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气。”
陆修沂疼得捂着太阳穴,蹙了蹙眉,语调虽有几分抱怨,却无半点怒意,反而带一丝丝欢喜。
云塔这边没有建筑和植被,寒风凛冽,迎面刮来,孟榆拢了拢身上的这件扁青色翠纹狐氅,望着那张写有她心愿的长明灯随风愈飘愈远。
狐氅质地柔软,裹在身上时,仿佛在烤着碳盆般温暖,这是陆修沂上个月和豫王到城郊狩猎时所获,当晚他便让人将氅衣赶制出来,没过几天就送到她手里。
放完长明灯,时辰也不早了,因明儿还要进宫拜年,陆修沂便带孟榆回去沐浴歇息。
次日,两人按着时辰起身洗漱,简单用个早膳后,就坐上马车进宫。
宴席设在仪谌殿,各宫娘娘和皇子向景淮帝敬过酒后,轮到陆修沂和孟榆,两人双双执起酒盏。
陆修沂扬声道:“新年伊始,臣及夫人唯愿我大祈国泰民安,圣上福泽绵长。”
景淮帝朗声笑着应声,端着酒盏一饮而尽。
两人刚坐下,对面的睿王便扬唇一笑:“原以为子晔进了西营,眼光会好些,谁想竟还是如此。”
无视陆修沂眸中的寒光,六皇子笑问:“四哥此言何意?”
睿王扬了扬眉,佯作惊诧:“六弟不知么?上两年,子晔英雄救美,当街和人大打出手。”
六皇子凝神思量了片刻,好似灵光忽然乍现般打了个响指:“哦!对,我想起来了,可我怎么记得那女子是个歌姬?子晔表兄还为此被罚了五个月禁闭,难不成是我记差了?”
“六弟自然没记错,那女子也确实是个歌姬,”睿王望向陆修沂,唇边的笑尤为刺眼,“子晔,你说本王说得对么?”
陆修沂还没应声,便见孟榆眸光凌厉,微微笑着打起手势,身后的怀茵立刻配合她,正色道:“当然不对,我听闻在诸皇子中,六皇子最懂享乐之事,打马骑射无所不能,只唯独在诗书上是一窍不通,只因六皇子记忆极差,连一首完整的诗词都背得磕磕绊绊,那记忆有所偏差自然也在常理之中。”
“你……”
六皇子气得脸色煞白,一口气堵在喉咙和唇齿间,提不上来,压不下去。
睿王冷冷接话:“陆夫人一个哑巴,既不能说话,便该随在子晔身后,这会子偏急着跳出来,光在那儿比划,只由一个上不得台的婢子替你开口,岂非可笑?”
孟榆端坐在位子上,脊梁未塌下半分,目光清凌凌地直视他:“我是哑巴又如何?朝廷哪条律法规定夫君被冤,作为妻子却不能为他分辩一二?那歌姬原是为葬亡父才不得已出来卖艺,且她始终坚守底线,并未卖身,当日我夫君路见不平,这才拔刀相助,谁想市井流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坊间一传,便将我夫君纳入纨绔之流。”
睿王悠悠笑了:“父皇为此罚了子晔,难不成父皇也冤了他不成?”
此话一落,满殿寂然,齐齐望向高座之人。
陆修沂掀眼看了下抿着唇的景淮帝,眉心微蹙,正要开口为她辩解。
孟榆却先他一步,葱白的五指轻轻地搭在他青筋微起的手背上,清凌的目光却落在对面,示意他安心后,方不疾不徐地抬手:“我朝以仁孝治天下,圣上是明君,亦是慈舅,婆母早逝,圣上此举不过是替婆母教导外甥,凡事须三思而为,莫要落人话柄,救人不成,反陷自己于不仁不义之地。”
她字字分明,句句在理,说话时有条不紊,不矜不盈,不骄不躁,言语间的分寸把握得当,令睿王无隙可怼,只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呛得黑了脸。
啪!啪!啪!
一道清脆的掌声倏然自高座传来,景淮帝朗声笑道:“说得好,主子遇事沉稳,身边的婢女说话也不卑不亢,子晔,你的这位夫人可当真给你挣回面子了。”
孟榆和陆修沂忙起身:“夫人未经陛下许可,当着陛下的面和王爷争辩,已是冒犯圣颜,还请陛下恕罪。”
“快起来,”景淮帝摆摆手,示意两人起身,“正如孟榆所言,为夫分辩,何罪之有?”
两人叩谢,方起身。
景淮帝越过孟榆,望向怀茵,沉声问:“那个婢女叫什么名字?”
***
回府的时候,已近晌午。
来时马车里有三人,回程时却只剩了两人。
车里的气压有些低,陆修沂犹豫半晌,小心翼翼地问孟榆:“要不今儿我们别回府用饭了,去浔满楼吃你馋了几天的蜜汁乳鸽,可好?”
孟榆莞尔:“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怀茵寻回身世是好事儿,我为她高兴,只是想了想,深宫的环境不知她到底能不能适应。”
前两月,景淮帝散发通告,满天下找寻流落民间的明宜公主,谁知就在今儿,就在方才,景淮帝瞧着怀茵,看到了熟悉之人的眉眼,再细查,后又滴血验亲,竟发现怀茵果真是当年流落民间的明宜公主。
事情发生得有些猝不及防,身边又忽然没了怀茵,一时间,孟榆觉得不适应。
她适不适应也还是小事,只是想到怀茵从此要在深宫里过活,她就不免担心她的安危。
陆修沂搭上她的手背,宽慰:“你可知,怀茵的生母是谁?”
孟榆抬眼望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是婧妃。”
孟榆敛眉:“可据我所知,婧妃似乎并不得宠。”
“她虽不得宠,但官家对她有愧疚,单论这份愧疚,便足以保怀茵在宫中无虞,且你将她视作姊妹,倘或她有危险,我岂能袖手旁观?”
