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晦气,你说那是什么人啊?儿媳妇都已经一脚踏进鬼门关了,她还计较那几两银,我接生过那么多孩子,还没见有哪个婆婆似她这般。”
“我们这乡里远近闻名的坐婆圣手,若能保她们母子平安,收她三两银已经是很便宜了,她还在那儿计较,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孟榆拎起裙摆往墙面缩了缩,跟前忽然走来两个撑着伞的婆子,拧着眉,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地啐了口。
孟榆平静地看着她们走过,见她们留下的脚印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雨水从天际歪歪斜斜地洒下。
空中不知何时漫起浓浓的大雾,身后的路变得模糊不堪,仿若隔了一层薄纱,就这般看着看着,孟榆突然神色一凛,搁在墙角的伞也来不及打开,便匆匆地追了上去。
她将坐婆带到崔家时,正碰见崔母端着一盆血水出来,满脸不耐地喃喃:“真是娇气,生孩子不都这样么?我生阿询的时候也没她这般多事,哎哎哎!席姑娘,你带这两个坐婆来做什么?她们张口就要三两银,我可没钱给,赶紧让她们走……”
崔母一抬头,就见孟榆满脸湿透、气势汹汹地推开她家的门,领着方才那两个坐婆进来,她忙将盆放下,戴上草帽上前去拦。
院里没铺青石,一脚下去都是泥巴,崔母走得慢,孟榆三两步上前,还没等她伸手,便一巴掌甩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被骤雨掩盖,恰在此时,屋内凄厉的痛叫声仍是穿透重重雨幕传到孟榆耳朵里。
她忙给坐婆使了个眼神,人命关天,她们再顾不得什么,垂首快步进了屋里。
崔母被猝不及防地打偏了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爬满细纹的脸登时变得狰狞起来:“你个哑巴竟敢打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一边怒吼着,一边伸出双手,蹬了蹬脚要扑过来。
眼见她躬着身子要扑过来,孟榆往旁边轻轻一躲,崔母见状,想要侧身,谁知脚底却一滑,扑成八爪般的身子一时间稳不住,竟扑通一声,直直地栽进旁边的水坑里。
崔母被溅了一身泥水,屁股摔在石子上隐隐作痛,她满脸不岔,仰起头正要叫骂,却见孟榆铁着脸,到嘴的话又莫名其妙地咽回了肚子里。
可她愈思愈怒,一时气上心头,干脆盘腿坐在水坑里,拍打泥水哭喊着:“哎呦喂!来人啊!谋杀啦,这哑巴要谋杀我崔老娘啊!快来人啊!”
见她作出这般无赖之举,孟榆冷冷地抬手。
谁知她还没打完手势,崔母见没人过来,就一边站起,一边作势要拿起角落里的木棍,嚷嚷着:“这里是我家,你一个哑巴在我家瞎比划什么,还不快滚出去。”
“她说,云安姑娘若因此没了性命,她一定要你陪葬。”
孟榆正欲转身找个称手的武器反击回去,一道裹着凛意的嗓音突然自门口传来,她抬眼时,头顶已经停了雨。
冯淮撑着伞站到她身旁。
崔母被他一言吓得白了脸,再看看孟榆那似要刀人的眼神,她一句话亦不敢再说,只踉跄着跑回房内。
“呱……”
正在此时,云安房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原已经掩上门的崔母立刻打开门,笑嬉嬉地朝出来的坐婆喊:“生了生了,是不是大孙子?”
她一边喊着,一边想抬脚过去。
坐婆扬笑着回:“恭喜崔娘子,母女平安,您得了个长得极漂亮的孙女。”
孟榆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崔母抬出的一只脚唰地收回,唇上的笑瞬间压了下去,挑挑眉,喃喃:“孙女有什么好恭喜的,一个不争气的肚子,亏得我每隔两日就炖一盅鸡汤给她喝,早知怀的是个孙女,那些鸡汤还不如进我肚子里。”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偏巧能传进屋里,孟榆气极,想过去扇她两巴掌,冯淮却拉住她:“如果能打醒她,不必你动手,我亲自上。”
孟榆被他说得收回脚。
冯淮叹了口气,“既不能,又何必为这种人浪费情绪?这里有我替你看着,她不敢胡来,你赶紧回去换身衣裳,看看云安姑娘要紧,若她瞧见你这副模样,势必会担心。”
孟榆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裙摆沾满污泥,尽是狼狈之态,含着雨意的风迎面拂来,方才火气上头,犹不觉冷,现下听到云安母女平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泛,寒意便顺着湿透的衣衫渗进四肢百骸,冷得她直打颤。
有冯淮替她看着,她点点头,忙回去烧了盆热水擦洗干净,再换上身干净的衣裳,撑着伞正要出门。
偏头瞧见鸡笼,又忙收回伞,回到屋里拿出个篮子,拾了七八个鸡蛋,并抓了一只老母鸡一块提过去。
有冯淮看着,崔母的房门已经关上,孟榆便直奔厨房,大火先煮两个鸡蛋给云安填填肚子。
煮好鸡蛋,冯淮让她先拿进去给云安,他帮她宰鸡、煲汤,孟榆也不推辞,盛了鸡蛋就要拿进去。
临出厨房前,她又想起一事,忙放下碗,抬手:“鸡汤里别放红枣,红枣活血,她刚生完,还不能喝。”
冯淮点点头,笑道:“这个我知道。”
孟榆这方安心离开。
推开门,浓浓的血腥味儿瞬间涌到鼻腔,云安还在睡着,摇篮里的孩儿被坐婆清洗干净后,也同样睡了过去。
她轻手轻脚将鸡蛋放下,回厨房打了盆热水,再回来时,云安已经醒了,见到孟榆,她率先扬唇笑道:“韫禾,谢谢你。”
她此言一出,孟榆便猜到她定是听到了崔母的话,她放下盆,扶她起身,拧干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又抬手:“你才生了孩子,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听,只管放宽心,好好地坐月,将身子养好才是头等大事。”
云安淡笑着摇摇头:“她一惯如此,没生之前我便猜到了,为了这种人,也没什么好伤心的,更犯不着为她损了身子。”
擦完脸,又简单地给她擦了下身子,孟榆方扶她躺下歇息:“你安心歇着,我让冯淮帮我去请了位乳母回来,孩子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一切有我。”
云安微惑,挣扎着要坐起:“请个乳母要好大一笔钱,可我……”
孟榆忙扶她躺下:“钱的事儿你别担心,我来出。”
“可……”
云安蹙眉,还欲说些什么,孟榆轻轻掩住她的唇,见她没再说话,才又抬手:“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了?”
“你自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既如此,推辞和感谢的话便不要再说了,”孟榆替她掖好被褥,“你今儿生产,为何崔询还不回来?”
云安苦笑道:“在私塾讲学,告一日假要扣不少劳金,想必婆母根本就没遣人去告知阿询我今儿生产。”
窗外的雨声渐歇,现下午时刚过没多久,若无人去告知崔询,他起码得日落后才能回来。
云安和崔询的事儿,孟榆不好多问,安慰了她两句后,便到厨房看看鸡汤,又拜托冯淮去一趟私塾,将云安生产的事告知崔询。
不多时,崔询撑着伞匆匆赶回。
许是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又许是崔母一直盯着院里的动静,崔询一回来,她便忙推开门,敛起如折着的脸,撑着伞过来推搡:“阿询,你今儿不是还要讲学么?怎这般早就回来了?告半天假也要扣不少劳金的,快些回去。”
崔询猛地一甩手,怒吼:“阿娘,云安她今儿生产,一脚都踏进鬼门关了,你怎么不让人过来知会我一声?”
“女人生孩子不都这样儿?”崔母不以为然,“况我得在这儿帮忙,哪里腾得出闲儿去知会你?”
“纵然此事可以揭过,那为何你要把坐婆赶走?倘或云安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崔询瞪了她一眼,也不想再理她,只匆忙要进去见云安。
崔询满脸厉色,吼得崔母愣了下,缓了几息,她猛然反应过来,朝着云安的房大喊大叫:“那两个婆子狮子大开口,要三两银呢,若生出来是个大胖孙子也就罢了,谁知只是个女娃娃,得亏我没给,若……”
孟榆端着鸡汤出来,仅是剜了她一眼,声音便戛然而止。
在她的威吓之下,崔母想起冯淮所言,再不敢说下去,只愤愤地甩了个脸子就回了房。
崔询告不了假,而后的一个多月,孟榆放心不下云安,便将涿山的事都交与任铃打理,自己则每日给她和乳母做好吃的,搜罗好听的笑话讲给她听,直到云安出月,不仅将身子养好,连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她这才安心地回涿山酿酒。
***
拢香馆。
楮泽将探访过的女婴画像都收到一边儿,复又重新数了数剩下的画像,共有七幅,也就是说还有七个地方还没去看过。
这三个多月以来,但凡是画册上女婴的所在地,他和陆修沂都走了个遍,许多女婴要么只有眉毛像她,要么只有眼睛像她,要么只有耳朵像她,若说五官尽似的,却无一人。
他将这数禀给陆修沂后,便退了出去。
屋内的灯只留了一盏,幽暗的灯火透过薄纱从里头渗出,楮泽回头淡淡瞥了眼,只觉身心俱疲。
恰在此时,一个侍卫拿着一卷画像匆匆来禀:“大人,快马加鞭送来的画像。”
“哪里的?”
