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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外春 云箜 21136 字 2个月前

“刚泡好的铁观音,”宁穗往她的茶盏里倒了杯茶,茶烟氤氲,袅袅往上消失在虚空中,“掌柜的说新得的,且尝尝。”

孟榆莞尔,端起茶盏尝了口,执笔回一句:“茶香醇厚,好喝。许久不见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说起最近的事儿,宁穗叹了口气,神色恹恹地道:“快别说了,我哥看不惯我闲,最近狂逮着我没日没夜地在东营练兵,累得我是浑身酸痛,没一日好睡。”

孟榆微微蹙眉:“我听说东营兵强马壮,平日操练便罢了,如何还要这般夜以继日?”

宁穗反手到身后捶了捶背,蹙眉道:“再过些时日,东西两营要实战演练,倘或输了,我哥面子挂不住,指不定要如何磋磨我呢。”

孟榆低眉快速写道:“我从前在徐州,便听闻西营素来比不上东营的,既如此,你们何须担心这个?”

“你也说是从前了,自陆修沂接手西营后,如今可不同了,”宁穗苦笑了下,可转瞬她又似想到了什么,颇有些感慨地随口提了句,“要论起来,陆修沂那个纨绔也称得上是将帅之才,谁曾想不过去了越州一趟,他竟这样命短。”

砰!

孟榆正喝着茶,突闻此言,手里的茶盏忽然滑了手,掉在地上碎了满地。

第36章 玲珑心

直到宁穗和怀茵过来查看她有没有伤到,孟榆才猛然反应过来,顾不得被茶水烫红的腿,只满脸震惊地想要提笔,奈何五指竟止不住地发抖。

瞧见自己的反应,孟榆诧异了片刻,没敢细想,忙摁了摁手腕,强自将颤抖感压下去,再次提笔:“陆修沂死了,如何一回事?”

宁穗掀开孟榆的裙摆,见她膝盖处被烫得红了一片,一时心急,只略微睨了眼她写的话,亦不曾细想,便急急地起身:“听闻是跳进越河查什么东西,谁知一块巨石滚落下来,便把人冲走了,到如今都还没捞到尸首呢。合景堂就在附近,我去买点烫伤膏回来,你和怀茵且在这儿等着。”

这个消息仿若轰雷掣电,骤然砸下来,炸得孟榆脑袋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煞白着脸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都说祸害遗千年,我瞧着,这消息不真,”怀茵半蹲着,一面随口扯了句,一面满脸心疼地给孟榆轻轻吹着烫伤的膝盖,“姑娘,你忍一忍,宁姑娘很快便回来了。”

头顶没传来半点动静,怀茵微诧,抬头。

却见孟榆唇色发白,整个人像失了魂儿般,神色空洞,还隐隐带了些许悲伤。

怀茵登时想到什么,面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姑娘,你这是,在为陆将军难过么?”

怀茵的话让孟榆将思绪拉了回来,她缓缓抬手,没想掩饰:“是。相识一场,他也没对我们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况他会命丧越河,说到底也是为了治理水患,为了越州百姓。究竟是一条命,说不难过是假的。”

经她这般说,怀茵亦隐隐生出了几分悲伤:“也是,纵是在路上见到一条濒死的狗,我们也难掩伤感。”

***

阿嚏!

火堆前的男人正理着半干的衣衫,此时鼻尖忽然微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打了个喷嚏。

乌云盖顶,狂风四起,瓢泼骤雨即将到来。

陆修沂赶紧收了衣衫穿上,薄薄的布料触碰到后背那道深深的划痕时,痛得他眉头深陷,偏背后的衣裳还还破了个长长的洞,冷风灌进时,吹到伤口,痛感愈发强烈。

从越河被巨石冲走的那一瞬,锋利的石尖瞬间穿透他的衣衫,划破血肉。若非可巧有个担柴郎从下游路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从河里捞起,只怕他今日真要把命搁在此处了。

为防洪水上涨漫过堤坝,担柴郎将他扛到远处的林子里,他被河水冲走后,才过了三日,楮泽必会派人自上游一直往下游找,现下他只须走到靠近越河下游的地方稍作等待便好。

还没走到河边,因流血过多,兼之连日滴水未进,陆修沂已走得摇摇晃晃。屋漏偏逢连夜雨,走着走着,他一个不甚,还被路上的石子绊倒,正要脸朝地时,他猛翻了个身,后背直直硌在满地的石子上。