车轮轱辘轱辘地碾过宫道,渐渐驶进喧嚣的街市,各种吆喝声透过竹帘渗进来,碳盆将车内烘得暖洋洋。
陆修沂低醇的嗓音透进耳朵时,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心安。
有了他的承诺,她下意识就松了口气,莞尔抬手:“我饿了,想吃乳鸽。”
陆修沂立刻掀帘,吩咐赶车的楮泽:“不回府了,我们去浔满楼吃饭。”
“好嘞!”楮泽闻言,扬声笑回,当即调转马头。
三人在浔满楼用完饭回到府中,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这半年来,知眠一直跟在怀茵身边处理大小事务,对将军府的一切也算轻车熟路。
身边没了怀茵,孟榆将知眠提拔为府里的掌事,除了庄妈妈住的院子无需她管外,府里其余的事务皆由她和曹管家一同打理。
除了初时几日孟榆要指点知眠一下外,到后来她管理起那些丫鬟婆子来已颇有章法。
***
元宵节这天,陆修沂奉命陪景淮帝和诸皇子到城郊冬猎,临近出发时,天儿忽然下起雪来,且还有愈发大的趋势,窗外的树枝闷哼一声,冷不防就被雪压了断枝。
孟榆给他系上那件黑金刻丝氅衣,抬手嘱咐:“雪天路滑,你骑马时小心些。”
温言软语在侧,暖意裹着全身,陆修沂看着她愈发柔和的眼神,忽然就有些不舍地道:“若非官家喜欢冬猎,我真想一整日就同你窝在这儿,什么也不做,就坐在窗边的茶几上,赏雪品茶。”
孟榆扬唇:“你想得倒美,快去吧!我今儿让人做了羊肉煲,等你回来吃便是。”
陆修沂应声,又道:“那你可不许偷吃,等我回来。”
孟榆莞尔点头。
陆修沂刚离开没多久,怀茵禀了景淮帝,得到准许后,便马不停蹄地出宫赶来看望她。
半个月不见怀茵,一见她脸色红润,人也长胖了不少,孟榆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了,立刻就吩咐知眠让人做些她爱吃的糕点和甜品。
“姑娘,快别了,你都不知道这半个月我都吃了多少糕点,”怀茵吓坏了,忙摆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们瞧,我这儿愈发圆滚了,再不忌口,只怕脸都要胖得没法儿看了。”
孟榆和知眠被她逗笑了,三人乐呵一阵,她又想起怀茵对她的称呼,忙抬手嘱咐:“你如今是公主了,身份尊贵,比不得往日,就莫要叫我姑娘了。”
怀茵摇摇头:“在我心里,姑娘永远是姑娘,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怀茵姐姐私底下叫几声也就罢了,这若叫有心人听了去,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知眠泡了壶红茶,给她们倒了杯,“且姑娘素来就将你当成妹妹,若论起来,将军是你表兄,姑娘也是你的表嫂,怀茵姐姐何不就喊姑娘一声姐姐,亦当全了彼此的情分。”
孟榆闻言,忙朝知眠竖起个大拇指。
怀茵细想了下,觉得知眠说得不错,便改口喊孟榆“姐姐”了。
窗外的雪愈发大,拢香馆内白茫茫一片。
曹管家踏着大雪,迎着朔风,面露悲色,急匆匆地跑来,因跑得急,来的路上还险些被雪滑倒,他搀在门边,气喘吁吁地朝里道:“夫,夫人,不好了,孟家那边来人传话,说,说沈姨娘快不行了。”
第57章 葬火海
孟榆赶回青梨院,见沈姨娘唇色发白,极尽疲态,连睁眼都有些困难,榻边的一盆水被血染红,雁儿还没来得及端出去。
她慌了神,忙一把脉,指尖落下的刹那,登时就煞白了脸。
脉象虚浮,几近于无,早已是无力回天了。
孟榆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姨娘,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明明一个多月前她才替她把过脉,她是何时病得这般重的?她为何不知?
无数疑问涌到脑海里,话到了唇齿间,孟榆却无从发问。
似是感觉到她的到来,沈姨娘缓缓睁眼,气若游丝:“榆儿,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的疑问,所有问题的答案,我已经尽诉于纸上,就放在妆奁台的第一个格子里。”
孟榆闻言,忙起身想伸手去取,沈姨娘却又道:“先别看那个,你先打开最底下的那层,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指尖触碰到第一层,她犹豫了下,到底还是依沈姨娘的吩咐,将手落到最底下,取出里头的盒子,打开。
却是一份竹符和路引。
竹符上姓名一栏写着“席韫禾”三个字。
孟榆满脸震诧,抬眸望向沈姨娘。
她靠坐在床头,轻咳一声,仿佛看到了孟榆的未来,脸白如纸的面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这是我托宁姑娘为你准备的新身份。”
明明相隔得这么近,孟榆却觉得沈姨娘的声音好似自天边遥遥传来,带着她的渴望,带着对未来的希冀,“如今怀茵成了公主,阿娘也要去了,榆儿,你走吧!离开这儿,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别再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她湿了眼,此时满腔有千言万语,然到了嘴边,想要抬手时,却愣是打不出半个手语。
她刚将竹符和路引收好,门外便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微臣请公主安。”
“孟大人请起。”
怀茵的话音方落,虚掩的房门旋即被推开。
孟砚清抬脚进来,敛眉朝孟榆正色道:“你先出去,我想和你姨娘单独说两句。”
孟榆看了看沈姨娘,见她点点头,她这才退到门外守着。
房门被重新虚掩上,孟砚清拉来一把椅子在她榻边坐下,瞥了眼紧靠在门边的身影,视线重新回落到沈姨娘身上:“你养出来的好女儿,聪明狡猾,心思深沉,连我这个父亲都看不出来她竟这般能演,全然不似表面看得那般怯懦愚钝。”
沈姨娘冷冷地看着他,强撑着一口气,直言:“表面的怯懦愚钝是她的保护色,不然在袁氏手底下,她能长大么?像我那未出生的孩儿,像她的嗓子。”
“你……”孟砚清被她呛得黑了脸,原欲开骂,可看到她唇色泛白,原染了五彩光芒的眼睛此时也变得灰白,记忆中那个明媚的、在朝晖底下戴着花儿、跳着舞的少女不知何时就消失了。
他忍下脾气,转而讪笑:“从前总觉得你温柔可人,怎不见你这般伶牙俐齿?”
“那是你从未了解过我。”
又呛了他一句,孟砚清叹了口气:“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如今翻出来有什么意思?况你当年落胎原是那婆子的错,我也将她发卖了,再说榆儿的嗓子,若非她贪玩,非得跑到池子边上,岂会落水?又岂会生病,以至于伤了嗓子?”
