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心思
孟洇和江煊礼成婚的日子在当天便定下来了,就在十日后。
折腾了一晚没睡,孟榆回将军府后就歇下了,只是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了一个时辰,终究也没能阖眼。
她掀了帐幔,想下榻让怀茵调查此事,可走了两步,忽然又觉孟洇和江煊礼的事已经闹得满府皆知,再追究背后的真相似乎也没了意义,况此事纵与陆修沂脱不了干系,她又能如何?
事情若向他挑明只会徒惹烦恼,除了争吵,她别无办法。
思量半晌,孟榆到底还是收回了脚,陆修沂生性多疑,她不想因为已成定局的事破坏了他对她的信任。
***
隔天正用早饭,陆修沂让曹管家将前两年官家赏的一对翡翠云纹手镯拿出来,递给孟榆:“你四妹妹新婚大喜,这对镯子你且拿去送她。”
孟榆打眼瞧去,镯子莹润干净,细腻通透,没有半点裂棉纹,拿起来轻敲时,声音清脆,毫无杂质。
她莞尔抬手:“这样好的镯子,若非官家赏赐,市面上是买不到的,拿来送四妹妹倒也正好。”
“我听着这话,怎么觉得有点酸?”陆修沂扬眉淡笑。
额……
孟榆蹙眉:“你从哪儿听出我吃醋了?”
陆修沂立刻反驳:“我可没说你吃醋。”
孟榆被他呛了一嘴,气鼓鼓地甩下勺子。
陆修沂忙起身,挪到她身后,讨好般给她捏着肩:“库房里还有一对,比这更好,你若喜欢,我让曹管家拿出来。”
她昨儿睡觉没大管姿势,有些落枕,此时经他这么一捏,倒立刻松泛了不少。
孟榆顺着台阶下了:“你知道我不爱戴首饰,沉甸甸地压在手上,不舒服。”
他自然知道她不爱戴,从成婚后,他送她的首饰堆起来有好几箱了,却也没见她戴过哪几样。
思及此,陆修沂想起一事,回身将从前那支累丝嵌珠凌霄金步摇拿出来给她戴上:“你那日离开,留了这支步摇,我把它带回来了。”
她伸手想取下。
陆修沂立刻挡住她,声线低醇:“孟榆,就这一支,别取下来。”
他站在她身后,她看不到他的脸,但这道压着的嗓音里隐隐透出几分哀求,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张脸中盖不住委屈和可怜。
孟榆停在虚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几近是在下一瞬,陆修沂欢呼雀跃地取来镜子放在她面前。
朝晖透过来窗扉掩下来,恰恰落在步摇的凌霄花上,映出斑斓色彩。
这流光溢彩的步摇就像一把钥匙,锁住了她通往外面世界的自由。
陆修沂掀眼望去,她今儿穿的是松花黄的外衫,内搭松花黄间白交领襦裙,凌霄步摇衬得她肌肤似雪,玉貌仙姿。
***
八日后。
孟洇大婚。
孟府张灯结彩,来往的小厮婢女虽多,却一片阒寂,孟洇觉得嫁与江煊礼没了脸面,不许府里的人嬉笑恭贺,前儿有个新来的婢子不懂规矩,在廊下同人嬉笑打骂,被孟洇见了,当即让人将她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知道她心里有气,孟砚清和袁氏也没拦着,只让人关紧门,不许漏半点风声出去,免得他这清贵之家反落得个苛待下人的名声。
众人皆敛声屏气,垂着脑袋匆匆往来,并不敢交头接耳,多说一句。
孟榆来到孟洇房中,亲自将那对翡翠玉镯送到她手里。
汀月打开给她略瞧了眼。
仅仅是这么一眼,她便立刻变了脸色,觉得孟榆是在向她炫耀她得不到却又渴求已久的东西,拿起镯子就想狠狠地往地上砸。
“这是陆将军让榆儿送来的,你若砸碎了,将军问责起来,你可仔细。”孟榆还没来得及阻拦,身后便响起一声厉喝。
孟砚清板着脸出现在房中,越过众人来到孟洇身旁:“前几日闹闹脾气也就罢了,今儿好歹是你的大喜之日,外头都是宾客,你且收收你的性子,别给我惹事。”
孟洇的手堪堪停在虚空中,顿了下,终究还是拧着眉将玉镯放回了盒子里。
礼物既已送到,孟榆不想久留,便朝孟砚清福了福身:“女儿先去前厅瞧瞧,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祖母和母亲的。”
孟砚清点点头,直到众人都退了出去,见孟洇仍敛眉,嘴角下撇,一脸苦相,他叹了口气,忍不住直言:“洇儿,此事到底是你之过,若非是你自己不检点,岂有今日?”
孟洇一脸震骇,猛地偏头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爹爹,您在说什么?什么是女儿之过?女儿受了伤害,女儿才是受害者,女儿能有什么过?”
“你别不承认,”面对她歇斯底里的质问,孟砚清眸平和,没有一丝涟漪,“我已着人调查过,你曾托府里的小厮到外头买了那种药,并在那晚涂抹到酒壶的壶口上,斟给陆将军喝了,只是后来榻上的人为何变成了江煊礼,我想你这几日你也想明白了。说到底,那孩子才是受害者,若非陆修沂看在榆儿的份儿,你以为他能饶了你?你以为你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孟洇咬着唇,没说话。
孟砚清反而说得愈发激动:“那陆修沂是什么人?是明华长公主遗留在世的唯一嫡血,是官家护着的人,是连生父都不认的混世魔王,你有什么胆子,敢去设计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拿满府一百多口人的性命去赌。”
字字滴血,句句戳心。
孟洇怔怔地看着眼前人,顿了半晌,才冷笑着后退两步:“原来,原来父亲你都知道。可替我买药的小厮我早便打发他到庄子上了,您怎会知晓?”
朝晖从窗牗中蜿蜒而进,孟砚清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落入日光中,那年逾五十的脸已然褪去了年轻时的眉清目秀,他眸光似越过眼前的东西,透过窗扉遥遥望向远方:“那小厮,我已派人将他打死。”
话音未歇,孟洇倒吸了一口冷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说出此话的会是她那慈爱祥和的父亲,会是那个在她睡不着时,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哄的人。
从前父亲再是生气,也不过是将人发卖,从不会狠心到将人活活打死。
她眸底的不可置信渐渐演变成陌生,可偏在此时,她又看到他端着手,面无表情地道了句:“此事关乎我孟家列祖列宗的百年清誉,为父绝不能让此事漏出一星半点。”
***
孟榆到前厅看了眼,见没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便和怀茵一起打算回青梨院看看沈姨娘。
半途中,孟霜忽然出现,拦住了她的去路:“三妹妹好心思。”
孟榆止住脚,后退两步,不解地抬手:“二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孟霜冷笑:“别装了,那晚的事情难道不是你做的?是你扶的陆将军回房,也是你禀的陆将军失踪,更是你让人过来搜府的。若无这一切,四妹妹岂会嫁给一个寒门子?”