“鹤九云乡的。”
第67章 梦魇现
侍卫将画像呈上,楮泽打开看了眼,画像中的婴儿白白胖胖,脸蛋圆圆,倒像是个很有福气的孩子,只是他哪哪看着,都没觉有一处像她的。
画像卷起,楮泽握在手中,淡声吩咐:“公子睡了,此画我明儿再呈给他看,你且退下吧!”
侍卫对他的话自然没丝毫怀疑,应声后便忙退出去了。
回房后,楮泽将画像搁在书架上,本想着次日再呈给陆修沂看,谁知一觉睡起,陆修沂就匆匆派人来传,道是今儿一早就要出发赶往宜川,时间太赶,他转头就将画像的事忘了。
***
秋风乍起,酒香醉人。
今年的第一坛桃子酒出窖了。
冯淮恰好带着两人巡逻到涿山附近,见孟榆带着草帽同工人们搬着酒坛出来,几缕发丝垂在肩头,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虽带着细纹,却仍难掩其清丽之姿。
“瞧席姑娘似乎也有二十有八了,怎身边就没个男人?”
“你没听说么?她是个孀妇,前两年越州水灾,她丈夫在逃难过程中死了,几经万难才来到我们乡,多亏崔小娘子收留,这才捡回一条命。”
神思正外游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冯淮心一沉,低声厉喝:“胡说什么?席姑娘怎么可能是孀妇?”
两个属下讪讪地收回八卦的表情,见冯淮似是不信,其中一人又鼓起勇气道:“捕头,是真的,我原也不信,但坊间都传开了,他们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席姑娘哪天来这里的,都有明确的日期,后来有人不信,还特意向席姑娘打听了,结果日期还真对上了。”
他说得有模有样,冯淮望着不远处正和任铃说笑的人,一颗心沉得七上八下。
缓了一阵,他才往前走。
孟榆早看见他了,只是手里有活忙着,且瞧他面色似有不对,便没主动过来打招呼。
现下见他行来,便忙放下手里的活,转身要回库房拿他平日喝的酒杯出来,冯淮忙道:“姑娘不必忙,我们正巡逻呢,今儿不喝酒。”
孟榆回头笑了下,抬手:“知道,不是酒来的,是我昨儿才做的桃子饮,你们巡逻一日也累了,且喝口水歇会。”
还没等冯淮应声儿,身后的两个属下时常跟着他来涿山,如今也看得懂孟榆的手语,一听到有桃子饮,忙抢先一步笑道:“好啊好啊!若是还有……”
蜜桃糍就更好了。
话未道完,声音便戛然而止,冯淮剜他们一眼,两人讪讪地低下头。
孟榆笑了下,知道他们的意思,便抬手:“桃子饮配蜜桃糍,亦别有一番滋味,你们且等一下,我拿出来。”
库房外有一张石桌并几张石凳,孟榆将东西取出来,放到石桌上,请三人尝了两口,三人喝了,皆赞不绝口。
不多时,任铃带着工人们搬完了酒坛,眼见时辰不早,椿食馆那边又催得紧,孟榆忙朝冯淮抬手:“葛伯着急要,我先去送货,你们若喝完了,替我把杯子收到门口的架子上便是了,我回来再收拾。”
说完,孟榆抬脚欲走。
“席姑娘……”
孟榆闻声回头,只见冯淮站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双唇动了动,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曛色迎面盖在脸上,晖光刺眼,孟榆微露疑惑,眯了眯眼看他。
冯淮似乎叹了口气:“姑娘送货时,注意安全,若需要我帮忙的,只管让人来知会我一声儿。”
时间有点赶,孟榆也没心思揣测他究竟想说什么,闻言只是点点头,就忙和任铃送货去了。
***
十一月初。
秋风瑟瑟,空气中已含了些许凉意,马车辘辘穿过人声鼎沸的街市,窑鸡的香味从半开的窗牗悠悠飘出,透过竹帘渗进马车里。
正执书看得入神的人被这熟悉的香味吸引,从字里行间抬起头,掀开竹帘一看,“陇香楼”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昔日的一幕幕犹似破了闸的洪水般涌进脑海,阵痛骤然袭来上心头,他忙放下书,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一粒安神丸吞服,片刻后,脑袋剧烈的阵痛才得到稍许缓解。
听到里头的动静,正赶着马车的楮泽担忧得蹙起眉,忍不住偏了下头,朝里问:“公子,要不要停下歇会?”
陆修沂撑着脑袋,头也不抬地道:“不必,去看完这个女婴后还剩几个?”
“没了,这是最后一个。”
回完这话,里头再听不见动静,马车驶出街市,楮泽扬鞭策马,忖度后试探性地道:“公子,看完这个我们回上京吧!”
半晌,里头才传出一句:“西营近来可有何事?”
“没有,一切如常。”
“那不回上京了,到处走走。”
楮泽微诧,连日的奔波让他头痛的毛病不知犯了几次,每每见完一个女婴,他便愈发低落,往日的精神气不知消散了多少,他不明白他这般执着要去见那些女婴有何用?即便眉眼像她,可逝者终究已逝,一切都徒劳无功。
楮泽原欲劝他回上京,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上京到底是伤心地,他肯到处走走,散散心,也未尝不是好事,便改口:“公子想去哪?”
陆修沂没有想去的地方,他只是不想那般快就回上京,哪里都好,只要能让他的心静下来。
“你决定就好。”
跟随陆修沂这么多年,楮泽一惯是遵循他的意见,他要往东,他决不策马往西,如今忽然让他决定,他反而犯了难。
恰在此时,两个月前的一件事儿突然涌上心头,他忙停下马车,掀开帘子:“公子,莫若去鹤九云乡?”
***
一年下来,从葭月到翌年蚕月是涿山最闲的时候,每到此时,孟榆便会轮流安排一部分工人歇息,日常琐事基本都是交给任铃去打理。
云安的女儿取名昭愿,云安只希望她昭昭如愿,岁岁平安。
涿山山脚长着几丛竹子,孟榆着人帮忙砍了几根回来,做了两个小花灯送给昭愿。
“小小的花灯摇啊摇,摇出一个小红帽,小红帽是个乖宝宝,她有一对弯弯的小耳垂,还有一双亮亮的大眼睛,小红帽啊是个乖宝宝……”
小昭愿躺在摇篮里,戴着云安织的小红帽,孟榆摇着花灯,逗得她乐呵呵地笑。
小昭愿已经五个多月了,云安不愿再花孟榆的钱,便让乳母走了,她每日拌点肉沫和蔬菜沫熬米糊给她喝。
云安到街市买肉去了,因昭愿是个女孩,崔母每日扛着锄头出门,到日落才回,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孟榆往日也没见她这般忙,云安不得闲儿,她便过来给她看着小昭愿。
彩霞映了满天,夕阳的余晖洒在小昭愿粉嘟嘟的脸上,一声低低的怒喝突然透过门缝漏进来:“昭愿还小,用不了那么多,也吃不了那么多,我让你省着点花,让你少买些东西,让你少点同阿娘吵架,难道这还有错了么?”
崔询的声音遥遥传来,他身旁的人应是云安。
摇篮里的小昭愿咧开嘴,笑得欢快,好似世俗的一切烦忧都与她无干。
他们仿佛离得有些远,可孟榆耳尖,加上争吵声似有愈辩愈烈的痕迹,声音也拔得愈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你给我的钱,我全在我们娘俩身上了?难道你每天下学回来吃的热乎饭菜是不用花银子买的?难道你衣裳破了不用针线缝补的?难道家里的柴火是凭空出现的?”
崔询似乎气极:“阿娘有种菜,一日下来的饭菜钱能花得了几个银子?柴火山上多得是,为何又偏要买?”
“你阿娘种菜?”云安的声音似有崩溃,隐隐带着哭腔,“她是每天扛着锄头出去了,但她是去种菜么?她是到镇上闲聊去了,她哪天把菜带回来过?山上确实很多柴火,可我上山了,谁替我看着昭愿?昭愿出生后,你阿娘可看过她一眼?可抱过她一回?”
此话一出,崔询仿佛陷入了沉默,又过了半晌,推门声响起,孟榆抬头望去,两人脸上皆漾着笑意,好似方才的争吵是她幻听一般。
孟榆没戳破他们,只莞尔朝云安抬了抬手:“你既回来,那我就先走了,天要黑了,家里的鸡还没喂呢。”
云安忙点头,向她道了谢,又问了两句昭愿有没有哭闹,孟榆忙抬手:“你放心,她很乖。”
即便笑意遮掩,可她眸底的苦涩仍清晰可见。
孟榆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家。
世间最难解的莫过于家务事,云安的情况她根本束手无策,挡在她和崔询中间的,不仅仅是崔母,还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也许崔询于云安而言就像一块鸡肋,丢掉不舍得,塞进嘴里又食之无味。
喂完鸡,见厨房里还剩一块五花肉,孟榆便拿来剁成馅儿,拌上葱花,翻炒后包成馄饨,又到菜地里摘了两把青菜放到馄饨里一块煮。
她手脚慢,又是剁馅,又是揉面,又是擀馄饨皮,一套操作下来,再到吃完,已近亥时。
孟榆干脆烧水洗完漱,回房又点两盏灯,躺回榻上,拿了本书来打发时间。
蜡油滴滴答答,窗台老旧,孟榆一直没来得及换,关上后仍有风漏进,吹得燃了一半的火苗七倒八歪。
“吱呀!”