事到如今,他仍把所有的过错推得一干二净,沈姨娘冷冷地睨了他一下,不想再脏了自己的眼,便扭过头,闭上眼,倦极了般:“你走吧!我和你无话可说。”
她方才那嫌恶的眼神毫无遮掩,孟砚清又堵了一口在胸腔里,正欲甩袖离开,却忽然想起来这儿的目的,又转身软了语气:“洇儿疯了,也算得到了报应,你能不能求一下榆儿,让洇儿回来。”
沈姨娘没睁眼,有气无力地反驳:“她对榆儿做出的事,此生都不值得被原谅。”
“你都要死了,还这么固执。”眼见此事无望,孟砚清啐了她一句,见她恹恹的,没再说话,他立刻就黑了脸,重重地推门,拂袖离开。
房子隔音差,孟榆又靠得近,沈姨娘和孟砚清说话时又没压着声儿,他们间的对话便一字不落地全进了她耳朵。
盘桓在脑海里的疑问似乎在一刹间就有了答案,纵是不看她留下的那封信,孟榆也猜到了个大概。
再走进去,沈姨娘已经闭上眼,唇角带笑,神情祥和,仿佛猜到了什么,孟榆颤着手探到她鼻尖下。
一时间,无声的哭泣晕染了她的眼眶。
她取出柜子的那封信,略略看了眼,每一个字入目的刹那,浑身的力气便像被抽走一分。
光晖映在檐角,散出斑斓色彩,孟榆哭着倒在沈姨娘榻边,烛火被点燃。
***
青梨院起火,孟榆身处其中的消息传到城郊时,陆修沂正好猎中一头雪豹,雪豹只是跛了脚,身上倒无大碍。
他登时白了脸,也顾不得什么,只让人立刻将它放归山林,来不及禀报景淮帝,就策马直往城里奔。
袅袅黑烟缓缓飘到虚空中,逐渐和云混为一团,慢慢被吞噬殆尽。
陆修沂赶到时,青梨院已经被烧没了大半,熊熊火光映着他煞白的脸,耳畔回响着怀茵撕心裂肺的哭喊,婢女小厮提着水桶来往匆匆。
他怔了一瞬,立刻抢了从旁路过的小厮手里的水桶,拎起来从头淋到脚后,又撕开一截湿透的衣衫捂紧口鼻,把水桶往旁一扔,抬脚就要冲进去。
楮泽忙扯住他的衣袂,急急劝道:“公子,火太大了,您冲去,指不定连您自个儿都会折在里面。”
“滚开,老子管不了那么多了。”
“姑娘在姨娘的房间里。”
怀茵哽咽的话混在其中同时响起,陆修沂一脚将楮泽踹开,眨眼就冲进了火海。
“轰!”
门口的燃着火的柱子突然塌下来,挡住了出来的路。
楮泽神色一凛,指挥拎水桶的婢女小厮:“快快,先把这儿的火灭了。”
众人抬着水桶纷纷泼过来,冷水熄了火,数十人合力将柱子搬离。
着火的地点是沈姨娘所住的厢房,因一排房子皆是连着的,火势一路就蔓延开了。
陆修沂一路闯进去,火将房间烧得几近看不出原样,到处都燃着火,浓烟逼到眼前,他捂紧口鼻,先是在窗台那边找了一圈儿,没找到人。
又越过倒下来的柱子和瓦片,正欲往榻边跑。
远远地,地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突然闯入眸中,一支步摇在角落中摇曳着金光,与那身黢黑相比,尤为显眼。
他细细一看,那竟是累丝嵌珠凌霄金步摇。
***
火势灭了后,青梨院内搬出了两具被烧焦的尸体,虽看不出原本的容颜,但众人通过身形,仍能依稀辨认出那正是沈姨娘和三姑娘。
怀茵哭晕了过去。
那位人人都避之不及、惶之恐之的陆小侯爷却当场疯了。
他抱着那具烧焦的尸首泪流满面,死活不肯撒手,楮泽看不过眼,搭着他的肩,轻声劝道:“公子,夫人殁了,您让她安心去吧!”
“滚开,她没死,她不会死的。”陆修沂狠狠甩开他的手,不顾焦黑染上衣衫,只紧紧抱着尸首,哽咽道。
众人听了他那话,面面相觑,皆震骇不已。
尸体都烧成那样了,那三姑娘怎可能还活着?
因着孟洇疯了的事,袁氏在病榻上躺了许久,直到听见邓妈妈来回,青梨院那两个人小贱人葬身火海,堵在胸腔那口痰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若按老奴说,那两母女也是活该,老爷前脚才低声下气儿地去求她们,想让她们高抬贵手,饶了四姑娘,谁知她们倒好,一扫帚将老爷轰了出去。”
想起沈姨娘和孟榆被烧成焦炭,邓妈妈便一脸得意。
袁氏胃口好起来,悠悠地喝了口鸡汤:“三丫头的身后事自不必我们管,只是沈姨娘的葬礼你可得好好办,可莫要让人觉得我们苛待了她。”
邓妈妈笑着福了福身:“是,纵是夫人不提,老奴也会好好看着的。”
陆修沂在青梨院前坐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滴米未吃,直到景淮帝驾临,命人将他和那具尸首强硬分开,并一掌打晕,才勉强让他歇了一阵。
为免他醒来后掘坟挖墓,景淮帝让人将那具尸体当场烧了,拾回骨灰装到一个盒子里,让人悄悄地带到深山,埋在不知处。
可为免陆修沂疯魔,景淮帝只说烧完后,朔风阵阵,还没来得及拾起来,那些骨灰便迎风散了。
他最爱的人,被挫骨扬灰。
醒来后的陆修沂得知消息,一病不起,足足在榻上躺了三个多月。
***
却说那天孟榆读完信,哭倒在沈姨娘榻边,没过一会儿,屋顶就被掀起,一架爬梯缓缓落到地面。
宁穗背着一具尸体出现在眼前。
孟榆没多问,当即抹干泪,替宁穗布置好现场,踩上爬梯再将烛火推倒。
怀茵和雁儿被支走,等她们回来时,青梨院早已以不可阻挡之势燃起了熊熊大火。
宁穗趁夜将孟榆送上马车,车夫是宁家的人,值得信赖。
寒风凛冽,车里被碳盆烘得很暖和。