刺痛钻心入骨。

豆大的雨滴打在脸上,陆修沂终于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

所幸恰在此时,楮泽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撕心裂肺心哭喊:“公子,公子……”

他还没死呢……

哭得这么惨作甚?晦气。

陆修沂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再次醒来时,映入眸底的是一个瀑布蓝的枕头,他这才发现此时他正趴在榻上,只是稍稍动一却肩膀,后背刺骨的疼痛便瞬间渗透四肢百骸。

“公子,您终于醒了。”楮泽正好端着药推门而进,见陆修沂清醒过来,满脸惊喜。

然瞧见他又翻身下榻,楮泽忙把药放到桌面,快步走来重新将他扶好趴回软榻上,解释:“您后背的伤泡了河水,感染后有了炎症,须得躺个两三天才行。”

他身上的伤如何,陆修沂很清楚,反正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豫王呢?”

“您失踪的这段时日,豫王殿下领人去扩修堤坝了。”

陆修沂蹙了蹙眉:“豫王做得没错,此时当务之急,自然是扩修堤坝。只一事,你现下亲自到县衙一趟,让张县官立刻下令,禁止村民砍伐树林,违者立斩。还有,修书一封到林衡司,让他们将能防风固土的灌木都运到越州来。”

楮泽略略思量,当即明白过来:“公子,难不成越州洪涝的根本原因是那片山林?”

陆修沂点点头:“越河周边水土流失严重,且我下到河里时,见底下原有山林固土的地方,大量泥沙被冲走,底部被夷平。若不将此事从根源上解决,每年雨季,越河必发洪涝。况人造堤坝,时间一久,必然出现损耗,届时还得花费人力财力去维护。”

楮泽闻言,有些夷犹:“可要促成此事,先不提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单论此间时长,便已够呛。且国库纵能拨款,到底有个预算,倘或超出,那些大臣必有各种理由反对。”

“陆将军此言,本王很是赞成。关于人力和钱财方面,你无须担心,纵是父皇不允,本王也会一力将此事承担下来。”

伴着这道中气十足的朗声,门房门处出现一个人,陆修沂打眼望去,只见他将双袖挽起,华贵的锦袍也沾了些许泥土,像是风尘仆仆地赶了一路。

豫王负手行来:“陆将军以身涉险,本王佩服。”

“殿下位尊权重,不也纡尊降贵和百姓一起扩修堤坝?”陆修沂面无表情,抬眼望了下楮泽,楮泽会意,转身出门

豫王说得云淡风轻:“在其职,谋其事罢了。”

“本官亦然。”

豫王拉来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扬唇:“陆将军不似旁人道得那般纨绔。”

陆修沂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殿下也不似旁人道得那般吝啬无能。”

豫王半点没介意,反而哈哈笑道:“本王忽然发现,和将军的性情还是很相投的,你虽帮着睿王,可说到底,你也是本王的表弟,不知陆将军可介意本王喊你一声子晔?”

他近乎套得太快,陆修沂有些措不及防,道了声无妨后,又直言:“我这个人性子直,殿下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般拐弯抹角。”

豫王闻言,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方敛起唇边的笑,正色道:“睿王荒淫无度,暴戾残酷,视人命如草芥,想来这个子晔比本王更清楚。”

陆修沂没说话,只是敛起的眉心证实是豫王所言。

“本王知道你并非如外界所传的那般不堪,只是你当真想把昏庸的睿王推上皇位么?我大祈如今看似国泰民安,可内有奸臣意图扰乱朝纲,外有北凉虎视眈眈,在这看似清澈的潭水下,暗流实则比比皆是。子晔,我此生不图别的,只愿收复疆土、河清海晏、国泰民安,你可愿助本王一臂之力?”

陆修沂拧眉思量半晌,旋即凉凉一笑:“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豫王殿下,我不是三岁小孩儿,不是你空手做个大饼塞过来,我便会吃的。皇权之下,我不信哪个人有这般高尚。”

豫王早料到他会这般说,因而也没生气,只笑道:“你若轻易相信,我反倒不敢用你了。”

同行的人太蠢,就只会是拖累,对大业毫无助力。

“你且歇着,此事确实该好好思量。”

言罢,豫王起身就走,然行至门口,忽然又想起一事,回首道:“听闻子晔年少时到桐州游玩,曾险些丧命。”

陆修沂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无比:“你什么意思?”