突然间,房门传来一道轻微的声响,正凝神看书的孟榆吓了一跳,忙起身去看,打开门,只见乌云罩顶,月色早已躲进云层,不见影踪。
院里一切如常,并不见什么奇怪的人和事。
孟榆蹙了蹙眉,正要关上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从黑暗中忽然伸手,扒在门拦住了她的动作,幽幽的嗓音渗进耳朵:“榆儿,好久不见。”
这声音太过熟悉,孟榆唬得面色煞白,一袭黑衣旋即映入眼帘,视线再稍稍往上,熟悉的下颌线猝不及防地闯进眸中。
黑幕下,陆修沂白着脸,扬着笑,幽幽地看着她,散着阴戾的目光里无一丝笑意,仿佛一条冰冷的蛇,要将她圈紧、痴缠,继而连皮带骨把她吞吃入腹。
他抬起脚,一步步紧逼而来,她吓得连连后退,却被他逼到蜷缩在角落。
“榆儿,我对你那么好,你逃什么?跟我回去。”
正说着,那只粗糙的大手不容抗拒地伸过来,她下意识抬起手,企图阻拦他。
“不要。”
一道轻微粗哑的嗓音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响起,昏暗的灯火映出发白的帐幔,孟榆惊坐而起,额上泛起层层冷汗,她浑身僵硬地望向门口。
房门紧闭,雨声淅沥。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散射的瞳孔才渐渐聚焦。
倏然间,她又似想到了什么,有些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试探性地张了张嘴:“不……要……”
声音极轻,还带了点沙哑。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在这一刹间猛地涌上心头,将刚刚的恐惧一冲而散。
她,她能说话了!!!
她的嗓子恢复了!!!
孟榆迅速掀开衾褥,几乎来不及穿鞋便下了榻,将房中的灯全部点燃,又坐到镜子前,轻轻地摸着喉咙,忐忑地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啊……”
声音渗进耳朵的同时,喉咙的震动也透过指腹传到四肢百骸,她怔了一瞬,有些不可置信地放下手,激动得连四肢都在颤抖。
她还能开口说话,她居然还能开口说话。
那药吃了这般久,她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孟榆也再没了睡意,到廊檐下点起灯,只见朦胧雨丝从灰暗的天幕中飘下,院里的灯火勾起一抹亮色。
一场秋雨一场寒,十一月底,轻风拂面,纵是在南方也感觉到些许寒意了。
身上忽觉凉浸浸的,孟榆回房支起和合窗,披了件薄薄的外衫倚在软榻上,看窗外的雨意渐浓,观潮意渐起。
不知过了多久,巨大的喜悦逐渐消散,心情复归平静,谁知方才的梦复又涌上心头,褪去的惧意亦再次席卷而来,右眼皮控制不住般跳得极快,极重。
直觉告诉她,这不对劲儿,太不对劲儿了。
***
没再多想,孟榆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将房契、钥匙以及和葛伯签的各种契约都拿了出来,放到一个盒子里。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等到了辰时后,才抱起盒子,撑着伞到崔家找云安。
可一开门,却见云安眼睛红通通的,左脸也微微肿起。
屋里不见别人,孟榆特意挑了崔询去私塾的时间过来的,崔询前脚去私塾,崔母后脚也出门了。
孟榆刚想抬手问她,云安却揉了揉眼睛,率先笑道:“我没事,就是沙子进了眼睛。”
借口如此拙劣,纵是再愚钝的人也能看出端倪了,孟榆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盒子塞进她手里,抬手直言:“我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若不想和崔询过了,只管和昭愿搬到我那儿,银子也无须担心,葛伯会给你送来。”
她后半段话云安没能听进去,只听到她说屋子空着,便不由惊了下,忙道:“什么空着也是空着,发生什么事了么?你要去哪儿?”
孟榆摇摇头,佯作淡笑:“我没事,就是在这儿待久了,想到处走走,我自小便想着若有机会定要周游天下,如今涿山有任铃帮忙打理,我也很安心,只这房子,空久了会发霉,你若想和崔询一块过,便偶尔过去替我打扫下屋子,若不想同他一起了,直接搬过去住也是可以的。”
她道得一脸真诚,没有半分假意,云安半信半疑:“你几时走?”
“就今儿午后。”
云安惊得张圆了嘴巴:“怎么这么急?”
孟榆笑了笑:“不算急了,我前两月原就有这个意思,偏那时椿食馆又忙得紧,一时走不开,这才忘了同你说。”
“要走多久?”
“少则一两年,多则三四年,这个还说不定。”
见她去意已决,云安叹了声,也不好再劝些什么,唯有抱紧盒子点点头:“我等你回来。”
孟榆最终也将实情没如实相告,有关她从前的所有事,云安知道得越少便越安全,虽说她不知道陆修沂是不是真的发现她假死了,但这种心慌的感觉太奇怪,太难受,直觉告诉她,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份难得的自由是沈姨娘拼了命为她争取来的,她不敢,更不愿冒一丝丝的风险。
送完盒子,她去了趟任铃家,交待她好好打理涿山的事儿后,又赶去椿食馆,让葛伯将每月的利润分红给云安,以作她和昭愿的日常花费。
对于她突然要周游天下,众人皆觉怪异,但好在也没追问下去。
孟榆便匆匆回了花铃巷,收拾几件常穿的衣裳、一些口粮以及上千两银票后,正准备离开。
“韫禾,我做了些桂花糕,你拿着路上吃。”云安拎着两个油纸包成着小盒出现在门口,她微肿的脸已经褪去了颜色。
孟榆叹了口气,恰在此时,她雇的马车也已经来到了,她唯有接过云安手里的东西,依依不舍地朝她抬手:“云安,我的家乡有一句话,叫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你做每一个重大决定前,不要把从前的付出算在里头,只有你一路向前,才能把昭愿也带出泥潭,未来永远比现在和过去更值得你奔赴。”
说完,她也没等云安回话,轻轻地拍了下她的手背,便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离开了,只徒留云安怔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引用于约瑟夫斯蒂格利茨《经济学》
第68章 行踪露
在路上走走停停,行了近一个月,陆修沂和楮泽才慢悠悠地到了鹤九云乡。
一进城,两人先是找了个客栈住下,歇到午后,便准备点些东西吃,楮泽随口问了句:“不知这儿的茶馆酒肆,哪家的最好吃?”
一路上,他和陆修沂经过许多地方,从宜川到陇唐,从陇唐到桐州,从桐州到新乡,看遍了各地的山水,尝遍了各地的美食,陆修沂的心情好了些,头疾发作的次数也少了,日子仿佛回到了当年。
当年的他们正值年少,他家公子还未尝过“情”之一字的苦楚,满心都只有对未来的向往。
小二擦完桌子,将白布甩回肩头,看出他们是外地来的,一边给他们斟了杯茶,一边笑道:“若论吃食喝酒,自然是椿食馆,那儿的桃花酒最是香甜,配上蜜桃糍,一口下去,神清气爽,酒香回甘,保管两位公子尝过后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小二说完,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陆修沂扬唇笑了,打趣道:“怎么全是和桃有关的?”
“公子有所不知,这些都是这两年才研出来的新品,酿酒的还是位姑娘,前两年才来到我们乡,包下整个山头,那山头上大部分都是桃树,所以吃喝的基本都和桃有关。”
楮泽喝了口茶水,点头道:“若是如此,那便不足为奇了。”
斟完茶,小二又道了声“请稍候”后,便忙进厨房端菜去了。
客栈的饭菜一般,陆修沂吃不惯,只简单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他从昨天就未曾进食,这两年多以来,胃口比从前差了许多,楮泽担心他的身子受不住,便建议:“公子既吃不惯这儿的饭菜,要不我们到那家椿食馆去尝尝味道?”
陆修沂点点头。
楮泽忙向小二打听去椿食馆的路怎么走,小二简单说了两句,两人当即往椿食馆去。
这家酒肆的路很好找,拐过两条街直走一里路就是了,刚进门,面上堆起笑的小二就迎上来:“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陆修沂淡淡逡巡一眼,只见人头攒动,座无虚席:“没座位了。”
楮泽蹙了蹙眉:“我家公子不喜人多。”
小二眼尖,瞧他们衣着非凡,玉貌清扬,便知他们绝非普通的富家子弟,便笑眯眯地道:“两位客官请放心,二楼还有雅间。”
楮泽当即掏出一两碎银递给小二:“带路,把你们家的招牌菜全拿上来,再来一坛桃花酒,一碟蜜桃糍。”
小二掂了掂那一两碎银,喜得无可不喜,一边上了楼梯在前面带路,一边奉承:“两位客官还真是会吃,我们店的桃花酒配上蜜桃糍,是一等一的绝配,保管两位客官吃了,回味无穷。”
正说着,小二领着他们到了一间雅房。
一进门,一阵淡香扑鼻而来,只见角落里置着一个桥耳莲花炉,一丝余烟袅袅飘至虚空,闻到这淡香,陆修沂只觉内心的燥意被压下些许,偏头问:“这里燃的是什么香?”
小二转身欲要离开,闻言忙回头,笑道:“是合欢香,我们二当家自个儿调的,说客官们既是来品尝美食,就该有个好心情,所以雅间都点了这个香,客官若不喜欢,我们也可以撤掉。”
陆修沂莞尔感慨:“你们二当家也称得上是个雅士,不必撤掉,且留它在这儿。”
楮泽微诧,忙闭上张开的嘴。
菜上得快,陆修沂打眼一瞧,有莲叶鱼包、鲜菇酿鸭、杏仁豆腐和炸鹌鹑,一杯桃花酒入口,酒香酣甜,口感软柔,仿佛入口即化,再配上一口蜜桃糍,桃子的鲜甜将酒的酣醇充分融合,愈喝反而愈感清爽。
“这酿酒的人手艺一绝,胜过上京许多酿酒师。”没等陆修沂说话,楮泽尝了一杯,便禁不住道。
最后一道酒酿鸭脯端上桌,陆修沂随口问:“不知这酿酒师可在?能否请她出来见上一面?”