忽听她如此说,孟榆只对她的脑回路感到惊诧不已:“二姐姐无凭无据,不要胡乱诬赖人,我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因为你恨,你恨你一生只能困于庶女的身份中,你恨四妹妹即将高嫁将军府,你更恨江煊礼一个寒门子,竟也瞧不上你。”此时的孟霜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娴良,目光扭曲,脸色狰狞地看着她。
听到最后那话,孟榆瞬间变了脸。
她统共只外出见过江煊礼一次。
见孟榆沉着脸,久久也没说话,孟霜觉得她猜对了,便嗤地一声笑道:“孟榆,若要纸包住火,除非天塌下来,你以为你不顾脸面向江煊礼示爱一事,当真无人知晓么?若非要顾着我们孟家的脸,我早将此事往外捅个干净了,好让大家都瞧瞧你是个怎样恬不知耻的人。”
孟榆无心同她对骂,闻言只是深吸了口气,缓缓抬手:“二姐姐,关于四妹妹的事,我深感遗憾,可此事和我确实没有半点关系,我更不知道江煊礼为什么会出现在四妹妹房中。还有,任凭你怎么说、怎么想,我都只有一句话,不管是从前、现在,抑或未来,我从未想过同你和四妹妹抢些什么、争些什么,我也一直真的把你当成姐姐,把四妹妹当成妹妹。”
孟霜凉凉一笑,想起当日陆迦言在浔满楼和她见面一事,她便愈发来气儿:“你还需抢?你还需争?你不抢不争便已得到所有东西。”
晨光洒在檐顶,顺着檐角铺到孟霜身后,孟榆目光氤氲,被她这话气笑了。
“二姐姐,我从未得到过父亲的爱,从未得到过祖母的偏袒,从未得到过府里人的尊重,就连当日嫁给陆修沂,我是否自愿你不也看得清清楚楚?在你眼里,我究竟得到了什么?是满屋的金银珠宝?还是人人趋之若鹜的权势富贵?二姐姐,你们想要的,未必是我渴求的。”
怀茵凝着眉将话沉沉译出,声音落地,孟榆不想再同她争辩,只越过她,头也不回地往青梨院去。
谁知两人的这番对话,倒让路过的汀月听了个干净。
闻得孟榆和陆修沂成婚前,竟暗地里和江煊礼示过爱,孟洇忽然笑了,紧握簪子的掌心几近要勒出血痕。
***
小厮偷偷将纸条传到手里时,陆修沂正同来贺的官员寒暄着。
小厮替他斟酒,纸条塞到杯底递回给他。
他退到旁边一看,纸条上只写着一句:“好姐夫,想知道三姐姐的秘辛么?后山的山洞口里见。”
字写得歪歪扭扭,看不出有大家闺秀的痕迹,还没有署名。
陆修沂扬唇,如墨般的眸子里寒意四起。
看来她也担心这纸条被人发现。
第52章 秋风起
陆修沂慢悠悠地避开众人,来到后山时,便见身袭嫁衣的孟洇正单独等在了山洞口。
他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不带一丝情绪地淡声调侃:“若让四妹夫知晓大喜之日你我在此单独相见,只恐他心生不满。”
孟洇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只以为她将身子错付江煊礼后,他便想借机踩到她头上作威作福,竟胆敢管起她来了。
“江煊礼他不敢管我,倒是姐夫,若让三姐姐知道你背着她来和我相见,你猜她会作何感想?哦,对了,”言及此,她似想到了什么,忽然冷笑起来,“三姐姐她心里没有你,纵是知道你暗地里和我相会,她亦未必会生气。”
前方剜来的视线如刀,孟洇却还觉不够解气,继续添油加醋:“三姐夫,你可知三姐姐和你成婚前,曾向江煊礼示爱?呃……”
话音未歇,她白皙纤细的脖颈瞬间被迫向后仰着,窒息感陡然涌上心头。
陆修沂倏然上前,大手狠狠地掐着她的脖颈,锋利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面色阴沉狠戾:“你不必拿这话来气我,榆儿待江煊礼如何,我比你更清楚,只是我警告你,此事若漏出去半点,你以及你所珍爱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话毕,他猛地一甩手,满脸嫌弃地抽出帕子,仔细擦了擦指腹和掌心,旋即将那帕子往旁边的池子里一扔,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陆修沂甩开的刹那,孟洇死命地抠着石壁,那修得圆滑的指甲因太过用力而抠出了裂痕,也唯有如此,她才不至于被他甩到地上。
凭什么?凭什么孟榆那个贱人能得到他的爱?凭什么她拼尽全力,费尽心思地哀求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凭什么他知道了她的丑事后,还能全身心地相信她?
她紧盯着陆修沂远去的背影,描画得精致的眉眼似要冒出熊熊烈火。
***
吃完宴席,孟榆和沈姨娘道别,当晚就和陆修沂回了将军府。
两人早早洗漱完后,身上的疲惫也随之消散,时辰还不算晚,陆修沂便到书房处理堆积了一日的军务,孟榆则抽了一本书倚到榻上看。
伺候了一日,她便怀茵和知眠先回去歇着了,屋里其他人也被她遣出去在门外候着。
看了几页,孟榆想起今日还有东西没吃,便从妆奁最底下一层的角落里取了个小瓶子出来摇了摇,里面的药丸只剩一粒,需得抽空让怀茵买点草药回来配了。
孟榆将药丸倒到掌心,放进口中,亦无须喝水,一仰头便咽下了。
这药丸是由桔梗、麦冬、胖大海和余甘子等数十味药混在一起制成的,清热疗嗓,她吃了有三四年,原是当年在外偶遇的一游医所开,也不知对她的嗓子有没有作用,只是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听说圣上发了通告,正满天下苦寻那位流落民间的公主,也不知是哪个姑娘这般幸运。”刚吃完药丸,孟榆便听得一声艳羡忽然窗台底下响起。
听这声音,似乎是今儿值夜的婢女。
另一人讪笑:“本以为是野鸡,结果是凤凰,这美梦你以为谁都能做啊?好好守你的夜吧!”
似乎是被对面人戳了下,开头说话的人嘟囔了声:“将军和夫人都还没睡,值什么夜……”
她话未道完,孟榆就听到“嘘”的一声,紧接两道恭谨的声音渗进耳朵:“参见将军。”
来人淡淡地嗯了声。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旋即朝她这边而来。
下一瞬,陆修沂那张含着淡淡笑意的脸出现在珠帘外:“怎么还不睡?”