两人站在马车旁,宁穗给孟榆裹好氅衣,看着她化了许多细纹的脸,温声嘱咐:“一路小心,不要再往回走。”
离别在即,孟榆眸底泛泪,欲抬手。
宁穗忙抬手轻轻地挡住她,长长地叹了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自不消说,这种事愈少人知道,对你便愈好。你只要知道,无论你在哪儿,发生何事,这儿总有人在牵挂你,这便足够了。”
夜色凛凛,朔风迎面刮在脸上,冻住了孟榆没来得及滑出眼眶的泪。
她挥挥手,登上马车,掀开帘子,看着宁穗的身影离她愈来愈远。
出城时,几近宵禁。
守城兵顶着个黑眼圈,打了个哈欠,只略略检查了下孟榆的竹符和路引,见没什么问题后,便放行了。
车夫将她送到城郊二十里外的渡口后,又将宁穗准备好的包袱递给她。
“这里头有三百两银子和五十两碎银,还有几件冬衣以及一把防身用的小刀,是我们姑娘给您准备的,您一个姑娘家孤身上路,路上的不确定因素太多,有把兵器防身也能安心些。还有那三百两是您到地方后,若想安家,也能有个本钱,明儿的船卯时就开了,那儿还有棚子,专供行人等船用的,您且在那儿宿一晚,明儿早早登船也就好了。”
满腔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孟榆颤着手接过包袱,点点头,又朝车夫行了一礼,以作谢意。
第58章 席韫禾
“将军的饮食不能有姜丝,我早就吩咐过了,今儿的饭菜谁做的?”怀化将军府内,庄妈妈柱着拐杖,厉声喝道。
一个系着衣的厨娘低着头,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站出来:“庄,庄妈妈,是我。”
庄妈妈沉沉地觑了她一眼,看着也不算面生了:“拖出去,直到她说出受何人指使。”
厨娘闻言,膝盖一软,跪在地面,哆哆嗦嗦地哭着哀求:“庄妈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您饶了我,求您……”
话音戛然而止,她的嘴巴被小厮塞上白布,抻着双肩拖了出去。
“拖到后山的地窖里审,别让将军听见了心烦。”小厮将人拖到门口,庄妈妈还不忘吩咐。
小厮连忙应声。
没到半个时辰,厨娘便招了,是睿王。
此事传到楮泽耳朵里,见不得陆修沂还这般颓靡,他便忍不住将此事告知了他:“您不过病了几个月,睿王都杀到府里来了,您若还样消沉下去,只怕没过几天,我们府都要被人抄底了。公子,人死不能复生,您何不想开些?骨灰既随风而散了,您就权当天地间都有夫人的身影,不也是一样的么?”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原背对楮泽而躺的人眉心动了动,将紧握在手里的累丝嵌珠凌霄金步摇小心翼翼地塞回枕头下:“给我拿酒来,拿她爱喝的桃花酒。”
几近三个月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陆修沂的嗓音枯哑干涩,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孟榆。
听到他终于肯开口,楮泽大喜过望,忙不迭去拿酒,并顺道让人备些孟榆从前爱吃的菜。
拢香馆内,轻风阵阵,满地像铺了银纱,虽然已经是春日了,可夜风还是携着一丝微凉。
陆修沂让人将酒和饭菜摆在院中的石几上,楮泽拿了件薄薄的披风给他披上。
清风徐徐,朗月入怀,桃花酒的香味渗进空气里,满院飘香。
陆修沂第一杯敬明月,第二杯眼含热泪地朝周围敬了一圈,看着杯中酒顿了很久很久才一饮而尽,第三杯就直接拎着酒壶猛灌。
楮泽静静在旁看着,既不说话,也不阻拦,只由得他喝了整整一夜酒,又睡了一天一夜。
再醒来的陆修沂,便彻底清醒了。
***
和车夫在渡口分别后,孟榆原不欲进棚子,奈何寒风迎面刮来,吹得脑袋刺疼,她只好提着心走过去,所幸里头都是妇女小孩,并无想象中的猥琐男人,她便安心地在棚子里歇了一晚。
次日卯时,天儿还没亮,就早早登船了。
帆船是往江南去的,孟榆在中途就下了船,转乘马车到陇唐歇了一日,经过陇香楼时,窑鸡和蟹粉酥从支开的窗扉里飘出,往日的记忆复又涌上心头。
前路茫茫,从前有沈姨娘和怀茵一路伴着她,而今再逃亡,却唯有她踽踽独行。
酸涩感撑胀眼眶,朔风迎面吹来,泪水还未落下便已干涸,孟榆抬手挡在额楼上,望着辽阔的苍穹。
阿娘,你还好么?
她后来又经过邕州、云安、南瑛,继续南下,直至赶到一个名叫“鹤九云乡”的临海小镇,五十两碎银就已经用得所剩无几。
许是因为远离上京,听闻鹤九云乡的人生活务实,民风淳朴,日常没有那么多的礼仪规矩束缚,孟榆想了想,就打算在那儿安居。
一路走来,风吹雨打,蓬头垢面,她的衣衫看着虽还干净,但因许久未洗也已经泛黄。
距离鹤九云乡还有一段很长的路,除了安家的三百两外,孟榆兜里只剩五十文钱,她舍不得花,只有在路上又渴又饿时,才花了两文钱买了一碗酸梅汤,五文钱吃了碗混沌面。
已经开春了,将近午时,日头当空,正是最烈之时。
吃完馄饨面,她又赶了一段路,双腿又酸又痛,脚底磨出的泡还没消,又开始长新的了。
孟榆只好找了棵大树遮荫乘凉,好歇会儿。
“太阳弯弯咧,日光照。”
“山间河水向东流,姑娘摘花哟!”