小二收起托盘,笑回:“这是我们二当家酿的,只是两位客官来得不巧,我们二当家前几日可巧有事出远门了,如今并不在鹤九云乡。”
陆修沂原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也不再执着此事,便让小二先退出去了。
两人吃过饭,才动身去崔家,一路打听,一路往花铃巷去。
转过拐角,阳光洒在悠长的巷子里,靠墙的那棵桂花探出头,清香弥漫在巷子深处,楮泽按照路人的提示敲响中其中一户人家的门。
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露出一条缝隙,以及一张瘦削的脸,老妪缩在门后将他们打量了下,一脸警惕地问:“你们是谁?”
楮泽没直接回她,只是笑眯眯地反问:“请问这里可是崔昭愿的家?”
***
半刻钟后,两人灰头土脸地站在巷子口,陆修沂一脸嫌弃地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衣裳,咬牙切齿地看着远处那扇紧闭的门,愤愤地开口:“爷这么多年还从未受过此等屈辱,这样的刁民怎还能活到今日?”
按理说她早该惹到哪位达官贵人,将她杀之而后快才对。
楮泽看着手背那道划痕,想起崔母举着竹扫帚扫过来的形景,痛得龇牙咧嘴:“那老妪也忒不要脸了,谁会造谣自己儿媳同人有染?还那样大声嚷嚷,好像生怕谁不知道似的。”
他碰了下被竹扫帚划伤的手背,“龇”地一声皱了皱眉,朝陆修沂建议:“要不属下让府衙过来收了她?免得她在这儿瞎嚷嚷,坏了您的名声。”
陆修沂嫌恶地看了眼那门:“把她关进狱中,痛打八十大板,以雪洗爷受的耻辱。”
楮泽立即应声。
虽这般说着,但半个时辰后,两人却重新站在了花铃巷口前。
经过打听,原来崔昭愿被她母亲带到了隔壁的那两层小屋里生活,楮泽还八卦到那崔母是个厉害婆娘,儿媳不堪忍受,便和她儿子提出和离,奈何她儿子死活不肯,儿媳只得带着崔昭愿搬出了崔家生活。
楮泽喝着酸梅汤蹲在巷口,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穿透崔家大门:“我就说那老妪不是个好东西,还是老话说得好,两颊没肉,神仙难斗,云家的小娘子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陆修沂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满脸不耐抬起脚踹了踹他:“喝完了赶紧去敲门,爷看看崔昭愿,若不像也就罢了,若她长得像她,有那老妪好受。”
楮泽被踹疼了屁股,却不敢怒也不敢言,他总觉得自家公子此举像个变态一般。
像她能有什么用?她还能起死回生么?
楮泽摸了摸屁股,丢掉酸梅汤的小碗,走到崔家隔壁敲了敲门。
等了片刻,里头传来一声甜甜的嗓音:“来了,谁啊?”
紧接着,是门栓打开的声音。
一张漾着笑的脸带了些许疑惑,审视了他们两眼,方嗫嚅道:“请问两位大人找谁?”
楮泽仍旧笑眯眯地道:“崔昭愿是住这儿么?”
见他们似乎并无坏心,云安忖度片刻,还是将他们请了进来。
陆修沂一进门,就见小小的院落中置着两张躺椅,旁边还有一个石桌并几张矮凳,院里东面的角落种着一丛翠竹,翠竹的叶片细长嫩绿,给橘黄色的深秋平添了一抹亮色。
云安招呼他们坐下,进屋抱了昭愿出来。
襁褓里的婴儿正睡得香甜,眉骨高高,脸蛋圆滚滚,耳垂也大大的,是个很有福气的孩子。
陆修沂打眼一瞧,没有一处像她。
他叹了口气,心中仿佛有一块地方又空了些,便让楮泽掏出一块玉佩送给小昭愿,旋即也没等云安说些说什么,只抬脚便走了。
云安怔怔地握着那块带着凉意的玉佩,一时只觉怪异,那人身上散发的气息忧怨又落寞,了无生气。
塞完玉佩,楮泽忙追上去。
感受到陆修沂的落寞,他犹豫了许久,才道:“公子,要不我们明天启程回上京吧!”
陆修沂闻言,停下脚,抬首望去,日光刺眼夺目,世间依旧在轮转,只是再没有她的身影。
他怔了下,点点头:“也好,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再尝尝那桃花酒。”
***
两人再次去了椿食馆。
谁知刚一进门,就见一个大叔顶着泛起酡红的脸,蹬在椅子上叫骂:“老子说了,让席姑娘出来,你他妈没听见是吗?”
小二满脸无措,又生怕他从椅子上摔下来,只得双手捧着抬起,耐心解释:“真不是我骗您,席姑娘出远门了,这段时间都未必能回来,您让我上哪儿找她去?”
大叔抱着酒坛一甩手,醉醺醺地怒喊:“老子不管,你就算变着法儿也得给老子找她回来,老子就乐意让她陪着喝两盅。”
小二叹了声:“席姑娘又不会说话,即便找她回来,她陪不了您解闷啊!”
小二此言仿佛向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瞬间荡起滔天浪花,朝着陆修沂迎面泼来,他灰暗的脸色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染上斑斓色彩。
巨雷骤然砸在他心头,在刹那间轰出无数疑问,将他原本沉寂的心掀起滚滚风尘。
***
却说孟榆自离开鹤九云乡后,一路往西行,走两日便歇一日,所幸带的银钱足够,她雇一辆马车到达一个地方后,又转乘另一辆,因歇得足,也不觉有多累。
赶路的这段时间,她的嗓子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平日和人说话也不用再掏出纸笔了。
这日,到了锦州,夜色已经沉沉地罩下来,孟榆只好找了家客栈住下,拾掇一番后,便下楼点了两个菜填下肚子。
“老兄,此番运货去鹤九云乡赚了不少吧?”一道笑嘻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听到“鹤九云乡”四个字,孟榆瞬间留起神来,余光往后瞥了眼,只见一个商人模样的大叔啐了口:“别说了,老子运货这么多年,还从没碰见过这么晦气的事儿。”
“哦?”另一人收起笑意,“发生什么事儿了?”
商人嚼了口菜,嘴巴嚼得吧唧吧唧响:“封城了,老子连货都运不进去,一船子的货,只能贱卖给沅州人了。”
一股寒意陡然从脚底蹿遍四肢百骸,孟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另一人惊得瞪圆了眼:“封城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听说过?不会是发生瘟疫了吧?”
“不太清楚,不过绝不是瘟疫,我听过路的人说了两句,好像是上京的怀远将军到了鹤九云乡,要找什么人来着,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一边说着,商人一边咬牙切齿,“他娘的,他们那些达官贵人要干嘛,非扯上我们作什么?害老子一船子的货只能贱卖,赔了不少银子,这大窟窿都不知道要填多久才填得上。”
他最后说的那些话孟榆半句也没听进去,她只觉浑身仿佛压了千斤重的巨石,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说起来,怀远将军好像还抓了几个人进大牢,有一个女人貌似才生完孩子半年。”
商人的话再次循循入耳,恰在此时,小二端了菜上来,见她脸色煞白,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不由得关切道:“姑娘,您没事吧?要不要去看个大夫。”
商人的声音渐止,孟榆回过神,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摇头道:“我没事,多谢关心。”
她想举起筷子夹菜,可手却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砰!
筷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孟榆忙捡起,对上小二关切的眼神,她仍是僵硬地扯出一丝笑,才用尽力气紧握着筷子夹起一口菜,颤颤巍巍地放进嘴里。
明明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到了嘴里却食之无味。
吃了两口,孟榆实在吃不下去,便放下银子回了房,可即便坐下来,她的心依旧砰砰跳着。
踌躇了半个时辰,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收拾包袱和掌柜的退了房。
她做不到,做不到那般狠心。
云安逃不过,说明任铃、葛伯,乃至和牵扯上关系的所有人都已经落入陆修沂手里。
她做不到就那样抛下他们逃走,这一场仗从始至终都只是她和陆修沂之间的事,她不愿其他人为此失了性命。
她必须回去。
无论要面对怎样的后果,她都必须回去。
***
沉沉的夜幕笼下来,花铃巷内一片死寂。
数十个穿着盔甲的将士肃然立在巷口,盔甲的光在黑夜中折出凛凛寒意,来往经过的路人见了,无不凝着脸低头快行。
再往大街、城门望去,目光所到之处尽是身穿盔甲的将士,满城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濒临死亡的寂静。
这支上百人的军队是楮泽就近从沅州调来的,此时的他匆匆地从牢狱里出来,正策马快速赶回花铃巷。
推开那间带院的两层小屋,只见满院灯火在风中摇曳,院中的躺椅上正躺着一人,身上盖着一张薄被。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正色回:“公子,他们还是没招,个个都说夫人出城时没和他们说去哪,口径出奇地一致。”
薄被浸满熟悉的味道,淡香萦绕在鼻尖,令陆修沂得到了片刻的歇息,闻言他缓缓睁眼,墨色瞳仁早已褪去先时的颓靡,在夜色中散着从前才有的光彩。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淡香蹿进鼻腔,头疾瞬间被压了下去:“无妨,她连自己的真名都没告诉他们,逃跑这种事又怎可能向他们透露行踪?对了,消息散出去没?”
