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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外春 云箜 20762 字 2个月前

直到那时,她仍天真地以为真心可以换来真心。后来她年老色衰,府里的妾侍一个接着一个,除了不能生育,无不与那已逝的明华长公主有几分相似。

真是可笑!

人在身边,他不会珍惜,人离开后,他百般怀念。

是啊!深情都是装给别人看的,若不然,何以保住今日的荣华?

经历了这些,她方明白,唯有握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她的儿子既承袭不了侯府的爵位,那便一定要有权,可同人打交道,哪里不需要钱?

陶氏一脸颓靡地瘫坐在鹅颈椅上,浑身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般,丝毫不能动弹。

史妈妈不知何时踱步到跟前:“夫人,您没事吧?言哥儿同您说什么了?”

陶氏摇摇头,宛若失了魂般:“没事,扶我回房,我想歇会。”

史妈妈应声,忙将陶氏扶回房中歇下。

***

承德殿。

门外阴云密布,忽然下起骤雨,瓢泼雨滴打进廊檐下,洇湿了一片。

景淮帝来回踱步,似是对底下跪着的人已无可奈何,他叹了声,想斥他,却又深觉他此言有理,到了嘴边的话又收回去,转而道:“你要清毒瘤,何时清不可以?为何偏要选择在狄戎进京的时候?清了也就清了,你又由得事情闹得这般大,修沂啊修沂,你这不是纯粹在给朕找麻烦么?”

“陛下,狄戎使者进京原是要与我朝商谈随贡贸易一事,与这市井闹剧根本扯不上关系,况纵是三口小家时不时也会有点小摩擦,且不论我等泱泱大国……”

陆修沂话未道完,孟榆便猛戳了下他的腰,他迫不得已止住话头,望向孟榆。

她睨了他一眼,朝景淮帝打起手势。

手语打完,偏头只见陆修沂怔怔地看着,她蹙眉又戳了一下他,示意他赶紧译过去。

陆修沂忙朝景淮帝:“陛下,夫人说她今晚便能将此事解决,既能不落人口实,还可以给我朝挽回面子。”

景淮凝起的脸色略有松缓,却又不禁怀疑:“哦?你一个后宅妇人,又不能言语,能有什么法子?”

高座上的人眼里有掩不住的鄙夷,孟榆压下脾气,缓缓抬手:“我虽不能言语,却有夫君相护,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寸寸笑意染上眼眸,她的话甜进陆修沂心底。

他将这话译过去,满心似浸了蜜般。

景淮帝眼底的鄙夷褪去,面露赞许,着他们出宫尽早解决此事。

马车上,陆修沂殷勤地笑问:“不知夫人有什么好主意,可以平息此事?若需要夫君帮忙,夫君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孟榆皮笑肉不笑地抬手:“自然有。”

“夫人请说。”

“收起你这副嘴脸,我看着心口堵得慌。”

“……”

陆修沂唯有满不情愿地恢复正常。

回到府里,张庄头已然等在里面,孟榆接过他递来的名单细细地翻看,半晌才看完,吩咐:“你让他们先放下手里的活计,到酒肆、茶楼、胭脂铺、古玩店、临街小摊儿等等,但凡是人流多的地方都可以去,逮住一个人便告诉他崔浩如何联合那些横行霸道的佃户欺辱乡里,陆将军又如何怜他们孤苦,减免半年租金,不必隐瞒身份,尽管同他们如实相告,此事有多大便往多大里捅,有多少肮脏见不得人的行径便只管往里戳。”

张庄头闻言,有些夷犹:“可此事事关绛阳侯府,若捅出去,只怕……”

“既是夫人的吩咐,你只管去做,况绛阳侯府都不顾我死活了,我们还管他们作甚?”陆修沂冷冽的声线响起,孟榆抬眼望去,厚重的云层已经散开,阳光探出头,他踏着铺到她脚下的金光负手行来。

第47章 百合酥

张庄头忙应声,见孟榆再无别的吩咐,方侧身退出去。

孟榆望向来人,面色淡淡抬手:“你当真不怕我此举损了绛阳侯府的颜面?”

陆修沂眉梢微挑:“有什么可怕的?满上京皆知,我六年前搬出来的那天就已经和绛阳侯府划清界限,除了顶着个世子的名头,与他们无半点关系。”

明明和陆槐远连着骨血,他却仿佛说得与之毫不相干,眼底眉梢尽是云淡风轻,看不出有半点在意。

这种心情,她是能感同身受的。

***

没到三个时辰,孟榆的方法就奏效了,流言转了枪头,漫天指责纷纷涌向绛阳侯府。

陆槐远气急败坏,指着陶氏破口大骂,道她拿捏他人不成,反给侯府丢了脸。

陶氏瘫坐在地上,下意识为自己辩解:“若非老爷将狄戎使节来京一事告知我,我也断断想不到这层。”

正说着,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反应过来,有些难以置信地怔怔看他,唇角浮现冷到极致的嘲意:“我说呢,你素来便鲜少与我提及朝中事,那日怎偏的提了一嘴?原来目的便是如此,呵!”

陶氏冷笑一声,眸中含泪,踉跄着站起,面如死灰:“你要对付陆二,你大可自个儿对付去,别把我掺在你们父子俩中间,我恶心。”

啪!

清脆的巴掌声蓦地响起。

陆槐远气得涨红了脸。

陶氏被打得歪了脑袋,感觉到淡淡的血腥味儿从嘴里蔓延出来,她没有回过头,只冷笑着,拖着疲惫的身子望向门口,抬脚便往外走,华贵的裙裾拖拽在光滑的地板上,暗红如血。

史妈妈闻声赶来,却见陶氏扶着墙沿,躬着身子慢慢地拖行过来,她发丝凌乱,左脸红了一片,嘴角渗出丝丝血迹,凝重压抑的气氛从屋里蔓延到廊檐下。

她立刻明白了一切,酸胀感顿时要撑破眼眶,但她仍死死压着,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忙上前搀着她离开。

流言纷扰不息,陆槐远被宣进宫中。

与此同时,陆修沂将崔浩和那几个欺辱乡里的佃户之罪证呈到承德殿,崔浩每年虽挪了近五千两银给陶氏,但因东郊那几个庄子先时确实也是陶氏在打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加之她又是陆修沂的继母,景淮帝考虑到这几个方面,也只是罚她在家静思己过三个月,而陆槐远教妻不善,罚俸半年,另将崔浩和那些佃户的家产尽数折成现银,发给那些曾被崔浩欺压的佃农。

景淮帝此举,赢得大祈百姓一致赞誉,并顺利促成和狄戎的随贡贸易。景淮帝心情大好,当即赏了孟榆数箱珍宝,然而她却婉拒了,只道希望能将这些折成现银,用以赈灾救民。

景淮帝心下赞誉,应了孟榆此言。

***

解决完崔浩这颗毒瘤,加之府里的事有了曹管家打理,孟榆就闲了下来,便想约宁穗到霞珍阁见个面,哪料一打听,才知宁穗在一个月前就离开上京到桐州剿匪了。

孟榆闲得无聊,便脱了鞋,到池边戏水:“我说呢,怎我成婚许久,也不见她过来道贺?”

