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定人选
大师如此说,孟榆的心反而瞬间坠到了谷底。
与孟榆的担忧不同,怀茵一听,登时来了兴儿,忙攀上前问:“此人是谁?”
大师单手合十,微微垂首:“天机不可泄露,贫僧言尽于此。”
话音刚歇,怀茵有些失落地收回手,转瞬她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揽着孟榆的臂弯笑道:“也是,我姑娘人美心善,嫁的自然也是万里挑一之人。”
怀茵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孟榆听着都觉不好意思,沈姨娘便轻轻地敲了下她的脑门:“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别为难大师了,时辰不早了,我们快些走吧!”
见她们心情这般欢喜,孟榆亦不好将脸色摆在面上,便和她们扬笑着登上马车回府了。
***
枕花斋。
庭前的树荫清早便传出知了叽叽喳喳的声响,吵得袁氏不得好眠,三五个丫鬟便到库房拿了几个昆虫网袋,将树上的知了全网了个干净。
袁氏这边正觉头痛不已,外头忽然高声道:“老爷来了。”
袁氏心中一喜,忙在邓妈妈搀扶下,起身迎上去。
为着赐婚一事,孟砚清已有几日不曾踏足枕花斋,纵是她求到书房,他也是避而不见。
现下他能过来,她自是欢喜不尽。孟砚清在主座上落坐,丫鬟忙奉上他爱喝的龙井。
袁氏见他呡了口茶,方试探性地笑问:“老爷这会子怎有空过来?”
孟砚清放下茶盏,正色道:“你到底是洇儿的母亲,我今儿是特意过来告诉你一声,究竟要将谁许给陆将军。”
他如此说,袁氏心中忽然隐隐生出几许不安。
果不其然,她唇角的笑还未褪去,便见孟砚清面无表情,淡淡地道:“洇儿性情活泼,面容姣好,况又是嫡次女,身份堪配陆小侯爷,所以我决定将洇儿许给他。”
此言犹似轰雷掣电,陡然炸下,惊得袁氏霎时白了脸,她想说什么,喉咙又仿佛被堵住了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孟砚清抬眼,见她双目无神,正紧盯着自己,心中微微发慌,便蹙眉道:“你这般看着我作什么?此事已定,再无转圜的余地。”
袁氏一听,双腿瞬间软下来,跪坐在孟砚清跟前,声泪俱下地哭求:“老爷,洇儿可是你这几个儿女中最小的,为何非要许她不可?她心思单纯,又从未离开过我身边,如何能入那勾心斗角的绛阳侯府?”
孟砚清面露不耐:“洇儿嫁过去,是将军夫人,住的亦是怀化将军府,当的是将军府的主母,岂有住绛阳侯府的?”
“纵是不住,亦免不了和绛阳侯府的人打交道,”袁氏浑身似被抽空了般,泣不成声,“小侯爷和他父亲不对付,与那继母更是水火不容,这是满上京皆知的事儿,洇儿嫁过去,小侯爷岂能时时护得住她?况那小侯爷骄奢淫逸,倘或他……”
“住口!”孟砚清一声厉喝,顿时震得袁氏瞳孔放大,将将停住嘴。
孟砚清朝外觑了眼,除了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声响外,门前一片寂静。
他气得来来回回地踱步,缓了半晌才压低了声音斥道:“这种话你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岂有脱口的道理?那小侯爷如今风头无两,是官家身边的红人,又是官家亲侄儿,你那话若被有心人听了去,告到官家那儿,轻则几十板子,重则说我孟家污蔑皇亲,株连九族。”
“况我说许霜儿,你舍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想我许榆儿那哑巴给他罢了。可你也不用脑子想想,榆儿到底是庶女,又是个哑巴,性子一惯怯懦愚钝,倘或真许了她,若得小侯爷不满,向官家吹个耳旁风,说我孟家轻视官家赐婚,许个不受重视的庶女,届时一族百来口人,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且还是个问题。”
袁氏仍抱有一丝幻想,素来清醒的头脑此时也似无头苍蝇般乱撞,吐出来的声音却弱了许多:“只说榆儿自小养在我膝下,也极受重视便好了。”
“这话说出来,你信么?”孟砚清气得面色黑沉,“还是说你当陆小侯爷是个无知孩童,木石鹿豕,没有半分独立思量的能力?抑或当他那些属下皆是吃干饭的?”
袁氏被他吼得抿紧唇,久久也吐不出半个字儿来,原混沌的思绪此时亦渐渐清明。
孟砚清收起沉下来的脸色,伸手将袁氏扶起,叹了口气,温言软语:“若论疼爱洇儿,我并不比你少。我这三个女儿里,霜儿话少沉稳,榆儿怯懦愚钝,唯有洇儿率真活泼,每每我烦闷之时,皆是她来逗我开心,如今要她出嫁,还是嫁这么一个纨绔,难道我不心痛?可人活一世,不能只顾自己,我孟家连同你袁家,足足有上百口人的性命系在你我手中,这岂能儿戏?”
袁氏稍稍止住泪,顿了半晌,方起身朝孟砚清行了一礼:“此事原是妾身愚钝了,还请老爷恕罪。”
孟砚清忙将她扶起:“你能想明白自然好,如今我们能做的便是多多给洇儿些陪嫁,来日她到了将军府,无论怎样日子都不至于太难过。”
如他所言,综合分析,孟洇出嫁,已成定局。
袁氏唯有摁下涌上心头的伤感,迫不得已地点了下头。
***
送走孟砚清,袁氏跌坐在椅子上,再次泪如雨下。
邓妈妈见了,心中亦觉难受,哄了袁氏好一阵,她才止住泪。
见袁氏单手支着太阳穴,似是头痛得紧,邓妈妈又轻轻地给她揉起来。
因着孟砚清说的话,邓妈妈又想起些别的事儿来,夷犹片刻,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地道:“夫人,老奴今儿早起听见一事,也不知真假,不知该不该多嘴同您说一声。”
想到孟砚清要将孟洇许给那纨绔,袁氏便觉阵痛似海浪般一浪接一浪:“觉得不该提的,便闭嘴。”
邓妈妈脸色一垮:“……”
身后默了一片,袁氏不知想到什么,眼也未睁地又道:“你跟了我这么久,年纪也摆在这儿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纵是我不提,心中也该有个衡量才是。”
邓妈妈闻言,当即停下手,慌忙到袁氏跟前跪下:“昨儿午间小憩,有婢子瞧见,四姑娘拎着食盒往老爷的书房去了,还待了好久才出来,且出来时还满脸欢喜。您说,会不会是……”
最后的猜测,邓妈妈到底没敢说出口。
袁氏骤然睁眼,神色一凛,忽地想起前儿陆修沂登门,送了两副药给孟榆。可巧孟洇听见了,立即就怒不可遏地冲去青梨院阴阳了孟榆一番。
偏那会儿她见了,只觉孟洇是不满青梨院那丫头太出风头,便也没太在意。且在她看来,陆修沂权是瞧在她父亲的份儿上顺道送副药过来罢了,这等晦气事儿,孟洇的反应何以这般激烈?
如今细想,孟洇心系那纨绔,竟早有端倪。
可恨!如厮可恨!