这话他问了无数遍,楮泽仍耐心回:“三天前就散出去,想必已经传到好远了。”
“做好准备,迎接夫人。”
“是。”
陆修沂仍半躺着,声音不疾不徐,面色从容,仿佛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正等着猎物主动回头往下跳。
席韫禾,她改名换姓后用的名字。
还不如“孟榆”来得好听。
那一场火真是设计得天衣无缝,害得他险些死在里头,待她回来,他势必要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第69章 暮色沉
马不停蹄地赶了三日的路,孟榆重新回到了鹤九云乡时,已经是日落时分。
太阳西斜,晚霞将天幕染得鲜红如血,晖光铺在城外的脆竹上,油绿的叶片散出斑斓色彩。
她下了马车,阳光洒在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墙上看守的士兵一见有人过来,且还是个女子,当即扬声喊:“来者何人?”
孟榆却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向城楼。
还需要她说话么?
陆修沂将消息散播出来,不就是笃定她会自投罗网么?
一个拿着画像的将士闻声匆匆赶到城楼,盯着孟榆的目光锐利无比,半晌,他凝起眉,立刻喊:“是夫人,快开城门。”
从城门到花铃巷,两名将士在前为孟榆引路,她后面还跟随着几十个将士,将士们别在腰间的兵器和盔甲相撞,发出裹挟着凛意的声响,声声都仿佛带着不言而喻的警告。
初冬的天儿黑得快,街边的房屋皆紧紧闭着,若非有灯火从里透出,刚进来的人还以为这是一座空城。
孟榆好似失了魂般,双脚似机械般僵硬地朝前走,前方的路再次模糊起来,她拼尽全力逃离的深坑此时又被迫主动跳下,巨大的悲戚深深地笼下来,砸得她头晕脑胀。
未来的路在何方?她该怎么走?
拐过花铃巷的巷口,再走几步路,只见她院中的门大喇喇地敞开,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熟悉的气味仿佛已经萦绕在鼻尖,内心涌起的惧意在疯狂地叫嚣着让她逃,快逃。
逃?行踪已经败露,她又能逃去哪儿?
院里的灯火铺到脚下,惊惧的一幕猝不及防地闯进眸底,孟榆眼里的惧意顿时化成凛凛寒光,她忍不住厉喝:“陆修沂。”
砰!
陆修沂闻声,目光缓缓偏移,见到来人的刹那,手里的剑猝然掉落。
长发掠过眼前,只见她已经冲过来蹲在云小娘子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犹似清泉般甘甜的嗓音渗进他耳朵深处:“云安,你和昭愿没事吧?”
陆修沂不可置信地紧紧盯着眼前人,凌厉的目光仿佛鹰隼般,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以及后来才涌上头的一丝丝愤懑。
她……她能说话了???
她的声音果然和想象中那般好听,似清泉甘甜,似春风拂面,入耳的刹那只令人觉得神清气爽。
可凭什么?凭什么她一进来,先关心的却是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凭什么他日思夜想,夜夜不好眠之时,她却能依然心安理得地生活在这里?凭什么她脸上毫无歉疚之意?凭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尽是寒霜,明明他才是这个世间待她最好的人?
再见的狂喜在这一刹间被滔天的愤怒和不甘一冲而散,陆修沂捡起地上的剑,踉跄着退了一步,指着云安,面染寒霜:“孟榆,你就这么想护住她么?我偏不让。”
云安吓得脸色煞白,所幸昭愿在她怀里睡得安宁,孟榆伸出手将她护在身后,清凌凌的目光直视着陆修沂满含怒意的脸,缓缓站起。
她淡声启唇:“陆修沂,你并非嗜血残暴之徒,你我之间的事,何必要牵扯无辜的人?放了他们,我和你走。”
陆修沂凉凉一笑:“你以为你是谁?别以为我还会和从前一般听你差遣,供你驱使。你说让我放就放?凭什么?凭你一人的命,就想救她们母女两人?做梦。”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起剑,坐回躺椅上,单手撑在躺椅扶手,支着脑袋冷冷看着仍旧高高在上的孟榆,吐出的话满是恶毒:“你一个人的命只能换一人,云娘子和她的女儿只能活一个,你选吧!”
陆修沂有气,孟榆早便料到,因而听闻此言她也没生气,只是走到他面前,一脸平静地道:“我们能不能进去好好聊聊?”
“孟榆,我警告你,最好别用这种这种语气和我说话。”陆修沂气得从躺椅上蹦起,目露凶光。
云安不知他们之间的渊源,见状担心地扯了扯孟榆的衣角,满含热泪地小声道:“韫禾,我没事的,你选昭愿吧!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摇曳的灯火下,孟榆没理会云安,她一脸坦荡,仰首直视陆修沂的眸光仍是清凌凌的:“人命在你眼里并非如此轻贱,你不会的。”
明明他高她一个头,即便她踮起脚尖,也只是到他下巴,明明仰首俯视他的是她,明明处在低位的也是她,可陆修沂总觉得摇尾乞怜的却是他,想到此处,他连望着她的目光也不再那般坚定地露出凶狠的光。
四目相对了片刻,孟榆低眉叹了口气,率先牵起他的手,将他拉进屋里。
陆修沂很想痛骂她,可在她主动牵起他手的刹那,彼此掌心相贴带来的温暖瞬间渗进四肢百骸,压在心底许久的思念也在这一刹涌到心头,那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地被他咽了回去。
他大骂自己不中用,很想停下脚步,可那双腿却在不自觉地跟着她走。
回到屋里,孟榆才松开他的手。
里面的灯火很亮,陆修沂看清了她面上的细纹,窗台底下正好放着一盆水,他湿了湿脸巾,拧干后握着她的肩,抬手轻轻地擦去面上的脂粉,声音已没了方才的冷酷:“孟榆,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脂粉被擦去,她面上的细纹消失不见,容颜虽与从前无甚变化,但到底经过了两年的风吹日晒,比之从前还是黑了几分,再看她的双手,没有脂粉掩盖防晒,变得既粗糙又黢黑。
“面具戴了三年,你是不是都习以为常了?是不是当真觉得这世间有席韫禾?”
他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化上细纹的脸,说话的声音明明很轻,却仿佛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恨,偏这股愤恨又被堵在喉咙和唇齿间,压不下去,吐不出来。
从椿食馆的人口中,陆修沂知道了她这两年过着怎样的生活,为了酿一口果醇厚甘甜的果酒,时常要顶着毒日头上山巡视劳作。
孟榆没说话,他带着一丝怨气又忍不住道:“我就不明白了,这样的自由哪里值得你豁出性命去追寻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在府里的那些安稳日子不比风吹日晒好过千万倍?人人都渴求的生活,为何你偏偏要逃离?”
“所以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孟榆叹了口气,退离两步,轻声启唇,“陆修沂,我追寻的东西你永远也不懂,我们原本就是不同世界,你为何不能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见她仍旧这般冷淡疏离,陆修沂“呵”地一声笑了,仿佛为自己方才的苦口婆心之意感到可笑。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低下头复又抬起,原夹杂在眸光里的一丝柔和褪得干干净净:“你我成婚后,我敬你,爱你,护你。但凡是你想要的,我都想尽办法帮你得到,但凡你厌恶的,我都替你将障碍清除,你不愿同我圆房,我也忍了,我心甘情愿地想等到你心房向我打开的那一日。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满口谎话,虚情假意,为了逃离我,甚至不惜做了好大一个局,你可知听到你葬身火海之时,我甚至产生了自我了结的念头,孟榆,我不是善人,不是做了事就不求回报,我需要看到你的真心,需要看到你的真意。”
对面人眸底的偏执显而易见,他说了这般多,仿佛所有过错都在她身上。
孟榆听了,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连连冷笑:“我满口谎话?我虚情假意?陆修沂,难道你我的这桩婚不是你机关算尽、处心积虑得来的?难道你我在船上初见时,我没有明确摆明态度?难道我有说过一句爱你的话?你让我为奴为婢,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可以,但我绝不愿出卖身子做你的暖床工具,我从一开始便表明你并非我心仪的人,是你死缠烂打,是你挖空心思,是你做了局让我掉进你的陷阱里,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陆修沂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玩剜心的痛仿若要溢出眼眶:“你就是这般看我的?你觉得我娶你,是把你当成暖床工具?”
孟榆气上心头,闻言想也未想地反问:“难道不是么?”
听到她的回答,对面人红着眼看了她一下,唇角嘲讽似的扬了下,低了头。
危险在气息在这一刻弥漫开来,孟榆只觉脑海里顿时警铃大作,她没作多想,看了眼门口,拔腿就想跑。
就在她要触及到门栓的刹那,一阵凌厉的风陡然从身后刮来,不过仅仅几息间,她便被拦腰抱起摔在榻上。
高大的身影旋即覆上来,孟榆双手被反压到头顶,耳畔传来一声冷笑:“既然你一直都是这样看我,那我又何须对你怜香惜玉?干脆把这名声做实了才好。”
他速度太快,孟榆只觉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他压到身下,直到一阵潮湿粘腻的感觉从颈肩处蹿进四肢百骸,男人的手还在她腰间上下游动,她惊恐得瞪大了眼,拼命地挣扎,可四肢被紧紧压着,动弹不了分毫。
她挣扎了一会儿,不仅没换来男人的半分怜惜,反而令他愈加凶狠。
“嘶……”
伴着一声撕扯,清凉感迅速席卷全身,孟榆怕极了,绝望哭喊:“陆修沂,别这样,求你了。”
身上的人闻言,手上的动作不仅不停,反而加速起来,他寒声笑道:“现在知道求我了?我求你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做尽所有事,匍匐在你脚下的时候,你可有怜我半分?”