“鹤九飞到天外天,十里玉兰永不谢……”
孟榆正苦恼脚上的水泡,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灵的嗓音,正唱着山歌。
回头一看,牛车上一位扎着麻花辫的姑娘面上漾着浓浓的笑意,时不时抬眼望向旁边那位赶着牛车的年轻男子。
她唇边的笑,似日光般耀眼,又似月光般柔和。
仿佛感觉到孟榆投来的目光,那姑娘停了歌唱,偏头望过来,四目相对了一刹,她的目光缓缓下移,看到孟榆肿起的脚踝,便拍了下年轻男子的手臂。
年轻男子立刻会意,驶着牛车往孟榆这边来。
行至孟榆跟前,她从牛车跳下来,操着一口乡音大喇喇地朝她自来熟般笑道:“这位姑娘,你是要去鹤九云乡么?若是,我们可以载你一程。”
她笑得很甜,眉眼间尽是幸福。
不像是什么坏人。
孟榆怔怔地看了眼,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
“席韫禾,你的名字真好听。”
孟榆笑了笑,垂首写道:“你的也是。”
这姑娘叫云安,是在鹤九云乡土生土长的人,年轻男子是她的未婚夫婿,姓崔,单名一个“询”字。
崔询原是云安哥哥的同僚,三年前通过云安哥哥认识了云安,两人一见钟情,在不久前两家过了礼,三个月后云安和崔询就即将成婚,此番出城,是到另一个小镇采买云安喜欢的图样。
孟榆看了眼身后那些喜庆用品,连忙道贺。
云安扬唇笑了,将那五文钱塞回她手里:“我们原是顺路载你,你如今道一声贺便算作路费了,况你一个姑娘家孤身来此,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这些钱你自个儿留着便是。”
孟榆也不扭捏,收回钱后垂首,执笔:“多谢。”
云安哥哥是私塾的教书先生,连带着她也识了字,她低头看了眼,甜甜地笑道:“客气了。”
两人将她送进城,孟榆又谢了几次,这才目送他们离开,一眼望去,街上连衽成帷,却井然有序,街道两边酒楼、茶馆、钱庄、胭脂铺等鳞次栉比,吆喝声蹿街走巷。
微风徐徐,玉兰花香蹿进鼻腔。
听云安说,城郊便有一片玉兰花,足足长了十里,鹤九飞到天外天,十里玉兰永不谢,说的便是那片玉兰花。
孟榆先找了家便宜些的客栈住了一晚,又到药房买了些草药敷到脚踝上,足足歇了两日,才缓过来,脚上的水泡也好得差不多后,她才找了几间赁屋看了一圈儿。
毕竟一直住客栈是不可能的。
唯今先要解决的是落脚的地方。
可看了几间,也没找到合适的,眼见黑幕要笼下来,她只好先步行回客栈。
“听闻掌西营的怀化将军疯了,你从上京来,不知此事可真?”路边的小酒摊上,一个身穿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左顾右盼后,悄声问。
孟榆的脚步下意识放缓。
对面那位商人模样的男子瞟他一眼,面露诧异:“上京离这儿几千里远,你是如何得知的?”
中年男人嗤他一声:“你甭管,且说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眼瞧着自己的夫人葬身火海,岂有不疯的?听闻官家怕他振作不起,当晚就将尸体烧了,谁知一阵风起,连骨灰都被扬了。”
“啧啧……那可不就是被挫骨扬灰么?难怪他疯了。”
“可不是,原以为他是个纨绔,谁知接管西营后,倒还胜了东营,如此将帅之材,反折在儿女情长上,岂不可惜?”
“罢了,人家即便疯了,我们也高攀不起,说这些作甚,喝酒。”
碰杯声儿响起,孟榆渐渐走远。
她今儿原想吃一顿烤鸡犒劳犒劳自己这段时日的辛苦,可路过烤鸡摊儿时,心沉沉的,忽然就没了胃口。
回到客栈,点了一碗粥和一道小菜,随便对付一顿就洗洗睡了。
可辗转到半夜,她仍睡不着。
床板有点不平,硌得她后背酸疼,她和店小二反映过几回了,也没见有人来换,她气过一阵儿,后来想想一分钱一分货,这么便宜客栈,还能有什么好东西呢。
直到此时,孟榆才恍然发觉自己竟变得有些娇气了。
从前的她,不是这样的。
不过被陆修沂圈养了大半年,她竟变得如此娇气。
真是可怕!
窗外月色似水,亮如白昼,孟榆披衣起身,甩了甩脑袋,想把那些杂乱的思绪都抛到脑后。
她住的地方在客栈三楼,支起窗扉,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靠在窗边远远望去,能看到波涛翻涌,浪潮滚滚。
孟榆深吸了口气,只见远处燃起灯火,星星点点,像一艘艘航海后平安归来的渔船。
躁动的心忽然就平复下来。
孟榆趴在窗台看到将近卯时,才打了几个哈欠,趁着这些许困意,她忙回到榻上,盖着衾褥睡去。
这一觉就到晌午了。
匆匆用过午饭,孟榆打算去东郊的花铃巷看看有没有赁屋。
在鹤九云乡住了几天,这儿的情况她也大致了解清楚了,花铃巷那边的房子虽老旧了些,但胜在每天都有衙兵经过那儿,治安比之别处,也稍微好些。
综合对比下,孟榆决定去那儿碰碰运气,倘或能碰到赁屋出租,自然是好,若没有,就当熟悉熟悉地儿了。
但她运气倒好,才走到花铃巷,就看到有赁屋出租,还是个两层带院的小房子。
屋主是一家四口,因着男主人做买卖挣了点钱,便想换个大些的房子,偏他媳妇又舍不得将房子卖了,空着又可惜,正见孟榆来找赁屋,且瞧她性子温和,断不会随意损坏房屋,便当场拍板租给孟榆,连同一些小家具也一块赠她。
有了这些家具,孟榆倒省了一笔钱,自然感激不尽,便交了半的租金。
直到搬过去的当天,孟榆才发现隔壁住的竟是崔询一家。
第59章 春来禧
云安欢喜不已,直道她和他们有缘,次日就邀她到崔询家中做客。
孟榆原不是那么容易和人混熟的人,只是架不住云安的热情,便只好点头同意。
崔询家中只有一个母亲,母亲年约五旬,生得一副凌厉眉眼,但一见云安,便乐呵呵的。
“这是才摘下来的桃子,可新鲜了,席姑娘尝尝,”崔母洗干净几个桃子放到盘子里端出来,笑道,“我先去做饭。”
孟榆点点头。
云安忙起身:“伯母,我帮你。”
“不用,你在这儿陪席姑娘说说话。”崔母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
云安话多,从天南聊到地北,一会说她写的字清秀漂亮,一会问她从前在家时家教是不是很严,一会又羡慕她去过好多好多地方。
她说话眉目活泼,神情明媚,笑靥如花。
孟榆都一一回应,只是她不敢将实话和盘托出。
正如宁穗所言,她的事儿愈少人知道便愈安全。
说了有两刻钟,因水喝得多了些,孟榆想解手,云安指了指地方,原欲带她过去,她忙摆手。
解手的地方在屋子后面,须得经过厨房,她刚走过,里头便传来一阵衣衫摩擦间的轻微推搡声儿。
“这两个肘子是我拿鸡蛋好容易才换来的,雨桐不是还在坐月么?你拿回去,给她炖个汤补补身子。”
“雨桐坐月我会另给她买,你好容易才积了些鸡蛋换来的,留给阿询吃吧!要不留给云安也行。”
“那小丫头哪配吃这么好的东西?”崔母蹙了蹙眉,将肘子塞到那妇人手里,“莫说这些,你拿回去给雨桐补补身子,权当是我这个做姨妈的一番心意。”
眼见推脱不得,那妇人唯有接下。
担心被人发现,孟榆不敢再看,忙过去解手。
回来时,看着云安灿烂的笑容,想起崔母说那话时的嫌弃模样,孟榆动了动唇,可游移半晌,却终究没能说出来。
她和云安相识不过几天,她要怎么说?况崔母作为姨妈,拿两个肘子给正坐月的外甥女补补身子,说出去本就无可厚非。
崔询也同云安哥哥一般,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临近午饭时辰,他才从私塾里回来。
这顿饭,孟榆食不知味,吃完没坐多久,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家去收拾东西了。
***
西营。
正值夤夜。
各副将禀完今日事项,便各自忙活去了,楮泽亲自拿了饭菜进来,今儿陆修沂还没吃晚饭。
案桌前的人揉着眉心,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饭菜,米粒短小,色泽黯淡,显然是旧年的米,不觉眉梢微挑:“如何还是去年的米?”