可恨她不能早些发现她这份心思,否则苗头露出时她便要把它彻底掐了。
知了复又叫嚷起来,扶光薄薄地敷了一层在深绿的枝叶上,窗边影影绰绰地洒下一片绿荫,袁氏遥遥看着,叹了口气,语调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之意:“是求她的又能如何?圣旨已然颁下,为了孟家和袁家这上百口人,青梨院那个哑巴是断断许不出了。除了她,不是洇儿便是霜儿,可如今霜儿得承毅侯府的青睐,前程锦绣,绝不能断送于此。”
言及此,阵阵巨痛似滔天浪潮般滚滚袭来,袁氏撑着扶手起身:“罢了,我头痛得紧,先去歇会。吩咐下去,没什么要紧的事便不要让人来打扰了。”
“是。”邓妈妈忙搀她进里间。
***
午后,孟砚清便前往怀化将军府。
许是陆修沂早便打过招呼,孟砚清一到,便有小厮将他带到后山的练武场上。
烈日当空,暑热侵袭,练武场上闷热难耐,然在上面练剑之人却丝毫未觉。
锋利的剑刃划破长空,发出刺耳嘶鸣。
孟砚清站在毒日头底下,频频抬手抹掉即将滴到眼眶里的汗珠,直等了好一阵,陆修沂才从练武场上下来。
“孟大人此番过来可是为了圣上赐婚一事?”陆修沂头不曾偏半点,只抬手便把剑扔回挂在兰锜上的剑鞘里。
剑刃和剑鞘相碰,发出刺耳声响,渗进孟砚清耳朵里时,他额上的汗出得愈发频繁,已分不出究竟是冷汗还热汗了。
孟砚清忙躬身回:“回将军,是的。”
“来人,请孟大人到前厅坐着,”陆修沂淡声吩咐,又回头和他道,“孟大人请到前厅喝杯茶,本官换身衣裳,稍候便来。”
孟砚清垂首,连连点头:“将军请随意,下官不急。”
小厮将孟砚清带到前厅,又奉上茶,方退到门口。
前厅宽敞明亮,庭院种着一棵槐树,似羽毛般的树叶投下一片荫庇,清风徐徐,送来一阵清凉。
孟砚清抹了把汗,又喝了口茶,缓解了喉咙的干渴,等了片刻,还未见陆修沂过来,看到小厮恭立在门口,目视前方,他才敢偷偷往周围觑了两眼。
满眼望去,角落的架子上置的皆是些名贵玩器,就连他坐的这张圈椅,还都是紫檀木做的,扶手木质细腻,油光顺滑,摸起来的质感和普通椅子全然不一样。
原以为陆修沂离了绛阳侯府后,身上定然没有多少家产,谁想竟是如此。想到和自己女儿成婚的对象不仅是皇亲国戚,前程还不可限量。一时间,孟砚清原有的几许不安亦被欣喜猛然冲掉,屁股也坐得隐隐有些发烫。
古语有曰:福祸相倚。
当真说得不错。
又等了好一会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孟砚清慌忙放下茶盏,起身恭立。
陆修沂大步流星走进来,挥挥手:“孟大人不必多礼,坐。”
孟砚清依言坐下,垂着眉眼讪讪道:“下官承蒙将圣上和军厚爱,得赐婚殊荣,奈何下官有三个女儿,圣上又并未指明为谁赐婚。因此下官此番斗胆向将军进言,小女孟洇既是嫡出,又性情活泼,举止落落大方,若将她许配给将军,不知将军可有异……”
“孟洇?”他话未说完,陆修沂便淡声打断他,“可是孟大人的四姑娘?”
“正是。”
陆修沂悠悠笑了,脑海里忽然浮现一张不大清晰的面容,很快应声儿:“好啊!就她了。”
第32章 荔枝酒
没料到陆修沂会答应得这般爽快,孟砚清怔了一瞬,准备了满箩筐的话都没能吐出半个字儿。
“孟大人,怎么了?是本官说的这话不合适么?”陆修沂那浑厚低醇的声音再次响起。
孟砚清闻言,飘远的思绪立即拉回,慌忙垂首:“不不不,将军既没有异议,不知想何时上门纳采?”
陆修沂淡笑:“后天本官要随豫王到越州治理水患,纳采一事宜早不宜迟,便明日吧!”
此言一出,孟砚清又是怔了下,虽说此事宜早不宜早,但这未免太快了些。然转念细想,他后日便要前往越州治理水患,此事亦不知要耽搁到几时,确实早些会更好。
是以孟砚清连连应是,两人又闲扯了几句,他方起身告辞。
孟砚清前脚刚走,后脚楮泽便被叫进来。
陆修沂靠在椅背上,手里正轻轻地摩挲着那支被孟榆落下的累丝嵌珠凌霄金步摇,姿态慵懒,唇边含笑:“再给爷找个懂手语的人过来,爷要带到越州。”
楮泽没反应过来,一时不解,脱口:“越州县衙也是个哑巴么?公子为何……”
话音未歇,一道凌厉视线陡然剜过来,似刀尖一般,楮泽讪讪地及时收住嘴。
陆修沂幽幽道:“爷将来的枕边人既说不了话,爷迁就她一下又有何妨?”
他这是想学手语。
楮泽登时想到孟榆,可他刚刚听到和他成婚和对象明明是孟家的四姑娘,如何又是孟榆了?
虽有疑惑,楮泽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忙应声:“是,属下这就去找。”
***
天色碧蓝如洗,薄薄的云层挂在空中,露出奇形怪状的笑脸,淡淡的花香盈满屋内。
陆修沂即将要和孟洇成婚的消息传到青梨院时,孟榆正修剪着怀茵采回来的凌霄花。
突闻此言,孟榆面露诧异,心生惊疑,然仅仅一息间,她还未来得及细细思量,这份诧异和惊疑又被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
见她仍面色淡淡,怀茵歪头低声笑道:“我前儿便说了,四姑娘心系陆小侯爷,这桩婚事想必是她自个儿去求的。姑娘这回可安心了?”
孟榆抑住颤抖的手,放下剪刀,莞尔抬手:“凌霄花香不浓不淡,恰合时宜。四妹妹既得偿所愿,我们也该送她一份新婚好礼。这凌霄花香不浓不淡,恰合时宜,我们莫若以它为样儿,绣一对鸳鸯枕送与四妹妹?”
怀茵扬唇:“姑娘,这凌霄花是你所钟爱的,却并非是四姑娘喜欢的。既是送人,自然要投其所好。”
沈姨娘绣着帕子,在旁搭腔:“怀茵这话极是。四姑娘喜欢扶桑花,扶桑又象征吉祥幸福,寓意极好。若榆儿想绣一对鸳鸯枕送她,何不以鸳鸯为主,扶桑为辅?”
沈姨娘这提议极好,孟榆便采纳了,当场吩咐怀茵准备针线,末了,她又想起一事,忙问:“对了,父亲可有说定下吉日没?”
“还没呢,”怀茵翻箱倒柜,孟榆不喜针织女工,鲜少做针线,如今那些针线都压箱底儿去了,“听说陆小侯爷明儿上门纳采,想来到时才定吧!”
