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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外春 云箜 20762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竹有节

话音未歇,陆修沂就已抬脚走进。

陆修忽然负手行来,众人俱是猝不及防。庄妈妈率先笑道:“新婚夜,沂哥儿不在房里陪新妇,去哪儿了?”

陆修沂面色淡淡睨了眼孟榆,只见她垂着眉眼,眼睛亦褪去了微红,面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被压下的怒意复又涌起。

她恢复得倒快。

自始至终,失控的唯他一人。

他如今巴巴地赶回来,反成了笑话。

虽如此想,但陆修沂还是胡乱扯了个理由:“楮泽有要事回禀,便去书房待了会儿。”

庄妈妈没多问,只淡笑嘱咐:“到底是新婚夜,若非是极重要的事,沂哥儿还是得留在新房陪新妇才是。”

陆修沂点点头,顺着这台阶下了。

“沂哥儿今日大婚,妈妈也没什么东西可送的,唯有长公主从前赏的一支簪子还能拿得出手。”

话说着,庄妈妈从叠雪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红木长盒子,打开,里头正是那支红蓝宝石双珠纹金簪子,她递给孟榆,笑道:“还望夫人不要嫌弃才是。”

簪子做工细腻,宝石赤红如血,通体晶莹,毫无杂质,在烛光的映衬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这样的簪子便是在市面上,亦难寻一支,况听到是长公主赏给庄妈妈的,孟榆忙抬手推拒:“且不论这是长公主给妈妈的,单说这般贵重,我便不能收。”

怀茵正要开口译过去,谁知陆修沂却抢先一步道:“既是妈妈的一番心意,你何苦推辞?你若不收,她势必不能心安,收了便是。”

庄妈妈亦握起她的手:“沂哥儿说得有理,倘或夫人不肯收,只怕妈妈今晚都睡不上个好觉了。”

她笑得温和,眸色里满是慈爱,没有半分算计,似乎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孟榆点点头,从庄妈妈手里接过簪子,让怀茵小心存放。

几人又寒暄了两句,眼见时辰不早,庄妈妈嘱咐两人好生歇息后,让人给他们关上房门,又看着房里的灯皆熄了,她才安心地回去。

黑幕掩下来,伸手不见五指。想到刚发生没多久的事儿,孟榆满脸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身子却突然碰到圆桌,她下意识低头睨了眼,却看到桌面放着几个茶盏,慌忙间便想拿起茶盏以作防身之用。

只是她的手还没碰到盏壁,一声讪笑忽然在黑暗中响起,还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嘲和不屑:“孟榆,你以为我是什么?随时随地都会发情的狗?还是衣冠楚楚的禽兽?我没你想的那般不堪。我若不灭灯,庄妈妈是必不肯走的。”

紧接着是箱柜被拉开的声音,隐隐还有几床被褥扔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他寥寥几句打得孟榆有些措手不及,想到他此举不过是想支走庄妈妈,她一时汗颜,然随之而来的却是无法言说的心安。

真是奇怪!

明明半个时辰前,她还因为陆修沂压她在身下而生出惧意,现下却又会因他一句话而感到心安。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孟榆躺在榻上,透过帐幔偏头望去,只见陆修沂将被褥铺在地上,正背对她而躺。

她心安地闭上眼,一夜无梦到天明。

曙光破开厚厚的云层,几缕金光映进拢香馆,窗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婢女们鱼贯而入,怀茵拉开帐幔,轻笑道:“夫人,该起了。”

孟榆顶上没有婆婆压制,嫁进来便是主母,没了从前的晨昏定省,她反而能睡得好些。

陆修沂早早便起了,出门前还不忘朝下人们佯作吩咐一句:“夫人昨儿太累了,你们别吵她,且让她睡到自然醒。”

众人闻言,掩嘴偷笑,自是连连应声。

怀茵估量着孟榆此时应当醒了,便让婢女们都备好洗漱的东西,方进去将拉开帐幔。

孟榆翻了个身,睁眼时就见晨光浸透帐幔,柔柔地洒下来。她一觉睡得香甜,起身时因昨儿行礼带来的一身疲惫皆消散干净。

屋里除了怀茵和知眠,还站了七个婢女,分别端着脸盆、脸巾、茶水、痰盂等各种洗漱的东西。

孟榆满脸震诧,敛眉朝怀茵抬手:“这么多人伺候我?”

“不止呢,”怀茵笑道,“这些只是屋里伺候的几个,外头还有好些。因人太多,具体有多少,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庄妈妈派人来传话了,道是待会儿会将名册送来,顺道和夫人讲解一下日后要打理的家事。”

孟榆:“……打理什么家事?”

“自然是将军府的家事呀!”怀茵眨眨眼。

孟榆闻言,只想盖上被子,蒙头睡回去。

没等她回过神来,知眠便已经将她搀着坐到了梳妆台前,没几下就梳好了妆发,接着是洗漱、用饭。

早饭倒很是丰盛,有炙烤羊肉、火腿肘子、桃花酥、莲子葫芦鸭和酸角糕等,可一想到要打理那些家事,孟榆便没了胃口,只每样尝了口便放下筷子。

饭食撤下去后,又歇了半个时辰,外头才来人通报:“夫人,庄妈妈已经在前院等候了。”

孟榆虽很不情愿打理那些家事,但想想既来了这里,一时间又无法脱身,还不如多做些事,好让陆修沂放松警惕。

是的。

从昨儿接受替嫁,她就没想着真要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这四面墙围起的深宅里。她知道外面的世界于女子而言不容易,可要么破釜沉舟另辟天地,要么在深宅大院里郁郁而终。

人有志,竹有节。她宁可选择前者,至少曾绚烂地绽放过。

***

到前院时,庄妈妈已然在旁边候着了,院中整整站了四排人,孟榆忙让人另外再搬张椅子请庄妈妈在廊檐下坐着。

“这是应从心,夫人还未入府时,皆是她协助老身处理府上的差事的,不论是管账抑或人事方面,她都很熟悉,”庄妈妈指着她身旁的一位长相姣好的婢女道,“便让她来为夫人介绍府上的管事。”

应从心朝孟榆微微屈膝行礼,“回夫人,我们府上共有两百三十八口人,单在拢香馆伺候的女使便有八十二人,分别为一等女使十二人,二等女使十八人,三等女使二十九人,四等女使二十三人。前院伺候的小厮四十五人,其余便分派到各处院子了。另将军名下共有六处庄子、三千亩良田和三十六间铺子,在成婚当日便以聘礼之名尽皆过到了夫人名下。”

孟榆一脸震诧,有些难以置信。

如此巨额财富,陆修沂竟皆给了她。

一面说着,应从心一面下了台阶,半掌指向站前排第一个的中年男子:“这是崔庄头,是管理东郊那三处庄子的。”

“这是杜庄头,是管理西郊那两处庄子的。”

“这是张庄头,是管理北郊那一处庄子的。”

应从心一一介绍完那四排人,有婢女搬来账本,孟榆看了眼,一时间只觉头疼得很,便给怀茵使了个眼色,怀茵立刻正色道:“这些账本夫人一时半会看不完,等过几日看完了,再传你们过来取回。现下夫人也有些累了,你们暂且都退下吧!”

庄妈妈看出孟榆烦心,忙挥手命人都散去,并在旁打趣儿:“到底是新婚第一日,想必夫人昨儿也累了,今日先好生歇上一歇,午憩后再让她们带着您熟悉下府里。至于这些账本,等得闲儿了再看也不迟。”

庄妈妈这般贴心,反令孟榆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话已出口,水已覆舟,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便顺着她的话点点头。

***

西营。

军帐内肃声一片,似乎感觉到陆修沂的心情不太好,底下回禀的众人皆敛声屏气,各自推搡了半天,也没谁敢率先站出来。

满上京也找不出一个似他这般新婚次日便回来处理军务的人,必是受了夫人的磋磨,找他们撒气来了。

陆修沂翻着卷轴的手顿了下,面无表情地扬声:“施将军,你先来解释解释本将军去桐州的近半个月,为何犯错的这些人都不处置了,还留他们在军营做什么?”