陆修沂那犹似恶魔般的声音响在耳畔,仿佛一双巨大无比的触手,要将她拉进无底深渊。
身上的衣衫尽褪,凉飕飕的感觉在侵袭着每一个毛孔,孟榆绝望地闭上眼,放弃了挣扎,两行清泪缓缓落下:“陆修沂,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绝望的声音里带着饮泣之音,泪珠洇湿了他埋在她颈间的脸,热辣,滚烫,仿佛要将他灼伤。
他突然止了动作,埋在她颈间,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蹭了蹭她,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喃喃:“孟榆,和我回去,不要再想着逃跑,此前发生的所有事,包括你骗我,你对我的虚情假意,我都可以一切都不计较,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孟榆只觉得浑身疲软,倦意如破了闸的洪水般滚滚袭来,即便陆修沂想对她做什么,她也无力反抗。
她讪笑一声:“我从始至终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么?”
初遇到嫁与他,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过多的选择,这两年自由的时间,只当是上天见怜,漏给她的一丝喘息之机。
身上的人好似也痛苦至极,他压着哽咽的声音:“我说过了,除了离开我,你什么都可以去做。孟榆,你该心满意足了,这世间除了我,有哪一个高门子弟甘愿为你做到此等地步?”
忽然听到他这话,孟榆堵在胸口的所有言语霎那间被沉沉压下,她再没了与他辩解的欲望,只道:“我和你回去,也不会再想着逃跑,你放了他们。”
“好。”
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般痛快,陆修沂沉默了下,才回,旋即离了她的身,看到她面上满是泪珠,原想着说明儿就启程回上京的话,又改口道:“我知道你在这里辛苦了两年才有今日的涿山,我不会剥夺你在这里的一切,日后无论何时你想回来看看,我都会陪你回来。还有,我们后天才走,你若有什么事需要和他们交待的,也可以在明天和他们交待清楚,现在天也晚了,我让人给你些好吃的。”
孟榆眼也未睁,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衾褥里,闷闷地道:“我只想葛伯做的莲叶鱼包和炸鹌鹑。”
难得她肯主动点菜,陆修沂只觉欢喜,忙道:“好,你等着,我这就让人叫他做。”
***
听到房门被轻轻掩上,孟榆才从榻上起身,将那件撕烂的衣裳包起,重新从衣橱里拿了件她平日穿的衣裳换上,之前走的时候,为了轻装上路,她只带走几件素色的衣裳,其余的全留在这儿了。
换好衣裳,余光突然瞥见放在角落的摇篮,那是昭愿的,再逡巡一番,屋里各处都多了几样云安的东西。
孟榆想起临走前对云安说的话,隐约间便猜到了什么。
没到一个时辰,葛伯就亲自将饭菜送了过来。
见陆修沂还站在身旁,孟榆只好直言:“关于椿食馆,我还有点些事要和葛伯说,你能不能……”
她没将话说完,但陆修沂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了看周围被布下的重重防线,知道她必然逃不出去,便唯有应声:“那你快些。”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孟榆这方道:“抱歉,因为我,让您和椿食馆的人陷入险境。”
自进来后,葛伯便一直低着头,闻言知道孟榆的嗓子已经被治好,忙抬首,老泪纵横:“姑娘别这么说,若非有你,岂有我葛老头今日?”
“陈大婶和牛二他们都还好吧?”
这些都是椿食馆的帮工和伙计。
葛伯点点头:“陆将军虽把我们抓进牢里审问,但没动过我们半个指头,为了我们,反倒苦了姑娘。”
在牢里的那几日,从那些狱卒的口中,葛伯亦大致了解到孟榆的遭遇,他们能安然无恙地被释放时,他便觉奇怪,现在看到离开多日的她突然出现在这里,他隐隐猜到她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牺牲。
“你们会被关进去,皆是因为我,我岂有看着你们受罪却无动于衷的?”孟榆苦笑,不想在再此事多加纠缠,便转了话头,“我后天便要随他回上京了,涿山的一切就交给您和任铃了,关于我在椿食馆的每月分成,就麻烦给云安吧!她带着昭愿生活不容易,日后若有何事,还麻烦您多帮帮她。”
葛伯含泪道:“云娘子是个好人,这个自然,只她现下就有件棘手事。”
孟榆蹙眉:“是和崔询有关的么?”
葛伯点点头:“听说她前几日就提出要崔夫子和离,奈何崔母一举将她告上衙门,说昭愿到底是崔家的骨肉,云娘子要走可以,但一定要留下昭愿。”
论崔母此人,她会做出这种事,孟榆倒不觉意外。
闻言,她淡笑道:“此事我自有法子,您无须担心。”
“此地岂容你擅闯?滚出去。”
“我只见她一面,真的,我只见她一面,席姑娘……”
正说着,外头倏然响起一阵吵嚷声,后面那一道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冯淮,孟榆忙起身走到门口。
果然见冯淮被看守的将士四仰八叉地抬起,要将他丢出去,一旁的陆修沂满脸寒光地望着他。
“住手!”
一声厉喝响起,抬着冯淮的将士忽然止住脚,陆修沂回过头,见孟榆径直走到他面前,温声道:“冯捕头有恩于我,我想和他说几句。”
身为男人,陆修沂怎会看不懂冯淮的心思?
他刚要开口拒绝,却又听得她道:“你放心,我不喜欢他,如今要和他说几句,也只是为了让他放下那份心思,莫要在沉浸其中罢了。”
陆修沂重重地吐了口浊气:“我知道,若非如此,我岂能容他活到现在?”
他能说出此言,孟榆丝毫没感到意外,陆修沂不允许他们进屋说话,只能让他们站在院子里,自己隔得远远地盯着。
看见眼前人的容颜比往日所见年轻了不少,冯淮霎时明白过来,低了头自嘲般地笑了下:“我原以为来日方长,有什么话迟早都能告诉你,可谁能想到再见时已物是人非。”
“你的话,我早知道了。”
冯淮猛地抬头,眸子迸出星光。
可她接下来的话却仿若刀子般狠扎在冯淮心口:“我们不合适,即便没有陆修沂,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第70章 后遗症
看到冯淮颓靡着脑袋正准备离开,陆修沂压在心头的一口浊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高仰起头,不忘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扬笑道:“听说夫人来到这里后,多亏有冯大人帮助,才能洗脱冤屈,本将军在此多谢了。”
冯淮神色淡淡,仿若丝毫不曾被他所言影响:“将军无须客气,职责所在罢了。”
陆修沂见不得他这副清高姿态,明里暗里都仿佛含了她的影子,他冷笑:“冯大人有功,自当该赏,我已知会赵大人,让他将你的俸禄提高至每月三十两。”
冯淮拢拳垂首:“多谢将军好意,冯某无功不受禄,若朝廷有这个余钱,还不如用来造福百姓。”
陆修沂刚想说他替孟榆洗刷冤屈便是有功,可他后一句又怼得他无言以对,想了想,他扬唇无声一笑,正欲说话,却见孟榆走了过来,突然挽起他的手,朝冯淮莞尔道:“时辰不早了,冯大人既然还有要事在身,我们夫妇便不送了。”
听到她言“夫妇”二字,陆修沂低头看了眼她紧握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温暖透过相触的肌肤渗进来,驱散了满身寒意,被激起的情绪也消散了不少,他顺着她的话向冯淮扬唇:“冯大人,慢走不送。”
即便知道她此举是在替冯淮解围,他却仍感到满心欢喜。
真不真心的又有何关系?只要她能一直站在他身边,陪着他,挽着他,那便足够了。
眼见冯淮渐行渐远,孟榆又叮嘱了葛伯日后要注意身子之类的话,便让他先行离开了。
她才坐到院中的石凳上,叹了口气:“我虽不喜欢你,但我也不曾喜欢任何人,陆修沂,我已经答应和你回去,你不要再因为我为难其他人了。”
没料到她还会这样说,那些消散的情绪复又涌上来,但他一想到她“死而复生”,她说的种种也都无甚关系了,便只敛眉道:“你放心,我说到做到,我不会为鹤九云乡的所有人,包括冯淮。”
她的目光清凌凌,仿佛要洞穿所有虚假和不堪,直至看到他神色中并无一丝伪饰,方起身道:“我去收拾行装,不必等到后天了,既然决定回去,我们明儿午后就启程吧!”
突然听到她这般说,陆修沂怔了下,除了方才的抗拒外,她平静得可怕,可怕得令他产生一丝怀疑。
“榆儿,你真的没骗我?”还没走到门槛,身后的人追上来,环着腰身将她从身后紧紧搂住,低沉的嗓音装满了破碎,“真的愿意和我回去?”
他问出此言,孟榆倒觉可笑,但她不想再惹怒他,免得伤及无辜,便只得软了语气:“我没骗你,是真的愿意和你回去。”
陆修沂松了口气,缓了半晌才松开她:“我让人给你备水,既然明儿午后就要走,你收拾好后就沐浴,也好早些歇息。”
孟榆淡淡应声。
其实她没什么可收拾的,当日离开鹤九云乡时,她要收拾的东西就已经装进包袱里了,剩下的都是留给云安的,如今那包袱还安安静静地放在角落里,连结都没打开,她刚刚会如此说不过是想借此喘口气,好让自己能做好心理准备。
即便这种准备在赶回鹤九云乡时,她就已经做过无数次,可当真正要面对陆修沂,那数道防线仍然崩得溃不成军。
几近两年没见过他,再相见时,那将将要窒息的感觉久久萦绕在心头。
此番同他回去,她不敢保证她还能守住自己的清白,虽然这对她而言并非来得那般重要,可单单要想到此事,她依然觉得恐惧,依然觉得胆怯,她需要单独歇会,需要好好地喘口气,以面对将来要发生的事。
陆修沂没给多长时间,两刻钟后他就进来了:“热水备好了,沐浴吧!”
