜素来是个温婉娴良的性子,待人极度和善,连大声儿说话都从未有过,是府里最温良的主子,两个婆子此时被她忽然厉喝一句,吓得一怔,下意识就止住脚步,堪堪停在了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为了一个被抄家的男人,你,你竟敢忤逆你母亲,”袁氏气得脸色煞白,怒从心起,指着她连喝了两句,可见她一脸倔强,又把话咽了回去,转头朝那几个婆子喝道,“你们还愣着作什么,还不快把二姑娘带回去。”

几个婆子正要上前拉扯孟霜,可手还没碰到她,她便猛一甩手,弯腰将玉烟从地上扶走:“别怕,我们走。”

袁氏看她搀着玉烟往枕花斋的方向去,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邓妈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叹了声儿:“本以为二姑娘和陆家的大公子是天赐良缘,可谁能想到高门显赫的绛阳侯府也会一朝落败,满堂金玉在一夜之间化作断瓦残垣,当真是天降横祸。”

“哪里是天降横祸?分明是陆修沂那个混世魔头心狠手辣,为了权势地位,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抓进大牢里严刑拷打,这种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袁氏冷冷地道了句。

想起她的洇儿还在庄子上受苦受难,她便恨不能扒了他的皮,喝了他的血,吃了他的肉。

可她转念想到沈姨娘母女俩一夕间全都葬身火海,那堵在胸口的浊气便消散了些许。

袁氏揣着满腔怒意回了枕花斋,让人去请孟霜过来,奈何孟霜知道她又要唠叨说教,就拢着衾褥一口回绝。

“她若不肯来,你带人将门砸了,把玉烟拖出来发卖。”袁氏气得一拍桌子,狞着脸厉喝。

第63章 散石粉

邓妈妈忙带人去传话。

孟霜无法,只得理好衣衫打开门,随邓妈妈到袁氏房中。

袁氏坐在主位上,闭眼撑着眉心,听到动静也没睁开,只是冷冷地道:“如今玉烟那丫头都比你母亲的话好使了,看来我是管不了你了。”

孟霜扑通跪下,正色道:“母亲,起初也是您让女儿接近陆迦言的,女儿若是不听您的话,便不会有今日。”

“你的意思,是责任全在我?”袁氏睁开眼,松了手,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孟霜挺直背,神色清凌无波:“您知道女儿不是这个意思。母亲,我自小便看您打理府中上下,任何事都算无遗策,可为何独独在我和四妹妹的婚事上失了手?那是因为您算不准我们的心,您在背后纵是如何运筹帷幄,那又能如何?心不由己,连我们都不能控制。”

话说到最后,她的语调里都带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悲凉。

仿佛不相信此话竟会出自孟霜口中,袁氏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良久良久,直至确定她眼神中的无奈和悲哀,她不可置信地缓缓站起,攥紧手中的帕子,眸底的泪渐涌而上:“难道,难道洇儿的下场还没能令你警醒?母亲早便同她说过,情之一字不可为,应付男人,演好表面功夫即可,甚至付出世间女子为之捍卫的贞洁也无所谓,但唯独不可将真心献出去,可如今,如今你却,却……”

袁氏恨铁不成钢,可看到她也一脸悔恨,眸中带泪,斥责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只是浑身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

真心难控。

她岂能不知?

缄默许久,袁氏撑着发疼发胀的脑袋,朝外喊了声儿:“邓妈妈。”

邓妈妈原就候在门外,闻声连忙走进来。

“把二姑娘带回房,没我的吩咐,不许放她出来。”

“是。”

邓妈妈微微躬身,朝孟霜作了个请的手势,她没反抗,站起来转身欲走。

袁氏又道:“过两日你父亲就回来了,趁这几日好好收起你的心,等他回来,我自会让他给你另行婚配。”

此言宛若一道惊雷狠砸在孟霜心头,她猛地回首,难以置信地看着袁氏,见她面上的神情丝毫未变,才确定她所言非虚,顿了片刻,方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嫁。”

袁氏放下撑着眉心的手,冷冷地直视她:“由不得你,邓妈妈,还愣着作什么,把二姑娘带回去。”

邓妈妈一脸的难为情,应了声儿后正要拉孟霜,孟霜猛地一甩袖,寒声道:“不必扯我,我自己会走。”

刚进房间,邓妈妈就把门上了锁,孟霜也没反抗,倒是玉烟一下慌了神,忙拍门:“邓妈妈,姑娘又不是囚犯,你上锁作什么?”

“这是夫人的吩咐,玉烟,你好好地在里头陪二姑娘,吃食会定时送来,有何事你需得第一时间禀报,”邓妈妈靠在门边,凉声警告,“切莫再犯糊涂,包庇二姑娘做傻事。”

言罢,邓妈妈转身离去,没再管猛拍门、扯着嗓子喊的玉烟。

“别拍了,”身后传来孟霜毫无波澜的嗓音,玉烟回过头,见她屈膝坐在床头,把下巴枕在膝盖上,“父亲没回来替我安排婚事前,她们是不会把我们放出去的。”

“那怎么办?”

孟霜拧眉思量片刻,忙抬首:“云烟呢?她没被困着吧?”

玉烟摇摇头:“应当没有。”

“你过来。”

玉烟俯身,孟霜在她耳畔低语了两句,她瞬间吓得变了脸,忙退离两步跪下:“不行,这太危险了,奴婢不能答应姑娘。”

孟霜轻叹一声,起身将她扶起:“玉烟,你从小就跟在我身边,倘或论起年岁,你比我大两个月,我还该称你一声姐姐。”

玉烟微微垂首:“姑娘别这么说,奴婢担当不起。”

“有什么担当不起的?你待在我身边的日子比谁都长,这么多年,你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便是要我称你一声姐姐,你也是担得起的。”孟霜微微笑道。

玉烟抬首,见她神色真挚,不似说假,她的心里也有了些许动容,眉间微微攒起,面露夷犹:“可姑娘,此事太危险了,奴婢,奴婢还是……”

“玉烟,”没等她说完,孟霜就搭上她的手,轻声道,“我自懂事时起,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连姻缘也是她说哪个郎君好便选哪个,我的心从未有似今日这般为谁激烈地跳动过,所以玉烟,我想试试,试着走下去,如果我能嫁与他,我这一生都会感激你的。”

孟霜温声细语,说得言辞恳切,眸中含泪,玉烟自小跟在她身边,哪里见过她这般模样?

因而她再顾不上什么规矩,只含泪垂首回:“姑娘待玉烟如姊妹,且这么些年,姑娘从未相求过,如今既开了口,玉烟自当倾力相助。”

孟霜带泪连道了几声多谢。

***

蛙鸣渐起,黑慕渐渐笼下来。

夤夜时分,三声莺啼从枕花斋的厢房里传出,不一会儿,吱呀一声,下房里有门扉打开,从里头出来一个黑影,迅速融进夜色里。

“笃笃……”

两道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旋即有人影靠近。

“玉烟姐姐,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急事儿么?”

玉烟靠在门边上,悄声说了几句。

门外的云烟登时唬得面色煞白,蹙眉道:“这太危险了,要是闹出人命可怎么好?”

“你放心,姑娘会按时回来的,你且按我说的去做便是,无需多言,有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门外久久没听见回声儿,玉烟又急急地道:“我和姑娘素日待你如何,难道你不清楚?如今姑娘身陷囹圄,被困于此,难道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况我说了,姑娘必会按时赶回,绝不会闹出人命。”

想起素日孟霜和玉烟待自己的好,云烟夷犹片刻,咬了咬唇,唯有道:“好,玉烟姐姐且等着,我明儿就去买。明儿下午画眠会送甜点给二姑娘,画眠单纯,心思不多,你们若要行动,便趁那会子吧!”