“说起来,陆迦言不过大你两岁,彼时还未弱冠,且是未褪稚气之时,岂有这般狠辣手段?况睿王怎会这般巧合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路过?”年轻的王爷面上挂着淡笑,三言两语便挑出当中的疑点,“子晔生得一颗玲珑心,如何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你有将帅之才,可莫要为些不值当的人和事担个刽子手的名儿。”

话落,他也没等陆修沂说话,抬脚就离开了。

暴雨已经停了,驿馆的树不多,日光沉沉盖下来,漏进房里,明明亮堂得很,可陆修沂却觉得寒意瞬间裹满全身。

隐在骨子最深处的这道伤疤被人狠狠揭开,就仿佛有人推着他往前走,提醒他该认清了。

歇了四五日,陆修沂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期间他闲得无聊,便让那个会手语的将士过来,教了他好久。

踏出房门的那天,晴空万里,张县官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越河的水河降下去了,身强体壮的百姓都自告奋勇,跟着豫王去扩修堤坝。

陆修沂叫来楮泽:“侯府以前有个管家,姓周,干了不到半年就离开了,你且去查查他如今是生是死。”

楮泽闻言,竭尽全力在脑海里搜寻有关这位周管家的片段,可想了很久,也不过几段模糊的记忆,都不外乎是些日常事宜,便不解道:“近十年前的人了,公子寻他作甚?”

“当年你我险些命丧桐州,此事他或许知晓真相。”陆修轻捻右手中指的指腹,那儿有个小小的伤口,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它仍有些凹凸不平。

这个伤口,便是当年留下的。

楮泽微蹙眉心:“当年我们查过,不是陆迦言所为么?”

“不是他。”

***

五日后,楮泽带来了个消息。

“公子,此事过去后,当年的周管家之所以辞别,果真如您所言,他偷听到了当年刺杀的全程。所以他才改名换姓,去到了一个临海小镇生活,暗卫以他全家性命相挟,他也确实证实了豫王所说的话,当年派刺客到桐州的,不是大公子,而是侯爷。”楮泽一字一句地慢慢道出来,即便如此,他仍觉胸口积了一团怒火。

遑论他的主子?

他和楮泽明明相距得很近,然他的声音却好似从远方遥遥传来,震得他耳朵发颤,双腿发软。

当年查到了一丝蛛丝马迹,他便一口咬定此事是陆迦言所做,只因他一直不敢深入去查,他害怕,害怕查出来的结果当真会如今日一般。

如今真相横在眼前,即便已经有了准备,可仍旧震得他头脑发昏。

此时豫王的话久久回荡在耳边:“子晔生得一颗玲珑心,如何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

他不是想不明白,他只是不愿相信。

即便陆槐远待他如何如何地不好,即便他那样偏心陆迦言,即便他母亲做得那样过分,可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始终不敢相信那个和他血脉相连的父亲会这般狠心,始终不敢相信他真的会置自己于死地。

他也曾渴望父亲的疼爱,他也曾渴望他能像对待陆迦言那般,教他练字,陪他下棋,伴他习武。

可他有记忆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一天。

真相太残酷,现实太鲜血淋漓。

人心都是肉长的,要他彻底接受,谈何容易?

第37章 滚烫夜

枕花斋内,默声一片。

邓妈妈拧着眉,从孟洇房里回来,在袁氏旁边低声回:“四姑娘说若老爷和夫人还不同意他到越州,她便一直这般绝食下去。”

沈姨娘和孟榆在饭桌前坐着,没敢发出半点声儿。

为着陆修沂沉河一事,孟洇已经绝食两日了,再这么下去,她的身子早晚要受不住。

袁氏叹了声,到底还是松了口:“你让她过来用饭,等她父亲下值回来,我再和他说道说道。”

邓妈妈闻言,心中为孟洇欢喜,忙将这消息带给她。孟洇正躺在榻上,听了邓妈妈的话,忙让知夏扶她起身洗漱。因两日不曾进食,她此时脸色煞白,身子虚乏,梳洗完后,便紧赶慢赶地到了正厅。

袁氏睨了她一眼,吩咐旁边的婢女:“四姑娘连着两日没进食,给她盛碗稀饭和银耳羹过来。”

婢女应声而去。

孟洇坐下来,掀起眼皮觑了觑袁氏,正欲开口,袁氏却心知她想说什么,垂首沉声道:“先用饭,养好身子才能赶路。”

孟洇汕汕地应声:“是,多谢母亲。”

孟榆微微抬眼望向对面,仅仅两日不见,她便已然消瘦了不少,下颌都尖了些,连眼睛也都是又红又肿的,整个人似失魂儿般,全无往日的活泼。

见此形景,孟榆只觉怅然,心口也似被堵住般,没有半点欢喜。她和孟洇虽不对付,可好歹她也没对她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她如今这般,她亦为她感到难过。

默默地用完饭,孟榆和沈姨娘便向袁氏告退了。

三人一路无言,走到半道时,忽见孟章洲和江煊礼停在长廊拐角处,孟章洲笑问:“景云这几日不是不得闲儿么?今日如何过来了?”