“嗯,知道了。”孟榆佯作系好包袱,顺道从衣橱里取出一套睡衫。
沐浴完,陆修沂也取了睡衫到澡房,没过片刻,他亦洗好回来。
孟榆盖着衾褥躺在榻上,面对着墙,她听到门打开后,下一瞬就是门栓插上的声音,紧接着,沉稳的脚步声朝榻边走来,但他没有立刻上榻,而是到床头吹熄了蜡烛后,帐幔才被掀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孟榆压着忐忑的心紧紧地闭着眼,攥紧被褥的手泛起青筋,一阵凉意倏然从后背袭来,是衾褥被掀开了。
床板旋即塌下些许,男人坚实的胸膛压了上来,炙热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孟榆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身子,想掰开他搂紧腰间的手,谁知他却愈发用力,温热的气息同时喷洒在颈后:“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想抱着你好好睡一觉,别赶我走。”
他的话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深深的倦意,她抬起的手复又放下。
不知缄默了许久,久到孟榆以为身后的人已经睡着了,她侧躺得太久,肩膀有些酸,便正欲躺正身子,谁知下一瞬,颈后突然传来一阵刺疼。
“嘶……”孟榆吃痛地叫出声儿,刚想大骂,耳朵却忽然飘进呜咽声。
她一惊,到了嘴边的话莫名地咽回喉咙里。
他傍晚时的呜咽带着压抑、愤怒、不甘、烦躁,以及一丝丝的挫败,然而现下的这声饮泣却截然不同,里头只有苦涩、恐惧以及一丝丝恨意。
不知过了多久,陆修沂仿佛已经将内心的思念尽数释放,才渐渐止了哭泣,哽咽道:“我很想你,你可知我这两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没等她回话,他便顾自道:“我每晚都要喝着安神汤才能入睡,可即便睡着了,梦里依然会出现我抱着你的尸体从火海里走出的形景,每每半夜被惊醒,我就睁着眼看着天一点点地亮,这两年,我一直期望着你能入梦,入梦和我见一面,可一次都没有,一次都没有,后来我想你兴许是投胎转世了,所以我满天下去找那些像你的女婴,希望能看到一个和你相似的孩子,可没有,一个都没有。”
说到这儿,孟榆听出了他情绪的崩溃,原厌恶的神色亦褪去些许。
男人含着哽咽的嗓音仍旧循循入耳:“我从前不信神、不信佛,可如今我信了,若非有上天指引,我断不能再见到你。榆儿,我求你,别再逃了,留在我身边,除了离开我,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闭眼。
可她想要的,唯有自由。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沉默片刻,孟榆还是忍不住道。
陆修沂埋在她颈后,轻柔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鼻尖萦绕的尽是她身上的淡香,他张了张嘴,想用力嗦吮,可陡然又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便又缩了回去,闷闷地道:“我们之间永远不必言求之一字,我说了,只要你不离开我,你要做什么都可以。”
孟榆压下涌上心头的苦涩,淡声道:“云安想同崔询和离,但崔母想要回昭愿,转头就将她告上了衙门。”
她的所求不言而喻,陆修沂当即回:“你回来时,我已将此事吩咐下去,明儿一早,云娘子定能得偿所愿。”
孟榆微诧。
她还没求他呢,他就吩咐下去了。
***
不知又沉默了多久,均匀的呼吸声才在黑幕中响起,孟榆想松开陆修沂环在腰间的手,奈何他抓得很紧,她又不敢用力,生怕会惊醒他。
几番尝试下来,她都不得其果,便唯有放弃,并轻轻躺正身子,肩膀的酸痛得到了些许缓解。
所幸陆修沂总算信守承诺,除了紧紧抱着她外,真的没有动手动脚。
一夜无梦到天明。
醒来时,孟榆竟发现身旁的人还在沉沉睡着。
从前的他可不这样,那些在怀远将军府的记忆袭上心头。
她记得,每日她醒来时,就见他已经处理完军务回来用膳了,丫鬟说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了,直到早膳时辰才从西营回来。
现下已经是辰时三刻,他却还在沉沉睡着。
孟榆想到他昨晚说的话,循着那弯弯的睫毛往下看,果见眼底一片乌青,那浓浓的颜色绝非是一日两日的失眠造成的。
看到这,她的心又控制不住地软了几分。
孟榆没有惊醒陆修沂,他紧握在腰间的手经过一夜的时间也松了些,她掰开他的手下榻,脱下睡衫换上常服后,方轻轻地打开门,又掩上。
刚开门就见云安抱着昭愿坐在院里,正低头哄着昭愿。
闻得声响,云安忙抬首,笑意还凝在唇边,眸中就已经落下泪来,她将昭愿放回摇篮里,望向孟榆的目光被泪水模糊了双眼:“韫禾,赵大人判我和崔询和离了,还将昭愿判给了我。”
忽闻此言,孟榆忍不住湿了眼眶,她握着云安的手,将写有地址的纸条放到她手心儿,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温声道:“我午后就要回上京了,此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要好好的,若有什么事,尽管修书告诉我。”
云安攥紧带着温度的纸条,低了低眉,将泪水咽回去,拿起放石桌上的蜂蜜递给孟榆:“这罐蜂蜜是我哥哥给我的,我想着蜂蜜水对嗓子极好,便拿过来了,我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送你,希望你别嫌弃。”
“胡说什么呢?”孟榆佯作生气地剜她一眼,忙接过蜂蜜,“你看我像是这种人么?你送的,我开心都还来不及呢。”
云安看着她,神色中满是歉意,犹豫片刻,她仍是忍不住道:“韫禾,对不起。”
赵大人能这么轻易地将昭愿判给她,这其中若说没有孟榆的牺牲,她是断断不信的。
孟榆正打开盖子闻了下,突然听到她这话,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她此言何意,便忙将罐子盖好放到桌面,语重心长地道:“云安,即便没有你,我假死的消息已经被他知晓,便再不可能有安生的日子,此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我救你和昭愿,也不过是顺手罢了,你断不必为此感到困扰。”
她字字句句都在为她着想,仿佛生怕她会对此感到抱歉,云安哽咽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声“谢谢”不足以表达她对孟榆的感激之情,可除了“谢谢”,她又实在无以报答。
垂首缄默半晌,云安扑进她怀里,咽下泣声,郑重地道:“韫禾,谢谢。”
孟榆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
用过午饭,又歇了个午觉,很快便到出发回上京的时辰了。
花铃巷外聚集了几十人,任铃和葛伯拎着食盒站在前面,身后都是涿山和椿食馆的伙计。
任铃将食盒交到孟榆手中:“这里头都是姑娘爱吃的糕点,还有葛伯做的炸鹌鹑,姑娘带着路上吃。”
一群拎着鸡的伙计也忙走到跟前:“姑娘要离开,我们也没别的送姑娘,这是我们养的鸡,比外头买的强,也请姑娘带上,住客栈时可以让伙计帮忙宰了,煲个鸡汤喝补补身子。”
映入眼帘的一张张面孔被晒得黢黑,瘦削的脸上满含泪光,这群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连饱腹都有些困难的人,此时面对她的离去,却甘愿奉上他们最为珍视的口粮。
孟榆忍不住湿了眼眶:“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些母鸡我绝不能接受,你们都拿回去,留着生鸡蛋或者给家人进补,在鹤九云乡生活的这段日子,我很开心,此番离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只愿大家都能好好保重身子。”
一语完,她也没等众人说话,便和陆修沂登上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她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直到再看不见鹤九云乡,孟榆才打开任铃送的食盒。
食盒有三层,第一层放着蜜桃乳糕,第二层放着任铃最拿手的大肉包子,第三层是葛伯做的炸鹌鹑。
都是她爱吃的。
感觉到她情绪有些低落,陆修沂揽住她的肩,轻声安慰:“不是永别,你什么想回来,我都可以陪你回来的。”
孟榆不想说话,只合上盖子,卷起竹帘,任由秋风灌进。
陆修沂没逼她,由得她将头歪在角落,呆呆地看着窗外。
***
越往北走,天气便愈发寒凉。
走走停停地赶了一个多月的路,孟榆一行人到达宜川时,下了初冬的第一场大雪。
大雪封路,河面冰封,马车和船只都驶不得,陆修沂唯有带着孟榆在宜川包了一家客栈住下。
大雪连下了三日,雪停后府衙又用了三天的时间才将路上的积雪清理干净,宜川并不繁华,外头也没有几个地方好逛,孟榆便只窝在客栈里。
虽然和陆修沂同在一屋檐下,所幸他谨守君子之道,除了时常要抱抱外,没再对她动手动脚。
积雪清理干净后,一行人继续上路,又走了半个多月,终于回到了上京。
谁知孟榆刚回到将军府不到半天,怀远夫人死而复生,重回上京之事便不胫而走,伴着此事发酵的,还有一个说法,只道当日孟榆是被盗贼掳上山藏了两年,直到两个月前才被陆将军寻到,接回上京。
“要不要属下去查查?”
此事传到陆修沂耳里时,已经是傍晚了。
陆修沂摇摇头:“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去查谁传出这等荒谬的言论,而是要及时止住谣言的传播。”
楮泽有些无可奈何,全然没了法子:“可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如何止得住谣言?”