循着杯底见空,沉沉的嗓音落地,底下一个胡子拉碴的男子颤颤地站出来,解释:“那几个都是火头兵,家里穷,不是有个老母亲需要赡养,便是有几个孩子嗷嗷待哺,属下若是将他们赶出军营,他们无以谋生,只恐要,要饿死街头,所以,所以……”

话说到最后,仿佛知道自己做法不对,施将军的声音愈发低。

果不其然,头顶上方一声沉喝传来:“你这般,置军法于何地?传本将军令,将施寅连同那六个犯错的将士重打三十大板,六名将士逐出军营,施寅军降三级,去守城门七日。”

施寅没敢多说,只应声出去。

命众人皆退下后,陆修沂撑着眉心,淡声吩咐:“楮泽,午后你到府里取三千两,去看看那几个将士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另外,到库房领两瓶金疮药给他们。”

楮泽闻言微顿,心头顿感一阵湿意,连忙应声。

夷犹片刻,楮泽讪讪地问:“公子,昨晚睡不好?”

躺了一夜地板,能睡好么?

陆修沂正要脱口,然话到嘴边,又深觉此事若传出去,他岂非要颜面扫地?

他收起敛起的眉梢,正色:“谁说爷睡不好了?美人儿在怀,爷不知睡得有多香。只是你家夫人太犟,爷早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说到最后,陆修沂还是控制不住咬牙切齿。

楮泽一脸问号,孟榆何时成他家夫人了???

听着陆修沂骂骂咧咧,他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嘴上说着她如何如何不好,可昨儿一听到庄妈妈去了,不还是立刻丢下酒壶,屁颠屁颠地跑回去。好似他慢了几息,她便要被庄妈妈摁着欺负了般。”

“你在心里骂什么呢?”

正暗自腹诽着,气氛倏然冷了下来,楮泽吓得往声源处偏过头,顿了下,佯作一脸无辜般讷讷道:“没,没骂什么啊!”

陆修沂抬了抬颌,瞧他左手横放在胸前,支起右手摸着耳尖的样子:“还说不是在骂人?你每回在心里骂人,每回都这样,得亏只有爷看得懂你的小动作,否则带了你出去,早晚要坏事儿。”

楮泽被他说得怔怔地愣在原地,连他自个儿都没发现自己有这种坏习惯,难怪每回他在心里蛐蛐别人时,陆修沂一眼便看出来了。

他只好拐了个弯坦白:“属下只是觉得公子所言有理,夫人确实有些欠收拾,一个女人罢了,我支持公子给她点,点颜色瞧瞧。”

旁人的视线似刀尖般裹挟着些许阴寒陡然刮过来,楮泽望过去,声音似水流般愈发低了。

陆修沂眉微挑:“她是我的女人,要说也只能我说,轮得到你说她?”

一句反问堵得楮泽哑口无言,他忙讪讪地陪笑:“是,是,属下多嘴了。”

真是够厚此薄彼的……

***

孟榆歇了个午觉起来,想起庄妈妈的话,便想让在房里伺候的一个婢女带着她们到府里的各个地方逛上了一圈儿,谁知还没逛到一半,她的腿便酸了。

“将军府原没这般大,后来圣上赐婚,又赏了后山的这几处地方给将军,将军说夫人爱梨花,便让人在后山种了许多梨树。”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婢女指了指前面远处那片绿油油的树丛。

怀茵搀着孟榆在一个凉亭里坐下,婢女名叫妙秋,是陆修沂和孟榆成婚前,楮泽一道采买回来的。

见她为人伶俐,也没有太多的小心思,楮泽便将她拨为一等女使,在房里伺候。

孟榆不知陆修沂是打哪儿得来的消息,认为她喜欢梨花。忽然间,她见东南方向的一面院墙探出一片橙红色的花儿,几缕金光斜斜地洒在花面上,远远望去,似丹霞落入人间。

怀茵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又问妙秋:“那儿种的是什么?”

“凌霄花,”妙秋莫名其妙有些骄傲,“听说还是将军亲自种的,整整一面墙都是,可漂亮了。现下正是凌霄花开的时节,夫人可要去瞧瞧?”

第42章 唯一的

听到是一整面凌霄花,孟榆仿佛被人说中了心事般,眸光暗了暗,便忙瞥过眼,不再看它。

孟榆起身往回走,朝怀茵打了个手势。

怀茵方同妙秋道:“夫人走得有些累了,等得闲儿再过来看,你且让人把庄子的那些账本都搬过来。”

妙秋应声而去。

回到拢香馆,一叠账本堆得似小山般高,妙秋道:“从心姐姐说,这六个庄子历年的账本都在这儿,夫人慢慢看,若觉得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唤她过来。”

想起昨晚应从心的眸光时不时落在陆修沂身上,孟榆大抵明白了,便抬手:“从心是什么时候到府上的?”

怀茵照着原话译过去。

虽不知她问这话是何意,妙秋仍回:“听说是三个月前,庄妈妈从桐州过来后,楮将军便派人将从心姐姐和叠雪姐姐接过来伺候庄妈妈了。”

孟榆再问:“那这些庄子是从几年开始由将军接管的?”

“据奴婢所知,这些原在长公主的名下,长公主薨逝后由侯府打理,自将军搬离侯府后,这些便归到将军名下了,由将军接管了。”

孟榆指骨轻扣桌面,缓缓抬手:“如此说,将军接管后也有几年了。那最清楚这些账目的当是那几个管事的庄头,而非从心。”

没料到孟榆的脑袋转得这么快,妙秋愣了下,只得点点头。

怀茵反应过来,端手在胸前,冷声直言:“既是这样,账目有不清楚的地方,夫人只管传管事的过来见便罢,至于从心,如今夫人来了,她只管依将军吩咐,好好服侍庄妈妈才是她的头等大事,其余的便不必多想了。”

此话传到应从心的耳朵里,她正在廊檐下喂着画眉,闻言她盛着鸟食的指骨微屈,抿着嘴角咬了咬下唇,面色仍旧淡淡地回:“知道了。”

画眉的脚趾被戳出了微微血痕。

***

日色将尽,黑幕渐渐笼下来。

陆修沂从军营里回来,一进拢香馆便见橘黄色的灯火下,身袭珊瑚红兰花襦裙的孟榆正端坐在书桌前,一手执笔,一手翻看账目,发髻两边插着新妇独有的珊瑚步摇,赤红如血的珠子垂在墨发两侧,衬得她如雪的容颜愈发娇媚,眉眼间褪去了面对他时的森寒和倔强,端的是一派温婉娴静。

他双手抱在胸前,就这般静静倚在门边,远远地望过去,竟颇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书桌旁的窗牗被支开,裹着微凉的夜风灌入,似乎觉得有些凉,她停下双手,搓了下手臂后,又忙不迭继续执笔。

陆修沂看着,不觉气笑了,忙放轻脚步走到木椸那边,扯下一件外衫搭在臂弯里,朝她走过去。

到了她身旁,他轻轻地给她披上,她却没有丝毫反应,还弯下笔头点点旁边空了的茶盏。

这是把他当成怀茵使了???