“这个我自然知道。”

***

次日。

云烟便将她们所要的东西买了回来,通过门缝塞了进去:“玉烟姐姐,这个药吃下去,顶多只能撑一个时辰,你可要让姑娘快些回来,事关人命,可莫要误了时辰。”

一边说着,云烟一边放低声音,压着忐忑不安的心,面露惶色地四处张望。

玉烟快速接过那一小包东西:“知道了,我会让姑娘注意的,你赶紧回去,免得被人发现。”

云烟忙应声离开。

玉烟转身欲将东西交与孟霜,可那东西堪堪碰到她手边,她又瑟缩了下,嗫嚅道:“姑娘,你当真想这么做么?”

孟霜淡淡地睨了她一眼,便将东西拿过来收好:“自然要,况我出去只想问他一句话,一个时辰之内必能赶回,你莫要担心。”

玉烟唯有压下心里的不安,点了点头。

午憩时分,画眠把锁打开,照例将甜点送进孟霜房中后,转身正欲离开时,孟霜忽然道:“画眠,你在府里伺候多长时间?”

画眠止住脚,转过身:“回姑娘,我七岁入府,随老爷夫人从徐州来到上京,至今已有八年了。”

孟霜执着茶盏点点头,喝了一口后放下:“我们府里似你这般年资这么长的人不多,你在府里这些年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突如其来的称扬令画眠有些猝不及防,便忙福了福身:“姑娘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孟霜忙起身将她扶起,莞尔:“你当得起,我记得有一年,我淋了雨染上风寒,卧床不起,还是你和玉烟一块轮流照顾我,若非有你细心的照料,我岂能好得那般快?”

正说着,她又转身将画眠送来的甜点递到她面前:“你脸色蜡黄,定是劳累过度之故,我今天胃口不大好,这碗桃胶果羹是滋补养颜的,便赏你了。”

不知孟霜意欲何为,画眠扑通跪下:“这是夫人特意吩咐下来做给姑娘的,奴婢不敢,况若论照料姑娘,玉烟姐姐的功劳才最大,姑娘若要赏,也该赏给玉烟姐姐才对。”

玉烟闻言,忙上前和孟霜一块将她扶起,微微笑道:“若论照料姑娘的功劳,自然是我比你的大,只是我常年贴身伺候姑娘,托姑娘的福,什么好东西都略略尝过一些,你便不同了,你在外间伺候,一年下来也未必得一碗这样好的东西吃,难得姑娘今儿姑娘体桖,你还推辞作甚?”

闻得玉烟这般说,画眠抬头看了看两人,见她们满眼笑意,并无半分虚假,这方笑着接过孟霜手里的碗,并福了福身:“是,多谢姑娘。”

“只一句,外头人多口杂,”玉烟又嘱咐,“你若拿出去吃,恐别人瞧见了,心生不满,你且在这儿吃完了再出去也不迟。”

画眠笑着坐下:“还是玉烟姐姐考虑得周到。”

谁知一碗桃胶果羹还没用完,她便隐隐觉得阵阵晕眩,再站起来时,竟觉得双腿发软。

画眠这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望向孟霜:“姑,姑娘,你给我吃了什么?”

孟霜坐在妆奁台前,拨弄着面上的胭粉,闻言轻飘飘地透过镜子睨她一眼:“没什么,就一点点散石粉罢了,一个时辰内我会赶回府给你解药,你无需担心。”

散石粉无色无味,人一旦喝下,一个时辰内若不能服用解药,必会七窍流血而亡。

似乎没料到素来娴良的二姑娘会做出此等事,画眠既震骇又惊惶,脚底的寒意蹿遍四肢百骸,冷得她浑身发颤——

作者有话说:由于身体实在不适,这段时间难以维持日更,大概率只能隔日更了,不过请放心,V文不砍纲,也绝不会坑,感谢一直以来支持的读者!

第64章 无心人

在玉烟和画眠的掩护下,孟霜顺利地逃了出去,她戴着帷帽一路匆匆赶到凌花巷时,可巧碰到陆迦言拿着书袋正欲出门。

“孟二姑娘,你怎么在这里?”陆迦言往外看了眼,见她跑得气喘吁吁,且身后还没跟着一个婢女,不觉诧异。

已有些日子没见到陆迦言,孟霜看到他眼底的黑眼圈儿又重了些,想来这段日子必是受了不少的苦,眸底的泪瞬间涌到眼眶,她再控制不住,冲过去扑进他怀里。

陆迦言猝不及防,拎着书袋的手高高举起,直至听到孟霜的哭声,他才缓缓开口:“二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孟霜抽噎着:“别叫我二姑娘,叫我霜儿。”

陆迦言蹙了蹙眉:“男女授受不亲,你先松开我好么?”

陡然听到他这般疏离的话,又想起自己为了他,不仅忤逆母亲,还费尽心思地逃出来,却换来他这般冷淡的态度,孟霜瞬间冷了脸,松开手,退离两步,那秀丽无双的面上虽含着泪,但透出无言的倔强。

“我母亲想将我另行婚配。”

孟霜直视着对面人,他的眉宇却低了几分,并不想与她相碰。

“二姑娘仙姿佚貌,似海棠醉日,如远山芙蓉,又生得一副和媚心肠,自当堪配良缘。”

他的面上毫无波澜,连声音也是不疾不徐,没有想象中的一丝慌乱。

好一句仙姿佚貌。

好一副和媚心肠。

她为了他,不惜忤逆母亲,甚至是不惜给伺候自己多年的婢女下毒,他说的这话又算什么?

凌花巷中住的人家不多,因而巷子里来来往的人也不多,偶有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去,孟霜却似全然未见,眸中浸出的寒意只裹着对面一人,笑而无声:“陆迦言,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愿……娶我?”

东面的墙边长着一丛紫色的桔梗花,六角形的花瓣在泣血残阳下晕染出斑斓色彩,陆迦言清润又疏离的嗓音越过风声透进耳朵深处:“在下侘傺潦倒,家中已不复当日辉煌,着实配不上二姑娘。”

他的答案早在意料之中,孟霜寒了面色:“别拿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当借口,陆迦言,她人都死了,你还念着她作什么?纵是她没死,她也是陆修沂的妻子,还远远轮不到你陆迦言。”

话音未歇,对面一道凌厉逼人的目光倏然袭来。

陆迦言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如今面上那毫不掩饰的愤怒深深刺痛了孟霜的眼,她凉凉一笑:“论姿色,我自认为高她一筹;论才智,我也不逊色于她;论出身,我母亲是正房娘子,她不过是一个妾侍生的女儿。”

“你可知,若无我父亲百般筹谋,我连一个妾侍生的女儿都不如,”陆迦言收起面上的的愤怒,换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破碎和无力,“说难听点,不过是个外室之子,况即便我母亲成为了继房,可碍于那已经死去的明华长公主,我名义上还只能是我父亲的养子,所以,你觉得我是在意嫡庶,忌讳出身的人么?你们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你更无需为了我,和一个已不在人世之人斤斤计较。”

孟霜的眸中溢出几分震诧,几分委屈,几分愤懑:“斤斤计较?你觉得我是在和她斤斤计较?”

陆迦言低眉叹了声:“无论我怎样认为,都已经无所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一趟书院,二姑娘请回吧!”