“今年的米还没到呢。”
陆修沂更震诧了:“往年都是这个时候运新米到军营,今年是怎么了?”
楮泽猜测道:“旧年雨水多,不仅越州水灾,其他地方也有,许就是因为这个,各地上缴不及时,故而迟了。”
陆修沂蹙眉一思量,头便愈发痛,他便也没再纠结。
“您先吃着,我去看看药熬好没。”
见他连日眼底乌青,显然是连着几日不得好眠,楮泽便让大夫开了副助眠的方子,他前儿喝了,果然见效,今日竟亲自吩咐他再熬。
陆修沂淡淡地应了声。
饭菜一如既往,还是他喜欢的口味,可他没什么胃口,只是简单吃几口便放下筷子。
楮泽将药拿进来,还没喝呢,呛鼻的苦味儿就蹿到心头。
陆修沂端起碗,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一饮而尽,喝完就躺下,眼皮沉沉地压下来,没过片刻就睡着了。
自孟榆不在后,他便患上了头疾,一日下来,也唯有喝完药才能得到片刻歇息。
暮夜沉沉罩着,漫天而来的惶惧忽然笼上心头。
“榆儿。”
几乎在脱口的一刹间,陆修沂猛地睁眼,从榻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直冒,直逼眼角。
脑袋愈发痛。
周围一片阒寂,隐隐有白光从帘外铺进来,陆修沂再没睡意,披了衣起身,掀帘出去。
天边才泛鱼肚白,整个军营还处在沉睡中,静悄悄一片,清晨薄雾笼罩,没走两步,便觉头发眉梢都染了一层淡淡的湿意。
陆修沂走到马厩旁,随手抓了把干草丢给马儿,它饿了一晚,一碰到食物就狼吞虎咽起来。
晨起的空气极新鲜,他深吸了几口,只觉脑袋的阵痛略微减轻了些。
西营驻扎在城郊的山脚下,林间的清风带着湿润徐徐铺到脸上,陆修沂闭了眼,总觉得她还在身边。
楮泽说得对,她既随风散了,那天地间都会有她的身影。
如此一想,他的头疾又减轻了些许。
***
在鹤九云乡待了半个多月,孟榆总算习惯了这儿的生活,只手里的三百两银拿出十两付了半年的租金,加上这段时日买种子、买母鸡,还有吃食方面,已剩了不到两百八十两。
一直坐吃山空到底不是办法。
孟榆琢磨着想找个营生。
奈何问了酒馆、茶楼,甚至是烧窑的,人家不是嫌她不能说话,便是觉得她人小力气小,干起活来丝毫不顶用。
找了一圈儿下来,没一家肯聘用她。
孟榆只好恹恹地回了家,云安得知消息,知道她心情不好,便挎着篮子过来,说要带她上山摘好吃的。
她原没什么心思,但捺不住云安兴致高,便起身欲关门出去,云安忙拦住她,上下打量,见她衣衫轻薄,脚上穿的还是棉鞋,蹙眉将她往屋里推:“你就穿这身去?山上蚊虫可多了,快换一身。”
事实证明,云安说得不错。
刚到山脚,孟榆就感觉有数只蚊虫一直在脚边绕,所幸她穿的是靴子,头上戴了斗笠,脸上也覆了面纱,浑身上下除了眼睛外,再没露出别的地方。
正值春天,山上的桃花开得极好,有些开早的树已经结上果子了,平整些的地方还有桑果和樱桃,再往上些李子、枇杷都有。
这么多果树,想必是有人特意种下的,来的路上孟榆也没看到云安跟谁打过招呼,便抬手问:“我们没问过人,随便摘,似乎不大好。”
相处了一段日子,云安渐渐也能看懂她的手语了。
她莞尔笑道:“这片山头叫涿山,原是属于一个富商的,后来他殁了,身后也无人承继,便充进官府了,但打理的成本太高,他们也懒得管,且果子还没成熟,大多就被鸟儿吃了,所以剩的那些也就由得我们摘了。”
“你前儿在崔伯母家吃的桃子便是在这儿摘的,”上到半山腰,云安停在一棵桃树前,掰下枝条摘了几朵桃花,朝她扬了扬,“今年桃花开得好,今儿正好摘些回去做胭脂,等我成婚时就无须买胭脂了,又能省下一笔钱。”
孟榆一脸震诧。
这个时节的水果不多,且桃子也只是早开花的那几棵树有,基本也被人摘得七七八八了。
孟榆不想白来一趟,便也似云安般摘了小半筺桃花回去,想着拿来酿两坛桃花酒,抑或者做桃花羹和桃花饼也是好的。
回家洗干净桃花,翻了两个空酒坛出来,孟榆想起云安的话,忽然就计上心头。
涿山既无人管,那她何不向官府租来试试看?
孟榆一惯是个行动派,既如此想,次日就付诸行动了。
云安听了她的话,虽有踌躇,但亦觉可行,且恰逢她也无事可做,便当即拍板要同她到官府去询问租金。
那片山头地处偏僻,打理起来需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府衙账上原就没多少银子,便更不会拨款给它了,如今听到有人问询,巴不得能租出去收点银钱,所以当天孟榆就和府衙签了租契,并付了二十两银租了半年。
回去的路上,孟榆看着那份租契,心中着实欢喜。
倒是云安,挠着头发起难来:“附近的村民往返田间劳作时,习惯了到山上摘个果子解渴,如今你纵是租下涿山,恐也无人知晓,便是打理好了,只怕还没等我们去摘,倒便宜他们了。”
孟榆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她,只反问:“云安,你可知涿山附近有几户人家?”