陆修沂眉梢挑了下,唇边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还依言给她倒了杯茶,谁知一摸壶壁,里头的茶却是凉的。

再掀起眼皮,却见孟榆已经将茶盏递到了唇边,他一急,下意识便伸手过去,抓紧了她的腕骨,迫她停下动作,温声道:“茶凉了,别喝,对胃不好,我让人给你添新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男人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孟榆微惊,从叠得似小山般的账目里蓦地回神。

在她身旁的不是怀茵么?厨房做了几样她爱吃的点心,她便让她取去了,这会子,还以为她回来了。

抬头时,孟榆只见陆修沂已经松开她的手,正朝外走去。临近门口,原扬起的唇角沉沉地压下:“夫人在里面看账,为何里头无一人伺候?连茶水凉了都不曾续上,房里伺候的女使都给爷过来。”

正在院里忙活的人闻得这一声厉喝,登时唬得垂首,忙停下手里的活儿。

恰在此时,妙秋领着两个婢女从外面抬水回来,见陆修沂黑沉着脸站在门口,底下噤声一片,忙跪下,颤着身子解释:“回,回将军,从心姐姐在后门那边清点新买回来的酒,人手不够,方让奴婢将闲些的女使都叫了过去。”

楮泽搬来一把圈椅,陆修沂坐下,脸色愈发黑了:“把她叫过来。”

不多时,应从心垂首赶来,朝座上之人微微屈膝,嗓音几不可察地带了几分软糯:“不知将军让从心过来有何事吩咐?”

传话的人没敢告诉她陆修沂因何事将她唤来,只让她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往拢香馆来。

“跪下。”

头顶一声厉喝响起,隔着黑幕,穿透瑟瑟晚风,落进应从心心间,激起层层波浪。

扑通!

地上还有没清扫干净的石子,应从心双膝落地,膝盖碾在石子,硌得她眉心微蹙:“从心不知犯了何错,竟惹得将军如此生气,还请将军明示。”

廊檐下燃起的烛火,男人的脸灯火的映衬下,仿佛染了一层白霜:“你是何人?”

陆修沂的话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应从心不知他问的是何意,她是何人,他不是清清楚楚的么?

猜不出究竟发生了何事,应从心慌了神:“奴,奴婢出身桐州,叫应从心。”

陆修沂凝着眉,低沉的嗓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爷不是问你这个,爷是问,你在这府里是何身份?”

他的语调含了些许不耐,应从心忙回:“奴婢是庄妈妈的贴身女使。”

“孟榆呢?”

听到孟榆的名字,应从心怔了下,当即猜到陆修沂此番将她唤来所为何事,愤懑和嫉妒瞬间蔓延到垂下的眉眼,她下意识咬着唇,舌尖紧紧抵着白齿,仿佛对即将要说出口的答案满溢不屑:“是……是将军夫人。”

听出她声调里的不满和委屈,陆修沂只觉她那些情绪来得莫名,寒声警告她:“她不仅仅是将军夫人,还是这府里唯一的主母。拢香馆的这些女使,皆是爷遣来伺候她的,不是来伺候你的,你有何资格去使唤她们?”

应从心颤颤解释:“奴婢是瞧今儿新买回来许多酒,一时忙不过来,才让妙秋将人喊过去的。”

“爷隐约记得酒窖有五个人,纵是替你清点新买的酒也绰绰有余,便是退一万步讲,人手当真不够,难道后门廊上的人都是吃干饭的不成?你给爷记住了,此番爷饶过你,是看在庄妈妈的份儿上,拢香馆的人和事都轮不到你支使。往后若再有类似的事发生,爷定不轻饶。”

男人的声音仿佛裹挟着滔天怒意,斥得应从心红了眼。几声沉喝落地,拢香馆噤声一片,人人皆似木头般杵在原地不敢动弹。

最终妙秋被降为三等烧火丫头,且若无令,应从心不得再踏入拢香馆半步。

怀茵和知眠慢悠悠从厨房那边回来时,途中听到这消息,不由得拍手叫好。

“外头这般大的动静,我以为凭你的性子,必会出来阻拦。”处理完这些锁事,陆修沂让人重新给孟榆续上茶,自己也坐到她旁边悠悠地品起茶来。

对于他的自来熟,孟榆深感无语,但人在屋檐下,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抬手回他:“我是性子温和,不是愚昧蠢笨。她既想给我下马威,我何必替她说好话?况她到底是庄妈妈的人,你又不喜奢杀,怎可能因为这等小事便要了她的命?她既无性命之忧,我又何需多言?”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灯烛在她脸上铺下一层朦胧的光晕,她那霜雪般的容颜里,含发几分清丽,含了几分娇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陆修沂就这般看她打着手语,看她十指如游龙般在虚空中灵活地划动,他忽然觉得这种语言比之世间的任一种言语还要有魅力。

“嗯,榆儿说得对。”

她说了这样多,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反而定定地看着她,墨色的眸子里满溢笑意。

一丝旖旎悄然在周围弥漫,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孟榆略感不适地坐正身子,抬手道:“我账还没看完,你若有事,可以先……”

她手势还没打完,陆修沂便淡笑道:“我如今也无事可做,况你我正是新婚之时,若我总往外跑,难免惹人怀疑。你且看你的账,我看我的书便是。”

一边说着,他一边起身到书架后随意抽了本书来瞧。

暧昧的气氛随着他起身后逐渐散去,孟榆心安下来,继续手里的活儿。

西郊和北郊三个庄子的账目很是清楚,每一笔账目从收入到支出,记录得极为详细,略略一瞧,便一目了然,反倒是东郊的三个庄子,从收入到支出的每一笔账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

若只相差那么一点,孟榆已经不想计较,只是自陆修沂接管后,每年必有一笔近五千两银的支出,其支出理由皆说是替庄子上的人采买过冬的炭火和棉衣。

炭火是消耗品,每年必须采买,这倒也罢了。只是谁人如此矜贵,年年都要穿新的衣裳,连棉衣都要每年采买一回?

略略将账目都看了个遍,孟榆当即让人将崔庄头传进府里,她也不绕圈子,和他直明她认为这个款项有问题。

自长公主薨逝后,东郊的这三处庄子一直都是由崔浩打理,纵是后来到了陆修沂名下,亦仍旧没有换人。

仗着累积了这么多年的资历,崔浩根本没将孟榆放在眼里,面对她的盘问,他掐着嗓子不慌不忙地解释:“夫人是闺阁小姐,哪里懂庄子上的事?庄上活计多,不似夫人小姐们在屋里写几个字,说几句话便能解决的。我们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儿,如此每日走动,衣裳难免有破损,既有破损,那每年采买新的棉衣也实属常事。”

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孟榆已经在纸上写好了疑问:“若有破损,只管依量上报,再依量采买便是。况我想着,你们管庄子的,自然比不得田地里那些佃户,平日里也不了几回田,既不曾下田,哪里会走几步路便将棉衣损坏了?且用五千两银采买一批棉衣,质量必属上乘,既是用料较贵的棉衣,那起码能穿三四年,何须年年采买?”

她一番话将崔浩问得冷汗频出,往日将军府传话,不过是象征性地问两句,且陆将军从不管。这些琐碎事儿,他只管贿赂一下来盘查之人,一切自然顺利。

原以为这位新夫人在家是庶女,必是没管过家,没理过账,对外面的行市定然不了解,糊弄糊弄便过去了,谁想她竟如此认真地盘算起来。

第43章 不速客

崔浩嗫嚅了半晌,也没憋出个回答来,孟榆又将账本扔过去给他,提笔写道:“此事你若给不出个合理的回复,这庄头也别做了。”

扫了眼纸上的字,崔浩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忙不迭又仔细地看遍,最后那几个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瞳仁里,那长了褶子的脸瞬间堆到了一块,他难以置信地直起身子怒喝:“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夫人懂什么?我管那几个庄子,管了十来年了,这里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句话便要撤了我的职,凭什么?每年上京大雪,不买棉衣,难不成要我们活活冻死不成?便是陆夫人管账时,也没你算得这般尽的。况此事将军都没多问一个字,你凭什么做这个主?”