怀茵将周围的人都斥退,闻言撇撇嘴:“还道贺呢,宁姑娘若知道姑娘被设计替嫁给姑爷,她不提把大刀过来才叫不正常。”

孟榆被逗笑了。

已是金秋九月,轻风裹着些许潮意迎面拂来,她抬起下颌,阖上眼眸,细细感受轻风在脸上摩挲。

陆修沂处理完军务,直到午后才回府,刚进门,曹管家便来禀,道是睿王来了,正在前厅等着。

陆修沂微诧,却也在意料之中。

自从越州回来后,他已几次三番拒绝睿王明里暗里的约见,连成婚时他送的翡翠镂雕屏风他也以太贵重为由退了回去,其中之意显而易见。

到了前厅,睿王正端起茶盏,呡了口茶,见他抬脚走进,也没起身,皮笑肉不笑:“子晔最近是贵人多事忙,想见你一面还真难。”

陆修沂拢拳拱手,行了个礼后直起身:“不知殿下驾临,微臣有失远迎。殿下此番过来,是有要事吩咐么?”

啪!

睿王盖上茶盖,淡笑:“也没什么大事,不过闲着无事,来看看子晔罢了。”

猜不出睿王前来的意图,陆修沂同他打了一圈迷阵,应付两句,他便起身要离开。

两人刚出门,从后院赶来的应从心迎面就撞上了睿王,她被撞得捂额后退两步,陆修沂轻声喝道:“你来这儿做什么?冲撞了殿下。”

一阵淡香迎面扑来,睿王想伸手扶住应从心的落了空,还没等应从心说话,他便毫不在意地笑道:“无妨,想来这位姑娘也不是故意的。”

应从心垂首:“回将军,原是庄妈妈瞧着您连日辛苦,胃口不大好,便想亲自熬一盅山楂膏给您,谁知山楂不够,庄妈妈这才遣奴婢来找曹管家到库房取。”

此言无可挑剔。

睿王的目光似黏在走远的人身上,玩笑般地道:“往日便听闻子晔府里美人如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瞧这姑娘温婉可人,平日做事定是十分细心,本王身边正缺这样一位贴心女使,不知子晔可否相让?”

听出了睿王话里的意思,陆修沂淡淡婉拒:“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她是庄妈妈身边的人,跟了她许久,庄妈妈的喜好唯有她还知道些,若少了她,妈妈势不能心安,她如今老了,身子不好,连我也不敢违拗。”

睿王敛了笑意,冷冷地看他。

陆修沂眉眼微垂,并不与他直视。

“子晔有孝心是好事,只你一个堂堂的怀化将军,莫要让个下人拿捏了,”睿王冷笑一声,“天下温婉娴淑的女子多的是,本王少了她,难道还成不了事?”

“想必跪求入睿王府之人数不胜数,少一个应从心也无妨。”陆修沂淡淡回,脊骨却未低下分毫。

睿王冷哼一声,剜他两眼,拂袖而去。

哪承想,陆修沂婉拒睿王时可巧被与应从心相熟的小厮听了去,他立刻将此话道与应从心知晓。

应从心听了,满心欢喜,以为陆修沂对她心生好感,一时间,那颗熄下去的心复又燃起。

***

送走睿王,陆修沂满心燥意,旋即就想起了孟榆,想起她弯弯的眼睛,想起她无声的笑,想起她灵活的双指在虚空中比划,他马不停蹄地赶往后院。

绕过游廊,跨过月洞门,一阵戏水声远远铺来耳畔。

芭蕉叶宽大肥硕,隐隐露出些许叶隙,陆修沂就这般透过叶隙望过去,只见孟榆坐在一块石头,闭着眼眸微微抬首,艳阳掩在她如霜白如玉的脸上,裙摆撩至膝盖,袖子也挽到肩胛处,白嫩细腻的肌肤在日光下毫无遮掩。

虽说是在后宅里,除了他外,绝无小厮闯入,可青天白日的,她也忒太胆了。

即便周围除了她的贴身女使怀茵外,并无他人,然陆修沂仍控制不住般生出了几分醋意。

还没多加思量,他已然抬脚过去,然戏水的两主仆过于入神,许久也没发现他的靠近。

陆修沂更气了。

怀茵作为贴身女使,竟这般疏忽大意,倘或来个人,岂非要将孟榆全看光?

他有些不自在地握拳,放到唇边轻咳一声:“咳咳……”

本在戏水的两人忽然闻声,顿时唬了一跳,忙回头,却见陆修沂沉着脸站在她们身后。

怀茵吓得一凛神,忙伸手想将孟榆扶起,不想手湿了水,一时滑腻,还没等孟榆屈膝站起,她就脱了手。

“榆儿……”

陆修沂忽然一声厉喝。

怀茵还没看清发生了何事,便感觉脱手的同时,一阵疾风从身侧刮过。

砰!

身后激起层层水花,冰凉的水瞬间渗透衣衫,染遍后背。怀茵怔了一息,连忙回头。

陆修沂正紧紧环着孟榆的腰,转眼就回到岸边。

这池子挖得深,孟榆不识水性,所幸陆修沂救得及时,她只是呛了几口水,并无大碍。

***

屋里燃起碳盆,孟榆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握着热茶,暖意渗透杯壁从掌心流入四肢百骸。

整个厢房鸦雀无声,空气仿佛陷入了凝滞,屋里只有她和陆修沂两人。孟榆坐得有些累,想放下茶盏抻一抻腰,可掀眼望向对面时,见他脸色寒得似覆了层雪,她想挪动的脚又忙讪讪地收了回去。

陆修沂原要重罚怀茵,她在旁边说尽好话,各种保证,他这才肯饶她一回,如今他正在气头上,孟榆不想轻举妄动,免得徒惹祸端。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人忽然气呼呼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孟榆以为陆修沂作势要惩罚她,手不自觉就伸到了枕头边,想着他若有动作,她拿起这个也能格挡些。

“你饿了么?”