孟榆放下梳子,坐在铜镜前转过身,抬手:“刚沐完浴有点精神,便看了会书,这会子梳完头就睡了,你呢?”
她端坐在妆台前,身上毫无饰物,柔润的长发披在肩胛下,明黄的烛火映着如霜雪般的脸。
此情此景,落入陆修沂眼中,她便好似一个温婉娴良的妻子,撩得他心痒难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柜子取出衾褥铺到贵妃榻上:“和你一样,刚沐浴完,睡不着,就去处理些军务,看了几页就困了,所以就回来睡了。”
孟榆起身撩开珠帘,和他道了声晚安,就放下帐幔睡了。
***
自孟洇大婚后,孟榆又回孟家吃了两顿饭,饭桌上江煊礼对她卑微示好,几次三番给她夹菜,都被她嫌恶地丢出了碗里。
即便是当着众人的面儿,她也没给他一点儿脸。神奇的是,他也没生气,反而乐此不疲。
听说袁氏嫌弃江家的住处寒酸,不仅在距离孟家两里左右的云桐巷买了一个小院给孟洇住,还买了十来个婢仆伺候她,至于婢修们的月银,每月也是从袁氏房中支取,不走公家账。
孟洇独自在外居住,江煊礼自然不放心,便也跟着搬过去,原来的江家便只留了江母一人。
搬出去的头几日,江母还曾热络地往小院送过几回鸡蛋和鸡汤,无一例外地皆被那些婢仆扔了出去。
这些事闹了不止几回,江煊礼不大可能不知道,但他完全没出来阻拦。
孟榆见过江母,她行为虽粗鄙了些,却是个热心肠,面对生活比她贫苦的人,不仅在菜价上便宜几分,还会尽她所能多送一些,所以满街市的卖菜小摊,就数她的摊儿上回头客最多。
面对孟洇,身份上她虽是婆婆,但总以为是自己儿子对不住她,且还高攀了,便总是做小伏低,因而在孟洇面前,她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一句。
惊诧于江煊礼的态度,孟榆对他再无往日的好感,反而平添了几分厌恶。
又过了半个月,秋试即将开始。
袁氏紧锣密鼓地替孟章洲收拾到贡院的行囊,从发冠、寝衣到外衫、鞋袜,还有各种洗漱用品,笔墨纸砚,以及要复习的书籍,最最重要的是检查包袱里的那张官印结,若无它,便连进场的资格都没有。
不似孟章洲,江煊礼没有书童帮忙收拾,孟洇也不许婢仆们帮他分毫,行囊还是他去贡院的前一夜自己收拾的,里间的人早早便放下帐幔睡了,直到他第二日出门也没见她起身。
倒是江母一大清早就悄悄地等在离小院不远的转角处,一眼也不敢离地紧盯着那扇暗红木门。
见江煊礼挎着包袱出来,她一时激动不已,忙拎着食盒颤颤巍巍地小跑着过去。
江煊礼一惊,面露惊惶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后,立刻把江母拽到角落:“阿娘,你怎么来了?”
许多日未见儿子,江母见他眼底乌青,想来是没个好觉睡,她心疼不已,面上却又不敢显露分毫,便将食盒塞到他手里:“你今儿去贡院,阿娘岂能不来送你?虽入秋了,但贡院地处偏僻,潮湿闷热,吃食又不好,这是阿娘做的韭菜包子,你最爱吃的,赶紧拿着带过去。”
江煊礼打开定定地看了眼,包子光滑圆滚,中间的小洞溢出肉汁,韭菜混着肉香蹿进鼻腔,惹得肚子一阵咕噜。
江母满眼震诧,又满含心疼地下意识问:“你还没吃早饭么?”
江煊礼摇摇头:“洇儿有点不舒服,我便让她好好歇着,不必让人早起做饭。”
江母何尝不知这理由蹩脚,但她更不忍心拆穿,便强自扯出一丝笑:“这包子还是热的,阿娘做得多,你先吃一个垫垫肚子。”
酸涩感撑胀眼眶,江煊礼压了压,摇头道:“不急,时辰有些晚了,孩儿到贡院再吃。”
江母不敢再耽搁他,便忙嘱咐他:“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作答时切勿着急,按平常心便好。”
江煊礼连连应声,只同她道了句:“嗯,阿娘别担心。”
看着那瘦削的背影愈走愈远,江母追了两步,再顾不得什么,扬声又问:“煊礼,入夜后贡院冷,你可有带了厚些的衣裳?”
那道听了数十年的声音此时裹挟着些许沙哑,穿透层层阻隔遥遥传来,江煊礼止住脚,转身回了句:“带了,阿娘放心。”
她怎能放心?
泪水氤氲了视线,眼看着江煊礼再次转身,她又追了几步,望着那背影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最终也没能突破唇齿。
可前面的人似是感觉到什么,蓦地止住脚,又回头问:“阿娘,怎么了?”
江母摇摇头,拔高声音的同时又刻意压低了些:“没,阿娘只是想问你带官印结了么?没它可进不了场。”
天边才翻出些许鱼肚白,空气中还弥漫着雾气,江煊礼湿了鬓角:“阿娘放心,带了的。若无事,我得先赶去贡院了。”
江母点点头,朝他挥挥手。
***
宁穗终于剿完匪回来了,只歇了半日便大摇大摆地到将军府去见了孟榆。
陆修沂早便收到她回程的消息,亦料到她听到他和孟榆成婚后会第一时间赶到他府上。
孟榆已是他的妻,此事她纵翻天也改变不了,陆修沂不怕她来当搅屎棍,便也没让人拦她。
“要是我在上京,我非得当街抢亲不可,你嫁给陆修沂那混球,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即便孟榆哄了宁穗半天,她一想到她的闺中好友竟配了陆修沂,她就恨不能提剑杀到西营。
孟榆提笔调侃她:“他长得也不差,出身也好,若他都配不上我,那得什么样的人配得上我?”