云安托手在胸前,单手支着下巴,拧眉思量了片刻:“那儿到底偏远了些,比不得其他地方,大约只有十来户吧!总之不超二十户。”
“也就是说即便一家有五口人,顶了天儿也不超一百人,满山的桃树,任他们吃也吃不了多少,况人还总有吃腻的时候。”
云安细细一想,亦觉孟榆所言有理,过了会她又蹙眉道:“此事倒好解决,只涿山那么大,单靠你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打理不过来呀!”
孟榆挑挑眉,莞尔抬手:“此事我自有妙计,你且看我明儿怎么做。”
***
翌日。
孟榆带了有官府印章的租契来到涿山附近支了个摊子,拿出笔墨在木牌上写了几句话,便将木牌插在摊子前面。
云安绕到前面细细一瞧,只见木牌上写道:“我已向官府租下涿山,现有意聘请十位乡民打理果树,不分男女,二十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每月以二十文钱打底,多劳多得,但凡做满一年以上者,年底皆可分到当年盈利所得。”
读完,她面露诧异:“韫禾,每月二十文钱打底,还多劳多得,还没开始赚钱呢,你就得亏空家底儿了。何不定下每月固定酬劳?反省了许多麻烦。”
孟榆微微一笑,抬手耐心解释:“我略摸算了下,涿山有近两百棵桃树,平均下来每人要管二十棵,但人总有惰性,若定个固定酬劳,勤快的多做些,怠惰的少做了,可领的酬劳却是一样的,天长日久,做多的人总有怨言,若一个不防,大打出手,伤了和气还是小事,倘或闹出人命便不得了了。”
云安恍悟。
此时经过的皆是些四十上下、扛着锄头到田间劳作的妇人,她们大多不识字,故而也不知孟榆在这儿支个摊子做什么,更看不懂牌子上写的什么,只疑惑地瞥两眼便匆匆离开了。
日薄西山,偶有三五个孩童托着课本结伴从私塾里回来,路过孟榆的摊子时,也只是看了眼,就家去了。
没料到聘个人都这般艰难,孟榆无声地叹了下,眼见时辰不早,便收拾收拾摊子,准备明儿再过来。
“两位姑娘,麻烦等一下。”孟榆和云安背上东西,才走了没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
回头一看。
是个略有些黢黑,年约三十五上下的农妇。
第60章 韶光媚
她跑得急,额上沁出了汗,来到两人跟前儿,气都还没捋顺,便急急地问:“两位姑娘可是要聘人?”
孟榆和云安面面相觑,皆下意识点点头。
农妇动了动唇,踌躇片刻,才讪讪地问:“姑娘看我,行么?”
孟榆闻言,打量了她两眼。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棉麻衣,衣衫被浣洗几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虽略油了些,但胜在梳得平整,一眼望去,浑身上下也算干净整洁,且眉眼柔和,不像是事儿多难缠之人。
似乎不太习惯别人打量的目光,农妇的举止有些拘谨,眼神也不敢和孟榆直视。
看了她两眼,孟榆朝云安抬了抬下颌,她立刻会意,忙支开桌子和椅子,坐下执笔问她:“嫂嫂姓甚名谁?年岁几何?”
“我夫婿姓杨,人人都喊我杨嫂。”
云安执笔正要记下,孟榆却拍了下她,朝农妇抬手。
似是没明白她的话,云安怔了下,却还是译给农妇听:“你夫婿姓甚名谁与我们无关,我们是问你自个儿的本名。”
“呃!?”
仿佛没想到云安会突然这般问,农妇怔了下,虽不知她这是何意,但她仍如实回:“我本家姓任,单名一个铃字,今年刚过三十六。”
“任姐姐家住哪里?”
出嫁后,任铃便没再被人唤过本姓,喊她的是皆是从夫姓,突然被人转了称呼,任铃还有些不适应,顿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忙回:“不远,我家就在前面五里处,左拐就是了。”
云安刷刷地记下,头也不抬地继续问:“算上你,现家中共几人?”
“四个人,就我郎君、婆母以及一个孩儿。”
“从前可打理过果树?”
好似觉得云安终于问到了重点,任铃粲然一笑,连声音都拔高了些:“有的,我做姑娘时,家中也种了两棵李子,全是我打理的,年年都结几筺果呢。”
云安点点头:“每月二十文钱,管五棵果树。当然,你若想多要些钱,也可以多领几棵树,多劳多得,休沐日一月三天,自个儿安排,若做满一年,年底能分到今年盈利所得,具体多少,需看当年当值人数,且要扣除当年各项成本后再说。”
任铃连连点头,笑问:“那我何时开始当值?”
“你明儿辰时准时来这儿,我们自会安排你当值。”
“明儿就当值,那是从明儿开始算工钱么?”
“是的。”
任铃连连应声儿,又千恩万谢,替两人将桌椅收拾妥当,目送她们离开,才揣着满心欢喜回了家。
***
第一天支摊儿聘到人,总算没白来。
忙活了一日,云安累得脸色通红,家去的路上,孟榆便买了一只烧鸡和两块鲜笋,做了顿好吃的犒劳她。
恰逢那两只老母鸡也下了蛋,当即又做了两碗蛋羹。
黑幕已经沉沉地罩下来了。
孟榆买了两张摇椅放在院中,吃饱喝足后,两人便躺摇椅上,执着葵扇轻轻地扇着风,说着话。
歇了一阵,云安忽然问了句:“现下什么时辰了?”
孟榆抬手:“刚过戌时三刻。”
话音未歇,云安猛地坐起,一边慌里慌张地穿好鞋子,一边急急地道:“我得回家了,哥哥正好是戌时三刻下值,若他回去瞧不见我,指不定要怎么啰嗦呢。”
谁知话刚说完,崔询却正好来敲门,要接她回家。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开了门,见是崔询,云安讷讷问。
崔询面色淡淡:“今日的课提前讲完,便早些回来了,听我母亲说,你还在这儿,我想着晚上回去路上不安全,就过来接你了。”
孟榆闻言,叮嘱两人注意安全,云安笑着和她摆手:“韫禾,那我先回去了,明儿见。”
孟榆莞尔点头,目送他们离开,可没走两步,崔询忽然折返,同她正色道:“席姑娘,两个月后我和云安便要成婚了,她要忙活的事情还有很多,明儿恐怕不能来帮你了。”
他话说得又急又快,又严肃又认真,没等孟榆反应过来,道完便匆匆转身,拉着还欲问些什么的云安抬脚离开了。
孟榆只觉气极了。
她本想追上去问问云安的意见,可远远就见她满脸失落地回头看她一眼,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到底还是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
云安从小父母双亡,是哥哥将她一手带大,听闻她哥哥与崔询一般,皆是古板木讷之人,平日对她管得极严。
孟榆叹了口气,关上门。
没了云安帮忙,明儿要聘人的事可就难了,涿山附近的村民大多不识字,他们又看不懂手语,这要如何交流?