没料到他突然说出的是这话,孟榆摇了下头,忽觉不对,又忙点点头。

不知她什么意思,陆修沂蹙眉道:“你这是饿了还是没饿?”

孟榆把手缩回来,抬手:“饿了。”

“那我让人传膳。”

他转想正欲想走,衣角却被人拽住,他回过头,又见孟榆抬手:“我不想吃饭,我想吃浔满楼的百合酥。”

“要求真多。”陆修沂敛眉嫌弃地睨她一眼,转头却吩咐人立刻到浔满楼去买。

没过半个时辰,小厮匆匆来回,浔满楼的百合酥卖空了,偏府里做糕点的厨娘今儿正好休沐,别的厨娘又不擅长做这个。

陆修沂想了想,来到厨房,系上衣,要亲自动手。

厨娘们都被赶到外面,众人惊呆了,面面相觑,一问才知原来是夫人想吃百合酥,偏巧浔满楼卖空了。

众人暗道纳罕。

没想到将军对夫人竟这般宠溺。

知道是陆修沂来做百合酥,孟榆抱了枕头,当场便想仰头睡去,他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公子,要能做出百合酥才叫奇了。

屋里很暖,孟榆又贪凉,到今儿也还没将玉簟给换了,只披着薄被便躺下,因没歇中觉,一沾床她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时,天幕黑沉沉地掩下来,屋里没有燃灯,漆黑一片,门是虚掩的,廊檐下橘色的灯光从门缝中漏进些许,直直地铺到桌底。

孟榆借着那道光,透过薄薄的帐幔往外望,男人将手拢在桌面,就这般把脸朝向她,闭眸将头靠在臂弯里。

朦胧的光铺满了他宽阔的后背,桌面是已经做好的百合酥,百合酥似一朵盛开的莲花,叶片金黄酥脆。

她忽然想起今日险些溺水,他搂住她腰身的刹那,那股莫名涌上来的心安。

陆修沂还不算太坏。

第48章 逢心意

陆修沂睡醒时,原是装百合酥的盘子光洁无比,孟榆斜倚在贵妃榻上,轻轻地打了个嗝,没有声音溢出。

银纱从窗牗漏进来,铺满她的裙摆,她笑眯眯地朝他抬手:“没想到你手艺不错,我一时没注意全吃光了,没了百合酥,我便让人热了饭,你要不要用点?”

“我不饿。”

陆修沂抬起头,肩膀传来一阵酸痛,他抬手揉了揉,余光忽然瞥见孟榆望着他笑了,还指了指脸颊示意他,他下意识摸了脸,发现脸被压出了红痕。

睡前发生的事浮现在脑海,陆修沂的气不打一处来,大喇喇又坐下,指指自己的肩:“我虽不饿,但看在我救了你,还给你做了百合酥的份儿,你且给我捏捏。”

孟榆虽不情不愿,但想起今日的事,到底她也有不对,便从贵妃榻起来,挪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轻轻地按着。

月光映着白皙的指骨,孟榆隐在墨色中,偏头便见陆修沂舒服得闭上眼。

“过几日便是老夫人的七十大寿了,你可有想到要送什么寿礼?”缄默片刻,陆修沂忽然开口。

孟榆微惊,这几日她满脑子都是庄子的事,此竟丝毫没想起这事,便忙松了手,来到他跟前:“你不提,我都忘了,时间有些赶,自己做只恐来不及,祖母喜欢珊瑚,我明儿就到万宝阁瞧瞧有没有珊瑚类的古玩,若有,便买一件当作寿礼,你觉得可行么?”

陆修沂起身,与她平行,扬唇道:“既是你的主意,自然可行,只我还另准备了一份贺礼,届时也一块送给老夫人。”

他手脚倒快,孟榆忍不住问:“什么贺礼?”

眼前人的唇角没压下去过,他轻轻按住她的肩,将她往门外推:“此事保密。很晚了,我让人备了水,你先去沐浴。”

孟榆只好依他所言。

婢女进来点了灯,黑幕霎时褪去,屋里一片通明。

***

次日。

用完早饭,孟榆和陆修沂道了声,便和怀茵坐上马车去了万宝阁。

一进门,就见角落里置着一盆造型独物的珊瑚盆景,珊瑚宛若一只麋鹿在丛林里戏蝶。放珊瑚的地方远离门口,屋里也没开灯,角落很黑,珊瑚散着松花黄般的光线。

孟榆望去,满眼哪里还有别的东西?

掌柜笑眯眯地迎上来,见她眼泛金光地盯着那盆珊瑚,当下就明白了,立即吹嘘:“夫人真是好眼光,这盆珊瑚是从淞海运过来,历时三个多月,今儿刚到,我敢保证,全天下找不出第二盆似它这般造型独特的珊瑚了。也是夫人运气好,若晚别人一步,只怕这珊瑚就被买走了。”

他吹得虽有些天花乱坠,但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上京遍地都是高门权贵,最不缺的便是银两,这般造型独特的珊瑚盆景,又是麋鹿,寓意极好,若有人进门看到,顺手就买走了。

孟榆给怀茵使了个眼色,她立刻问:“这个多少钱?”

“不贵。”掌柜堆起笑,竖起两个手指。

怀茵松了口气:“两百两,还好还好。”

掌柜微微变了脸色,忙收起手,纠正她:“姑娘错了,是两千两银。”

“两千两?”怀茵惊得张大了嘴,“就一块会发光的石头罢了,就要两千两,你还不如去抢。”

掌柜“哎呦”一声,解释:“姑娘,珊瑚和石头可不一样,珊瑚比那些普通的石头珍贵多了,不易得的,值这个价。”

怀茵还欲同他争辩,这原是两人买东西时惯用的手段,然孟榆细看那珊瑚,连接处都很完整,并无拼接的痕迹,便忙拦住她,朝她抬手:“别说了,这珊瑚值这个价,你且同他说,我们带的银两不够,最多出一千八两。”