孟榆蹙了蹙眉。
巨大的欣喜过后,一阵诡异的疑惑夹杂着些许不安缓缓涌上心头。
想起那日陆修沂闯进她房里的神情,孟榆仍旧后怕,此时又不免生出几分疑惑:他真的要放过她了?
他向圣上请旨赐婚时,明明可以指定人选,为何偏要由孟砚清来选?
孟砚清选择孟洇与他成婚,这原本就在孟榆的意料之中。
她的这位父亲太懂得审时度势,亦太懂得衡量利弊,且不论陆修沂如今在圣上跟前正风头无两,单说他是明华长公主唯一的嫡血,他便绝不会许她一个庶女出去。
纷乱的思绪一浪接一浪地轰炸着孟榆的脑袋,打得她一阵恍惚,她忙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杂乱的思绪摒除。
既思索不出结论,干脆便安然处之。
怀茵从箱底儿翻出了针线盒,孟榆接过先放到一边儿,执笔想先画出个图样。
***
孟章洲的书房外,筜篁深翠,枝叶被压得弯下头,垂在支起的窗牗旁。
案桌前的男人长身玉立,正执笔练字:“那一架子的书都是新买的,景云若喜欢,随便挑。”
立于书架旁的人温和一笑,“孟兄的眼光极好,我瞧着本本皆合我心意。”
景云,乃江煊礼的表字。
孟章洲垂首写下一字,笑道:“你我性情相投,眼光想必也相差无几。”
江煊礼淡笑:“此话极是。对了,前儿听闻孟兄家得圣上赐婚,对方乃绛阳侯府的陆小侯爷,不知许的是哪位姑娘?”
孟章洲闻言,抬眼扬唇:“你怎忽然关心起这个?”
“孟兄家承蒙官家赐婚,我为孟兄欢喜,随口问声罢了。”江煊礼的视线仍落在书上,神色未有分毫变化,仿佛当真只是随意一问。
江煊礼素来不近女色,连有姑娘稍稍靠近些,他都要退离几步。他既如此说,孟章洲自然没有半分怀疑,便继续低头练字,亦是随口回:“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是什么极坏的事。父亲说四姑娘性情活泼,堪配陆小侯爷,便许了她。”
“吧嗒!”
厚厚的书掉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哼。
孟章洲闲聊着,突闻此声,忙抬头,见江煊礼正要将书拾起的瞬间,指尖忽然被翻开的书页一划,刺目的鲜血旋即从指腹中涌出。
孟章洲一惊,立刻过去瞧了眼,见指腹被划一道长长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忙往外喊道:“阿溶,景云被划伤了,快拿金疮药和绷带过来。”
阿溶原在廊檐的台矶上打着磕睡,闻声登时惊醒,忙到孟章洲房中取了金疮药和绷带。
敷上药,用绷带包了细细的一圈儿后,江煊礼方收回手,语调里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我没事,小伤罢了。”
“还说没事,你瞧你疼得脸色都白了,这些书皆是新书,书页锋利,一不小心便会划伤手,”孟章洲蹙眉,将金疮药塞到他手里,“这药你且拿回去,期间莫要碰到生肉,敷上两日便好了。”
江煊礼推拒不得,唯有收下。
***
朝晖铺了薄薄一层在深绿的梨叶上,陆修沂和官媒早早便携带了一对大雁、一对山羊、一对梅花鹿以及六坛荔枝酒到孟家纳采。
山羊和梅花鹿且还好,最难得的是那十坛荔枝酒。如今正值炎炎夏日,荔枝在南越地区虽多,可因运输限制,在上京却是极难得的,唯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得官家赏赐才能浅尝些许。
现下陆修沂一上门,便命人抬了足足六坛荔枝酒过来,岂不令人震诧非常?
如此大的阵仗,可谓给足了孟洇脸面。
“听奉茶的人说,老爷和夫人见了,笑得嘴都合不拢,哪儿还有先前的愁眉苦脸,”怀茵出去听了个碎嘴,回来嘴巴叽叽喳喳个不停,“还有四姑娘,隔着屏风偷偷瞧那陆小侯爷,耳尖都似熟透的桃儿般,连旁人说什么都顾不得了,眼里只有陆小侯爷。”
孟榆画好图样,搭好了绣绷,已经开始绣枕套了。
闻言,她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扬唇抬手:“你羡慕了?”
怀茵怔了瞬,好似想到了什么,便半蹲下来和孟榆齐平,握起她的手,温声道:“当然,我羡慕她的风光,羡慕她来日出嫁时的十里红妆,可我更羡慕姑娘不为富贵而折腰的不卑不亢,更羡慕姑娘有逃离魔窟的勇气和毅力。”
她言辞恳切,句句真诚,说得孟榆怪有些不好意思的。
恰在此时,雁儿忽然高声通传:“四姑娘来了。”
孟榆朝窗外瞥了眼,见孟洇满面红光地领着知夏进来了,她忙莞尔向怀茵打了个手势:“怀茵的鼓励我收到了。”
道完,便立刻起身迎出去。
孟洇见到她,竟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甜甜地叫出声:“三姐姐好。”
满院的人见了,皆惊得瞪大了眼。
孟榆望了眼怀茵,怀茵会意,她方微微笑着打起手势:“不知四妹妹忽然过来有何要事?”
怀茵照常译过去。
孟洇偏头指了指知夏手里搬着的一坛酒,笑道:“这是荔枝酒,小侯爷特意带过来给我尝尝的。妹妹想着,三姐姐方才没能在前厅品尝,便特意同母亲说了,送一坛过来给姨娘和三姐姐尝尝。”
“多谢四妹妹的好意,我今儿便尝尝。”
怀茵忙从知夏手里接过荔枝酒,又示意知眠过来搬到小厨房里好生存放。
孟榆打起手势时,自然不忘露出一副艳羡神色,孟洇见了,方心情大好离开了。
将孟洇打发走,孟榆到小厨房开那坛酒闻了闻,果真香甜无比,惹得她口水都要流了,便当即吩咐雁儿在晚饭时将昨儿大厨房送来的烧鹅砍了下酒。
前世她虽每年都吃荔枝,却从未用荔枝酿过酒,如此想想,当真觉得错过了一样绝好的东西,现如今便是想吃上一口荔枝都已成了奢望,遑论用荔枝酿酒?
沈姨娘可巧进来看到了,扬唇:“榆儿,你一惯不胜酒力,可莫要多喝了。”
孟榆闻声回头,抬手朝沈姨娘粲然一笑:“知道了。”
话虽如此说,可那荔枝酒确实香甜,她晚饭时到底没忍住,趁沈姨娘不注意,偷偷喝了满满的三大杯。
谁知也就是这三大杯,彻底将孟榆醉倒了,怀茵和知眠唯有合力将她挪到榻上。
***
夜色如水,银纱遍地,哇鸣声此起彼伏,青梨院内,偶有几道鼾声从屋内传出。
吱!