宁穗揽着她的臂弯,笑意盈盈:“自然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才堪配我们榆儿。就陆修沂那人,除了一张脸和一个出身外,他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他脾气又差,性格又像秦慕岁般阴沉,说没两句,就黑着脸,谁也不知道哪里惹着他了。难为你要天天对着这种人,累得慌。”
她说陆修沂的这些缺点,孟榆倒没觉得有什么。也许是因为在她心里,陆修沂并非是什么必要的存在,所以他的脾气和情绪如何,她根本也没多在意。
正说着,宁穗又拉着她站起,笑嘻嘻地道:“这里太闷了,我们出去走走吧!说起来,你嫁给陆修沂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意出府,不必似往日般出个府还得申请,我们去游湖、听戏、吃饭,玩上一整天,你都不知道,剿匪那几个月,我都累得散架了。”
孟榆打了个简单的手势,应声。
这个手势宁穗看懂了。
她睁着个亮晶晶的大眼,笑道:“正好,这段时间我都有空,你教我手语吧!省得我和你说话,你还得写字,或让怀茵转述。”
宁穗肯学,孟榆自然乐意教,当即便应下了。
三人游湖、听戏、看走街串巷的人耍杂技,听那些竖个旗子的道士胡诌乱扯,向行走江湖的游医学脉问询,玩得是不亦乐乎,饿了就到浔满楼吃饭,喝了就到街边买碗酸梅汤。
这般闲逛了一日,怀茵一边给宁穗转述孟榆这个手语是什么意思,那个手语又是什么意思。
一天下来,宁穗倒也学会了不少。
如此闲逛了几日,苦学了几日,关于孟榆的手语,宁穗已然能看懂七七八八了。
这一日,三人照旧出府到东城柳树边上听折子戏,听完戏已近晌午,浔满楼的东西她们已经吃腻了,宁穗便提议到街边的小摊上吃碗鲜香馄饨。
这正合孟榆心意,三人当即拍板前往。
行至中途,熙熙攘攘的一群人围住了去路。
以为是有耍杂技过来卖艺,三人忙挤过去一瞧,路边竟躺着个人。
孟榆仔细一看。
却是江母。
第53章 宴饮时
半个月后,秋试结束。
乌云盖天,阴霾沉沉地笼下来。
踏出贡院的那一刻,江煊礼原想先回去看孟洇,但想起江母临行前过来送他时那副忧心不已的模样,他的脚步到底还是挪往了她所住的地方。
谁知刚到家门,便见门前白绸高挂,满院一片缟素,一阵此起彼伏的呜咽饮泣声从屋内遥遥传来。
咚!
江煊礼手里的包袱应声而落,江母那张苍白的脸浮现在眼前,他瞬间煞白了脸,颤着身,脚步虚浮,似是不敢置信般踉跄着扶着门沿往屋里挪。
堂中正跪着的人,即便看不到正脸,可单瞧背影他便知是谁,正是因为如此,他心底仅存的一丝希冀也在瞬间破灭。
棺椁里的人谁,不言而喻。
牌位上的字紧接着映入眼帘。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姑爷回来了。”
堂中跪着的人立刻转过头,正要起身时,许是跪得久,双腿瞬间就酸软得站不稳,重重跌跪回地上,汀月慌忙去搀住她。
江煊礼远远望去,只见她红着眼,泪流满面。
一刹间,那些涌到心口的愤懑、不甘、委屈、失望……种种复杂的情绪彻底消失殆尽。
即便知道她是做戏的,可她表面能尽到做儿媳妇的本份,在他心里,便已然能抵消她从前所做的一切。
多么可笑!
是啊!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江煊礼来到堂中,扑通一声跪下,朝灵位磕了三个头,婢女已经备好素服,拿来给他换上。
从白天守到黑夜,江煊礼仍不肯歇息。
孟洇不想他当着众人的面儿倒下去时,她还没劝过一声儿,便唯有开口,温声道:“你从回来便没歇过,先去睡会吧!婆母这儿有我守着。”
江煊礼固执地摇摇头:“自成婚后,我便鲜少对她尽孝,阿娘明儿就出殡了,我想一直守着她。”
话音未歇,孟洇的眸光瞬间沉了下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成婚后便没尽过孝,这不明摆着说她没良心,阻拦婆母过来见他么?
然碍于众人都在,她不好发作,便只得攥紧衣角,压了压脾气,退到一旁,另吩咐人给他做碗稀饭。
江煊礼眼底乌青,唇色发白,他已几近一日一夜未睡,孟榆实在看不过眼,便给宁穗打了个手势。
她立刻明白过来,到他跟前轻声道:“伯母很早就病了,我们发现她时,她已经倒在大街上,再想救已无力回天,她临走还有些话想同你说。”
江煊礼猛地偏头,震诧地望着她。
宁穗叹了口气:“我们都记下来了,我想伯母绝不愿看到你这般,你且去睡会,睡醒了我给你看。”
听到这话,他才缓缓从地上站起。
然沉重的悲伤袭来,纵是闭上眼,他又哪里睡得着?
江煊礼蜷缩在榻上,酸涩感撑胀眼眶,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他睁着眼,呆呆地望着洗得发白的帐顶,脑海里控制不住般一遍遍浮现过往。
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发觉,从他懂事到父亲去世,再到搬来上京,他母亲受了太多的苦,记忆中的她仿佛没有享受到一天好日子。
每天天不亮就去收菜、卖菜,直到夜幕笼下来,她才躬着身从外头回来,即便到了家,也仍不能休息,要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顶着发酸发胀的眼睛算账。
可江煊礼阖上眸歇了一个时辰,便再也躺不住,索性就起身去问宁穗他母亲究竟留了什么话给他。
见他也歇了一个时辰,宁穗无声地叹了口气,如约将信纸递给他。
江煊礼红着眼,颤着手,缓缓接过、张开。
半晌,一纸看完。
他撑在眼眶里的泪仿佛决堤的洪水般陡然冲破闸口,猛地喷涌而出。
纵是将死,他的阿娘亦从未提过半个字的委屈,字字都饱含着对他的关心,句句都裹挟着对他的期翼。
他的阿娘,真的不在了。
***
朔风从四面八方刮来,倚在榻上的人轻轻地打了个喷嚏。
即便无声,陆修沂也好似感受到了般,抬头往她那边望了眼,便连忙起身取了置在她手边的氅衣给她盖上,抱怨道:“难怪怀茵总是说你,氅衣就在边上,见冷了也不拿来盖上,又不肯关窗,只由得寒风这般吹。”
孟榆拢住氅衣,又放下手里的书,一面往窗外看了眼,一面朝他打起手势:“我没事。”
正抬着手,怀茵顶着红通通的脸出现在门口,喘着气儿扬声笑喊:“姑娘,姑爷,大,大公子中榜了,大公子中榜了。”
因着天儿冷,昨儿又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东郊的一处庄子上的梅花全开了,陆修沂便带她过来赏雪赏梅,偏今儿是放榜的日子,孟榆记挂着孟章洲,也来不及等人报信儿,便让怀茵差两个人到城中去瞧瞧,这会子果然回来了。
孟榆忙放下书,迎上去:“大公子中榜了,那四姑爷呢?”
“四姑爷也中了,还是前几名呢。”
怀茵小跑着进来,带了一身雪气,在碳盆边上烤火。
陆修沂眉梢微挑,双手搭在孟榆肩上,把她往后带了带,冷哼一声:“他中不中有什么关系?榆儿如此关心他作甚?”