言罢,他转身欲走。

“陆迦言,从前一切温言软语、柔情蜜意,你当真连半分真心也从未掺在其中?”孟霜仍不死心,抱着最后一丝期望再问。

陆迦言顿了下,转过身,直视着她的双眸,坚定而决绝地启唇:“从未。”

***

家去的短短一段路,孟霜仿佛走了几年之久,待她踏进后院的门时,邓妈妈不知从哪里突然闯出来,一边扯着她快速往枕花斋去,一边哭丧着脸压低了声音:“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出去到现在才回来,一个时辰刚过,画眠她,她……”

邓妈妈一语犹似雷击,轰然砸在孟霜心头,她这才想起给画眠下了散石粉的事,刹那就白了脸,猛地挣开邓妈妈的手,快速跑回枕花斋。

下房内,一阵呜咽饮泣声遥遥传来,孟霜攀着门沿颤颤巍巍地走进去,只见榻下跪着的玉烟和云烟被掌掴了脸,双脸颊一片血红,正垂首呜咽。

粗糙廉价的帷幔高高挂起,画眠苍白的脸映入眸底,她衣衫齐整,发髻完好,嘴角也无血迹,孟霜心底燃起了一丝希望,踉踉跄跄地跑进去,颤着手从怀里掏出解药,想要塞进她嘴里。

可她虽然掰开了画眠的嘴,她却怎么也吞不下去。

“画眠,吞下去,吞下去就解了,吞下去你就能好起来了,”孟霜急出了泪,见她还是没吞下去,立刻回头怒喊,“你们还跪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拿水来。”

玉烟哭着站起,搀着孟霜的肩将她拖离了些,哽咽着宽慰:“姑娘,画眠,画眠走了,您别这样。”

孟霜白着脸,睁圆了眼望向画眠,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身子还暖着,她还没死,你胡说,我只是迟了一点点,她怎么可能就死了?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你骗我,你们骗我,我不可能,不可能害死她,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一声怒喝自门口传来,袁氏厉着脸出现在下房里,“你为了一个男人,竟然对画眠能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若他对你死心塌地,这倒也罢了,只看你这般模样,却并非如你所想,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孟霜被她突然唬了下,立刻就闭了嘴,原胡乱挥舞的手也无力垂下,她似失了魂般缓缓站起,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母亲,我错了,我愿意接受母亲的安排,只求您饶了玉烟和云烟,她们皆是受我迫,不得已而为之。”

袁氏坐在邓妈妈搬来的木椅上,侧脸沾满如血的残阳:“即便她们是受你所迫,可画眠之死到底有她们的一份助力,纵是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否则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画眠?来人,将她们带到恭房,负责倒夜香,没我的吩咐,再不许踏入上房一步。”

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玉烟和云烟再不敢说什么,只忙磕头:“谢夫人开恩,谢夫人开恩。”

邓妈妈给春枝使了个眼色,春枝便忙上前朝两人道:“还跪着作什么?还不赶紧起来跟我去恭房。”

两人忙应声,撑着跪疼的膝盖起身,一跛一跛地跟着春枝去了恭房。

袁氏这方起身,正欲回枕花斋时,又吩咐邓妈妈:“把二姑娘带回去,再挑两个好使听话的丫头伺候她,还有,此事不放许漏出去半句,老夫人身子不好,慈安堂也不必去回了。”

“是,”邓妈妈刚应声,然想到一事,又犹豫道,“那老爷……”

袁氏面色淡淡:“老爷公事繁忙,洲哥儿也才上任,亦不必为这等小事烦扰他们了。”

邓妈妈连连应声儿。

***

三日后。

孟砚清执行公务回到上京,袁氏便寻了个恰当的时机同他商议孟霜的婚事。

“依我说,陇国公府的程三公子便极好,家世清贵,又是皇亲国戚,霜儿若能嫁过去,便有泼天的富贵等着。”袁氏眉开眼笑,乐呵呵地道。

孟砚清闻言,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蹙眉道:“陇国公府?我记得你不是很赏识陆家的大公子陆迦言么?”

“若说他们家还没落魄前,倒可堪配霜儿,可如今他们家都成这样儿了,霜儿自小又娇生惯养,哪里受得那些苦?”

袁氏挑挑眉,一面说着,一面望向孟砚清,见他垂首喝茶,并无半分摇摆之意,便又转口道:若霜儿嫁过去,单只是受苦倒也还是小事,可他们是官家下旨抄家的,虽说保住性命,但难免还留有祸根,倘或官家日后又忽然想起此事,寻个由头将他们发落,届时指不定会连累我们。我们孟家世代清白,老爷在朝中谨言慎行,为的不就是孟家能百世传承么?若为这等事惹祸上身,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那妾身纵是一死,下到黄泉也难以面对列祖列宗。”

对面人紧蹙的眉眼终于动了下:“可陇国公府高门大户,世代簪缨,岂能瞧得上我们家?”

袁氏松了口气,莞尔道:“陇国公府的程二夫人曾上门喝过茶,言语间对我们霜儿似乎很是满意,老爷这段时日因公务离开上京,妾身也没来得及回,还请老爷恕罪。”

说着,袁氏就要站起请罪。

孟砚清挥挥手,示意她坐下:“你我几十载夫妻,何须如此见外?”

“是,老爷。”袁氏扬唇坐下。

孟砚清放下茶盏,拧眉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陆家已不似往日风光,昔日的绛阳侯已身处牢狱,是死是生还是个未知数,我们的确不能把霜儿嫁给这样的人家。只你说陇国公府的程三公子,我也曾听过他的风流韵事,此人浪荡不羁,也未必是个好人选。”

袁氏对此不以为然:“老爷大可放心,程三公子的事妾身也打听过一二,听闻此人最看容貌,而我们霜儿最不值一提的便是美貌,况霜儿聪慧无双,便是嫁进去,想来也无几人能欺凌到她头上。”

孟砚清抬手捋了捋下颌的胡须,沉吟半晌,方点点头:“若陇国公府当真有此意,霜儿的婚事便由你做主了。”

袁氏闻言大喜,忙站起朝他福了福身:“是,多谢老爷。”

次日。

陇国公府的程二夫人杨氏闻得消息,当即就带了保山和聘礼上门提亲,袁氏笑得合不拢嘴,忙将人请进去,依流程问过生辰八字后,觉得孟霜和程曜甚是相合,连道了几声好。

袁氏收下聘礼后,杨氏没过两日就将成婚的日子定了下来,就在九月初三。

闻得消息,孟霜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地说了句:“女儿没有异议,一切由母亲做主便是。”

瞧出了她的心事,袁氏坐到她身边,叹了声:“霜儿,你既选择了放下,便该彻底抹掉那个男人留在你心里的痕迹,来日嫁作人妇,才不会令人看出端倪。”

再次说起陆迦言,孟霜想哭,却怎么哭不出来,只是觉得眼睛涩涩的,又干干的。

她听出了袁氏话里隐含的意思:“母亲,您放心,女儿行事素来果断,既已决定嫁与程曜,便绝无反悔之意,更不会让人看出端倪,祸及孟家。”

她虽如此说,但这副模样哪像真正放下陆迦言?

忖度片刻,袁氏又道:“霜儿,你可知若想让一个男人悔恨,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她进来许久,直到此刻,孟霜才抬眼直视她。

四目相对,袁氏一字一句地道:“不是怨天尤人,然后郁郁而终,而是站在比他高的地方,甚至是巅峰之上,俯视他、睥睨他,看他在泥潭里挣扎,看他在俗世里郁郁不得志,这才是让一个男人悔恨的最好方法。”

清风徐徐,自窗外铺进来,驱散了屋里的闷热,对面人的眸光亦由黯淡无波到渐放异彩。

***

六月中下旬,涿山的果子大多都成熟了,得益于众人的悉心养护,从锄草、施肥、防虫等,几乎做得无一丝错漏,涿山上的桃子、李子、枇杷和樱桃迎来了大丰收。

孟榆早早就将人手安排妥当,又临时让人在附近多找了些人,连摘了半个月就将山上的果子尽数摘完,并将那些又大又好的果子挑出来用以酿酒,次等果大部份都拿来做桃子酱、蜜桃乳糕、桃子果干等,还剩一小部份就送给那些摘果的工人享用。

至于烂掉的那些果子也没半点浪费,趁着天儿热,孟榆让人挑上涿山,在山边挖个深坑就地埋了,好做肥料,连平日里众人吃剩的果皮、酿酒捞出的残渣,她都让人用个大大的木桶装着,放到一边进行发酵。