他身材高大,手臂比碗口还粗,脸上虽有褶子,但也掩不住细白脸色,身上的衣衫干净得没有半点褶皱和污迹,一看平日里吃得极好,且断非劳累之人。

孟榆冷冷地看着他,正要提笔怼回去,崔浩却猛地蹿上前,一面想夺过她手上的笔,一面骂骂咧咧地道:“你一个哑巴,既不会说话,便不要在这里装腔……”

哪承想他还没靠近,咚!

随着一道沉闷的声音重重地落地,紧接着房门处传来“砰”地一声巨响,将门外众人唬了一跳。

陆修沂忽然从书架后现身,朝崔浩当胸一踹,他猝不及防地被踹到门边,撞到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凭她是怀化将军府的夫人,这儿唯一的主子,”陆修沂黑沉着脸,浑身似裹满霜色,朝外厉喝,“来人,把这个以下犯上,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奴才拖出重打三十大板,还有,爷不想之后还能在上京看到他。”

楮泽闻声,还以为有刺客,忙带人从前院赶过来,见要罚的是那崔浩,登时就明白过来,让人将他拖出去行刑。

崔浩突然冲上来,孟榆唬了一跳。

因见陆修沂在房中,怀茵便放心地去同人嗑瓜子,不想这里一阵轰动,她赶到时崔浩已经被人拖出去了,她满脸担忧地给她添了杯茶,温声安抚了几句。

喝过茶,缓了片刻,孟榆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蹙眉向陆修沂打起手势:“你怎么就这般把他处置了?账上很多款项都还未查清楚。”

陆修沂不疾不徐地在她旁边坐下,温声道:“别担心,你说的那些问题我都清楚,他是陶氏的人,打理东郊那几处庄子有十来年了,且那五千两也是拨给陶氏了。这十几年来,他欺压佃户,横行乡里的事儿没少做,若贸然将他处置,陶氏必然闹上门。”

“你现在将他处置,便不怕陶氏闹上门了?”

陆修沂淡笑:“她闹上门我也不怕,我从前没将崔浩处置,到底还是因为他们做事也隐秘了些,一时间我找不出证据罢了。”

“那你如今找到证据了?”

“找到一些,但不多,那些证据也不足以将他钉死。”

孟榆:“……”

瞧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还以为他抱的是必胜之心,偏这会子才告诉她,他找到的证据不足将此人钉死。

正说着,楮泽凝着脸色匆匆来回:“公子,陆夫人来了,指明要见夫人。”

陆修沂闻言,朝孟榆偏了下头,眸里不仅没有一丝慌张,反而满溢笑意,他正了脸,又问楮泽:“她没说要见我?”

楮泽摇头道:“她只说纵是公子任性不懂事,可夫人到底新妇,合该今儿早起便到侯府拜见她和侯爷。如今夫人不过去,便只好她这个婆婆来见新媳了。”

仿佛听到了什么弥天笑话,陆修沂嗤地一声笑了:“她算哪门子的婆婆?我这继母不好对付,还是我陪你去吧!”

孟榆摇摇头:“不必,她既然只说要见我,你若过去,旁人还以为我们夫妇联合起来欺负继母呢。你且在这儿等着,我去应付她便是。”

她打完手势,陆修沂却呆住了,只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没给个反应,孟榆还以为他看不懂,正要给怀茵使眼色,让她将原话译给他听。

楮泽率先握拳放到唇边,轻咳一声:“公子。”

陆修沂闻声,忙拉回了思绪,她一声“夫妇”哄得他头晕脑胀,瞬间不知天地为何物,满眼里只得装下她一人,连同那颗烦燥的心,也像是忽然裹住了蜜,甜甜的汁液往外溢,驱散了所有的燥意。

耳尖迅速漫上潮红,橘色光晕染在脸上,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垂下眉眼,点头道:“若有事,只管遣人回来禀我一声,我立刻赶过去。”

听到陶氏过来找茬,孟榆满心想着要怎么应付她,也没发现陆修沂的异样,看到他回话,只忙应了句,就抬脚去了前院。

到了前院,就见陶氏已经坐在主位上喝着茶,看到她来了,也只是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眼后,再没有任何动作。

孟榆抬脚进去,径直在陶氏右手边的主位坐下。

没料到孟榆会如此直接地坐下来,连半点脸面也没给她,陶氏既惊异又愤怒,重重地放下手里茶盏,偏头喝道:“你从前在家,你姨娘便是这么教你的?”

孟榆凉凉一笑,抬手:“我不知陆夫人此言何意。”

怀茵在旁将话直译过去。

陶氏被她一句呛得像是堵住了喉咙般说不出半个字,她旁边的史妈妈见状,立刻正色帮腔:“一个新妇,不亲自上门给婆母敬茶也就罢了,如今婆母都来到跟前儿了,你非但不赶紧跪下敬茶,还不知尊卑地与婆母同坐主位,这便是你姨娘教你的礼仪尊卑?”

孟榆又笑了:“我自然是有婆母的,我进门后也确实该给婆母敬茶,只是我婆母还在灵前供着。陆夫人既称一声是我的婆母,莫不是也想吃我一柱香?”

天知道怀茵在译出这话时,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憋住没扬唇笑场。

她从前怎不知,她家姑娘竟这般伶牙俐齿?

“你……”史妈妈气得煞白了脸,那如风干橘子皮般的脸折在一块,她怒气冲冲地瞪着孟榆,却拿她毫无办法。

“原以为你是个怯懦愚钝的,没想到心计竟如此深沉,连你嫡母都被你诓了十几年,”陶氏端正了身子,收起脾气讪笑,“你一个庶女出身,纵是喊我一声婆母,我亦未必想受。我此番过来,原是听闻你一个才进门的新妇,不好好学习礼仪家规,竟私下在府里行刑,且被行刑之人还是劳苦功高的崔庄头,此等有辱陆家门风之事,若传出去,日后侯爷在朝堂该如何立足?”

面对陶氏的刁难,孟榆丝毫未惧,神色里没有一丝慌张,十指在虚空中灵活游动。

她的手势打得太快,怀茵没来得思考便急急地译出来:“我倒希望此事能传扬出去,好让世人都看看在陆夫人口中那位劳苦功高的崔庄头是如何不敬主母、僭越犯上,又是如何仗着职位之便谋取私利、欺压佃户,横行乡里的?”

陶氏扬眉冷笑:“沂哥儿媳妇,你说话行事可要讲证据,你说崔浩谋取私利、欺压佃户,证据呢?你若无证据,便是谣诼诬谤,别以为你是将军夫人,便可随意血口喷人,崔浩纵是平民,倘若告上公堂,你也难急流勇退。”

史妈妈白了孟榆一眼,帮腔:“就是,一个妇道人家,倘或被人告上公堂,沂哥儿还要不要脸了?”

婢女上了茶,孟榆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轻轻地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沫,悠悠地尝了口后,才放下茶盏,打起手势:“陆夫人既如此说,我也就不客气了,来人,将崔浩押往衙门,并将东郊三个庄子的历年账目尽数上交官府,由官府去调查崔浩到底有无谋取私利。”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俱是一怔。

候在门外的婢女闻声,忙回:“是。”

“不许去。”陶氏率先反应过来,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厉喝一声。原要去通报的婢女才跨出两步,闻声蓦地停下,忙讪讪地回头望向孟榆,她只抬了抬下颌,让她等着。

“你疯了不成?”陶氏面目狰狞,有些难以置信,“说到底都是陆家自个儿的事儿,你竟真想将账本公诸于世?”

孟榆微微一笑:“这不是陆夫人想要的么?我自认为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查。你既说是我冤枉了崔浩,说我私下行刑,那让官府来判便是。我是不怕对簿公堂的,毕竟我什么都不多,就是脸多,任凭丢几回都不带怕的。只是不知夫人若上了公堂后,公爹会如何想?”