怀茵把话同掌柜说了。

掌柜略一拧眉,思量几息,当即拍板卖给孟榆。

买好要送孟老夫人的寿礼,孟榆想着这几日处理庄子的事,也没时间带怀茵出来逛逛,又听闻浔满楼新出了几款点心,便转道去了浔满楼。

刚到便见一、二楼人满为患,早就没了座位。小二眼尖,一眼便认出怀茵是怀化将军府的婢女,又见孟榆衣着华贵,猜到她定是陆夫人,便忙上前询问,不想果真如此。

“陆将军在我们这儿有独属的雅间,便是人满为患,我们也绝不敢将这雅间腾出去,这儿平常是上锁的,除了陆将军的人,其他时候无人敢开。”

想起陆修沂此前的吩咐,小二忙殷勤地将两人引上三楼雅间,直往里走,行至倒数第二间便停下了,打开门,淡淡的雪松味迎面扑来,里面除了一张靠窗的红木方桌、两把红木云纹圈椅外,还有一扇山水花鸟屏风以及一面书墙。

屏风后,整整一面墙都是书。

孟榆好奇心起,过去随便翻看了下,果真如她所想,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乃至枯燥乏味的经书都放了好几本。

书面没有一点灰尘,要么是小二打扫的,要么是陆修沂派了人专门过来打扫,刚刚听小二说此处素日都是上了锁的,那无疑是陆修派的人。

窗牗支起,清凉的风灌入,孟榆往外望去,不再是熙熙攘攘的街道,铺到眸底的是排得整齐有序的房子,青瓦上,有袅袅炊烟升起,缓缓飘到半空,直至消失不见。

再望远些,是一片金色的海洋,风浪扫过,在高远洁净的苍穹下,荡出温柔涟漪。

已近金秋十月,稻谷即将成熟。

点心很快就上来了,其他一般,就一个玫瑰菱粉酥酪还好吃些。

半个时辰后,两人吃完,见时辰不早,便准备打道回府,正欲起身,虚掩的门扉忽然传来叩声门,以为是小二,怀茵便道了句:“请进。”

来人却不是店小二。

门扉被打开,原是细微的吵嚷声瞬间放大透了进来。来人一袭玄色锦袍,面如冠玉,眸若含星,单手横于腰间,系于腰侧的那块浮雕山水青玉佩玉质细腻,尤为打眼,如同此人。

怀茵愣了下:“你敲错门了。”

男人没有正面回复怀茵,只望着孟榆微微扬唇:“弟妹,初次见面,我是陆修沂的大哥陆迦言。”

***

陆修沂赶到浔满楼时,孟榆和怀茵正好从里面出来。

忽见他出现在此,孟榆诧异抬手:“你不是要去军营么?如何来了这儿?”

他满眼逡巡,各处都未见陆迦言的身影,顺好气儿,便扯了个理由:“我忙完了,想着你爱吃这儿百合酥,今儿应该会有,就想过来买。”

“我刚刚吃过了。”孟榆笑了下,见他额楼渗出了些许细密的汗珠,便抽出帕子走近他,稍稍踮起脚尖,轻轻地将汗水擦掉。

她突然靠近,周围的喧嚣仿佛在半息间停止了流动,陆修沂满眼只见她小巧的鼻尖、红润的唇以及那似一汪清泉的眸子,连呼吸都在刹那止了一瞬。

金色的光晕在她面上染出淡淡的霞红,她的动作很温柔。

直到她擦完,退离两步,陆修沂还未回神。

孟榆莞尔,朝他打起手势:“一起回府吧!”

马车远去。

三楼的雅间里漏出“砰”地一声。

清脆响亮。

陆修沂不知他是如何上的马车,在马车上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回过神时,他已经坐在府中的书房里了。

“公子,我打听过了,陆迦言当时还没走,就在三楼他的雅间里。”

楮泽推开虚掩的门,进来垂首回,可等了片刻,也没听到头顶传来半点声晌,他觉着奇怪,便直起身看了眼。

却见陆修沂单手放到桌面,指腹缓缓摩挲着茶盏的杯壁,一副神游在外的痴傻模样……

“公子。”他拔高声音叫了声。

陆修沂瞬间回神,拧眉:“怎么了?”

楮泽将方才的话重复了遍。

陆修沂立刻反应过来,孟榆刚刚的举动明显是装给楼上的人看的,虽有些失望,但他天生乐观,又天生自信,仍忍不住扬起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今日是装的,明日便有可能是真的。

三天后,孟老夫人七十大寿。

将近午时,孟榆和陆修沂坐上马车回到孟府,孟砚清携袁氏、孟章洲一同在门前迎客。

门前宽敞的空地停满了马车,孟榆打眼望了圈,有隆国公府的、承毅侯府的、杨尚书府的、户部侍郎宋家的……

一个四品小官家的老夫人大寿,其场面竟堪比王府寿宴,孟榆蹙了蹙眉,再望向孟砚清,他脸上堆起的笑从未止过。

众人见到陆修沂,纷纷绕过来打招呼,面上全不见背地里的嫌恶。

陆修沂淡淡应声,旋即抬脚进去。

孟老夫人端坐前厅主位,众儿孙纷纷献礼祝寿,轮到孟榆和陆修沂,他们先是命人将珊瑚盆景抬上来,紧接着楮泽带了两个小厮搬来两箱东西。

里头放的竟是十个晶莹剔透的万寿碗,每个碗的碗壁皆雕着一副童子端寿桃向祖母祝寿的贺寿图。

“孙婿携榆儿向老夫人祝寿,愿老夫人康健常乐,松龄鹤算,福寿绵延,”陆修撩起下摆,随孟榆跪下,拢拳拱手笑道,“知道您老人家喜欢珊瑚,这盆景是榆儿特意选的,还有这万寿碗,也是榆儿的主意,为的就是想博您老人家一笑。”

孟榆猛地一凛神,掀眼看了看陆修沂。

他偏头望过来,唇角微扬。

“好好好,还是孙女婿和榆儿最有孝心,今日这所有的寿礼中,你们送的最合我的心意。”孟老夫人欢喜不已,忙让人将他们扶起。

宴席摆完,宾客都散了,孟砚清提议他们在家里住一晚,一家子晚上再一起用个饭。

自归宁那天后,孟榆便没回过青梨院,孟砚清一提,她也没问陆修沂,当场便点头应下了。

没管孟榆,孟砚清一脸期翼地望向她身旁的人。

陆修沂抬手圈着孟榆的腰,温声笑道:“往后榆儿的意见便是我的意见,既问了她,便不必再问我。”

孟砚清点头哈腰,笑着连连应声:“如此甚好,甚好。”