没有落锁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夜风从门缝灌入,漏进屋内,吹起几近垂落在地的帐幔。
一双大手顺道轻轻掀开。
微暗的烛火下,映出里头那人醺得微红的脸。
来人将她由上而下地细细端详了片刻,直到停在那丰润的唇上,目光便再也挪不开。
欲/念在心里疯狂涌动,他终于忍不住低了头,覆上这张他渴望了许久的唇,疯狂攫取她的呼吸和香甜。
忽然被人堵住了嘴,孟榆下意识挣扎,却被人捆住双手反剪到头顶,连双腿也被压住,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她渐渐从睡梦中清醒。
谁知睁眼的一刹那,一张满含情/欲的脸陡然闯入眼帘。
孟榆吓了一跳,拼命挣扎。
陆修沂猛地睁眼,离了她唇的瞬间,立刻捂紧她的嘴,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她,寒声道:“别叫。更阑人静之时,你也不想有人发现我在你房间吧!”
孟榆满脸惊恐地点点头。
陆修沂松了口气,几乎是在他松开手的刹那,孟榆倏然从榻上坐起,猛地甩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阒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所幸青梨院,人人都睡得极沉,并无人听见。
孟榆下意识张开嘴,骂了句“你混蛋”后,便狠擦了下嘴,捏被褥蜷缩到角落里。
话落无声,孟榆没听见半点声音,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哑巴。
陆修沂被她打得偏了下头。
这是她第二次打他。
许是方才他占尽了便宜,他仍旧没有半点怒意。
陆修沂顿了顿,忽地抬头:“孟榆,我再问你一句,你可愿嫁我?”
似乎觉得他这话没什么诱惑,他轻笑着又添了句:“一口荔枝酒罢了,也值得你这般馋嘴?你若允了我,纵是天上的明月,我亦会想方设法给你摘下来。”
几乎是在他话落的一刹间,她怒目而视,缓缓张开嘴,还是上回的那三个字,还是没带半点犹豫,还是将他仅存的一丝希冀彻底击得粉碎。
她拒绝得很是干脆。
第33章 吃醋了
陆修沂恍惚了一瞬,低下头怒极反笑。
然仅仅半息间,他便猛然上前,抬首掐住她的脖颈,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下巴,神色犹如从潮湿阴暗的地狱里走出的魍魉:“孟榆,你别太得寸进尺了,趁爷还能同你好好说话,你最好允了此事。”
孟榆闻言,微扬唇角,神色从容地迎上他危险的目光,握上他的手腕用力一掰,眸光满溢寒冰地缓缓抬手:“你不要脸,明明已经和我妹妹有了婚约,竟还想来勾搭我?恶心。”
昨儿楮泽很快便找来了个懂手语的将士,陆修沂学得快,仅是过了一晚,他便看懂了孟榆其中的几个手势,通过“不要脸”、“妹妹”、“婚约”和“勾搭”这几个手语,他大致推测出她说了什么。
想到此处,那席卷心头的滔天怒意反而瞬间散了,陆修沂翻身在她旁边躺下,双手枕着脑袋,借着微暗的烛光望了眼那素色帐顶,方悠悠地闭上眼。
“孟榆,别嘴硬了,爷知道你吃醋。”这满屋子都充斥着她身上的那种独有的馨香,陆修沂深深吸了口气,浑身舒畅。
孟榆:“……”
孟榆既好笑又惊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打错了手语,才会惹得陆修沂这般不要脸。
可她明明记得他是看不懂手语的,那他凭什么认为她吃醋了?然孟榆又转念细想了下他方才的表情,他好似看懂了般……
第二次打他,他仍旧没有生气。孟榆盯着他的脸,胆子愈发大了些,见他闭眸躺下,占了她一半的床,她不耐烦抬脚踢了踢他的腰。
哪承想这厚脸皮的男人竟纹丝不动,还朝外翻了个身,喃喃:“榆儿别闹,爷困了,想睡会儿。”
孟榆气得咂咂嘴,很想抬脚将他猛踹下去,可又怕动静过大,恐惊醒沈姨娘和怀茵,她只好抬手将他翻过来,并想使尽力气拉他起来。
奈何此人重得很,纵上她拼尽全力,他亦仍旧赖在床上一动不动。
孟榆见状,怒极反笑,却又拿他没办法,只能冷眼瞪着。
过了半晌,孟榆的耐心即将耗尽,她正不知该如何赶走这狗皮膏药时,忽然瞥见床尾的小桌上放着个毽子,这毽子原是怀茵闲得无聊,收集了些鸡毛做成的。
她登时计上心头,躬身过去拔了根鸡毛下来。
不知是不是连日在西营整顿军纪,期间还要应付睿王设下的酒局,就在孟榆这儿躺了一小会儿,陆修沂就已经睡沉过去。
突然间,陆修沂只觉鼻腔里一阵瘙痒,可还没等他睁眼,他便猛地打了声“阿嚏”,巨大的冲力将睡沉过去的他彻底拍醒。
陆修沂撑着胳膊起身,见孟榆还缩在角落里,故意打了个哈欠,佯作不知地问:“大晚上的,榆儿为何还不睡?”
他睁着惺忪睡眼,顶着一副刚睡醒的疲态,佯作无辜地望向她。
孟榆简直要被他这副神情给气疯了,她一把抓起旁边的枕头扔过去,朝他怒喊:“滚!”
仍旧话落无声。
毫无杀伤力。
孟榆只觉一口闷气堵在喉咙里,憋得脸色通红。
看懂了她说的那个字,陆修沂的心情愈发好。从前是她气得他挠心肝,狂暴走,眼见如今她也尝到了这滋味,他只觉浑身的疲惫瞬间都随风消散了。
陆修沂理了理身上睡皱的衣衫,起身下榻,像是大发善心般地道:“也罢,不逗你了。夜已深,你且好好歇着,绣那鸳鸯枕时莫要累着,等爷回来。”
孟榆打起手势,快速问:“你要去哪儿?”
似乎没想到孟榆会主动开口问他的行程,陆修沂顿了下,唇角不自觉地漾起笑,上下打量着她,俯身靠近,悠悠道:“怎么?榆儿担心爷?”
他果然能看懂她的手语了。
孟榆掩下心底的惊诧,斜睨他一眼,配合唇形抬起双手:“自作多情。”
陆修沂看懂了她的唇形,却没生气,淡笑着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她的脸:“别打什么歪心思,你知道的,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替爷看着,别想着能再次逃跑。”
派人监视她的这种肮脏行为,却被他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孟榆虽知此人的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但看到他那副神情,仍旧气红了脸。
她欲反击回去,谁知陆修沂已然起身,很快就走到了房门处,一面打开门拴,一面不忘回头警告她:“爷要同豫王去越州治水。孟榆,记住爷说的话,别妄想着逃。”
他面上的笑意早已褪去,眸光里的寒光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攫取。孟榆捏紧被角,目光落到房门外,似要将远去的身影盯出个窟窿来。
直到微凉的夜风灌进,提醒她人已走远,她这才回神。
他明明不肯放过她,却仍向孟洇提亲。
孟榆实在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种情况最是可怕,就好像你明明知道远处有毒蛇蛰伏在你必经的路口,你也清楚它一定会攻上来,可谁知你发现了它,人与蛇两两相望时,它仍旧不动。你若跑,它的速度会比你更快,偏生此时横在你面前的唯有两条路,往前是死路一条,退后一步是万丈深渊。
面对此种形景,她内心的惊惶和震骇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因为陆修沂的突然造访,孟榆彻底没了睡意,虽闭着眼,但万千思绪纷涌而来,似无形中笼着的网罩,压得她喘不过气儿。
直到夜色将尽,她才将将入睡,只是没过几个时辰,天色通明,曙光一点点漏进来,外头旋即隐隐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以及乒乒乓乓的声响。
孟榆的思绪渐渐清明。
圣上赐婚,他选了孟洇,这已成了人尽的事,他即便想反悔,又能如何?