这里没有类似现代那般的肥料,但这些厨余垃圾经过发酵后,肥力也是足足的,且这不仅能循环利用,还能为她省下好大一笔钱。

任铃一直跟在孟榆身边,见她如此做,直叹学会了不少。

八月中下旬,葛伯按照约定过来收果酒。

孟榆酿的果酒量大,便又让人将酒窖扩大了些,从酒窖上去就是一片平地,上面还建了个小仓库,用来存放果酱、果干。

烈日当空,果干片片铺在簸箕上,散出阵阵清香,葛伯路过时闻着味儿,忍不住笑道:“姑娘好法子,将剩余的桃子做成果干,既不浪费,也可售卖。”

孟榆从库房挑了一篮果干和两坛果酱递给葛伯,葛伯不知她是何意,一时怔然。

任铃莞尔解释:“这是前两天才做好的,我们姑娘特意送您尝尝。”

葛伯受宠若惊,忙接过,打开篮子一瞧,两层高的篮子装得满满当当,果香蹿进鼻腔,桃干晒得金黄,像是染了一层蜡质,再看那坛果酱,绵密纯香,拿来拌面或者拌些小炒都是极好的选择。

“如此,便多谢姑娘了。”葛伯素来是个爽快人,见状也不推辞,当即就乐呵呵地道谢。

送走了葛伯,也临近放工时间,孟榆又让两个小工搬了十来坛果酱出来,并让任铃将工人们都招集到阴凉的地方。

连着干了四个月,树荫下,工人们都晒成黑炭一般,孟榆虽裹得严实,但常日晒着,也比从前黑了不少。

孟榆朝任铃使了个眼色,方打起手势:“大家干了几个月,也都辛苦了,这十来坛果酱都是分给你们的,每人领一坛家去,先歇三日,三日后再到涿山来开工。”

众人一阵欢呼,人群中又有人问:“席姑娘,那这三天有工钱么?”

孟榆莞尔:“当然有。”

众人欢喜不尽,纷纷和孟榆道谢,领了果酱家去。

锁好库房门,任铃正要收拾东西家去,孟榆及时叫住她,拿了一篮果干出来递过去,抬手:“前儿杨阳过来,我见他很喜欢吃这个,这篮果干你且拿回去给他,只一样,让他吃完记得漱口,否则日后满口蚜虫,我可不担这个责。”

任铃原含着泪,直至看到最后那话,忍不住笑出声儿:“姑娘请放心,我一定叮嘱他。”

孟榆身后还有一坛果酱,她探头看了眼,是素日放在库房架子上的那坛,比她现在领的这坛要大上一倍,还是姑娘亲自做的。

任铃笑了笑,心领神会地道:“这又是送给云姑娘的吧!”

孟榆点点头,回头看了眼那坛果酱,忽然想起云安婚后满脸的疲惫,一时心酸不已。

“唉!云姑娘是个爽朗性子,倘或当日她能跟着姑娘你干,岂有今日?”

看出了她的心事,任铃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她跟着孟榆,时常往返她家,才知那崔母竟是个厉害性子,不过因云安和同村的男子多说了两句话,又恰巧被她瞧见了,她便在崔询面前夸大其词,将云安贬得一文不值。

崔询和云安有过几年感情,自然是信她的为人,因而也不曾计较,但人非草木,若似崔母这般时常挑拨他们夫妻的关系,只怕云安和崔询亦难长久。

孟榆摇摇头,苦笑着抬手:“不提这个了,天色也晚了,你早些家去吧!”

任铃仰首看了下天儿,只见曛色满天,彩霞翻飞,大雁归巢,确实不早了,想来杨阳已经下学。

她忙和孟榆道了声,便搬起坛子,拎着篮子,踏着轻快的脚步家去了。

孟榆将果酱搬到崔家,敲了几声门,崔母的嗓音果然远远传来:“谁啊?”

打开门,见是孟榆,她的笑立刻凝固在唇边,撩起双手放在胸前,冷下脸:“席姑娘,又来找云安?她不在,回她哥家了。”

孟榆没打算和她纠缠,更没瞧她一眼,抬脚就走进去,抱着坛子直往云安房里去。

“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说了她不在,你还闯进去,这是我家,你擅闯进来,我要报官。”崔母追在身后,拧着脸喝她。

孟榆还没走进屋里,系着衣的云安就急匆匆地从厨房那边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炒勺。

一见云安,她回头瞪了眼崔母,崔母讪讪努了下嘴:“她要做饭的,哪来的时间招呼你?”

云安上前,一脸担忧地问:“韫禾,你怎么来了?”

孟榆没再理崔母,将坛子放到边上,才指了指坛子,莞尔抬手:“这是桃子酱,送你的。”

云安偏头看了眼,那坛子比平常的酒坛大了将近一倍,要熬出这么大的一坛果酱,想必用的果子不少,她忙摆摆手:“你前儿已经送了一篮果脯过来,如今又送果酱,这必定要费不少果子,你且留着……”

“啰嗦什么?”她话还没说完,崔母不知何时踱步到旁边,一把抱起坛子,“席姑娘既有心送来,我们收下便是。”

崔母剜了眼云安,屁颠屁颠地抱着坛子进了厨房。

第65章 蜜桃糍

云安转身追到厨房,想要将坛子抢回,却被她厉骂出来,她气上心头,险些晕了过去。

孟榆忙将她扶到院里的石凳坐下,拧着眉,怒气冲冲地抬手:“她这般欺你,难道崔询便由着她不管?”

八月的天儿,闷热难耐,汗水浸湿了云安的额发,她苦笑着摇摇头:“他每日一早便到私塾,至落日才回家,一日下来,已是倦极,我和婆母偶有龃龉,被他知晓,他倒是会帮着我,只是次数一多,月久年深,他难免也有倦累之时,所以很多时候我和婆母纵有争执,亦大多不会让他知晓。”

“他是你郎君,你也并非无理取闹之人,若有何事,自然该让他知晓。”孟榆的手势打得极快,似乎是气极。

云安抬首,眼泛泪光:“婆母更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我又能如何?”

她一句呛得孟榆堵了满腔怒意在心头,怎么也吐不出来,无论也压不下去。

“自古婆媳关系难调,也怪我成婚前认不得她的真面目,如今才会落得这步田地,韫禾,你不必管我,回去吧!”

说完,云安似失了魂般缓缓站起,正呆呆地往回走时,她忽觉两眼一黑,天旋地转,阖上眼的刹那,只感觉到身子一软,随即“砰”地一声入耳,便再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

再醒来时,孟榆那略带愁容的脸率先映入眸中,紧接着是崔询欢喜的神色,以及婆母那笑嘻嘻的表情。

一股不安涌上心头,想起往日种种形景,云安拧着眉,挣扎着要坐起,崔询忙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垫了个枕头在腰后,握着她的手,含泪道:“云安,我们有孩子了。”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云安面带笑意地回应崔询,崔母亦在旁叮嘱,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你既有了我们崔家的骨肉,日后的家务琐事便不要操心了,自有婆母我替你打理,你就好好地安心养胎,为我们崔家生个大胖小子,这才是正理儿。”

云安还没应声儿,崔询便回:“如此,那便辛苦母亲了。”

孟榆气不过,在旁打起手势:“她辛苦什么了?你又不是他们的奴仆,成日只知道欺负你,你不嫁过来前,难道他们母子便不用吃饭了?”

“扑哧!”

云安被她这话逗笑了,崔询看了看孟榆,又看了看云安,总觉得孟榆拧眉的模样不大像是说什么玩笑话,便蹙眉问:“席姑娘说什么了?”