这般卑躬屈膝的模样,连孟榆看了都嗤之以鼻。

他的手搭在腰际,孟榆如芒在背,感觉到背后一道凌厉的视线剜过来,不消说,更不必回头,她便知这视线源自谁。

叙完话,时辰尚早,也还未到晚饭时候,孟砚清请陆修沂到书房品鉴余下的名画,孟榆便先回青梨院。

才走到中途,孟洇突然从拐角处出来,满面怒意地拦住她:“孟榆,你好歹毒的心思,为了嫁得高门,不惜在大婚当日毁我容颜。”

她的目光如火,蔓延过来。

孟榆神色仍旧清凌凌,冷笑着抬手:“四妹妹,说话要讲证据。”

怀茵将话一字不差地译过去。

“证据?我眼睛就是证据,若非我当日出了红疹,你一个哑巴岂有高嫁将军府的机会?若无陆修沂撑腰,你以为祖母会高看你一眼?怀化将军夫人这位子原该是我的,是你夺了我的位子。”孟洇愈说愈气,恨不能甩手给她一巴掌,然想到陆修沂尚在府里,她不能破坏他对她的印象,便生生压下这口气。

孟榆险些就被气笑了:“四妹妹,不是谁都似你这般把陆修沂当成宝的,你与其歇斯底里地来质问我,何不亲自问他当日为何不同意改婚期?”

一句话噎得孟洇变了面色,她煞白着脸怔在原地,等回过神时,孟榆早已走远。

她似是不肯认命般朝她怒喝:“孟榆,你记住,我的东西我迟早会拿回来。”

第49章 真心话

孟洇忽然拔高声音,知夏吓一跳,忙朝四周看了看,见无人经过,才稍稍安心。

缓过来后,想起她这段时间的疯魔,知夏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为孟榆说了句公道话:“姑娘,我觉得三姑娘所言有理,倘或陆将军真想娶你,当日一定会同意改婚……”

“啪!”

她话未道完,头便被打得歪向一边,火辣辣的疼痛从左边脸颊刺喇喇地蔓延到大脑神经。

“吃里扒外的东西,连你也要为那个贱人说话,我养你何用?滚,这几天我不想再看见你,让汀月过来近身伺候。”孟洇狞着脸,厉喝。

知夏红了眼,没敢抬头,只捂着脸应声,小跑着离开。

***

淡淡的桂花味儿溢到廊檐,沈姨娘亲自端着一碗桂花羹给孟榆。今儿孟老夫人大寿,知道孟榆必会回来,她一早便让雁儿到后院那两棵桂花树摘了些新鲜的桂花,做了两碗孟榆爱吃的桂花羹。

孟榆尝了口,眼睛一下就亮了,大米香甜,莲子和红豆软糯,桂圆有嚼劲,每一口都含着桂花的清香。

她睁着亮晶晶的眼,朝沈姨娘抬手:“很好吃,姨娘的手艺一如既往。”

碗里有烟雾袅袅升起,听雁儿说,沈姨娘早早便做好了桂花羹,只等她回来。

奈何她在门口张望了许久,也没见她身影,桂花羹便热了又热。

为了不失口感,她也没敢用火温热,只敢用烧净的炭火慢慢煨着。

孟榆听着心酸,虽有了七分饱,但没想浪费半点,便撑着肚子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沈姨娘见她吃得碗底空空,心下欢喜,又把她拉到旁边,取出一个红木盒子,里面装的是一张田契、两千两银票以及簪子数支,温声道:“你出嫁那天走得急,姨娘只放了怀茵那份嫁妆在你随行的箱子里,你的这份儿原想着你归宁那天给你的,只当日你们敬茶,姨娘太欢喜,一时忘了,今日便方有机会给你。”

孟榆接过看了眼,眼眶湿了一片,将盒子塞回给她:“姨娘,我不缺银钱,这府里人人都拜高踩低,我又没在您身边,您将这些留着傍身,不必给我。”

沈姨娘抬手抹掉她脸上的泪,叹了口气:“姨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如今年老色衰,也不愿妆扮去讨好谁,便也用不上脂粉,况在府里,吃的用的都是公家的账,用不了几个钱,这些不给你给谁?田产和银子虽不多,但好歹是真正属于你的,若说担心他们欺负……”

她漾起唇角笑了下,玩笑般地道,“如今我女儿是将军夫人,整个府里谁敢欺我辱我,难道不要命了不成?”

孟榆含泪笑了,扑到沈姨娘怀里,紧抱着她。

陆修沂鉴赏完画回到青梨院,和沈姨娘也聊了会儿,说的的话皆离不开孟榆,无非就是说些会多多照看她之类的话。

正值午觉时分,说了会子话后,沈姨娘也困了,便让孟榆和陆修沂回去休息。

两人住在孟榆先时的厢房里,屋里没有贵妃榻,只有一张小躺椅,衾被虽有几床,奈何地板是青石板铺就的,纵是铺了厚厚的被褥下去,寒气仍旧会渗进身体里。

小躺椅竹制的,凹凸不平,躺一会还好,若睡久了,硌得后背发疼。

陆修沂死活不肯躺到那儿,非得和孟榆挤在床榻上。

“你信我,我说过的,不经你同意,我绝不动你分毫,况我们又是盖不同的被子,我如何碰得了你?且我睡在边儿上,你若觉得稍有不对劲,一脚把我踹下去便是。”

他紧紧抱着衾褥缩在角落,膝盖屈起,下巴抵在上面,又委屈又无赖地看着她,叽里呱啦地说了许多,孟榆听到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话出口的瞬间,连她自个儿都惊呆了。

再想反悔,却见陆修沂已经在边上躺好,还拍了拍里面的位置,朝她望过来。

那眼神,又得意又欢喜。

……她怎么有种上当了的感觉?

所幸陆修沂子确实没对她怎样,她一觉睡得很安稳。

床榻前面是梳妆台,梳妆台前是一扇窗,曛色映在上面,斑驳的光影穿过帐幔铺到床头,除了那双眼睛,恰恰覆了旁人满身。

孟榆醒来的第一眼,便是如此光景。

男人那如蝶翅般的睫毛排列得整齐有序,阴影铺到了眼底,素日看着她时如鹰隼的目光懒懒地收了回去,鼻梁之下,唇角微微扬起。

孟榆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忽然想到他面对自己时,已许久没有称“爷”了。

“我好看么?”正思量间,陆修沂倏然睁眼,眸底似含着璀璨星光,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孟榆吓一跳,下意识平躺回去。

陆修沂有些不满地蹙眉,伸出手想将她拽回,可一想睡前的承诺,便又讪讪地缩回去:“说话。”

她偏头睨他一眼,挑挑眉,抬手反问:“你难道不知我是不会说话的么?”