他精神病又发作了。
关于江煊礼的事儿,她每每多问两句,他就醋意大发,不是冷言嘲讽,便是扬眉甩手。
孟榆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解释:“他到底是四妹妹的夫君,他若能中榜,往后四妹妹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她神色缓和,无奈中又含了几分柔软,陆修沂紧蹙的眉心渐松,却仍旧抿着唇,又替她将身上的氅衣拢了拢。
“将军,夫人,炉子架好了。”
恰在此时,婢女来报,缓和了气氛,孟榆主动牵起他的手,偏头朝他笑着指了指炉子那边。
五指交叉,温暖的掌心相触,陆修沂此时哪里还有什么气?只觉满腔都似浸了蜜般,已不知天地为何物,只呆呆地让她拉着走。
婢女们在三楼靠近窗台的地方摆好了炉子,备了牛肉、羊肉、五花肉、蔬菜以及各种串串,从窗台往下望,似血的梅花连绵一片,给茫茫雪天徒添了几分亮色。
庄子里没有地龙,陆修沂怕她冷,便让人提前在屋里燃了四五个碳盆,孟榆一进来,便觉浑身都暖烘烘的,一身雪气也瞬间消失殆尽,不一会儿,她便热得连氅衣都脱了。
陆修沂给她腾了个赏雪最好的位子,自己则坐到她对面,并殷勤地开始夹肉上架。
对于烤肉,陆修沂是一把好手,滋滋声儿响在耳侧,肉香旋即散发,孟榆馋得连赏雪的心情都没了,只盯着架子上那烤得焦香四溢的肉直流口水。
她全程没动过一指头,陆修沂便把肉送到她嘴边。
***
晚间的时候,孟家来了信儿,道是孟章洲和江煊礼都中榜了,明儿在家摆了席,请孟榆和陆修沂回去吃个午饭。
自江母一事后,孟榆已有一个多月没回去看沈姨娘了,这会子自然应下。
次日。
两人在庄子上用完早饭,又下了一早的棋,将搂午饭时辰,方坐上马车回了孟家。
刚进门,席面已经摆好了,众人也都依次坐下,就等他们两人,可孟榆看了一圈儿,也没见沈姨娘。
“姨娘呢?”陆修沂环视一番,率先开口。
孟砚清忙笑道:“已经派人接她了,这会子也该到了。”
正说着,门外一声高呼倏然响起:“姨娘来了。”
厚重的挡风帘子旋即被掀开。
雪气涌进的刹那,孟榆便见沈姨娘披着一身碧青色的氅衣,抱着手炉进来,不过一月未见,她的面容便显得憔悴了些。
她忙上前想搭住沈姨娘的手腕,她却把掌心覆上来。
掌心温暖,气血流通顺畅。
想来是无大碍。
孟榆稍稍宽心,牵着她坐下,方抽回手,打起手势:“姨娘怎这会子才来?”
沈姨娘笑笑,莞尔:“手炉没炭了,便让雁儿去添了些,这才耽搁到现在。”
方才背着光,她没看到沈姨娘面上的疲惫,如今光晖从窗牗铺下来,正好映在她脸上,她眸底的疲惫显而易见。
孟榆觉得奇怪,正欲发问,孟砚清却朗声吩咐婢女:“如今人也到齐了,上菜吧!这席面是特意为贺章洲和煊礼中榜所设,今儿高兴,将军可要多喝两杯。”
陆修沂微微颔首,笑回:“这个自然。”
一顿饭,孟榆吃得食不知味。
匆忙结束后,她拉着沈姨娘回了青梨院,没等她说话,便给她细细把脉。
脉象平稳、有力,波动均匀,并无任何不妥。
她的眉心蹙了又蹙。
沈姨娘抽回手,轻轻地戳了下她的脑门:“姨娘没事,你别担心,不过是因为天儿忽然转冷,一时不适应,这几日便睡得不大好罢了。”
把过脉,确认她没事,孟榆松了口气,抬手:“总之,不管有什么事,您不许瞒我。”
沈姨娘莞尔:“知道了,小祖宗。”
***
晚饭同样是在孟家用的,孟榆想起午饭时她心不在焉,众人恭贺孟章洲时她也没支个声儿,便主动端起酒盏朝孟章洲打起手势:“大哥哥,祝你前途似锦,未来一片繁花盛开。”
孟章洲乐呵呵地应下:“多谢三妹妹,我也祝三妹妹和三妹夫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一语毕,孟榆还没来得及应声儿,陆修沂便迫不及待地举起酒杯朝孟章洲遥遥笑道:“章洲兄这话说得好,承你贵言了。”
好话他接得比谁都快。
孟榆睨他一眼。
陆修沂含着笑意,大大方方地回过来。
晚饭的时候,因沈姨娘素来不喜这种场面,因而就没再来,众人吃完,孟章洲请了陆修沂和江煊礼到书房品鉴新到的名家画作。
孟榆和孟霜、孟洇原就没有多少话可说,此时用完饭,自然是转道回青梨院。
孟章洲得到的新画作没两幅,不到半个时辰就赏鉴完了,陆修沂见时辰不早,便到青梨院打算接孟榆回府。
冬寒雪冷,天儿黑得快,黑幕宛若噬人的巨兽,沉沉地铺过来时,被廊檐下的烛火隔离,堪堪止在院中。
陆修沂到青梨院时,只有大门和院中的两盏微弱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晃,遥遥望去,屋里一片漆黑。
他蹙了蹙眉,一边往孟榆房里走,一面略略有些不满地嘀咕了句:“不是说好今儿回府的么?这懒虫,刚吃完就又在这儿睡下了。”
推开门。
一阵冷风陡然迎面袭来。
没有想象中的温暖,没有想象中的体香。
满屋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
陆修沂拧着眉,瞬间变了脸。
第54章 骤雨起
雪不知在何时停了。
朔风裹着阵阵湿冷从四面八方袭来,陆修沂带人一剑劈开枕花斋的垂花门,将正卸着妆,哼着小曲儿的孟洇从房里拖出来。
瓢泼骤雨猝然倾泻。
歇下的袁氏被一声巨响吵醒,正披衣时,邓妈妈便面露震惶地急急推门进来,嚷嚷:“夫,夫人,不好了,三,三姑娘不见了,陆将军拖了四姑娘出去,要严刑拷打。”
“陆修沂,这里皇城之内,天子脚下,”袁氏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还没来得及震骇,江煊礼一声厉喝便从大开的门扉中渗进来,“你未经细查,便胆敢公然行刑,我纵是拼上性命,也必然要一纸状告到官家那。”
寒冬冷月,明明一个时辰前还下着雪,一个时辰后竟下起了大雨,枕花斋内的众人皆被惊醒,看到这奇象,不觉纳罕。
冬日的鞋子防寒不防雨,大雨打到了鞋面,浸透进去,洇湿了袜子,刺冷从脚底钻进身体,蔓延到四肢百骸,陆修沂却浑然不觉。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他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两人,嗤地一声笑了:“果然是一丘之貉,难怪有缘成为夫妻。江煊礼,你觉得你是高风峻节的人么?还是你以为你护着的这个女人是什么好人?”