“她说怀孕的女人要保持心情愉悦,”云安挑了挑眉,睨了崔母一眼,讪笑,“不要似蛇掉进粪坑,爬出来时满身屎。”

崔母黑了脸。

她的属相正是蛇。

可碍于云安怀了身子,兼之崔询在场,她又不能将脾气发出来,只堵着一口气在心头,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崔询不解:“这与你怀有孩子有何关系?”

“就是说小人和粪坑无异,让我即便掉进粪坑,也不要和小人计较,免得影响了心情。”

云安胡乱扯出一通,惹得孟榆忍不住发笑,偏崔询亦觉有理,连道了几声好,只剩崔母在旁气得脸红脖子粗。

说笑一阵,云安想单独和孟榆聊聊天儿,便让崔母和崔询先行出去,崔母虽不乐意,但被崔询半推半拉地扯出房门,眼见那扇老旧的木门被掩上,云安才发自内心地和孟榆相视一笑。

“我和阿询从相识、相知、相爱到成婚,这期间无一人干涉,甚至哥哥和婆母都是极赞成的,”云安摸了摸肚子,却愁容满面,“我从前一直觉得,能和相爱的人有了孩子,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可如今……”

说到此处,她叹了口气,顿了顿:“我不明白,婚前婆母这般好的一个人,为何到了婚后,嘴脸就变得这般可怖?”

孟榆抬手:“也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从前你看不出来,只是因为她藏得太好,如今你都进门了,生米煮成熟饭,丑恶的嘴脸自然便露出来了。”

想起几个月前见到的一幕,又看到云安如今的处境,愧怍瞬间涌上心头。

倘或她当日将事情说出,云安是不是便不会踏进这泥潭里?

孟榆犹豫了下,动了动唇,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手,将那日崔母把肘子塞给她妹妹时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告知了云安。

瞧出了孟榆的心思,云安搭上她的手,宽慰:“韫禾,你别自责,即便我当时知道了此事,我也不会离开崔询的,人皆是如此,未撞南墙,岂有回头的?”

她此言也有几分道理,孟榆缄默了下,抬手:“那你打算怎么办?”

云安闻言,垂首轻抚着还未隆起的肚子:“先养好胎,好好地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再说。”

孟榆点头:“既如此,烦恼的事儿你就别再想了,放宽心好好养胎,唯有这般,你和孩子才能安然无恙。”

云安点头应声儿。

***

九月初三。

宜嫁娶,宜纳采,宜祈福。

“一梳梳到底,二梳夫妻恩爱,三梳白发齐眉,四梳儿孙满堂。”菱花镜前,孟霜一袭嫁衣,容色倾城,眉眼与身后之人略有几分相似。

替她梳完头,袁氏放下梳子,哽咽着叮嘱:“霜儿,嫁过去后,记得时常回家看看,有任何事也一定要和阿娘说。”

听到“阿娘”二字,孟霜呆怔的面色终于动了动,往日袁氏只许她喊她母亲,从不许她似平常人家的孩儿那般叫她阿娘。

“母亲,我已经喊惯您母亲了,您不是说,枝条要往上长,便需要不停地攀爬,要永远向前,要永不回头。”

她偏过头,看到袁氏眸中带泪,叹了声,似是惋惜,又是悲哀,可遥遥望去,那清冷的神色中无一丝动容,话里话外,亦尽是疏离。

似是没想到孟霜的变化,袁氏怔了下,然转瞬,她又粲然笑道:“是,是,我说过的,要永远向前,要永不回头。”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愈来愈小,直至最后几个字,竟带了一丝哽咽。

孟霜没再理她,只顾自戴上凤冠。

凤冠上的珠帘相撞,发出清脆声响,仿佛泪珠落地。

***

又过了半个月,金秋时节,果酱和果脯都已全部做好,葛伯突然喜滋滋地上门:“席姑娘,你不在我摊上是没见着儿,你送我的那两坛果酱原是放在架子上的,就前儿酒卖完了,偏摊子离库房又远,那客人难缠得紧,我只好先舀了勺果酱兑了杯水给他喝,他一尝,竟多给了一两银,后来不知是从哪儿漏出的消息,但凡来到我摊上吃饭的客人都点名要喝这个,你这儿可还有果酱?我全要了。”

孟榆笑了,垂首写道:“您摊子不大,买这么多果酒和果酱,若卖不完,岂不浪费?”

“不瞒姑娘所说,多亏有姑娘的果酒,我这段时日也赚了不少,正打算买铺子开一间食肆,也好免了开摊时的风吹日晒,”葛伯顿了下,收起面上的笑,神色真诚地道,“只是姑娘这儿还剩多少果酱?价钱几何?”

孟榆细细地回了他的问题,葛伯听完,拧眉略略算了下:“若要全收了姑娘的果酱,得要五十两银,可我大部分银子都拿来付了铺子一年的租金,只恐不够。”

闻言,孟榆想了下,方执笔道:“葛伯既有心要这些果酱,我倒有个主意。”

库房的果酱一下就被清空了,孟榆将签好的契书锁回柜子里,她将果酱以葛伯铺子每月两成红利的价钱卖给他,相当于她以五十两银子,入股葛伯“椿食馆”,成了椿食馆的股东。

多一条出路,便能多几分心安。

众人歇了三日,复来上工的第一日,孟榆让人帮忙准备一桌子菜,还开了几坛桃子酒让众人喝个尽兴。

和鹤九云乡的其他庄头相比,孟榆请人干活不仅有工钱,还红利分成,期间还有休沐日以及各种礼品,众人自然干得积极。

椿食馆开张的第一天,葛伯请了孟榆过去吃酒,铺子里置了十来张桌椅,因葛伯在城头摆摊多年,在鹤九云乡中也算有点名声,老客得知他开了新店,纷纷过来帮衬,他还聘了两个长工帮忙,小小的一个铺子人头攒动,小二来回上菜,忙得不亦乐乎。

葛伯替她点了几道椿食馆的招牌菜,有莲叶鱼包、鲜菇酿鸭、杏仁豆腐和炸鹌鹑。

孟榆都一一尝过,莲叶鱼包祛除了鱼的腥味儿,每一口都带着莲叶的清香;鲜菇酿鸭酿汁浓稠鲜香,吃上一口鲜菇,满嘴爆汁;杏仁豆腐口感细腻,柔软嫩滑;炸鹌鹑色泽金黄、外酥里嫩,又香又脆,再配上一口桃子酒,简直沁爽可口,食欲倍增。

吃饱喝足,葛伯过来问意见,孟榆早将尝过后的所思所想皆诉诸于纸上。

葛伯看了,笑得合不拢嘴。

孟榆又问:“对了,椿食馆没有点心么?”

“姑娘说笑了,我葛老头哪里会做点心?只懂做些小炒罢了,”葛伯摇头笑道,“况前面那家瑞香楼做点心一绝,我若做了点心,只恐无人买账。”

孟榆笑了下,没再继续问,而是转了话题:“我倒是会做一味点心,可巧今儿涿山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不知葛伯可愿尝尝我的手艺?”

***

孟榆借用椿食馆的厨房,用些许蜜桃果酱和糯米粉做了一款点心,桃子形状,粉粉嫩嫩的,一口咬下去,又糯又甜。

葛伯和小二尝过,赞不绝口。

孟榆执笑写道:“这叫蜜桃糍,以蜜桃果酱当馅儿,香甜软糯,若是爱吃甜的人,必定也好这一口,不知瑞香楼可有类似的点心?”

葛伯笑道:“他们家哪里有这个?瑞香楼多是些红豆糕、牛乳糕、山药糕之类的,以蜜桃果酱当馅儿的,确实没……”

正说着,葛伯顿了下,眼神一亮,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蜜桃糍,又望了眼孟榆,立刻就反应过来:“席姑娘的意思,是让我们椿食馆也卖这个?”