……陆修沂被她这话险些要气得吐血。

他被气得抿唇,却又拿她毫无办法,孟榆心情大好,掀了锦被,径直越过他下榻,取了外衫穿上。

待她理好妆容,陆修沂却仍赖在榻上不肯起,偏这会子怀茵来到门外,轻叩门扉:“姑娘,老爷说晚饭备下了,就等你和姑爷呢。”

孟榆原不想叫陆修沂,只是若单她一人过去,孟砚清势必不肯开饭,她只好挪步到榻边。

打眼瞧去,他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正背对她。孟榆不想弯腰,便取下鸡毛掸子戳了戳他的背。

他一动不动。

她干脆使尽力气,扯走他的衾褥。

他仍旧侧身躺着……

孟榆彻底没了法子,只好脱鞋,躬身上了榻,坐进里面,却见他睁着眼,一言不发,仿佛孩童般气呼呼的。

她气笑了,抬手:“为了一句话,至于么?陆修沂。”

好似被她这话呛到了,陆修沂猛地坐起身,皱着眉凶巴巴地觑她,仿佛在痛斥一个无恶不作的混蛋:“至于至于至于至于。孟榆,你总是这么没心没肺,我帮了你那么多,人前这般给你面子,你就真心赞我一句,都不行么?”

他急得脸都皱起来,汗珠直冒,孟榆想起今日之事,确实是他在为自己撑腰,且除了成婚当晚的失控,他再没做过出格的事,反而处处对她礼让有加。

虽知这是在她不曾说出要离开的前得下,但到底也是他退了一步,她便软了脸:“你长得很好看。”

陆修沂一脸怀疑地盯着她。

当真怕了他,孟榆又忙抬手:“真心话,绝不掺假。”

陆修沂紧盯她半晌,细细揣摩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确实看不到里面掺了假意,便喜得无可不喜,立刻就转身下榻,语调都轻扬起来:“我饿了,吃饭去。”

谁说女人翻脸比翻书快?

据她看来,男人才是。

***

托陆修沂的福,沈姨娘今儿也得以坐到饭桌上。

陆修沂敬了孟砚清。

他受宠若惊,连喝了几杯,醉意微涌,朝袁氏道:“今儿我高兴,夫人和姑娘们也别扫兴儿,大家都喝两杯。”

众人纷纷应声。

这酒极烈,推杯换盏间,桌上的几人都微微有了醉意。

孟榆不经意朝孟洇那边睨了眼,却见她身边的人换了汀月,知夏已不见去处。

心中讶异,孟榆没来得及多想,便见孟洇拿了酒盏和酒壶起身,正朝她这边走来。

又越过她,径直来到陆修沂面前,柔柔地朝他笑了声:“陆将军同爹爹、母亲和哥哥都喝过了,独独没同我和二姐姐喝两杯,难道是看不起我们是个姑娘家?”

陆修沂唇角微扬,皮笑肉不笑,锐利的眼神仿佛洞悉一切:“如今不是在朝堂上,四姑娘该称我一声三姐夫才对。”

孟洇脸上的笑瞬间止住了,紧咬下唇不肯开口。

陆修沂也没递来酒杯,愉悦的氛围瞬间凝滞。

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孟砚清忙过来调和:“洇儿,你三姐夫说得不错,现今是在家里,叫三姐夫亲近些。”

孟洇无法,正要开口。

恰在此时,婢女进来通传:“老夫人,老爷,夫人,江公子来了,说是带了寿礼想给老夫人贺寿。”

孟砚清有些不耐,摆摆手:“要贺寿如何不早些?偏挑这会子过来,让他先到书房候着。”

婢女闻言,应声转身。

“等一下,”陆修沂忽然扬声开口,叫住婢女,意味深长地和孟榆对视一眼后,明知故问地朝孟砚清道,“岳丈大人,不知这位江公子是?”

他一声“岳丈大人”带了几分恭敬,几分尊崇,哄得孟砚清神气起来,他乐呵呵地笑道:“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出身寒门,和章洲一样是鹿杭书院鹿先生的门生,是个满腹经纶、极有才华的人,平日里常过来和章洲一起习学。”

孟榆满脸无语,却又听陆修沂佯作不知地再道:“既是孟兄的同僚,又时常过来,何不请他进来一起喝杯酒?”

陆修沂出口,孟砚清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让人将江煊礼请了进来。

不一会儿,江煊礼提着一个竹编篮子远远走过来。

陆修沂见了,拿起酒盏,转向仍站在他身旁的孟洇:“说着话,险些忘了四妹妹。四妹妹所言也有道理,我也确实该同你喝一杯。”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孟洇恍了下神,立刻反应过来,忙颤着手举起酒壶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陆修沂一口灌下,完了还翻到杯底给她瞧:“喝完了,四妹妹可满意?”

孟洇的心跳如擂鼓不休,顿时红了脸,点点头,朝他屈膝行礼:“将军好酒量,洇儿佩服。”

说罢了,她便回到自己座位。

“这是家母亲自做的,祝愿老夫人身体康健,福寿绵延。”应陆修沂的要求,江煊礼被安排在孟榆和他的对面。

江煊礼带的是一筺面粉做成的寿桃,寿桃圆滚,顶上尖尖,底部托着一片绿叶,十个寿桃摞在白瓷盘子上,放到席面中间,很是好看。

孟老夫人看了,着实喜欢,连道了几声好。

“不知江公子可有婚配?”陆修把手搭在孟榆的椅背,神色意味不明地淡笑出声。

孟榆睨他一眼,他却置若罔闻。

江煊礼坐姿端正,不卑不亢地回:“尚无。”

“成婚乃人生一大美事,”陆修沂偏头望了孟榆一眼,无视她如刀般的眼神,悠悠笑道,“我和榆儿两情相悦、恩爱不疑,希望江公子也能早日成家立业,到底是古语说得好,唯有成了家,才能立好业。”

江煊礼冷冷直视他,没说话。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孟砚清见状,连忙举起酒杯陪笑:“贤婿所言有理,岳丈敬你一杯。”