众人早晚都会知晓孟榆回京的事,陆修沂早便想好了托词:“当年青梨院大火,原是有蒙面贼人闯府,意图烧杀抢掠,夫人为保清白和家产,与贼人几番缠斗,最终损了容貌,被本将军送到别处休养了近两年才完全康复,因不知贼人还有没有同伙,本将军便对外声称夫人已葬身火海,及至三个月前,果然发现了蒙面贼人的同伙,可在追捕途中,贼人不慎掉落悬崖,落入虎狼口中,连骨头渣都没剩,也算是恶有恶报,本将军这才将夫人接回上京。”
楮泽闻言,满脸愕然。
若论巧舌如簧,只怕没人比得上他家公子。
他连夜将这套说辞发散出去,一夜之间,先前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果然被压了下去。
次日清晨,天边刚露白,明宜公主的马车便停在了怀远将军府门前。
厚实的挡风帘被掀开,里头的人披着一件折枝莲绣鞓红氅衣,踩着矮凳,在嬷嬷的搀扶中下了马车。
守门的将士见状,忙上前垂首跪下:“参见公主。”
怀茵轻咳一声,按捺不住欣喜的心情,端正仪态道:“起来吧!听说将军夫人回来了,本公主特意来探望一下。”
正说着,她抬脚就要进去。
谁知守卫忙绕上前拦住她,恭声回:“回公主,将军说了,夫人舟车劳顿了一个多月,昨儿才刚回上京,这几天都不便见客。”
“你好大的胆子,”还没等怀茵说话,她身边的王嬷嬷便厉声喝道,“公主纡尊降贵来看望将军夫人,你有几条命啊?敢拦公主?还不赶紧滚开。”
这王嬷嬷原是景淮帝身边的人,在宫中也是个厉害人物,纵是后宫嫔妃也需得敬她三分,因景淮帝念及怀茵初初入宫,怕她受欺负,方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到她身边,教导她、护住她。
王嬷嬷此言再加上她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守卫一看,登时吓得腿软,慌忙解释:“请公主饶命,这是我们将军的吩咐,还请公主见谅。”
他愈是如此说,往昔和记忆涌上心头,怀茵便愈发恼怒,便转头朝王嬷嬷道:“别管他们,我们走,本公主就不信了,他们还敢朝本公主拔剑相向不成?”
正说着,怀茵抬脚就要往里去,恰在此时,一只手自门沿处拦出来:“公主且慢。”
楮泽唇边带笑,挡在跟前:“夫人舟车劳顿,身子见累,实在不便见客,公主若想和夫人一叙旧情,何不明日再来?”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阻拦公主?”王嬷嬷冷脸厉斥。
楮泽丝毫未怒,仍旧负手拦在前面:“承蒙嬷嬷相问,我乃西营副将楮泽,今日留在府中便是奉了我家将军之命,看守府中军务机密,若有人胆敢强行闯府,本副将定以意图盗窃我朝军务机密为由,将其抓捕。”
“你……”
王嬷嬷被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一句话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不提上来。
“楮大人好大的架子,不仅敢拦公主,还敢做上我的主了。”双方正僵持着,身后的廊檐下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楮泽怔了下,没料到孟榆会从拢香馆赶过来:“夫人见谅,是将军顾及您身子乏累,这才让属下们挡住来客,以免扰了您休息。”
孟榆凉凉一笑:“到底是怕别人扰了我休息,还是想借此将我困在府里,你和你的主子心里清楚。”
陆修沂担心什么,她一清二楚。
被她这么一怼,楮泽噎了下,讪讪地垂下头。
一道陌生的嗓音倏地入耳,怀茵怔了下,想回头,却感觉双脚似被压了千斤巨石般动弹不得,可即便身后的人没走到跟前,直觉也在告诉她那人究竟是谁。
过了许久,怀茵才艰难地转过身,思念了两年的脸瞬间铺进眼底,那样清丽的脸,望向她时总扬着一抹平和又温柔的笑。
泪水不知在何时洇湿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在看到孟榆福下身后,笑着朝她张开双手的刹那,她终于忍不住洒泪奔了过去。
怀茵放声嚎啕大哭,孟榆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脸温柔。
哭了许久,怀茵渐渐止住泣声,抽噎着:“姑娘,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
最后那几个她终究说不出口。
孟榆带着歉意,温声道:“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怀茵窝在她肩颈处,摇摇头:“不论姑娘做什么,姑娘永远都不用和怀茵说道歉,我相信姑娘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若姑娘不愿说,怀茵也绝不相问。”
脑海里涌出千般疑问,亦不及她安然无恙地站在身边。
听到怀茵如此体谅她,孟榆顿时湿了眼眶,过来的时候,她原还想着该如何向她解释此事,现下想想,这顾虑都是多余的。
孟榆掏出帕子,替她擦掉脸上的泪:“这里不好说话,我们回拢香馆再说。”
刚说完,楮泽就拦在面前:“夫人,将军顾及到您的身子才不让您见客,您还是让公主……”
“我的身子如何我自己清楚,无须你来多言,”没等他说完,孟榆就冷着脸打断他,“陆修沂若要怪罪,我自会一力承担。”
她在涿山时能扛着锄头,顶着烈日干上一日的活,回家后依然精力充沛,到了他这儿,却被他形容成身子娇弱。
真是可笑!
孟榆拉着怀茵径直绕过他,抬脚就要走,然又想到一事,便止住脚,回过头,嗤笑道:“况你们担心什么?将军府被你们围得似铜墙铁壁一般,我还能从他手心里逃出去不成?”
望着她们渐渐走远,楮泽无言片刻,蹙眉压下目光。
***
“姑娘是嗓子是吃那副药好的么?”从大门到拢香馆要走上一段路,怀茵挽着孟榆的臂弯道。
“应当是的,毕竟我也没停过吃药。”孟榆点点头,旋即和她说起发现自己能说话的那天晚上。
当晚的梦魇复又涌了过来,灾难发生确实是有提示的,她也及时地离开了,只可惜天不见怜,她的运气到底还是比陆修沂差了点。
两人刚到拢香馆,一张笑脸就迎上来:“怀茵姐姐,听说你来,姑娘忙不迭就命我备了你爱吃的蜜糖乳糕。”
知眠端着托盘走进来。
火海事件之后,青梨院只剩下雁儿一人,怀茵次日就向袁氏将雁儿要进了宫里,碍于她如今的身份,袁氏虽百般不愿,但明面上也不敢说什么,接了雁儿后,她原还打算接知眠进宫的,奈何知眠只想留在拢香馆,守住孟榆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怀茵听后,只是苦笑了下,亦没再勉强了。
如今孟榆复又归来,拢香馆的一切与她离开时简直一模一样。
怀茵尝了尝,眯眼笑了:“要论做蜜糖乳糕,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知眠的手艺。”
“你若爱吃,就多带些回宫里。”
孟榆莞尔道,将近两年不见,怀茵长得愈发明艳,言谈举止间也没了往日的卑怯。
“姑娘,这么久没见,你怎么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怀茵吃得噎了,就忙喝一口茶,待顺直了气,又道。
看着她圆润的脸,孟榆笑了:“还用得着问么?瞧你这愈发圆滚的脸就知道了,这一切多亏有嬷嬷在公主身边照料。”
一边说着,孟榆抬眼望向王嬷嬷。
王嬷嬷早便从怀茵口中听说过这位将军夫人,因着怀茵的缘故,她心里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将军夫人存了几分好感,如今一堵真容,对她更是愈发喜欢。
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之人没乍过,什么勾心斗角、狸猫换太子的场面没见识过,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她是虚情还是假意,她一眼就能看穿。
可这位怀远夫人,眸光里、言谈间都是坦荡、磊落,没有半分虚与委蛇、装腔作势。
王嬷嬷闻言,忙朝孟榆福了福身:“夫人言重了,照顾公主本就是老奴的职责所在,况当年以为夫人葬身火海后,公主有大半年吃不下饭,成天都歪在榻上,整个人病恹恹的,连官家都惊动了,想了许多法子才令公主的胃口稍稍好些。”
孟榆听完,神色动容,朝怀茵敛眉正色:“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这样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以保养身子为重。”
她的话对怀茵而言,比圣旨还有用,她讪讪地低下头:“知道了。”
关于她离开上京后发生的所有事,孟榆不想在这时候将实情告知怀茵,所幸她也没多问,两人虽天南地北地说了好多,但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两年不见的空白。
直到王嬷嬷蹙眉催促,怀茵这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宫。
因在外游了四个多月,西营里的军务堆积如山,陆修沂处理到亥时才回府。
白天发生的事楮泽已经命人来禀过了,并且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有人来回报孟榆的动向。
有鹤九云乡的人在手,兼之府里的守卫比之从前已经严密了许多,他知道她逃不走,只是两年前的那件事不仅令他心有余悸,还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后遗症。
只要她一不在他的视线,他就会产生深深的恐惧和担忧,生怕他回过头时,她就消失在人海。
等陆修沂沐浴完进来时,榻上的帐幔已经卸下了,带着寒意的风从窗隙中漏进,但房中燃了三个炭炉,这一丝朔风丝毫不影响里面的暖意。
他回府前就已经修书回来,让曹管家将他原来睡的那张软榻挪走,他不愿再和她分床睡。
“那张榻我睡够了,天儿太冷,我不想再一个人睡。”想了想,陆修沂还是决定向她解释那张软榻的去向。
他环着她,蹭着她,她身上的暖意透过相触的肌肤渗进来,比任何安神汤都来得有效。
想到白天发生的事,孟榆却还憋着一口气,丝毫没给他好脸:“你打算囚禁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