孟榆笑了下,朝他竖起大拇指。

将蜜桃糍的做法教完给葛伯后,正是晚霞满天、大雁归巢之时,应葛伯之邀,孟榆顺道在椿食馆用完晚饭,这才慢悠悠地走回花铃巷。

刚住进花铃巷时,她在院里辟了一块菜地出来,此时推开门,余晖洒在绿油油的菜叶上,犹似渡了金光,在笼里窝了一整日的母鸡终于下了蛋,她在地上洒了一爪米,便将它放出来,新孵出那六只小鸡跟在母鸡屁股后,用尖尖的嘴巴将地上的米粒一粒粒地啄干净。

孟榆舔了舔唇,口腔里还弥漫着桃子酒的香甜,愈舔便愈觉不太尽兴,她干脆点上灯,从屋里取出一坛新的桃子酒倚在院中的躺椅上,一边赏着落日,一边细细地尝着酒。

黑幕渐渐地笼下来,点好的灯笼散出幽幽火光。

恍惚中,灯火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她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清。

那人仿佛负手立在廊檐下,顿了片刻,才抬脚朝她走来。

可即便走近了,她仍是看不清他的面容。

直到他冰冷的指腹触碰到她的脸,伴着遥遥传到耳畔的熟悉嗓音:“孟榆,你骗得我好苦。”

寒意陡然从脚底蹿遍四肢百骸。

孟榆猛地睁眼。

廊檐下的灯火摇摇晃晃,院里早已不见母鸡的身影,鸡笼里缩着几团小小身影,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仿佛铺了一张朦胧的白纱,一阵冷风轻轻拂到面上,将她额上沁出的汗珠吹皱了些许。

混沌的目光渐渐清晰。

院中的形景映入眸中,孟榆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渐渐恢复正堂。

原来是个梦。

离开上京,她已经许久没梦见过陆修沂了,如今再细想,记忆中的人面容愈发模糊,原来忘记一个人是这样简单的事儿,又或者说他从未在她心里占过一席之地,所以他的面容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模糊亦在情理之中。

天色已经很晚,想到明日还得到涿山巡视,孟榆收拾收拾就进屋睡了。

下半年的功夫,主要是给果树修枝、施肥,摘完果后,孟榆没再请临时工,如今算上任铃,统共也就十个工人,他们各自认领果树,责任落实到人。

椿食馆那边每日都是满座,葛伯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第一年收果、酿酒,她和葛伯都赚了不少,要想持久地干下去,身子是本钱,请帮工的钱是不可省的,葛伯不舍得,孟榆瞧不过眼,便出钱给他请了两个厨房帮工。

日子过得如火如荼,很快就到年底了,孟榆算了算这一年下来利润,加上葛伯每月分给她的利钱,竟整整赚了五百两。

她依诺从五百两里取了二百两出来,给十个工人分了二十两分红,算上任铃,这十人皆是附近的农户,素日劳作也仅够温饱,一年下来也不可能存到二十两,因而见到这么多钱,众人干起活来愈发卖力。

剩余的三百两,孟榆又从中取了一百两出来,以府衙维护治安得力、深得民心的名头贡给衙门,平日衙兵巡逻亦越加卖力,附近的村霸几乎无人敢上门寻衅滋事。

日子似乎稳中向好。

临近年尾那几日,下了一场大雪,厚厚的积雪压断了院里的树枝,第二天孟榆费了好些力气才将院中的积雪清理干净,期间还不小心被树枝划破了手指,鲜血直流,她忙消了毒,上了药,又包扎起来,这才好些。

朔风从纱布缝隙中漏进,剜得伤口钻心地疼。

直到除夕这日,手指上的纱布才拆开,孟榆又和任铃在院里做了一桌子菜,请工人们吃过后才收拾东西,准备关门守夜。

门栓刚插上,数道马蹄声就自门外急匆匆地传来,火光从门底的缝隙中铺进来,紧接着,砰砰砰!

敲门的力道很大。

孟榆吓了一跳。

正怔愣间,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席姑娘,快开门,我是冯捕役,椿食馆出事儿了,葛叔被抓,吕大人要我传你即刻到衙门听审。”

是冯淮。

孟榆一惊,慌忙上前开门。

如霜的月色下,男人一袭黑衣,仿佛和夜色融为一体,身后跟着的两人正拿着火把,他冷硬的脸铺到眼底,望向她的眸光却满溢柔情和焦急。

孟榆满脸焦急,打起手势:“椿食馆出什么事儿了?为何要抓葛伯?”

冯淮往日时常带人巡逻到涿山,一来二去,孟榆也和他打熟了关系,时间一长,他也看懂了她的手语。

“边走边说,”冯淮侧身让出一条路,“今儿年夜饭,周家在椿食馆订了饭菜,伙计送过去后,周老头一家子吃了没多久,就倒下去了,隔壁的老李刚好要送些李子过去,这才发现他们竟是中了毒,就立刻报了官,所幸他们中毒不深,大夫及时施针,也救回来了,性命虽无虞,可如今还在昏迷中。”

一路上霜雪满地,寒风刺骨,刮在身上,穿透衣衫,犹似刀子一般。

孟榆出来得急,忘记带上氅衣,冯淮见状,便忙脱下氅衣披到她身上。

独属于男人的清香仿佛不容抗拒般涌入鼻腔,孟榆蹙了蹙眉,有些不适应,原要抬手拒绝,冯淮却抢先她打起手势。

天儿实在太冷,见状,她也不再推辞,唯有作罢,转而抬手:“他们中了什么毒?”

冯淮拧眉:“中了赤乌的毒,最关键的是,仵作从椿食馆送来的菜中也检查出赤乌,这才将葛伯收监了。”

第66章 循画像

夜色宛若巨幕,风卷鹅毛似的雪花,簌簌地扑在窗台,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浓浓的苦涩味旋即在屋内弥漫。

楮泽把药放到桌面,寒风呼啸着吹过来,屋内的地龙和碳盆仿佛不存在般,冷得他直打颤,他忙转头,只见窗牗大开,陆修沂负手站在窗前,连件氅衣也没披,侧脸被朔风吹得通红。

他忙将氅衣从木椸取下来,披到他身上,正欲说话,一阵噼里啪啦的炮仗声遥遥渡来,紧接着,轰!

墨色的苍穹爆现绚烂的烟火。

“除夕了,你说她会入梦么?”陆修沂仰首,眸子映出斑斓色彩,灯火铺下来,他的脸色犹为苍白。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楮泽叹了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宽慰道:“也许夫人已经转世投胎了,倘或真是如此,她如何还能入你梦中?公子,放手吧!况大师不是也说了么?渴求的心愈是强烈,便愈是得不到,您但凡宽慰些,夫人也许就入你梦了。”

自倒卖官粮一案结案后,朝中再无甚大事,陆修沂渐渐地闲下来,也正因如此,他的病愈发严重。

上个月,元摩大师入宫朝拜,他硬是将人从素宴上请到府中作法,以祈求逝者入梦。

做了两场法事后,他每晚都早早喝了汤药,怀着期待的心睡下,可次日醒来又是一脸愁容,到了晚上,仍是早早喝完汤药入睡,第二日醒来依旧忧形于色。

如此反复折腾了将近一个月,他终于了无期待,又恢复回往日的恹恹之态,对什么事儿都提不起半点兴趣,连秦公子和宁姑娘过来劝解,也无济于事。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陆修沂忽然反应过来,垂首喃喃:“是啊!她这个人素来心冷,我即便将天上的明月摘下来,也不见得她会多看两眼,也许逝世的当日,她就已经放下这里的一切,走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毫无留恋地投胎转世了。”

他能这般想,楮泽满心欢喜,正欲说他能看开便好,哪知下一瞬,便又听得他道:“你吩咐下去,让人将我朝所有地方在这一年内出生的女婴都查一遍,凡是籍帐上有名姓的,皆要将女婴的画像送到上京。”

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楮泽怔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公,公子,您要那些女婴的画像做什么?”