他这称呼,配上这动作,孟榆总觉得怪怪的。

可要说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

陆修沂端起酒杯和孟砚清碰了下,目光却一直紧追着江煊礼,搭在孟榆椅背的手也不曾放下,又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道了句:“刚刚四妹妹敬的酒很好喝。”

孟洇的脸更红了,炫耀般望了眼孟榆,顾自得意起来。

直到此时,江煊礼才举起茶盏遥遥敬道:“在下不胜酒力,以茶代酒,敬陆将军和夫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陆修沂扬唇,发自内心地笑着回应:“借你吉言。”

又一杯酒下肚,一阵晕眩感忽然涌上心头,心口还隐隐有些发烫,陆修沂有些撑不住,便压在孟榆耳畔低声道:“我有些醉了,想先回去歇着。”

孟榆歪头看他,只见他脸色醺红,彼此虽未贴着,但她仍能感觉到一股热浪自他身上传来。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她忙抬手。

陆修沂点点头。

孟榆起身,同众人道了声后,才扶起陆修沂出了前厅,往青梨院走。

夜幕沉沉地罩下来,长廊的烛火将两人紧贴的影子拉长,回来时见一个妈妈提着两桶水从井那边走来,孟榆见她使不上力,便让怀茵去帮她一把。

陆修沂忽然开口:“榆儿,你喜欢江煊礼么?”

孟榆猛掐了他一下。

“疼疼疼,”他瞬间清醒过来,“我知道错了,想吐。”

孟榆眼疾手快,立刻将他扔到台矶上。

……

半晌,陆修沂终于吐完,靠在台矶的柱子上不肯挪动分毫:“榆儿,我想漱口。”

孟榆有点不耐烦:“回去再漱。”

昏黄的烛火下,他面上染了几许异样的微红,说起话来也沉沉的:“我走不动了,心口燥。”

瞧他那样儿,似乎也走不动道,来往也没见有婆子和婢女,孟榆没了法子,剜他一眼后,只好转身亲自回青梨院拿茶水。

谁料就是这么一会儿功夫,再回来时,台矶上空荡荡的一片,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第50章 恨难平

全府上下翻箱倒柜寻到半夜,亦没找见陆修沂。

一个大活人,还是一个会功夫的将军,竟生生消失在后宅里,众人皆觉震骇不已。

直到此时,他们才想起陆修沂的名声自来便不好,如今忽然消失,难保不是仇家寻上门。

这个猜测不言而喻,在场诸人后背皆泛起阵阵寒意。

天色将明,晨风裹着些许微凉从四面八方袭来,沈姨娘悄悄让雁儿回去取了件薄薄的披风给孟榆。

盘问了满府的人,要么说当时有事在忙,路过也没注意,要么就没到过长廊。

孟榆觉得不能再耽搁,便打算派人去通知楮泽,让他带兵过来查。

听到她要让人带兵入府,孟砚清瞬间从圈椅弹起,厉喝:“不许通知,你让人带兵入府,若传出去,我孟家还如何在上京立足?你二姐姐和四妹妹日后还要不要议亲了?”

人命关天之时,他却还想着如何维护他的脸面,孟榆被他这话气笑了:“父亲,在你心里,到底是孟家的面子重要,还是阖家老小的性命要紧?陆修沂在孟府失踪,你以为此事能瞒得住?你以为圣上知道后,能饶了我们?别做梦了,醒醒吧!”

怀茵面色惶惶地将这话译出来。

孟砚清脸色铁青地听完,片刻没说话。

孟榆当即让怀茵去通知候在大门的将士,命他们悄悄地让楮泽带少量将士过来,切莫声张。

怀茵急忙忙跑出去。

没到两刻钟,楮泽就沉着脸带人过来了,在府里盘问一遍,逡巡一番后复问:“为何独独不见四姑娘?”

孟砚清忙恭声回:“四姑娘今儿多喝了些酒,还没用完晚饭就醉了,如今还在房里歇着呢。”

沉吟片刻,楮泽又问:“还有哪里没搜过?”

孟砚清回:“都搜过了。”

孟榆立刻抬手:“还有三个地方不曾搜过,慈安堂、枕花斋和青梨院。”

“慈安堂是老夫人住的地方,”没等众人说话,袁氏立刻跳出来阻拦,“枕花斋又只有我和两位姑娘住,哪里能藏个男人?传出去岂不让人笑……”

“住口!”

她话未道完,楮泽目光凌厉地剜向她,沉声厉喝:“将军若出事,尔等担当得起么?搜。”

跟前的将士立刻四散而去。

袁氏被呛得闭了嘴,面色沉沉地觑了眼孟榆,眼里似喷了火星子般。

孟榆置之不理,只是端坐椅子。

查慈安堂的将士来回,道是并无不妥。

没过片刻,搜枕花斋的将士回来时却红了脸,低着头嗫嚅道:“回,回大人,四,四姑娘的房中有异,还请您和夫人去,去看看。”

众人面面相觑,皆觉震诧。

孟榆带着一波人赶到枕花斋时,孟洇的房门被一脚踹开,汀月正呜呜咽咽地瑟缩在廊檐下。

仿佛猜到了何事,孟榆立刻上前拦在门口,让出一条道,只朝脸色煞白的袁氏和孟砚清作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哭丧着脸,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

下一瞬。

“啊!”

意料之中的凄厉哭喊陡然震破天际,连同陆修沂在孟榆心底里好容易建立的一丝好感亦瞬间灰飞烟灭,再不见影踪。

难怪,难怪他醉酒时身子竟会发烫成那样儿。

可恨她当时并未多想。

脑海里忽然蹦出“可恨”二字时,孟榆自己都惊呆了。她原本对陆修沂便没什么感情,当日也不过是替嫁,她恨什么?有什么可恨的?

“老,老夫人……”

“祖母……”

正思量间,身后忽然传来两声惊惶失措的叫喊,回头时,她便见孟老夫人已经晕过去了。

孟霜和孟章洲脸色沉沉,忙将孟老夫人送回慈安堂,并着人去请大夫。

袁氏出来时,脸白如纸,身子发软,脚步虚浮,唯有搀着门沿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孟榆很快恢复过来,声音并无分不妥,更无半分醋意:“事情既已发生,我会让将军纳四妹妹为妾。”

怀茵将这话译出,眸底满是震诧和愤懑。

后面出来的孟砚清似失了魂般,闻得孟榆此言,僵硬地摇了摇头。

以为他对孟洇做妾心有不满,孟榆又抬手:“如若父亲觉得妾侍不可,那么侧夫人如何?”