陶氏已然被气得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忽闻她此言,猛地偏头剜她:“这又与我何干?你别血口喷人。”

孟榆迎上她的目光,神色清凌凌:“崔浩究竟是不是陆夫人的人,我又有没有血口喷人,何不等官府来判?”

“你……”陶氏气得胸口一堵,顿了片刻冷笑,“没想到,孟家的庶女竟有这般本事,倒是我小瞧你了。此事原是怀化将军府的家事,与我有何干系?史妈妈,我们走,免得趟这浑水,她不要脸想同人对簿公堂,我们还要脸呢。”

说罢,她转头就拂袖而去。

孟榆仍旧端坐主位,遥遥地看着陶氏让人搀着离开。

怀茵悬着的心落了地,想起孟榆面对陶氏咄咄逼人的语调时,那临危不惧的样子,她便忍不住朝她竖起大拇指,笑道:“夫人好样的。”

孟榆莞尔抬手:“别高兴得太早,我瞧那陶氏并非是个省事儿的,估计还有后招。”

她素来便不是个怯懦的人,以往在孟家不过因各种原因不得不矮人一头,如今她在这里既是主母,别人又大摇大摆地踩她头上来了,她岂有退让之理?

“她纵不愿这般了事亦绝救不了崔浩,除非她想把自己也拖下水,”陆修沂迎着廊檐的烛光走进来,“只我这位继母是极度自私的人,怎可能为了个死不足惜的崔浩便自毁身份?要她和你对簿公堂,这和要她命没分别。”

怀茵适时退下。

他最后那话隐隐含了几分笑意,孟榆抬手:“刚刚的事儿你都看见了?”

陆修沂颔首,眸里的星光仿佛要溢出来般:“嗯,还以为你要帮忙,谁知你一担子便挑起全部了。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语调裹着几分温柔缱绻,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孟榆仍旧感到些许不适,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她着实不想再惹恼陆修沂了。

第44章 归宁日

陆修沂带着孟榆来了后院的一间房子里,推开门,里面香火缭绕,一派庄严肃穆。

这里放的正是明华长公主的灵位,楮泽取香点燃递过来。

没想到陆修沂会带她来这儿,孟榆唯有接过楮泽递来的香,并随陆修沂一起朝明华长公主的灵位拜了三拜。

陆修沂敛起面上的笑意,将香插进香炉里,正色道:“母亲,今天是我新婚的第二日,我原该在今儿早起时便带她来给您敬茶的,只是近来我军务繁忙,一时忘了,现下便来补上,望您不要怪罪我。”

婢女已经奉上茶。

孟榆想到当是刚刚和陶氏的那番话叫他听了去,他才想起要带她来给婆母敬茶,她只好接过,依言给明华长公主奉了茶。

奉完茶,孟榆又抬手:“婆母请放心,陆修沂他很好,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做了怀化将军,听闻前儿和东营演习,他掌管的西营胜出了。西营一惯散漫,从前便没几个百姓瞧得上,如今却在演习中胜出了,这多亏了陆修沂,若无他,只怕众人还都以为西营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说起西营时,她的手势配上她一脸嫌弃的表情,逗得陆修沂忍不住笑了。

从小祠堂里出来,到回了房歇息,陆修沂唇角的笑便没压下去过。

孟榆洗漱完回来,见他抱着被褥躺在贵妃榻上傻笑,终于忍不住直言:“你别想多了,我那样说,不过是想长公主安心,与你无关。”

地板太硬,硌得他腰疼,他最终还是依孟榆所言将被褥铺到了贵妃榻上。

陆修沂连连点头:“我知道。”

他答得倒快,孟榆一腔闷气没地方发泄,便又抬手:“有些事我想我们应该说清楚。”

似乎料到她想说什么,他又微扬唇角:“我保证,你对我动心前,我绝不动你。”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爽快,她只好将话噎回心里。总之无论怎样,有了他的承诺,她暂时是安全了。

想了想,孟榆又道:“明儿回门,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陆修沂望过来,示意她直言便是。

孟榆复又抬手:“我嫡母准备的嫁妆原是给孟洇的,我想把这些嫁妆都还给她。”

原以为是孟洇嫁的陆修沂,袁氏便给她准备了十里红妆,不仅有良田、铺子,还有首饰、拔步床等等,既是给孟洇备的嫁妆,她也从未想过要昧下这些。

仿佛有些惊诧,又仿佛在意料之中,陆修沂点点头:“你想还便还,爷给你的聘礼比你嫡母准备嫁妆的要多上百倍,反正她那些东西爷也瞧不上。”

“明儿回门,我先把房契和田契带回去,明面儿上既是嫁妆,若明儿便将那那些首饰和床榻之类的抬回去也不太好,我改日让怀茵收拾收拾再命人送回去。”

“嗯,你做主便好。”

“还有,我们处置了崔浩,东郊那几个庄子亦需尽快安排人去打理,你觉得派谁去会好些?”

眸光里尽是她的身影,陆修沂恍惚有些晕了般,下意识扬唇:“那些庄子都是你的,你看谁顺眼便派谁去,我没什么意见的。”

此时的孟榆卸下了首饰,褪去了脂粉,换上一身油菜花黄的睡衫,墨色的长发浓密柔润,正乖巧地垂在她的颈肩下,细腻的肌肤在摇曳的烛光下,如朝霞映雪,似冷泉冰润,倒颇有种天然去雕饰之感。

她就这般盘腿坐在榻上,像一个真正的妻子般和他道着家里的琐碎常事,轻轻地、温柔地询问夫君的意见,贵妃榻离她近,陆修沂怔怔地看着,时不时应两句,忽然觉得天底下所有的美事皆比不过当下这一刻的温馨幸福。

孟榆拧眉想了想,又抬手:“打理北郊的张庄头为人看着老实,账目做得很清楚,只是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要不派个人去调查一下他,若是个好的,便把东郊的这三个庄也交与他打理。”

陆修沂回:“这三个庄头,他为人确实也最是诚恳,若你不放心,我明儿我就让楮泽再去查他一查。”

“也好,”孟榆抻了抻腰,打了个哈欠,“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我们明儿还要早起呢。”

他面色淡淡地应了声,心却似灌了蜜般,拢着薄被,扬着笑意闭上眼。

直到帐幔放下,挡住了外头那人炽热的目光,孟榆那颗怦怦直跳的心才渐渐缓下来。

天知道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不把脸拉下来,这样的日子她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此时的她仿佛置身于漫漫长夜,走了好久都看不到出口。

***

翌日归宁。

孟榆和陆修沂早早便起身洗漱,用完早饭便登上马车回了孟家。

孟家众人已经齐聚慈安堂。

两人先是给孟老夫人、孟砚清和袁氏敬茶,敬完后,孟榆望向站角落的沈姨娘。

两日不见,沈姨娘眼底有了乌青,眼睛也肿肿的,一见到她,眸底尽是掩不住的担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来人,再奉茶上来,我们还没敬完呢。”陆修沂忽然扬声道了句。

众人闻言,不知他此举何意,皆面面相觑。

孟砚清率先垂首笑问:“将军,您和榆儿不是已经敬完茶了么?怎么这会子还……”

“谁说敬完茶了?”陆修沂挑挑眉,“姨娘到底也是我夫人的生母,今日回门岂有不向她敬茶的道理?”