江煊礼紧紧护着孟洇,望向他的眼神如刀似箭:“陆修沂,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人?”
“我从不自诩为好人,所以说不出那样冠冕堂皇的话,”锋利的刀尖在墨色中折出迫人的凛冽,陆修沂的目光里满溢狠厉,“你信不信,我今晚即便杀了你们俩,我依然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上京城。”
江煊礼紧紧盯着他,抿着唇不说话。
“来人,把这个女人拖出来,上刑。”
陆修沂一声冷喝,盔甲掺在夜色,撩起一片寒意,将士上前将紧抱着孟洇的江煊礼拖离后,当即要给她上拶刑。
袁氏趔趔趄趄地跑出来,跪在地上,朝陆修沂哭喊着哀求:“将军,三姑娘失踪之事与洇儿绝无干系,我能保证,洇儿善良单纯,岂会做出那样的事儿?”
陆修沂听得心烦,原欲让人将袁氏拉开,谁想听到“善良单纯”这四个字,不觉笑了:“您女儿若是善良单纯,只恐这世间再无卑劣无耻之徒。”
再不欲与她多说,陆修沂立刻吩咐:“上刑。”
此时孟砚清和孟章洲闻得消息也赶到了门外,守在外头的将士立刻拦住了他们。
“啊……”
拶子收紧,孟洇撕心裂肺的叫喊划破天际。
冒着瓢泼骤雨,孟砚清一面磕头,一面声泪俱下地哀求:“将军,将军,求您饶了洇儿,榆儿失踪一事想必与她没有干系,求您再细查查。”
孟砚清的声音穿透重重雨幕渗进耳里,陆修沂凌厉的眉眼又沉了几分:“想必?同样都是您的女儿,岳丈大人,您说话得摸摸良心,孟洇是什么样的人,她母亲不清楚,难道您还不清楚么?”
被呛了两句,孟砚清如鲠在喉,一时间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孟章洲眼见亲妹妹正在受刑,又听到陆修沂明里暗里地贬损孟洇,且他父亲竟也没反驳,他大感震诧,印象中的孟洇,虽说顽劣了些,但断不至于做出谋害姐姐的可怖行为。
雨水打湿了衣衫,寒意蹿进身子里,孟章洲煞白了脸,咬着唇,抬头脱口质问:“陆修沂,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不要污了好人。”
“说清楚?”
陆修沂压在胸腔憋了许久的气在听到孟章洲最后那几个字时,终于控制不住,猛地松开了闸口,厉喝:“说清楚就是老夫人大寿当晚,就是这个贱人给本将军下了药,企图以身子博上位,说清楚就是江煊礼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和本将军作了交易,当晚的他可是清醒着上了你妹妹的榻。”
这几句话恍若轰雷掣电,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砸得头晕目眩。
孟砚清怔怔地看向江煊礼,他原以为他是受害者……
旁边的孟章洲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夫妻俩,他仿佛听到“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坍塌了。
袁氏哭喊着扑上去,给了孟洇一巴掌,又转过身疯了一般捶打着一动不动的江煊礼:“你这个混蛋,你害了我女儿一生,我杀了你……”
她正要拔下簪子。
楮泽一掌拍晕了她。
邓妈妈吓得双腿瘫软,见状仍颤颤巍巍地爬上前,想搀她进屋,手脚利落的将士却先她一步将袁氏拎起,丢进屋里。
陆修沂眼也未抬,仍如清贵无比的公子般端坐在圈椅上:“孟榆在哪儿?”
话音止息,他抬眸望向孟洇。
见他一脸暴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孟洇的心瞬间就通畅了不少:“急什么?明儿你就能在大街上见到她了。”
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陆修沂压着一颗要暴起的心,寒声问:“你什么意思?”
孟洇勾了勾唇:“什么意思?就是让她成为一个烂货,被千人骑、万人上,被架在马上游街示……”
啪!
清脆的巴掌声划破雨幕,话音戛然而止。
楮泽抬眼望去,鲜红的掌印大喇喇地盖在孟洇脸上,因太过用力,她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儿,嘴角渗进浓浓的血迹。
周围的气压低得让人几近喘不气儿,除了雨水泼在地上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外,再听不见半点人声。
连跪坐在垂花门外的孟砚清和孟章洲都被她此言惊得瞪大了眼,仿佛不敢相信素日那个灵动活泼的人竟会说出那般不堪的话,竟会真的残害自己的手足。
陆修沂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旋即将帕子朝空中一扔。
利剑在夜色中迸出寒光,手帕被剑刃寸寸碾过,碎成渣落进污泥里。
陆修沂那宛若掺了寒冰的嗓音在众人耳畔沉沉响起:“她若不能活,我便让你也体会一下什么叫千人骑、万人上,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去往各处搜寻的将士皆来回禀,仍不曾寻得孟榆的消息。
恰在此时,在外面拷打汀月的将士垂首匆忙来回:“禀将军,那婢子招了,说四姑娘让人将夫人迷晕后,带到了城外那座废弃的城隍庙中,那儿的乞丐特别多。”
陆修沂神色一凛,立刻收剑上马,只留了几个将士在此处看管。
一行人踏着夜色快马加鞭出城,没到一刻钟就已经赶到城隍庙,可除了那些已经躺下正要歇息的乞丐外,破败的庙宇里,哪儿有孟榆的身影?
寒风伴着雨丝从四面八方的漏洞中灌进来,铁骑忽然到来,乞丐们立刻惊得从地上站起,面露惊惶地瑟缩在角落。
“刚刚可有人带了一名女子过来?”剑刃横在眼前,马上的人沉声开口。
众乞丐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楮泽逡巡一眼,厉喝:“说实话,否则格杀勿论。”
众人被他唬得瞬间软了双腿,跪倒一片,颤着身道:“回,回大人,我们,我们当真没见到有什么人过来。”
“附近可有什么异样?”