任凭他耍什么花招,只要她不愿嫁,他亦奈她不何?若事情的发展再糟糕些,顶了天儿也不过一死。反正她已经死过一回,再来一次说不定还能魂穿回前世。
秉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孟榆的心情终于好了些,便收拾收拾起来用早饭。
***
因今日就要起程赶往越州,陆修沂简单收拾完后,便到庄妈妈同她说一声。
一进门,刚好撞见应从心红着眼从里头出来,见到他,她也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便低头跑了。
陆修沂并非是个注重繁文缛节的人,即便她这般无礼,他也没想着同她计较,只抬脚往里间走去。
“妈妈这儿单两个人伺候,到底少了些,我已吩咐人再去采买几个丫鬟回来。”陆修沂一面进去,一面朗声道。
庄妈妈正为应从心的事儿烦心,忽闻陆修沂的声音,忙起身笑着迎上来:“沂哥儿今儿不是要到越州去么?这时候如何过来了?”
叠雪奉茶,陆修沂扶庄妈妈坐下:“待会便要起程,现下还有些时间,便过来看看妈妈。”
想起陆修沂刚刚说的话,庄妈妈扬唇:“我一个半截都入土的人了,还要几个人伺候?况从心和叠雪做得极好,沂哥儿便无须费那些钱了。”
陆修沂温声道:“采买几个丫鬟罢了,能费几个钱?此事妈妈无须担忧,且我即将成婚,来日主母入府,单这么几个人,瞧着也不像话。”
他一提成婚,庄妈妈喜笑颜开,当即转了话风:“沂哥儿这话说得极是。若只我一个老婆子便也罢了,那孟家姑娘听说是个好的,沂哥儿万不能委屈了人家。”
听到庄妈妈谈及孟家姑娘,陆修沂脑海里便浮现孟榆昨儿那脸色憋得通红的娇俏模样,当真是勾人心魂。
他仿若心情极好地悠悠笑道:“她确实是个好的,我自然不会委屈她。”
庄妈妈鲜少见他有笑得如此开心的时候,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沂哥儿既要成婚了,可有想着再多纳一人照料你?”
陆修沂在心里微微蹙了下,大抵猜出她指的是谁,不免生出了些许反感,然表面却不动声色:“妈妈此言何意?”
庄妈妈淡笑:“从心是个伶俐的孩子,心思细,模样也好,若沂哥儿想纳妾,不如一并将她收进房里?”
果然如此。
“妈妈,我待孟家姑娘的心坚若磐石,此生不移,绝无纳妾之心。”他语调温和,却含了几许不容人驳斥的偏执,将庄妈妈那些到了嘴边的话都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亦正是因为如此,反而不由得令庄妈妈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孟姑娘生出了几分好奇。
言毕,陆修沂起身:“时辰不早了,妈妈且好生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人去做,无须亲自动手,我就先走了。”
庄妈妈亦起身将他送到门口,直至目送他出了庭院的门,敛眉叹了声:“叠雪,方才你也听见了,不是妈妈不为从心着想,说到底,妈妈也不是将军的亲祖母,将军成婚纳妾这般重要的事,亦并非妈妈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况论将军的性子,纵是明华长公主在世,他若不愿,长公主也未必拗得过他。你且把将军和老身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她,让她安分守己些,别再肖想些不该想的了。”
叠雪无声叹了口气后,便点头应声。
***
孟榆和沈姨娘一早到枕花斋请安,见袁氏已褪去了苦闷,面上尽是掩不住的欢喜。
“三妹妹,四妹妹不日即将成婚,我们今儿想到林安寺为她祈福,以求四妹妹婚后能与夫君琴瑟和鸣,情比金坚,”孟霜觑了孟洇一眼,见她微微垂首,满面绯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莫若姨娘和三妹妹同我们一道去吧?”
沈姨娘闻言,刚要推拒,袁氏便抢先一步附和:“霜儿说得对,反正妹妹和三姑娘在家也是闲着,倒不如和我们一块出去走走。”
她们已如此说,孟榆和沈姨娘若再推拒,便是不给面子了,两人唯有颔首答应。
因要出门,两人的早饭顺道也在枕花斋用了。
用完早饭,怀茵也将孟洇的帷帽取了过来,一行人当即便登上马车出发。
平日里和际孟霜、孟洇出门倒也罢了,如今还要和袁氏一起,孟榆着实不喜,途径霞珍阁时,她忙朝沈姨娘打起手势,扯了个借口:“姨娘,我前儿出门,在霞珍阁看中了一支簪子,谁知偏被其他人先买了去,我想去看看掌柜的今儿有没有进新的。”
沈姨娘蹙眉,低声斥她:“我们今儿是特意出来为四姑娘祈福的,你这会子去做什么?明儿得闲儿了再去。”
孟榆佯作伤心地垂下眉。
袁氏见状,朝沈姨娘笑问:“三姑娘才刚说什么呢?”
沈姨娘淡笑:“原也没什么,这丫头前儿出来时,在霞珍阁看中了支簪子,偏不巧被别人先买了,她刚刚便说想去瞧瞧掌柜的有没有进新货。可我们今儿出来是特意为四姑娘祈福的,岂有让她去做别的?”
“不过是件小事儿,这有何妨?”袁氏朝孟榆温声道,“三姑娘去吧!母亲做主了。”
孟榆听了,忙笑着起身,戴好帷帽躬身下车。
眼见马车远去,怀茵咂咂嘴:“她今日怎这般好说话了?”
每每想起刚回府那天,袁氏借呵斥邓妈妈之意,拿茶盏伤了孟榆,她的气儿便不打一处来。
孟榆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转身往霞珍阁的方向走,神色淡淡地快速打手势:“她自然要比素日好说话。二女儿得了承毅侯府的青睐,四女儿又和官家的亲外甥,现今的怀化将军有了婚约。况岂止是她?想必连父亲在朝中也得脸了许多。”
第34章 我无悔
自圣上给孟家姑娘和陆修沂赐婚后,来往孟府的达官贵人明显要比往常多了许多。
这日是谏议大夫借口新得了些上好的茶叶送来,明儿是通正使得知孟砚清素好林蕴之的山水画,便将自己的藏品送来,隔天又是太常少卿夫人邀袁氏和姑娘们赏茶品茗。
若非孟老夫人心思清明,拄着拐杖连连呵斥,并晓以其中利害,他们且还沉醉于那些人的阿谀奉承中呢。
难得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出来,孟榆先是到霞珍阁买了支珍珠簪子,转头听到杯茵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便想到今儿一早她和沈姨娘倒是在枕花斋用了饭,偏赶得急,怀茵回青梨院时只取了帷帽过来,也没来得及用饭。
孟榆瞧了瞧钱袋子,见还有富余,当即带着怀茵去浔满楼订了个雅间,叫了几道平日吃不上的好菜。
怀茵见她这般花费,忙劝了几句。
孟榆不听,只拉着她在她对面坐下,怀茵立刻惊惶站起:“姑娘,这使不得。”
孟榆摁着她的肩让她好好坐着,“这儿私密性极好,又没旁人,你拘这些虚礼作什么?”