“夫人当真宽宏大度,连侧夫人的位子都替我许了。”怀茵还没来得及将此话译出,垂花门处便遥遥渡来一声厉喝。

孟榆唬了一跳,循声望去,天边虽翻出了些许鱼肚白,可天色仍有些暗沉,远远只见橘色烛火摇曳,影影绰绰地铺在来人的面上,落下一片阴翳,衬得他神色晦暗。

危险的气息在一刹间仿佛穿透层层阻碍,直扑而来。

孟榆满脸的难以置信,睁大眼睛僵硬地转头望向屋内,怔了一息,好似想到什么,便立刻冲了进去。

衣裳零零散散地铺了满地,愈是临近床榻,呜咽饮泣声便越发明显,孟榆颤颤巍巍地撩开珠帘,只见衾褥压了一角在地上,帐幔也有被压出褶皱的痕迹。

半透的橘子黄帐幔里,孟洇屈膝拢紧双手,将头埋在臂弯里。她的对面,隐隐透出个熟悉的人影。

孟榆细细瞧了眼。

竟是江煊礼……

***

此事太过震撼,太过羞耻,即便回到青梨院缓了许久,孟榆仍未从震诧中回过神。

见她久久不曾说话,只是呆呆地坐着,没有半个字的解释,陆修沂想起她那般冷静地说出要为他纳妾,便觉一口怒气憋在喉咙和唇齿间,提不上来,又压不下去。

终于,他压着脾气忍不住道:“你不该解释解释么?”

声声入耳,孟榆霎那拉回了思绪,满脸复杂地望向他。

她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有不解,仿佛很惊讶这话竟是出自他口中。

心中的愤怒顿时化为满腹委屈,他的气势瞬间弱下来,句句控诉:“我自问成婚后,待你并无半分逾矩,答允你的事也都做了,可你呢?问都不问我一句,便想替我纳妾,你有为我想过半分么?”

孟榆缓缓抬手:“我以为房里的人是你。”

“怎么可能?”陆修沂神色夸张,“我对你忠贞不渝,绝无二心。”

孟榆仔细端详着他面上的表情,疑惑地抬手:“你明明回了青梨院,我当时也在第一时间就回青梨院找了,为何不见你?”

听搜查的将士回,他们是在她房中找到睡昏过去的陆修沂的,可她当时第一个找的就是青梨院。

她复而问,陆修沂仍耐心解释:“我不是说了么?我当时觉得等了你很久,见你还没回来,就想着自己回去,谁知脑袋发懵,走错了路也不知道,绕了另一条远路回去,偏生同你错过了。”

孟榆想起她也确实只回青梨院找过一次,再后来便是将士过去搜查。

如此细想,他的理由好像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要细说是哪里怪,她又道不出个所以然。

***

此事发生后,孟砚清立刻严令封锁,若有人敢传出去半个字,当场打死。

到底是关乎孟榆的面子,说出去也不好听,陆修沂自然也循着他的话吩咐下去,严令在场将士,否则人头落地。

枕花斋内,气氛凝重压抑。

邓妈妈和婢女都被赶到庭院中,若无吩咐,不许靠近门前半步。

孟砚清来回踱步。

袁氏撑着额楼,呜呜咽咽地用帕子抹着泪,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然听到孟砚清要将孟洇许给江煊礼后,她立刻扑上去苦苦哀求:“老爷,我们洇儿活泼灵动,日后是要上嫁高门的,她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半点儿苦,可江家家徒四壁,连吃顿饱饭都成问题,如今你却要将她许给江煊礼,你还不如一绳子勒死她算了。”

孟砚清抽回被她拽住的衣摆,不耐烦地敛眉:“我若当真勒死她,你舍得?”

袁氏跌坐在地,没说话,只是不停抹泪。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不将洇儿许他,还能如何?”孟砚清叹了口气,“况我瞧江家虽穷苦了些,可江煊礼那孩子却是个上进的,凭他的才学,日后中个榜眼、探花想来是没有问题的,如若不然,我怎可能同意章洲和一个寒门子往来?倘或日后他真能考取个功名回来,自有泼天的富贵等着洇儿,便是没有,你我多多帮衬一下,也不至于让洇儿受苦受累。”

事实摆在眼前,袁氏终究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江母闻得消息,当天下午便带了聘礼和保山上门提亲。

只袁氏连杯茶也没给她上,见她穿着粗麻布衣,鞋面还染了一层洗不净的污垢,便一脸嫌恶,冷冷地道:“我说呢?什么母亲才会教出什么样的儿子,表面是通文达礼的谦谦君子、学富五车的读书人,暗地里却……”

“你住口!”

她还没说完,孟砚清就沉声喝住她,“你要是脑子进水了,就给我滚回去,大庭广众下,还有外人在呢。”

“外人”二字立刻将袁氏打醒,保山正讪讪地站在旁边,她唯有满不情愿地压下脾气收住嘴,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江家没什么家产,唯有来上京时倾尽所有钱财买下的一亩良田以及几支簪子,只簪子也不过是银簪,并不值什么钱。

江母连同那张田契和簪子全带了来,蜡黄的脸上尽是歉疚:“我家虽没什么家产,但有的我都带了来,这份田契和这些簪子给四姑娘当聘礼,只望,只望亲家不要嫌弃。”

到底是自己儿子有过,江母站在堂中低着头,佝偻着背,说话的声音弱得如微风刮过耳畔。

虽不满江煊礼和孟洇做出的丑事,但孟砚清顾着脸面,还是让婢女给江母上了茶,并将那田契和簪子推回去:“我们家田产和铺子都有,不却缺这一点儿,这些你且拿回去,留在身边傍身。至于煊礼……”

“母亲。”

孟砚清话未说完,江煊礼闻声匆匆赶来:“不是同您说了么?提亲的事让我来。”

一见江煊礼,袁氏的气儿便不打一处来,正欲开口想再痛骂他,可余光瞥见保山,又只好讪讪地住了嘴。

江煊礼撩起衣袍向孟砚清跪下,举手到头顶,神色坚定:“伯父、伯母,我江煊礼对天起誓,倘若你们能将四姑娘许配给我,我定当视她如珍宝,护她一生一世,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孟洇倒是想一剑杀了他。

她不知是哪里出的差错,明明她和汀月是将陆修沂扶回的房,为何出现在榻上的偏偏是江煊礼?

可恨她一朝睡错了人,竟毁了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