孟砚清睨了眼沈姨娘,沈姨娘忙低下头,他面露难色:“可,可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本将军说的话便是规矩。”陆修沂改了自称,一声“本将军”裹挟着上位者的威严和压迫。

孟砚清吓得颤了下,连连应声,还不忘替他催促:“快,快给将军上茶。”

婢女忙端来茶。

陆修沂接过,走到沈姨娘面前,往圈椅上抬手示意:“姨娘请坐。”

一面说着,他一面偏头望向呆怔在原地的孟榆:“你还愣着作什么?快过来给姨娘敬茶。”

他温润的嗓音渗进耳朵,怀茵又轻轻地抬起手肘戳了戳她的腰,孟榆飘远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原地,掩下震诧,她接过茶,同陆修沂跪在沈姨娘面前。

眼见推拒不得,沈姨娘唯有讪讪地坐下。

“愿姨娘事事如意,与岁长宁。”

陆修沂将茶奉上,他的嗓音嘹亮,吐字清晰,在场众人无不侧目,待落到孟榆耳中时,这短短的几个字仿佛洇在了她内心深处那面坚固的冰墙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沈姨娘眸光氤氲,虽含泪饮下,但甚感欣慰。

敬完茶,孟榆逡巡一番,孟霜和孟章洲皆在,唯独不见孟洇,心下虽明白是如何一回事,但仍依规矩问一声:“为何不见四妹妹?是脸上的红疹还未消么?”

怀茵照旧将原话译出。

袁氏冷冷地看着孟榆和陆修沂给沈姨娘敬茶,丝毫不将她这个主母放在眼里,原以为陆修沂是个放浪形骸之人,孟榆一个哑巴即便嫁过去,他也未必会给她好脸色,却不曾想他竟这般护她。

她只恨得牙痒痒,然听到孟榆问,仍压下脾气,扯开唇角:“你四妹妹脸上的红疹消是消了,只是心里不得劲儿,今儿早起又说头晕,便没过来。”

孟榆莞尔,从怀茵手里接过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递给袁氏:“这些原是母亲给四妹妹备的嫁妆,我断断不能收,还请母亲收好,等四妹妹来日出嫁时再给她。还有首饰、拔步床之类,我明儿也让人搬回来。”

袁氏接过来一瞧,竟是当日她给孟洇备下的房契和田契,那日事发突然,她原要将这些东西拿回,奈何孟砚清对孟榆心有愧疚,直言将这些东西当作是孟榆的陪嫁,她心里虽十分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应下。

袁氏佯作欢喜,眸中含泪,正欲感谢孟榆。

谁知孟砚清却将那红木匣子一把夺过去,塞回孟榆手里:“这既是给你的嫁妆,你便拿着,还拿回来作什么?白叫将军看了笑话。”

双手捧着匣子,孟榆腾不出手来打手语,陆修沂见状,从她手里取过匣子,递回给袁氏,悠悠笑道:“岳父请放心,榆儿有嫁妆的,我已将我名下东郊、西郊和北郊的六个庄子、三千亩良田以及三十六个铺子全加到了榆儿的嫁妆单子里,如今她比我还有钱,我还指着她赏我两口饭呢。”

孟榆:“……”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也未免夸张了些。

听到此言,孟老夫人和孟砚清都乐呵呵地笑了:“将军如此看重榆儿,那我也就放心了。”

正说着,婢女来回话:“回老夫人,席面都备下。”

“将军请吧!”孟老夫人忙起身朝陆修沂笑道。

陆修沂退到边上,抬手扬唇:“祖母您先请。”

孟老夫人也不再推脱,眉眼都含笑着领众人到前厅用饭。

***

寂然饭毕,孟砚清和孟章洲领着陆修沂到书房品鉴名画,孟榆也扯了个借口随沈姨娘回了青梨院。

众人各自散去。

邓妈妈一路搀着袁氏回枕花斋,颇为感慨:“三姑娘算是有点良心,竟也没将这些房契田契昧下。”

袁氏冷哼一声:“便不论那三千亩良田和三十多个铺子,单说陆修沂给她的那六个庄子,每年便有近万两的收入,她哪里还看得上我这点东西?况她会这般做,皆因沈姨娘还得在我手底下过活,她若不归还,不过怕我因此事苛待她罢了。”

想起陆修沂这般护着那小妖精,袁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脸上妒得似要冒出火星子。

这六个庄子、三千亩良田和三十多个铺子,连同那将军夫人的位置,原该都是她女儿孟洇的。

邓妈妈犹似被她一句话点通了神思般,后知后觉地道:“老奴愚笨,还是夫人想得通透,想不到这小蹄子竟如此狡猾。”

“她能讨得陆修沂的欢心,还不是全靠那张脸,当初她回来,我便该狠下心肠,”袁氏愈说愈后悔,“若那时就做下,今日也轮不到她回来耀武扬威了。”

以为袁氏还存着那份心思,邓妈妈慌了神,忙劝道:“那陆将军是个睚眦必报之人,连他父亲都不认的,如今三姑娘嫁了她,他又那般护着三姑娘,夫人可万万不能犯傻,纸到底包不住火,若在家里做了必是藏不住的。”

袁氏像看傻子般斜睨了邓妈妈一眼,冷下嗓音:“你当我蠢呢,我若要动手,亦绝不会在家里。”

邓妈妈被她斥得低了头:“老奴愚笨。”

一边说着,两人已然回到了枕花斋,袁氏又道:“如今那丫头有陆修沂护住,与其费尽心思去毁了她,还不如想想如何让霜儿和洇儿嫁得高门。”

邓妈妈搀着袁氏坐下:“话说三姑娘也成婚了,官家赐婚一事已成定局,再无转圜的余地,承毅侯府那边怎的还不上门提亲?”

袁氏蹙眉,正想附和,恰在此时,婢女匆匆来禀:“回夫人,秦夫人带着保山和聘礼上门向老爷和夫人提亲了。”

第45章 道不同

孟榆跟着沈姨娘回到青梨院,角落的那棵梨树沐浴在阳光下,卵形的绿叶晕染着金色的光,小厨房门口照旧挂着两串蒜头,水缸里飘浮着的荷叶耷拉着脑袋。

一切都好似没变,一切也都像是变了。

明明她才离开两天,却仿佛过了许多许多年。

沈姨娘将孟榆拉到进房里说悄悄话儿,怀茵和雁儿都被赶到了廊檐的台矶上坐着。

孟榆和沈姨娘同坐榻上,房里静悄悄的。

沈姨娘觉得孟榆替嫁受了委屈,孟榆担心她离开后,袁氏会给她使绊子,谁也没先说话。

眼见时辰一点点过去,缄默半晌,还是孟榆率先抬手:“姨娘,女儿往后不在您身边,您若受欺负,千万别瞒再忍着。有时候,您越好欺负,她们便越得寸进尺。”

沈姨娘倒不关心这个,她只摇头道:“姨娘年纪大了,不能再生养,你父亲也鲜少来这儿,姨娘对她构不成威胁,你无须担心。”

沈姨娘握上她的手,嗫嚅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声:“他,他这两日没把你怎么着吧?”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陆修沂。

孟榆扬唇抬手:“他没碰我,且我们有言在先,我不对他动心前,他绝不碰我。”

没料到陆修沂竟能如此,沈姨娘震诧之余,又叹了声:“他能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也算有心。榆儿,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你便没想过试着和他共度余生么?”

从前她不愿孟榆嫁给陆修沂,不过因为陆修沂是想纳她为妾,如今她已是正头夫人,且又见他这般护她,她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孟榆有些不敢相信这话会是出自沈姨娘口中,然转念一想,她生于这个时代,长于这个时代思维有其局限性,她不能对她要求太多,况事情也确实如她所言,明面儿上的她已然是陆夫人。

孟榆苦笑着抬手:“姨娘,他不动我的前提,是基于我在他可掌控的范围,倘或我提出要和离,要远离他,你觉得他还能谨守礼仪,遵守承诺么?”