回到对面坐下,孟榆探头笑道:“我刚刚特意点了半只烧鹅,半只卤鸭,你待会可要多吃些,我吃不完的。”
孟府上下皆是些拜高踩低之人,纵知道每回到大厨房领东西或者到林管家那儿申请些什么,那些人总要给点脸色她看,回了青梨院,她却总是笑乐呵呵的,对所受的委屈只字未提。
怀茵不知她的真实用意,只笑道:“我随便买点包子垫垫就行,姑娘何必花这个钱?”
孟榆挑挑眉:“谁说为你来着?我嘴馋不行么?往日总听二姐姐和四妹妹说来浔满楼用饭,来上京这么久,我还没尝过这儿的饭菜呢,且当我潇洒一回,支了下月的月银来用了先。”
怀茵拗不过她,唯有连连点头。
***
沈姨娘陪袁氏一行人在林安寺上完香,袁氏想顺道在这里用个斋饭,孟霜和孟洇实在吃不下,便各自逛去了,只剩沈姨娘陪她。
林安寺建在半山腰,杳杳钟声遍布角落,来往的香客皆一脸虔诚。
玉烟随孟霜各处闲逛,忍不住道:“四姑娘都往姻缘树那边去了,姑娘为何不一起去?”
山里的空气很是新鲜,孟霜深吸了口气,掀眼就见天色碧蓝如洗,淡声道:“四妹妹有心仪之人,又这般幸运能得偿所愿,她去祈求姻缘幸福美满,夫妻恩爱和顺,我又没心上人,巴巴地往那儿去凑什么?”
忽听她这般说,玉烟反而有些不懂了:“姑娘不是心仪秦公子么?”
孟霜想起孟洇笑得幸福,心里空空的:“秦慕岁身份贵重,前程不可限量,却也仅仅是母亲要我嫁的人。况喜不喜欢有什么打紧,承毅侯府高门显贵,才堪配于我。”
正说着,两人走到廊檐下的拐角处,一个小孩突然莽莽撞撞地跑过来,孟霜躲闪不及,身后的玉烟也来不及护住她。
孟霜生生被撞得跌坐在廊檐的台矶上。
“哎!你这小孩也忒……”玉烟忙将孟霜扶起,正要呵斥那莽撞的孩童,谁料转眼他就跑没影儿了。
孟霜抬手扶了下发髻,起身道:“小孩子蹦蹦跳跳原是常事,且也没撞到我哪里,我们走吧!”
将孟霜浑身上下打量了圈儿,见她确实没有大碍后,玉烟才安心地应声儿。
她的这位主子,可是老爷夫人的眼珠子,若碰坏磕坏了,第一个倒霉的便是她。
玉烟跟在身后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孟霜发髻上的那支紫藤琉璃簪子不见了,这支簪子是孟霜的至爱,原是她在徐州时求了袁氏,让人寻了好几个簪娘一块做成的。
每回出门,她必不离身。
见孟霜有些着急,玉烟忙和她一块往回走,一面宽慰:“姑娘别急,许是刚刚那孩童撞过来时,掉在台矶下的草丛里了,我们回去找找,定能找回来。”
谁想两人才过拐角,远远地便见一位穿着墨色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深绿色的浮雕山水青玉佩的年轻男子正拿着她的紫藤琉璃簪子细细端详。
玉烟蹙眉:“姑娘,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他拿回来。”
没等孟霜说话,玉烟抬脚便要过去,只因在佛门清净地,为显虔诚,她家姑娘也没戴帷帽,当是不便和一个外男讲话的。
孟霜却忽然抬手,视线落在前面那个男人身上:“不必,我瞧他衣着不凡,气质疏朗,应当不是不讲理的人。”
玉烟:“……”
这和讲不讲理有什么关系???
怔愣间,孟霜已然走到了那男子面前,玉烟见状,忙抬眸往周围觑了眼,只见来往此处的皆是些陌生的香客,并未见邓妈妈等人,她才慌忙跟过去。
“姑娘的簪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下远远见到,觉得好奇,才过来瞧了眼,走近一看,才知是支簪子。既是姑娘的东西,正好物归原主。”他将簪子双手奉上。
男人光风霁月,温润的面容上噙着淡淡笑意,好似春风拂过荒芜之地,浸进人心时,裹着一丝微甜。
孟霜垂眉看了眼他那宽厚的掌心,只见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她的紫藤琉璃簪正稳稳地躺在上面。
她伸手接过,歪了下头,径直插到发髻上后,朝他盈盈行了一礼:“多谢公子。”
男人怔怔看着,下意识脱口:“姑娘眉似春山,眸若皎月,再配上这紫藤琉璃簪子,宛如神仙妃子。”
话一出口,男人便后悔了,慌忙垂首,含了几分歉意:“在下见姑娘花容月貌,情不自禁才失了口,还请姑娘见谅。”
玉烟正想斥他“流氓”来着,谁想他反应倒快,偏把她那些到了嘴边的话都堵了回去。
孟霜见他举止风雅,端的光风霁月之姿,浑然不像那些市井流氓,因而听了他赞美自己的话,不仅没有半点反感,还隐隐生出些许得意。
虽这般想,但她仍谦虚地莞尔道:“公子谬赞,小女子不敢当。”
玉烟着实不想孟霜和陌生男子有过多的交流,既拿回了紫藤琉璃簪子,她忙适时靠到孟霜耳边,低声提醒她:“姑娘,夫人和姨娘想必也要用完斋饭了,我们回去吧!”
岂料那男人耳尖,还没等孟霜说话,便顾自笑道:“我母亲也在食霖堂用斋饭,姑娘既要往那边去,莫若我们一道?”
玉烟正要拒绝,孟霜却抢先她一步,出乎意料地笑道:“那还真是巧了,既如此,那便一起走吧!”
男人闻言,忙侧身退到旁边,让出一条路让孟霜先行。
玉烟睨他一眼,忙跟上去,蹙着眉放下了声音:“姑娘,我们和一个陌生男子同行,若让夫人见了,定是要责怪的。”
孟霜丝毫不在意,只压下嗓音淡笑:“你且安心,我瞧此人的穿着,身份定是不凡,母亲便见了,亦绝不会责怪。倘或她真要责怪,有我替你担着,你担心什么?”