忖度了半日,孟榆也琢磨不出个法子,便只好歇歇心,走一步算一步了。
翌日。
用过早饭,她便拎着小板凳去了涿山山脚下,刚过拐角,远远便见任铃等在那儿了。
一见孟榆,任铃赶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疑惑道:“席姑娘,怎今儿只有你一个呀?云姑娘呢?”
昨儿临走时,云安便向她介绍过了。
孟榆笑了下,抬手。
别的手势她看不懂,只是见孟榆双手指尖相碰,作出屋子的形状时,她恍然笑道:“你是不是说她留在家里了?”
孟榆呼了口气,倦极了般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此下去到底不是办法,她忙掏出纸笔匆匆写下一句话。
任铃不识字,看了半日也看不懂。
一个不能说话,一个不识字,就这般站在旷野上两两对望,相顾无言。
任铃忽然灵光一闪,忙道:“这几日学堂的先生休沐,可巧我儿子不用上学堂,他识字儿,昨儿你们要聘人还是他回来告诉我的,要不我带了他来?”
终于有个识字的人,即便对方是个小孩儿,孟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忙点头。
任铃很快就将她儿子带了来,小孩叫杨阳,约摸十岁左右,长得眉清目秀,已经上了三年学堂,字儿认得不少,举止间还隐隐有几许书生意气。
有了他的帮忙,孟榆松了口气,一日下来,竟也陆陆续续地聘到了四个人,这其中有男有女,且瞧他们的面相和言谈,都是老实巴交的人。
接下来几日,无人过来询问时,孟榆一边打手语,一边写下来,让杨阳读给任铃听。
任铃虽是个农妇,但胜在脑子灵活,学东西也快,没过几日,她也能看懂大部分手语了,和孟榆交流基本没什么问题。
到了杨阳回学堂的日子,因已经能和任铃交流,孟榆也稳下心肠,又支着摊子摆了有两天,终于聘够了人。
三月底。
春风十里,韶光明媚。
涿山第一天动工。
孟榆让人在涿山山脚下搭了个帐篷,用以存放农具和中途歇息所用,众人领完农具正要上山锄草、摘花。
“咣当!”
恰在此时,帘外倏然响起一阵杂物翻倒的声音,紧接着,帘子被掀开,三个肥头大耳的壮汉冷不防出现在帐篷里,一边环视周遭,一边操着一口粗犷的声音道:“谁让你们在这儿搭帐篷的?涿山是乡里的,谁准许你们占为私有了?快拆了滚出去。”
孟榆不慌不忙,越过众人,取出盖有官府印章的租契,冷着脸朝那几人抬手:“我已向官府租下……”
“啊……席姑娘……”
猝不及防间,话音戛然而止,任铃一边译着,突然惊叫一声,忙将被拂倒的孟榆扶起。
“一个哑巴,就别在这儿瞎比划,识相点儿,快拆了滚出去,否则老子不客气。”为首的男人哑声粗气,拧眉厉喝。
地面虽经过清扫,但仍有许多细沙,孟榆被男人这么用力一推,手臂撑在地上时,麻布被划破,皮肤瞬间浮出淡淡的血痕,刺痛传到心头,她皱了皱眉。
见男人如此蛮横无理,任铃拿着租契甩到他们面前,怒喝:“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盖有官府印章的租契,官府已经将涿山租给我们了,你们是何人?凭什么赶我们走?”
租契甩到跟前儿,男人黑了脸,并没有捡起,只是拎起锄头往前警示,冷喝:“老子住这儿这么多年,从没听说涿山是谁的,你拿着张废纸就想占了去,做你的春秋大梦,滚,别让老子再说第二遍。”
有人似乎认出了为首的男人,低头喃喃:“我认得他,他好像是隔壁村的张大脚。”
旁人惊得睁大了眼,声音压得愈发低:“张大脚?他前两年打人,不是入狱了么?”
“听说前两天出来了。”
“老,老大,上面真,真有官府印章。”一个矮个头的男人捡起租契,指着上面的印章,拍了拍男人的肩,结结巴巴地道。
男人头也不回,猛地一甩手,只拎起大锄头厉喝:“一个假章罢了,我信了她的鬼,还不快滚!”
孟榆聘的人中虽说有男有女,但这些皆是朴实憨厚的人,平日里都是与人为善,哪里惹过这种凶神恶煞的村霸?
此时见了这形景,也不敢贸然出头。
唯独任铃挡在她面前,冷声道:“我们是光明正大和官府签的租契,符合大祈律法,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
似乎被她这话逗笑了,张大脚哈哈一笑,忽地倾身过来,拽起她的头发猛地往外拖:“凭什么?凭的就是我的拳头比你的大,你个臭娘们儿,敢挡老子的路,找死!老子今儿就拿你作伐,看谁还敢在老子面前横……啊……”
刚把任铃拖到帘外,腕骨的刺痛骤然袭来,张大脚爆出一声凄厉的喊叫,忽地就松了手,来不及看一眼流血的手腕,就拎着锄头满脸暴怒地回头:“谁他妈敢……”
沾了血的镰刀直指而来,离鼻头堪堪不到半厘的距离,张大嘴那像啐了毒的话倏然而止。
孟榆神色凌厉,化了细纹的脸毫无惧色,双唇缓缓翕动。
众人在此刻仿佛都看懂了她的唇语:“你觉得是你的锄头取了我的性命快,还是我的镰刀勾了你的鼻子快?”
张大脚似乎真被她唬住了,只站着不敢挪动分毫。
眼见孟榆占了上风,众人才敢挥着锄头壮势:“我们有租契为证,你们若再敢打砸,我们一定报官。”
张大脚瞪着孟榆,恨恨地退后两步,抢过矮个男人手里的租契,正要一把撕烂,任铃从地上站起,冷冷地道:“租契盖有官府印章,按大祈律法,撕毁契书,当判绞刑。”
孟榆面露诧异,又觉她这话在意料之中。
不枉她这段时日教了她这般多,如今果真派上用场。
话音未歇,张大脚忽然止了动作,咬牙切齿地瞪着众人,将租契揉成一团,愤愤地扔了回来,转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