她短短几句话说得沈姨娘眉心紧蹙。

孟榆耐心地同她分析:“他若可以,当初我们离开后,他便不会疯了一般追过来,更不会在我们回到这里后,还煞费苦心、机关算尽地让我嫁与他,姨娘,爱是理解,爱是尊重,而非似他这般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困在其中。我此时的妥协,并非是我认命,而是我基于各种情况下的综合考量。”

孟榆思考的角度是沈姨娘从未想过的。

这个朝代,奉行的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沈姨娘除了不愿与人为妾之外,其他的从未多想。

可这既是孟榆的心之所向,她愿意尝试着去理解她。

“不管你做什么,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沈姨娘覆着她的手背,深吸一口气,温声道,“只要你是欢喜的,只要你不后悔,姨娘便都支持你。”

听到沈姨娘如此理解自己,孟榆只觉酸涩感撑胀眼眶,她强忍泪水,低垂着眉眼,重重地点头。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知眠的略显惊诧的声音:“不好了不好了,承毅侯府的秦夫人来向二姑娘提亲了。”

怀茵戳了下她的脑门,觉得好笑:“承毅侯府来提亲是好事儿,你这丫头在这里唱衰二姑娘,小心叫人听去,回了夫人,有你一顿板子受。”

知眠捂着被戳疼的脑门,嘟囔:“好姐姐,我话都还没说完呢。若只是秦夫人过来倒也罢了,偏秦世子也来了,来了就来了,他竟还当着老爷、夫人和二姑娘的面儿同秦夫人吵起来,说誓死都绝不接受这桩婚事。”

雁儿满脸震诧,有些不敢相信:“百姓们不都传秦世子温润如玉,似琼枝玉树的么?他怎会当众给二姑娘没脸?”

当日在浔满楼,怀茵亲眼见过秦慕岁如何维护宁穗,当时便已了然,因而此时听到这话,亦不觉诧异了:“许是人家早有心仪之人,奈何秦夫人却看上了二姑娘,想先斩后奏,过来提完亲再告知他。哪承想被他知道了,这不,就急匆匆地赶过来,当众拂了秦夫人的面子,又给二姑娘没脸。”

“怀茵,不可胡说。”孟榆打开门,沈姨娘拔高了声音,佯作生气般斥了句。

三人忙从台矶上站起,怀茵收了嘴,讪讪道:“是。”

孟榆朝雁儿打起手势:“将军呢?”

“将军也在前厅,原是在旁边帮忙打圆场的,谁知反被秦世子骂了一通,连老爷都不敢说话。”

这倒是奇了。

凭陆修沂那样的性子,他不把人磋磨一顿算好了,哪里能由得别人踩在他头上?但想起当日在浔满楼,陆修沂对秦慕岁的态度,倒也不觉奇怪了。

正这般想着,沈姨娘朝她温声道:“时辰也不早了,你去瞧瞧吧!也不知前面闹成什么样儿。”

孟榆点点头,抬手:“我改日得闲儿了,再回来看您。”

说罢,她又嘱咐雁儿定要好生照顾沈姨娘,若有事,只管来将军府找她。

雁儿连连应声。

孟榆带着怀茵和知眠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刚走过月洞门,远远便听见秦慕岁那带着怒意的声音遥遥传来:“你想做我妹夫,我还不愿当你姐夫呢。少在这儿给我装好人,你既觉得她玉面淡拂、颜如渥丹,你何不休了你的心上人,娶了她?”

陆修沂被他这话气笑了:“这如何能比?孟榆是我的妻子,这已成定局。你瞧宁穗,你原是看北凉乃蛮荒之地,北凉人茹毛饮血,她一个姑娘家领兵过去,到底不安全,这才向陛下进言遣派他人,谁想她竟好心当成驴肝肺,屡屡对你恶言相向,她这般做,且不说伯母会如何看她,纵我一个外人瞧着,也替你不值。”

陆修沂说得字字分明,句句恳切,似乎有理有据,然落入孟榆耳中,她只觉一阵恶心。

宁穗毕生所愿,便是希望能圆父心愿,一战北凉。

他和秦慕岁却站在自己的角度,拂了她的梦,灭了她的愿,还美其名曰这是为她好,殊不知宁穗宁可为收复疆土战死沙场,亦绝不愿屈居后宅对婆母卑躬屈膝,同他人勾心斗角。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孟榆已无从知晓,听完陆修沂那番话,她抬脚便回了青梨院。

没过多久,陆修沂来寻她,两人方一同坐上马车回府。

***

却说孟霜被秦慕岁当众拂了脸,纪氏气极,抬手便欲甩秦慕岁一巴掌,孟霜忙站出来阻拦,表面仍强颜欢笑、客客气气地同纪氏道了声“无妨”。

被这样儿下了脸面,她却没一丝怨怼,纪氏没想到孟霜竟这般明理,顿时满心愧怍,愈发觉得对不住她。

只送走纪氏,回到房中,孟霜满腹委屈瞬间如潮水般滚滚压过来,如同千斤巨石,迫得她喘不过气儿,她登时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玉烟心疼自家主子,蹙眉劝了两句,孟霜却置若罔闻,仍坐在榻边掩面啜泣。

袁氏闻声走了进来,给邓妈妈使了个眼色,邓妈妈忙将屋里的婢女都带了出去,并替她们将门虚掩上。

“此事母亲早已说过,秦夫人未必拗得过秦世子,你心里既有个底儿,还何苦如此?”袁氏坐到她身边,叹道。

孟霜抽抽噎噎,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细白的指骨青筋暴起,忍不住痛斥:“秦夫人耽搁了这般久也没上门提亲,我先时已有这个心理准备。上京好男儿多的是,我孟霜并非差到没人要的地步,纵是不嫁承毅侯府,我也可另寻出路,只是秦慕岁太过分,他纵有诸多不满,也该顾及一下我的处境,不该当众给我没脸。此事传出去,您让我如何做人?”

“承毅侯府世代簪缨,与上京的世家大族关系都极好,秦世子纵是如此,我们也不得不咽下这口气。霜儿,你虽受委屈了,”袁氏何尝不是愤懑至极,只是碍于彼此地位悬殊,她不好发作罢了,“可此事亦并非尽是坏处啊!”

“母亲这话是何意?”

袁氏耐心解释:“刚刚秦世子在人前这般待你,你却如此宽宏大量,只会令秦夫人觉得欠了你,欠了我们孟家一个人情。”

孟霜蹙眉思量,渐渐止了泣声。

沉吟半晌,她抹干脸上的泪,神色坚定,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骄傲,起身朝袁氏微微屈膝:“多谢母亲教导,女儿明白了。”

袁氏忙起身扶起她,温声笑道:“母亲早便打听好了,后天陆公子会到城郊那片林子狩猎。你既心情不好,何不借此机会出门散散心?”

孟霜猛地抬头,却袁氏眼底闪着鼓励的微光。

想到当日在林安寺和那人的一见,他轩然霞举、矜贵不凡,绝不输给秦慕岁一分一毫,孟霜便点点头。

***

回府的路上,气氛沉闷,身旁人撩起车帘一角,偏头往外望去,陆修沂以为孟榆是因孟霜被秦慕岁拒婚一事感到难过,便也没敢多说话,想给她些缓和的时间。

谁知刚到府里,孟榆便让人将张庄头唤来,他忙阻拦道:“你既心情不好,庄子的事儿便放一放,等心情好些了再处理也不迟。”

孟榆疑惑:“我哪里心情不好了?为何这般说?”

陆修沂嗫嚅道:“今儿秦夫人上门向二姑娘提亲,反被秦慕岁拒婚一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难道不是因为这个?”

孟榆闻言,扬唇笑了,摇摇头。

反轮到陆修沂疑惑了:“既不是因为孟霜的事儿,那你为何在马车上苦着脸?”

原来他以为她是因为此才沉着脸,孟榆觉得好笑,却也不想反驳,便随口扯了句:“我从小便没离开过姨娘,如今嫁出去,自然难过。”

她在马车上沉着脸,自然也有和沈姨娘分离的难过,但最重要的不过因为听了陆修沂一番话,心情更闷了而已。可后来转念一想,他说出那番话不也正符合他的性子么?她又不是第一次认识他,何苦为了此事坏了一日的心情?