“可……”
“好啦!”孟霜轻声喝止她,“别人在后头跟着呢,你我在前面说悄悄话,成什么体统?别说了。”
孟霜和玉烟刚走到食霖堂的门口,正好见袁氏出来,身边还多了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两人正说说笑笑。
“母亲。”
“母亲。”
两道不同的声音齐齐响起,是孟霜和身后的那位男子。袁氏和那贵妇人见状,俱是一愣,继而面面相觑,又相视一笑。
孟霜和玉烟也愣住了,回头看了眼那男子,见他亦是一脸疑惑。
那贵妇忙招手让男子上前,朝袁氏介绍:“这是犬子,陆迦言。”
忽闻此人名字,孟霜微诧。袁氏打量了陆迦言一眼,不觉由衷赞叹:“令郎一表人才,温文儒雅,颇有朗月之姿,还是夫人会教导,比我那个木讷的儿子好多了。”
陶氏望向孟霜,只见眼前人一袭紫蒲齐胸襦裙,配上一支紫藤琉璃簪子,衬得她仙姿佚貌,般般入画。
陶氏愈瞧孟霜,便愈发喜欢,朝袁氏笑道:“我哪里比得上孟夫人,生了这么个如花美玉的姑娘。”
孟霜是袁氏一手培养出来的,她浑身上下,就连头发丝儿都是经过精心打理的。
闻得陶氏此言,袁氏忙扬唇朝孟霜道:“霜儿,还不快见过陆夫人。”
孟霜立刻微微屈膝,向陶氏盈盈行礼:“孟霜见过夫人。”
陶氏打眼瞧去,见她的言谈举止落落大方,眉眼不卑不亢,全无半分小家子气,倘或不知她是哪户人家的姑娘,恐怕她还会以为她是出身于那些钟鸣鼎食之家呢。
“孟姑娘不必拘礼,快快起来,”陶氏伸手去扶,又瞥了眼陆迦言,佯装作冷脸斥他,“孟夫人才赞你两句,这般快便忘了,还不赶紧过来见过孟姑娘。”
陆迦言漾起唇角:“母亲,儿子同孟姑娘方才便打过招呼了。”
陶氏和袁氏四目相对,一时不解。
陆迦言忙将他如何捡到簪子,孟霜又过来如何说道等等皆细细地同两人说了。
陶氏连连感慨,直道两人有缘。袁氏只微微笑着,对此话却并未附和。
一行人一路往外走,一路闲聊,到了门口,孟洇亦恰好从姻缘树那边回来,几人又互相恭维了两句,方各自乘上马车回府。
***
话说陆修沂自同豫王出了上京后,一路南下直赶了半个多月的路才到越州。
一行人到达越州时正值傍晚,此时乌云盖顶,雷声轰隆,一场磅礴骤雨即将到来。
张县官安排了驿馆,原提议他们歇息一晚再去查看周边村落受损的情况,然豫王却冷声直言:“村落自有你盯着,我们先要先去看看越河的情况,带路。”
张县官闻言,面露急色,忙躬身道:“殿下,天儿快下雨了,越河必然涨潮,此时过去极不安全,还请殿下三思。”
豫王正要驳他,旁边的陆修沂却斥道:“我们早一时去查看越河的情况,就能早一时找出越州水患的原因,便能使下河的百姓少受些苦楚。事有轻重缓急,你身为县官,连这点都不清楚么?”
话音刚落,豫王朝陆修沂报以赞赏的目光,旋即朝张县官道:“本王知道张大人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只是陆将军所言甚是有理,倘或我们以身涉险,能换来下游百姓的安康,这又有何妨?”
张县官被他们几句话道得面红耳赤,亦不敢再说些什么,便忙上前引路。
一行人往城郊十里外的半山腰上走,登到一处高地时,朝远处眺望,只见雷声轰隆下,越河滚滚荡起重重漩涡,拍打在两边岩石上,激起两米高的浪花,远远望去,仿若千军万马扬尘而起,令人看得心惊胆颤。
豫王蹙眉:“越河的堤坝比之别处,修得算好些了,怎如今洪涝发得这般猛?前几年从未听见如此。”
身后无人敢回。
陆修沂看了半晌,忽然拧眉,指着靠近东南方向的一处河流道:“本官好几年前曾途径越河,隐约记得那儿曾经种有许多灌木,难道是本官的记忆出现偏差了不成?”
张县官忙拱手回:“将军的记忆确实不错,五年前那儿确实有一片灌木。只是后来,村民砍伐过甚,渐渐地就变成如今这模样了。”
听到张县官的话,陆修沂当即转身往山下走。
豫王一怔,忙喊他:“陆将军要往哪儿去?”
“到那边看看。”
众人立刻跟上。
雨丝细密地洒下,众人到达越河边上时,雨势忽然发了狠般,猛泼而下。
河水湍急,即便这般靠近,亦仍旧看不出个所以然,陆修侧首吩咐:“拿根长绳过来。”
众人不知他想做什么,却仍旧依他的吩咐准备了一条粗粗的麻绳。
陆修沂半点没思量,拿起麻绳就往自己身上套。
楮泽见状,敛眉拦在跟前:“公子,你想做什么?”
陆修沂已经绑紧了身体,“下去看看。”
隔着重重雨幕,楮泽的脸上淌满水珠,慌忙怒喊:“公子,这儿水流太急,您不能去,让属下去吧!”
陆修沂觑他一眼:“浅水河都能把你淹死,你这话如何说得出口?给爷滚开。”
陆修沂一把将他推开,正欲跳河,胳膊忽然被人紧紧拽住,他怒极了斥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本官?”
一面大声怒斥,一面回头瞧。
却是豫王。
“陆将军……”两人两两相望,豫王只是叫了他一声,接干来的话也没说出口。
陆修沂看出了他想说什么,收敛了些脾气:“我若上不来,且替我回舅舅,我无悔。”
豫王眉梢微拧:“就这个?你可还有别的要说么?抑或者,想护住什么人?只要你说,我必当办到。”
忽然说着,陆修沂脑海里便闪过一人的身影,欲要脱口,又摇头苦笑:“没了。”
倘或没他纠缠,以她的脾性和能力,他相信,她一样能活得很好。
第35章 遗千年
话毕,陆修沂转身一跳。
众人听豫王吩咐,忙将长绳拉起,先是绑到远处的一棵大树上,为防出现问题,所有人还握紧了绳。
似豆大的珠子急急地往下泼,雨水还有愈发猛的苗头,众人悬着一颗心,紧盯着陆修沂落水的地方,水流在雨势的加持下,激荡地越发猛烈,拍到岸边时,众人已分不清脸上和身上的水究竟是雨水还是河水了。
不知过了多久,湍急的河面忽然“扑通”一声,陆修沂的脑袋从水下露了出来。
众人紧绷的心顿时一松,豫王大喊:“拉,赶紧拉。”
话音未歇,众人齐齐发力。
可恰在此时,上游突然裹挟着一块巨石横冲下来,众人见状,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楮泽心慌不已,脱口怒喊:“快,快,快拉公子上来。”
奈何此地太过陡峭,水流的速度太快,楮泽的尾音还未落下,巨石就已经猛冲下来。
麻绳拦住了巨石,登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众人唯有拧着眉咬紧牙关,然而不到几息,砰!由于惯力原因,一行人直往后跌。
绳子断了!