一道凌厉的视线剜过来。

还没等他说话,楮泽忙低下头:“属下多嘴了,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一道完,他忙侧身退出去。

汤药散着袅袅余烟,缓缓飘到虚空中,直至消失不见。

陆修沂端起碗,一饮而尽。

风雪不知在何时渐渐地停了。

虚掩的门被人轻轻插上门栓,支起的和合窗也被放下来,蜡油燃了几近一半,帐幔内传出几声喃喃:“孟榆,别走,别走,求你了,求你……”

帐幔被掀开,来人身影纤细,忙脱了鞋袜躬身上榻,倚在他胸口上,缓声道:“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呢喃声渐息。

攀在陆修沂胸口的人缓缓抬首,朦胧的灯火下,映出应从心满是妩媚的脸,半褪的衣衫下,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

眼见陆修沂呼吸渐沉,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勾开他的衣领,麦色的肌肤散着男人独有的气息,正萦绕在她鼻尖,她再控制不住,轻轻地吻了上去。

从胸口吻到脖颈,应从心情|欲渐起,情不自禁地喃喃:“将军,我是真的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已经爱上你了。”

夜色寂寥,风雪又起。

垂地的帐幔被从缝隙中漏进来的风轻轻勾起,她的指腹攀上陆修沂的脸,找到了那渴望已久的唇,闭上眼正欲吻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仿佛在黑暗中激荡起层层浪花。

应从心被打得偏了头,火辣辣的疼痛还没传过来,耳畔便响起一声夹杂着滔天怒意的厉喝:“滚。”

***

庄妈妈闻声赶到时,只见拢香馆内灯火遍燃,院中一片通明,应从心跪在院中,墨色的长发落满雪花,薄薄的衣衫透出被冻得通红的肌肤。

台阶之人,廊檐之下,陆修沂披着氅衣,翘着二郎腿,端坐在圈椅上,面上的漠色透着可怖的光,他沉沉地望着台阶下和人,寒声启唇:“你可知我为何忽然惊醒?”

应从心咬着唇,冷冷地睨着他,不说话。

“她从不叫我将军。”

陆修沂根本不在意她答与不答,孟榆不能说话,自然也从未亲口说过爱他。

应从心一顿,眸光微变时,又听到他讪笑着:“你以为在药里下了迷魂药,爷便完全反抗不得了?简直笑话。”

楮泽闻言,神色一凛,慌忙跪下:“是属下熬药时,走开了一会儿,这才让她有机可乘,还请公子责罚。”

陆修沂摩挲着手里的累丝嵌珠凌霄金步摇,面色淡淡:“你是该罚,此事结束后自去领二十军杖,起来吧!”

楮泽应声而起。

陆修沂冷冷地看着跪地之人:“来人,将她拖出去巡街三日,再以她欲对爷图谋不轨为由交给大政司审理。”

身旁的侍卫正要应声儿,庄妈妈含着泪立刻从人群后冲出来,跪倒在应从心身旁,哭求:“沂哥儿,求你别这样儿,且饶从心一回。”

陆修沂蹙了蹙眉,楮泽忙上前将庄妈妈从地上扶起,并让人搬来椅子让她坐下,叠雪恰巧拿着氅衣、拎着暖炉过来。

“妈妈,并非是我不想饶她,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我的底线,我往日便说了,禁止她再踏足拢香馆,可她非但踏足,还胆大包天地给我下药,若再饶她,我在这府里还有何威信可言?”见庄妈妈披上氅衣,拿着暖炉,冻红的脸舟稍有回暖,陆修沂的面色才暖和了些,方耐心给她解释。

他句句在理,且他先前也确实饶过她几回了,如今她的所作所为愈发不要脸,庄妈妈一时如鲠在喉,求情的话也再说不出口。

可转头透过应从心的脸,她又仿佛看到了她在桐州几近命悬一线时,那位恩人的一饭之恩,求情的话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沂哥儿,她是个姑娘家,你让她巡街三日,无异于是要了她的命,就当妈妈求你,求你饶她一命。”

庄妈妈泪如雨下,似风干橘子皮的脸满是泪痕,陆修沂见了,于心不忍,唯有退一步,朝楮泽吩咐:“罢了,且饶她不命,只爷不想再见到她,让人将她赶出上京,凡是府里的东西通通都不许带走。”

楮泽应声儿,

庄妈妈松了口气,忙让叠雪将她扶回房,并亲自给她收拾几件衣裳,从自己的体己里取出二十两银给她,含泪嘱咐:“回桐州去吧!你做饼的手艺不错,拿着这些钱开个小摊,想来养活自己是不成问题的,日后别再肖想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道完这几句话,庄妈妈不欲再说,起身就走。

“从心从心,您知道我阿爹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儿么?”

身后传来应从心满含悲凉的声音,庄妈妈止了步。

“那是因为阿爹想我从自己的心而活,我爱他,我从心而活,我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争取自己所爱的人,我有什么错?你凭什么总说我肖想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什么叫不属于我?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天生就属于一个人的?说到底,大祈的万里河山也是高祖皇帝打下来的,依您这么说,难道高祖皇帝天生就拥有大祈?”

她愈说愈气,声音拔高的同时,还带着滔天怒意。

庄妈妈只觉她这一番话是歪理邪说,只是摇摇头,头也不回地道:“高祖皇帝能打下这万里河山,是因为他命中注定有这个机缘,而你争取了,也抢了,可你争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么?抢到了自己所爱的人么?没有,所以这就是你不该肖想的东西。”

听到这番话,应从心连连冷笑:“我的命,由我不由天。什么机缘,什么天定,老娘不信这个。”

庄妈妈闻言,叹了口气,没再反驳,抬脚就走了出去。

因陆修沂的命令,应从心离开时,只有一个装着几件衣衫的包袱和庄妈妈给的二十两银子,就连身上的氅衣都是庄妈妈用体己让叠雪到外头买回来给她的。

鹅毛似的雪花从黑幕中落下,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叠雪将伞递给应从心,含泪嘱咐:“从心姐姐,此番离去,你我不知何时再见,你一路珍重。”

楮泽欲上前,叠雪剜他一眼,立刻道:“这伞是我用体己买的,与府里无关。”

楮泽讪讪地退后两步,只好扯出一句缓解尴尬:“夜深了,城门不能开太久,你们说两句就得了。”

“知道了。”

叠雪压下不耐,转头从怀里掏出五两碎银塞到应从心手里,应从心一怔,忙要推回去,她却含泪道:“我存下的钱不多,这五两银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姐姐平日待我的好,我是记得的,回桐州路途遥远,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姐姐就不要同我客气了。”

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直到此时才如雨滴般不停掉落,应从心垂下头,哽咽了好一阵,才紧紧握住那五两银,止住泪抬首,一字一句,仿佛极认真:“叠雪,你今日待我的好,我会记得的。”

叠雪含泪点头,目送她远去。

***

夜色寂寥,拢香馆复归万籁俱寂。

陆修沂屏退众人,回到房中,门被后背重重掩上,他顿了下,看到眼前的牌位,思及方才的事,不由得捂着脸缓缓滑坐在地。

几息后,轻微的呜咽啜泣声从指缝中漏出,似带着沉重的压抑,哭了好一阵,他才放下手,瞥见桌子上还放着一盆水,便立刻冲过去,用力擦着脖颈,直到皮肤被擦得通红,几近要擦破皮时,他猛地一甩手,砰!