不值得。

这般想了想,孟榆豁然开朗。

她和陆修沂,宁穗和秦慕岁,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她又何必纠结他们说了什么?

道不同,何以谋?自己想做的事,便只管闯到底。

陆修沂对此却深信不疑,反宽慰她:“彼此都在上京,你若想见她,随时可以回去。”

孟榆微诧,没多加思量便下意识抬手:“我可以随意走动?”

“为何不可以?”

他一声反问,孟榆陡然回神,后悔自己的手抬得太快。

她顿了下,没答话。

陆修沂紧紧地盯着她,危险的气息倏然在周围漫开,他缓缓开口:“抑或者说,你还存着离开我的心思?”

第46章 同心词

他的目光紧紧打量着,仿若要将她拆皮脱骨,吞吃入腹。

慌乱在刹那间席卷孟榆全身,可她面上仍与先时无异,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抬手:“陆将军便这般没自信?不信自己能打动得了我?还是说,你觉得府里的守卫看不住我?”

她说得如此直白倒是陆修沂没料到的,他眸中的阴霾一刹消散,双手轻轻地握上她的肩:“开个玩笑罢了,榆儿何必这般认真?”

孟榆面无表情地抬了抬肩膀,甩开他的手,:“我不喜开这样的玩笑,且你既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觉得有些话我们还是应该说清楚。”

她望过来的眼神极轻极淡,却又冷漠摄人,陆修沂有些后悔问出了那句话,将他好容易得到的些许温情骤然冲散。

屋里的孙婢女不知何时退出去的,陆修沂轻叹一声,鲜有地低下头:“孟榆,别这样折磨我,我错了还不成么?”

他的声音里含了几分委屈,危机解除,孟榆也不想在此间来回磋磨,便软了脸,抬手:“从前我逃,是因为你想纳我为妾,如今我已是你的正头夫人,泼天的富贵又摆在眼前,事情既已成定局,我何必想不开去受那些罪?”

她面上尽是恳切,没有半分说谎的感觉,陆修沂定了定神,像个摇尾乞怜的狼狗般朝她笑了:“嗯,往后榆儿说什么,我都不信,绝不再相问。”

孟榆叹了口气:“那你现下可以让人将张庄头唤来了么?东郊那几个庄子急需人去打理,此事慢不得。”

陆修沂忙应声,吩咐新提携的曹管家去通知张庄头过来。

没过多久,张庄头便匆匆赶来了,他为人也算实诚,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倘若夫人真要草民接手东郊那几个庄子,草民首先要做的便是清理那些仗着崔浩之势横行霸道的佃户,他们有的同咱们签了八年的书契,有的签了十年,更有甚至签了二十年,若要将这部分毒瘤清除,势必要赔上一笔银钱,不知夫人可愿意?”

纵是张庄头不提,孟榆亦原有此意,便抬手:“刮骨方能疗毒。毒瘤不清,伤口如何能好?你且去做,要赔多少尽管来报,我定然支持。”

怀茵照旧译过去。

有了孟榆的承诺,张庄头安心应下此事,隔天便到东郊走马上任。

谁料没过几日,便有一些寡廉鲜耻的佃户闹上门来,说孟榆恃强凌弱、仗势欺人,企图将他们活活逼死,声势之浩大,闹得满京皆知,许多人不知内情,毫无独立思考的能力,大脑也只跟着流言走,兼之在百姓眼中,陆修沂原本便是个目无尊长、败德辱行之人,如今听了这些流言,自然信以为真。

此事传到宫里,官家听了雷霆震怒,当即将陆修沂和孟榆宣进宫中。

***

绛阳侯府。

荷花池中盛放着最后一池荷花,圆在肥硕的荷叶凝着水珠,在朝晖下晶莹剔透,粉白花瓣清雅宽大,淡香迎着微风徐徐送来重檐亭。

陶氏侧身坐在鹅颈椅上,手里托着一个白玉瓷碗,白玉般的指尖正捻着鱼食扔进池子里,鱼食洒下,附近的金鱼蜂拥而至,如饿狼扑食,争抢不已。

“夫人此招真是高明,既不用我们出面儿,又能给他们夫妻俩使绊子。听说今儿早起,官家大发雷霆,将他们宣进宫里了,这几日正是狄戎使者入京之时,事情闹得如此不堪,官家没了脸,纵想护着,只怕也难了。”史妈妈一脸得意,单想想陆修沂和孟榆被官家责罚的样子,她便觉一阵畅快。

陶氏眉眼都染了笑意:“若非老爷偶然提及这几日有狄戎使者入京,要和官家商谈随贡贸易一事,如此紧要关头丢不得脸,我还想不到这一层呢。”

鱼食不断洒下,闻着味儿,涌来的金鱼愈发多了。

“那些贱民和这些鱼儿没什么两样,多给些好处便不知姓甚名谁了,你叫他杀人放火他都干,况只是要他上门闹一闹,再到市井之地传一传罢了。不伤身、不费力,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儿,谁还不乐意呢?”

史妈妈闻言,略有忧色:“可若此事闹出来,说是夫人指使的?这可怎么好?”

陶氏眉梢微挑,不以为然:“谁说我给他们银两是让他们去干这个了?我不过是怜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如今又被人毁诺,失了谋生的手段,这才善心大发,施舍些银两罢了,难不成做善事还有错了?”

史妈妈含笑垂眉:“没错,没错,夫人英明。”

正说着,史妈妈抬眼望去,只见廊檐下,远远行来一人。

陆迦言从外面回来,看到陶氏正在这边喂鱼,他便顺道过来请安:“儿子请母亲安。”

陶氏忙放下鱼食,将他搀起,温声笑道:“今儿可是约了孟家的二姑娘?”

陆迦言点点头:“嗯。”

见他似乎有些不高兴,陶氏给史妈妈使了个眼色,史妈妈忙退至远处。

陶氏拉着陆迦言在鹅颈椅坐下,宽解道:“孟二姑娘是个好的,虽说家世低些,但好歹没有拖累,且她外祖家乃是富商,听闻茶庄都开到上京来了,可谓遍布整个大祈。她模样又极正,性子也温柔,你瞧瞧满上京,有哪位闺秀能似她这般?家世好些的,脾气暴;家世低些的,模样不好;性情好的,模样正的,家中又尽是拖累。这孟二姑娘,已是为娘能给选到的最好的姑娘了。或者,你是嫌她曾被秦慕岁拒过婚?”

陆迦言沉着脸,冷声道:“母亲觉得儿子是这样的人么?”

“自然不是,”陶氏忙道,“那你为何瞧不上她?”

陶氏太咄咄逼人,且这几日他应付孟霜累得紧,现下她这话,再也忍不住吐出压在心里的话:“未来的枕边人,儿子想自己选,而非似您和父亲这般百般提防,千般算计。”

一语撇下,陆迦言抬脚就走,徒留陶氏怔怔地愣在原地,她面露震诧,又难掩苦色,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话是出自她那温文儒雅的儿子口中。

当年她父母双亡,族中人将家产霸占,她被赶出家门,正是最落魄之时,原想着去投靠青梅竹马的陆槐远,谁知一夜温情后,她却被他狠心轰了出来。

没过多久,他和明华长公主的婚事天下皆知,亦在当日,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后来明华长公主生下陆修沂,不到三个月便因身子亏空逝世,他带着数十箱金银上门求原谅,并说要认回她们母子,她那时为了养孩子,已经走投无路,虽没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可她也深知,除此之外,她别无退路。

哪料等她进门,她才知道明华长公主求官家见证,立下遗言,倘或他另立妻,另生子,绛阳侯府的一切都将收归国库,他也将沦为平民。她在府里无名无份,直到他挣回军功,什么也没要,只求官家能恩准他娶她,官家虽同意,但她的儿子却只能以养子身份养在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