众人一片噤声。
“就,就在半个时辰前,”人群中,一个乞丐忽然抬手,“那边,那边的山头上好像有砰地一声巨响传来。”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对对,当时风大,那声音也大不大明显,可细细一听,还是能听出好像是什么东西翻的声音。”
紧接着,附和的人愈发多了:“说起来,我也听到了,当时只以为是幻听,就,就没细想。”
听到此处,陆修沂强压了压涌上心头的不安,稳住颤抖的手,当即策马扬鞭,往乞丐所指的方向赶。
可赶到时,却只见翻到在地的马车,以及车里的一滩血迹。
暮夜缭绕,骤雨不歇,远远望去,周围一片黑沉。
“回去调派人手,以这辆马车为中心,向四周发散寻找,一个角落,一个山坑,一片林子都不要放过。”
雨水顺着陆修沂的下颌线不停地流下,没见着人,他反而松了口气,刚刚策马赶过来时,他多么害怕他看到的会是她一动不动的尸身。
楮泽回西营调派了大量人手,连夜在这个山头的周边寻找,然而翻找到天边露出鱼肚白,也没见孟榆的半点踪迹。
陆修沂的心沉了又沉。
紧握的双拳掐得泛白,他终于按捺不住,回了孟家,抓了孟洇出来,五花大绑地捆在庭院里,让人一鞭鞭地抽打她。
见他如此暴怒,孟洇便猜到他定然是寻不见孟榆,想到此处,她身上的痛亦觉减轻了些,唇角不由得泛起冷笑:“你即便把我打死,孟榆那个贱人也不可能回来了。”
啪!!!
旁边的将士一巴掌扇过去。
“她就是个贱……”
啪!!!
又是一巴掌。
“贱……”
清脆的声响反复响彻在晨晖中,直到孟洇的脸高高肿起,再吐不出半个字,这声音才渐渐停歇。
虽不能再说话,但她仍冷笑着看他,好似在看一个笑话。
陆修沂面色阴沉狠戾,望着她的眼神如刀如箭,薄唇冷启:“把她的衣服全扒了,让所有人过来,睁大眼睛看着,谁敢闭眼,就把他的眼睛剜了。”
这声吩咐陡然落地,孟洇唇角的笑瞬间凝在原处,她惊恐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怒喝:“陆修沂,你敢。”
陆修沂凉凉一笑:“我有何不敢?何况不是你教的么?还没扒呢,就受不了了?”
恰在此时,一将士凝着面色匆匆来禀:“将,将军,夫人回来了。”
刺!!!
陆修沂猛地站起,圈椅被往后一推,顿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赶到门口时,正见楮泽抱着孟榆回来,她身上盖着楮泽那件黑色氅衣,脚踝处被撕碎的裙摆和裸|露的肌肤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陆修沂颤着手从楮泽手里接过孟榆,想要杀了孟洇的心瞬间达到了顶峰。
第55章 不原谅
“怀茵姐姐,你才好了些,怎今儿就起身了?”窗外有喁喁私语漏进来。
“我担心姑娘,想来瞧瞧。”
“姑娘还没醒呢,姨娘守了一夜,脸都黄了,我才劝回去,你也先回去歇着吧!将军待会也要来,等姑娘醒了,我第一时间叫你。”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完全听不见。
紧接着,门扉被推开,来人的脚步放得极轻极轻。
又不知过了有多久,躺在榻上的人才勉强将沉沉的眼皮抬起。
熟悉的帐幔映入眼帘,昏倒前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想到自己已经安全,孟榆松了口气。
目光缓缓下移。
一张大脸猝然在眼前放大,她吓一跳,下意识拢紧衾褥往角落里缩。
瞧她一脸惊惶,满眼惧色,陆修沂不觉悲从中来,霎时红了眼,却强自压着,不让泪水蔓延。
他慢慢地俯下身,坐在榻边,朝她伸出颤抖不已的手,一点点地握住她的手腕,见她没反抗,才轻轻地将她带进怀里,哑着嗓音宽慰她:“榆儿,你不是同怀茵说过么?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这话说得极对,况此事并非是你的错,我已将那个幕后黑手捆起来绑在前院里了,你放心,我绝不会饶了她。”
若非她身子太虚弱,轻易挪动不得,他早便带她回府了。
陆修沂的声音哽咽,话也说得莫名其妙,孟榆听得云里雾里,可闻得他找到了幕后黑手,她登时便反应过来,忙从他怀里坐起,抬手:“你把孟洇抓了?”
说起孟洇,陆修沂柔和的面色立刻褪得干干净净,他咬牙切齿,仿佛恨不能将她撕碎:“她心肠这般歹毒,我不将她五马分尸已经是便宜她了。”
孟榆咯噔了下,他能如此说,便说明他已经对孟洇下手,只是还没到要杀死她这一步罢了。
她连忙解释:“我没事,她派来的那些人也没能把我怎样。”
纵然事情到了这般地步,陆修沂以为她仍要维护孟洇,所以才这样嘴硬,便温声道:“榆儿,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她对你犯下了如此不可饶恕之事,我断断不能放过她。”
她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已经是对他最好的安慰,贞洁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孟榆无奈,想起他方才忽然说起贞洁,便抬手:“你不会以为我被那些人怎么着了吧?”
陆修沂睁着大眼,虽没说话,但眸光里写满了“难道不是么”。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们原是想这般做的,但并未得逞,我和怀茵及时逃了。”
“可怀茵明明说了,你后来把那些人引开,回来时满脸脏污,衣衫还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陆修沂压着狂跳不止的心,讪讪地道,且他接过她时,她的模样也确实如此。
“和怀茵分开后,我跑上山引开他们,谁知就跑到了悬崖边上,他们猛扑过来,一小心就掉到了悬崖底。我回程途中又滑了脚,跌下山坡,晕了过去,怀茵找过来时,我脑袋还是懵的,所以才没来得及解释。”
许是因为刚醒,她手语打得极慢,陆修沂的心也随着她手掌一起一落间渐渐平稳。
直到此刻,酸涩感撑爆眼眶,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搂紧孟榆,簌簌地淌下泪来。
女子的贞洁不在罗裙之下,这话能从他口中听到,孟榆着实诧异,犹豫片刻,她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缓了半日,他才止住哭声。
离了她的肩膀,陆修沂撇过脸,孟榆心领神会,自然也没有去看他。
屋里备有水和脸巾,她起身湿了湿脸巾递给他,看到外头曛色满天,便正欲开门出去看看情况。
陆修沂却顾不得脸上的狼狈,回过身一把拽住她:“你去哪?”
此刻的他满脸泪痕,与素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形象大相径庭,孟榆抽回手:“我昏睡多久了?”
“从昨晚到现在,有一天一夜了。”
“我睡了这么外,姨娘一定担心极了,我去瞧瞧她。”
原来只是如此,陆修沂松了口气,忽然想起自己满脸泪痕的样子被她看了个尽,又忙撇过脸:“嗯,你去吧!”