水洒了一地。

昏暗的灯火映出台前的牌位,他撑着桌子,踉跄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牌位取下来,犹似抱着珍宝一般将它抱在怀里。

他瘫倒在榻上,屈着身子,仿佛痛苦极了,哽咽着喃喃:“对不起,榆儿,我险些,险些就把她当成你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榆儿,我做错什么了?你为何不肯入我梦中?还是你真的就这般狠心,连看也不肯来看我一眼,就投胎转世了?你知不知道,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是你,我真的以为是你……”

呢喃声仿佛愈到后面,便愈是带着无法释放的压抑和痛苦,陆修沂紧紧抱着孟榆的牌位,泪水浸湿了鬓角,缓缓流到衾褥上,洇湿一片。

风雪渐停,天边露出鱼肚白,晴空万里,积雪消融,树枝露出原本张牙舞爪的模样,泛着雪气的石青色瓦片在暖阳下晕出斑斓色彩。

楮泽按陆修沂的吩咐,命各地县衙将今年出生的女婴皆画了画像登记成册,快马加鞭送到上京。

不到一个月,各地县衙便将画册呈上,陆修沂一张张翻看,凡是眉眼、鼻子、嘴唇、耳朵有像她的,皆另外挑出来放到一边,命画师整理成册。

全部画册看过后,画师将他筛出的画像整理成册,竟也有厚厚的一本。

***

孟榆跟着冯淮到了县衙,见到葛伯,了解完事情的经过后,天际已隐隐泛白。

因有孟榆贡上的一百两银,县衙的赵大人亦对她以礼相待,事情未查清楚前也并未将她一块收监。

一夜没睡,冯淮原想让她到偏房歇上两个时辰,孟榆顶着浓浓的黑眼圈儿摇摇头,迅速系好氅衣,抬起手:“椿食馆开张当日,我便叮嘱过葛伯,但凡送到堂上抑或送出去的菜,皆要留有样品,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心怀不轨,且我方才也问葛伯,他说他确实留了,我现在要立刻到椿食馆将那些样品取过来,葛伯有没有下毒,仵作一验便知。”

冯淮立刻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仅你要和我一起去,还要另外叫上两个人,但这两个人绝不能是你那两个属下,他们作为证人,须得同你我毫无干系。”

“卖酸梅汤咧!”

“卖烧饼咧!热乎乎的烧饼。”

正说着,外头响起两道高亢嘹亮的声音。

衙内的两人闻声,四目相对,冯淮立刻反应过来,抬脚就追了出去。

冯淮将卖酸梅汤的陈伯和卖烧饼的方大哥请到椿食馆,同他一起作个见证,眼看着孟榆开了橱柜里,从里着取出分装好的样品,再带到县衙。

杵作一一验过,包括桃子酒在内的每道样品里确实不含赤乌,孟榆和葛伯的嫌疑是洗清了,可当晚送菜过去的小二却无法证明清白。

正苦思之际,忽听衙役匆匆来报:“头儿,席姑娘,不好了,葛老头和送菜的小二皆服毒自尽了。”

两人惊站而起,面面相觑。

***

“堂下何人?”

伴着一声惊堂木,跪地的妇人止住饮泣声,忙垂首回:“民妇乃周夫人的姐姐曹氏,因民妇的妹妹尚在昏迷中,民妇代妹妹一家上堂,求大人还个公道给民妇妹妹一家。”

明镜高悬下,赵大人正了面色:“葛康和小二已于昨日畏罪自杀,本官今日宣你来,是要宣判结案。”

曹氏闻言,猛地抬头:“大人,民妇妹妹一家如今还未清醒,生死未卜,大人无论如何也该给些补偿民妇妹妹一家啊!”

赵大人敛眉:“杀人偿命,葛康已然自杀,况你妹妹一家尚有生机,你还想怎样?”

曹氏抹了把泪:“葛康虽死,但他心肠歹毒,对民妇妹妹一家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纵是清醒,日后难免落下病根,届时不能劳作,一家子的生计又该如何?”

旁边的老李帮衬了句:“大人,草民素日便看周大哥身强力壮,原担着一家子的生计,如今被人下毒,日后便是能好起来,身子也必然大不如前,曹妹妹所求并非无理。”

赵大人的眉宇蹙得愈发深:“依你说又该如何?”

曹氏哽咽着,忙回:“葛康名下有良田三亩以及一家椿食馆,依民妇所言,当该尽数过给周家。”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便是杀了人,葛康也已经畏罪自杀,你们还要来抢我们的良田和铺子,到底谁丧尽天良?”跪在一旁的葛母忍不住哭喊着扑向曹氏。

曹氏一脸嫌恶甩开她的手,啐道:“别碰我,你丈夫心肠恶毒,你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葛母被她用力一甩,重重地跌坐在地。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恰在此时,冯淮带着孟榆从廊檐下走进来,“勾结外人,伙同瑞香楼的掌柜谋害妹妹一家,我看你和老李才是阴险歹毒、狼心狗肺之人。”

曹氏挂在脸上的泪珠倒映出堂外众人哗然和鄙夷的目光,她瞬间变了脸:“冯大人,说话做事要讲证据,你是衙役,想来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

老李立刻接话,朝赵大人拱手道:“求大人为草民做主,冯大人当堂污蔑我和曹妹妹,理应重判。”

“曹妹妹?”冯淮冷笑,“叫得还真是亲热,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勾搭上似的。”

“你……”

老李被气得脸色通红,一时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肃静,”赵大人一拍惊堂木,“冯淮,你说谋害周家的是曹氏和李笙,可有何证据?”

冯淮立刻朝外招招手。

旋即一名衙役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置着一个药袋,衙役身后还跟着一位看似年过六旬的老伯,众人都认出那老伯乃济春堂的掌柜。

李笙一见老伯,登时变了脸,肉眼可见的慌张。

“这药渣就是赤乌,是在曹氏院里那棵李子树下找到的赤乌虽无色无味,但因质地坚硬难以碾成粉末,只能熬水煮。在案发前三天,李笙在济春堂买了赤乌,送到曹氏家中,曹氏将赤乌熬煮出水后,借口送鸡蛋到周家,趁人不防备时将赤乌水洒在菜中,完成下毒。”

冯淮一道完,济春堂的掌柜登时就软了膝盖,颤颤巍巍地跪下:“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草民,草民不知道李笙买赤乌是拿来害人的,民间原有偏方拿赤乌来治病,所以,所以草民才会卖给他,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师爷向赵大人耳语了两句,赵大人方道:“不知者无罪,你先起来。”

掌柜缓缓神,心定了定,忙踉跄着站起。

仵作验完药渣,回:“大人,这确实是赤乌。”

赵大人闻言,神色一凛,重重地拍了下惊堂木,厉喝:“曹氏,李笙,证据确凿,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曹氏颤着肩膀,忽然直起身子,狰狞着脸指向李笙,“都是他,是他欠了赌债,才鬼迷心窍地答应瑞香楼掌柜,帮他除去葛康,他们说只要椿食馆一倒,那铺子就是我的。”

事情听到这儿,孟榆已无心再听下去。

椿食馆便宜、量多,味道还不差,也因此抢了瑞香楼许多客人,瑞香楼的掌柜愤愤不平,这才心生歹念。

“你们看,你们看,那是谁?”

正这般想着,人群中忽然爆出一声惊诧。

孟榆循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见葛伯在小二的搀扶颤悠悠地从偏房走出来,如风干橘子皮般的脸满是泪水。

孟榆粲然一笑。

所幸,真相已经大白,而葛伯和小二也安然无恙。

***

瑞香楼的掌柜因故意杀人罪被处以死刑,瑞香楼也因此败落,往后半年,葛伯经营的椿食馆一跃而上,代替瑞香楼成为鹤九云乡最有名的茶楼。

孟榆每月能从椿食馆收到二百两银,加上涿山的收入,她手里也有了不少余钱,干脆就买下花铃巷的这座小院,还请人修一番。

乌云卷顶,狂风迎面掀来,帐篷被吹得七倒八歪。

六月的天儿,正值雨季,眼见暴雨即将到来,孟榆忙让任铃上山,通知工人们放工家去后,自己方匆匆拿了把伞回了花铃巷。

可还没走到家门,瓢泼骤雨就猛然倾泻而下,她忙躲到旁边的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