巨石朝着下游滚滚远去。
河面只剩犹似烟尘般的滔滔江水,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楮泽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冲到河边想跳下去,豫王及时扑过去拽住他,厉喝:“你不识水性,跳下去只会徒添一条人命。”
“放开我,你懂什么?给老子滚开!”楮泽狰狞着脸怒吼,嗓子因太过用力撕扯已然变得嘶哑,面上的泪珠和雨水混在一起,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豫王摁他不住,众人见状,这才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也忙扑过来将楮泽死死按住,只是下一瞬,汹涌的悲伤涌上心头,楮泽刹那间就昏了过去。
***
月色如练,银霜铺了满地,犹似穿了银纱。树上的知了止了聒噪,换得哇鸣声此起彼伏,枕花斋灯火一片。
袁氏命人叫来孟霜,众人退下,让母女俩在房里说几句悄悄话。
孟霜坐在边上。
袁氏靠在灯火下,手里拿着绣绷正绣着合欢花:“听说你给洇儿绣了一双鞋子。”
孟霜轻声回:“嗯,已经绣好鞋面儿了。”
“洇儿已有归宿,且不论那陆小侯爷为人如何,至少在明面儿上还过得去。霜儿,你也得抓紧了。”袁氏放下绣绷,搭上她的手,苦口婆心地道。
孟霜不解:“母亲此言何意?”
袁氏叹道:“秦夫人此前虽提及和承毅侯商量过便上门提亲,但却迟迟未见个影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前儿圣上赐婚一事。倘或真是因此,我们已许了洇儿,想来不日他们也该上门了,可若不是,霜儿,我们就须得做好两手准备了。”
孟霜心思玲珑剔透,袁氏这般一点,她立刻就明白过来:“母亲的意思,是让女儿也和陆夫人打好关系。”
“正是这个意思,”橘黄的烛光,映出袁氏那已有些许褶皱的脸,她目光如炬,“纵是秦夫人待你有心,可秦公子太有主意,未必就肯听他母亲的。反而是那陆迦言陆公子,母亲今儿瞧着,他看你时倒存了份心思,况陆夫人对你也很是满意。”
想起白日时见到的男人,虽光风霁月,清贵无比,然孟霜仍有些夷犹:“可,可他不是只是绛阳侯的养子么?便不是养子,未来侯府的爵位也断断轮不到他承继。”
明华长公主的唯一的嫡血尚在人间,官家又怎可能让绛阳侯府的世子之位落入他人手中?
袁氏闻言,忙往外头觑了眼,压低声音:“傻姑娘,你瞧这满天下,有哪个养父养母会将养子当成眼珠子般疼爱的?这些皆不过是说给外人听,好全了官家的脸面罢了。”
结合从前听到的闲言,孟霜瞬间反应过来。
绛阳侯陆槐远原是落魄的豪族出身,后来凭借自己的能力,一举中魁,成了当年风头无两的状元郎,也因此成功将深到泥潭的家族重新拉回了岸上。谁知游街当日却令明华长公主一见倾心,非卿不嫁。
先皇无法,只好允了这桩婚事,可据闻陆槐远却有位青梅,两人相知相许,爱得撕心裂肺,陆槐远更曾许诺,待他中魁之日,便是娶她之时,后来明华长公主一脚插入,竟生生将两人逼得分离。
听了袁氏的话,孟霜倒觉这个传闻倒有几分可信了。
忖度片刻,孟霜又道:“纵是如此,陆家两兄弟不和,这是满上京皆知的事。如今四妹妹要嫁陆修沂,倘或女儿又嫁了陆迦言,我们姊妹日后该如何相处?”
袁氏轻轻地戳了下她的脑门:“亏得母亲成日教导你,你怎想不明白?这世间有哪个男人逃得过美人计?你和洇儿若都能抓住夫君的心,还担心解不了他们间的嫌隙?况如今事情未定,你要嫁谁也没个定数,倘或一切顺利,秦夫人说服了秦公子,将你娶进门,这个烦恼也就不存在了。现下不过要你做好两手准备罢了,之后要怎么走,且看着吧!”
孟霜想了想,陆迦言长得也算合她眼缘,且还没有秦慕岁那般高傲,倘或能嫁他,也是个好去处。况如母亲所言,她们两姊妹若真嫁了他们两兄弟,温言软语下,还怕解不了他们兄弟间的嫌隙?
这般思量后,孟霜起身,朝袁氏微微屈膝行礼:“母亲思虑周全,女儿自当遵从。”
悄悄话说完,眼见时辰不早,袁氏便让孟霜回房歇着。
青梨院。
孟榆和怀茵在浔满楼吃饱喝足,见时辰尚早,又去听了发声折子戏后,才慢悠悠地回府。
沈姨娘半个时辰前就袁氏一道从林安寺回来了,怀茵还处在听折子戏的兴奋中,回来兴冲冲地和沈姨娘描述那折子戏如何如何地好听。
三人打趣儿一番,便回去歇下了。
***
“轰隆!”
雷声响在耳侧,孟榆瞬间被惊醒。
才睁开眼,她便隐隐感觉到门外蹿过一道人影,她吓得惊坐而起,忙掀帘起身,光脚过去打开门。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冷不丁出现在她房门外,垂下来的头滴着水,挡住了面容,孟榆唬了一惊,下意识大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从天边蜿蜒而过,来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副熟悉的苍白面容,目光宛若毒蛇般幽幽地盯着她,唇角还微微咧起:“孟榆,我来接你了。”
是陆修沂。
男人的手伸过来,孟榆打眼一瞧,原本骨节分明的双手被泡得异常肿大,在夜色中泛着可怖的山茶白。
她吓得脸色瞬间没了血色,一步步往后退。
“不要。”
孟榆猛地睁开眼,素色帐幔浮在头顶上空,神色怔怔地看了好一会,仿若想起了什么,忽然紧绷着身子掀帘,朝房门处望去。
房门紧闭,窗外月色如霜,到处都是静悄悄一片。
哪儿有什么雷声?哪儿有什么人影?
原来是一场梦。
她真是疯了,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祸害遗千年。论陆修沂那种人,比任何人都活得长久。
孟榆重重地吁了口气,直到此时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粘腻闷热,额楼上也起了一层冷汗,正沿着鬓角缓缓淌下。
缓了一阵,她觉得实在难受,又不好喊醒怀茵和知眠,便自个儿起身到厨房打了盆水擦擦身子,并换了身新的睡衫。
只是凉水浸透肌肤时,瞬间将睡意驱散。孟榆睁眼躺在榻上,脑海里仍回荡着方才梦中时陆修沂的那张脸,惊得魂不守舍。
窗户没开,孟榆只觉闷得紧,还有些喘不过气儿,便起身支起窗扉,白濛濛的光雾洒进来,铺了一地。
孟榆抬眼望去,弯月如银,似一潭汪水,静静地悬在墨色的天穹上。她深吸了口气,觉得舒服了些,才再次躺回榻上。
没过多久,天儿也亮了。
宁穗又贿赂了上次的那个婢女,让她悄悄儿地送信过来,还是约她到霞珍阁见面。
随身携带的那个装墨水的小瓶儿没了墨,孟榆接到信后,忙回房将瓶子装满墨水,方揣回兜里。
因着昨儿才出门,孟榆实在扯不出什么理由同袁氏说,唯有同沈姨娘道了声后,便和怀茵换了行装悄悄地溜到后门,爬上树翻墙出去。
到了霞珍阁,宁穗早便等在上回的那间雅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