来到沈姨娘房间,雁儿和怀茵得知她醒的消息,也匆忙赶到了,劫后余生的相见,几人眼含泪光,面面相觑,搂着哭了一阵儿后,才渐渐平复下情绪。
一番交谈下来,孟榆才得知陆修沂对孟洇所做的事。
说起孟洇,雁儿满脸嫌恶地啐了一口:“还以为她多厉害,不过扒了件外衫,人就疯了,她也不想想,她是如何对我们姑娘的。”
孟府百来人口都被人架着过去,眼睁睁地看着孟洇被扒下外衫,巨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袁氏和孟砚清当场就晕过去了。
孟章洲想开口求情,可一看到孟榆浑身都沾了血,被陆修沂抱回来的模样,便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听到孟洇疯了的消息,怀茵仍不觉解气:“若非她找的那两个人愚钝了些,我和姑娘必是逃不出他们掌心的。”
上京几乎所有的乞丐都聚集在城隍庙,倘或逃不掉,她们一定会被绑到那里,单是细想了下之后的形景,怀茵就浑身打起冷颤。
如今逃了出来,且孟洇还疯了,孟榆对她倒没了逃难时的恨意,但她的心肠太毒,她也没想为她求情,只问:“将军可有说要怎么处置她?”
雁儿回:“说起来,姑娘失踪,将军调派大批人手到城郊搜寻一事也惊动了官家,为保姑娘清誉,听闻将军回了官家,只说姑娘是遭遇刺客挟持,原想将这罪名给四姑娘,然后将她交与知府判刑,可这会子姑娘回来了,将军要怎么处置她,奴婢就不晓得了。”
“榆儿想怎么处置她?又或者说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泄愤。”正说着,陆修沂抬脚走进。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正常,眼眶也不红了,只是孟榆的眼神里有探究,他又不自觉地轻咳了声。
闻声,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我没事,亦无须泄愤,但她做得太过,我绝不会原谅她,往后也不想再看到她。”
天黑得快,屋里还没点灯,孟榆的脸隐在阴影里,神色晦暗,陆修沂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
孟家在三十里外的乡下有个小庄子,只有两个粗使婆子看守,陆修沂便命其中一个婆子来到上京,用一辆牛车把伤了的孟洇拉到乡下,没有吩咐,再不许她踏出庄子半步,更不允许她出现在上京城内。
袁氏醒来闻得消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阻拦却毫无办法,孟霜被孟砚清勒令只能待在房里,亦送不得孟洇。
***
跌下山坡时,孟榆的四肢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连肩颈也被树枝和石子划出了好几道血痕,这满身的伤足足养了一个多月,才彻底痊愈。
然疤痕难消,掀开衣袖,长长的一道口子露在日光下,有些触目惊心。
“这里朔风阵阵,你既出来坐,怎不披那件扁青色翠纹狐氅?”正呆怔地看着那伤口时,陆修沂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孟榆放下卷起的衣袖,抬手:“你不是进宫了么?”
“给你讨完东西,自然就回来了。”
陆修沂点头应声,扬唇笑得神秘,越过她,在秋千架的另一端坐下,朝她打开握在手里的东西,一个小圆盒里装着白色的膏体,一打开,淡淡的清香便涌入鼻腔。
“这是我特意为你向官家讨来的,叫玉容膏,宫里只剩这么一盒。”
孟榆早几年在徐州时便已听过玉容膏的大名:“听闻玉容膏袪痕散疤最是有效,这里面就属一味玉莹莲最是稀有,它长在雪山上,十年只一朵。如此珍贵的东西,又只剩了一盒,宫里的娘娘必定争相抢之,如何轮得到你?”
陆修沂轻轻卷起她的衣袖,指腹沾了点玉容膏:“你如今可不是普通人,是官家亲姐姐唯一的儿媳妇,也是他外甥唯一的夫人,听到你受伤留疤,自然便赏了。”
他语调微扬,仿佛她成为他的夫人,是他能为之自豪一生的事。
孟榆抬眼望去,只见陆修沂低着头,沾了玉容膏的指腹正轻轻抹在她的伤痕上。
她的伤口明明已经结痂,可他的动作却仍轻得像是怕会弄疼了她一般。
看着看着,孟榆忽然对他生出了一丝愧怍。
成婚后,她从未对他付出过什么,甚至想要逃跑的心也一直未变,可他却捧着一颗真心来到她面前,几乎毫无掩饰,毫无虚假。
然这分愧怍仅仅存活了几息,便又被她翻涌而来的浪潮彻底掀翻。
她和陆修沂,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他不该设计她替上花轿,不该强迫她留在他身边,即便他一直在她身后支持,但这一切的风雨无不源于他。
陆修沂忽然抬头,洋洋得意地笑问:“好看么?”
孟榆飘远的思绪瞬间拉回,蹙着眉一脸疑惑。
手上的伤疤已经擦完,陆修沂掰着她的肩,让她背对自己,将肩颈的伤疤也涂了,而后再起身半蹲到她脚边,撩起她的裙摆将腿上的伤都抹了。
孟榆迟迟未答,他也不执着于答案,又细心嘱咐:“每日涂一遍玉容膏,涂上半个月,这些疤便能全消了,也不必你记着,这些东西我记得就好。对了,明儿就是除夕了,街上有放花灯的,你第一次在上京过年,要不要带你去瞧瞧?”
孟榆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下意识点了头。
第56章 新年愿
除夕夜这日,街上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临河廊檐摩肩接踵,一眼望去,乌泱泱一片。精巧绝伦的画舫里一片通明,珠帘绣幕,桂楫兰桡,正缓缓穿梭在河中,舫上的美人戴着面纱,脚踩精致的鞋袜在船上舞出动人之曲,轻浮浪荡的公子哥攀在栏杆上,朝画舫抛出枝条,嘴里啐着些不堪入耳的话,撑着糖葫芦杆子的小贩似乎已经很熟悉这种场景,纵是如此拥挤,可穿梭在其中时仍如入无人之境般。
挤在人群中的楮泽苦着脸,动了动因拎得太多东西而酸沉的肩,剜了眼在前面那个笑得嘻嘻哈哈的男人。
说是带夫人出来玩,实际上玩得最忘乎所以的莫过于他。
从游湖、听戏、捏小人像到猜灯谜、戴鬼脸面具,相比孟榆,陆修沂确实是玩得最尽兴的。
他虽长在上京,但最贪玩的年纪却被陆槐远关在府里,八岁之前,连城郊的稻田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后来长大了些,陆槐远已经控制不了他了,他能独自出府,可也失了游街打马的心思,成日里除了练武,还是练武,因为打败敌人的唯一方法,是强大自己。
放灯的地方在云塔附近。
孟榆和陆修沂赶到时,漫天的长明灯透出橘色的灯火,带着人们对新年的期翼悠悠地朝高远辽阔的墨色苍穹飘去,从一盏盏灯变成一个个小圆点,直到在肉眼中消失,再也看不到。
孟榆松开手上的长明灯,熟悉的雪松味忽然呛进鼻腔,偏头时,陆修沂已经靠过来,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她:“榆儿许了什么愿?”
他浓眉大眼,眸子里仿若含着星光,孟榆弯起食指,猝不及防地敲了下他的脑门,抬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