江煊礼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他:“我母亲听闻四姑娘吃不下,睡不着,便特意买了只鸡回来,熬了碗鸡汤,里面放了枸杞和黄耆,黄耆补气升阳,又有治疗食欲不振之效。”

孟章洲瞳孔微震了下。江煊礼的家境如何他最是清楚,平日连一块肉都舍不得买,又怎可能舍得买一只鸡?他家原也剩了两只老母鸡,想必他母亲是拿其中一只来炖了。

思及此,孟章洲愈发不敢受,忙抬手推拒:“伯母的好意我代四妹妹心领了,只是伯母辛劳,这鸡汤还是留着给她补补身子。”

“孟兄此言便是见外了,你们家帮了我这样多,我母亲感念其中,闻得四姑娘身子虚乏,她便忙炖了鸡汤,你若不替我送去,叫我家去后如何向母亲交待?”江煊礼强自将食盒递到他手里。

孟章洲再推拒不得,唯有接受。

可就在这时,阿溶匆匆跑来,急急地道:“公子,陆将军来了,老爷才下值,让您赶紧到前厅会客。”

孟章洲眉梢微挑,不解地问:“哪个陆将军?”

“还能有哪个?咱家未来的四姑爷呗!”

“陆修沂?他没死?”

孟榆远远望去,又惊又诧,惊讶的是陆修沂还活着,诧异的是说这话的人却是江煊礼。

他那微扬的语调明显含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沮丧、失落,以及一丝丝愤懑。陆修沂和他无冤无仇,他没死,他生气个什么劲儿?

孟章洲浑然不觉江煊礼神色的变化,只将食盒塞回他手里,乐呵呵地道:“好了,四妹妹也不用喝鸡汤了,你且将这鸡汤拿回去给伯母补补身子。对我这个四妹妹而言,这位陆将军便是世上最好的良药。”

说完,孟章洲抬脚便往前厅去了。

孟榆亦忙拽着沈姨娘和怀茵走另一条小道回了青梨院。

一进门,怀茵就叽叽喳喳地道:“姑娘,你瞧着,我先前说什么来着,祸害遗千年,那个陆小侯爷命大得很,哪儿那么容易就没了。”

“他没死,满府里最高兴的莫若四妹妹了。”孟榆宽下心来,重新取出那对绣到一半的鸳鸯枕套,从前段时间知道陆修沂的死讯后,她便将枕套收起来了,如今听到他还活着,自是要继续绣的。

没过多久,出去打水回来的雁儿回来了,一脸夸张地同知眠和怀茵在旁边嗑着瓜子唠嗑:“怀茵姐姐,知眠姐姐,你们是没见着,陆将军带来的聘礼塞了满满一院子都塞不完,林管家无法,只得让人抬了剩的那些聘礼到巷口里,一路摆到后门去。我单这么打眼一瞧,金银布帛、珠钗首饰那都是普通的,像什么珊瑚、紫檀木雕、天山雪莲、千年人参等等应有尽有,连二姑娘见了,都不免叹一句四姑娘有福了。说起来,我长这么大,便没见过有谁下聘时有这般大的阵仗的。”

知眠嗑了个瓜子:“听说陆将军刚回的,一回来就下聘了?”

雁儿回:“听林管家说,陆将军早便让人将聘礼备好,只等他回来就下聘。”

知眠咂咂嘴,点评一句:“想必那陆将军对四姑娘情深不已,若不然,如何能这般心急?”

话音刚落,怀茵笑着敲了下雁儿的脑门,“你这丫头,见着了也不赶紧回来叫我们,这么一场大戏,我们不看浪费了。”

孟榆倚在窗边的榻上绣着鸳鸯枕套,闻言伸手越过窗台,敲了下怀茵的发顶。

怀茵捂着头,回首斜睨她:“姑娘,痛。”

孟榆放下手里的东西,敛眉又冷不丁抬手敲了她的脑门,“知道疼便好,不要什么热闹都往跟前凑。”

怀茵躲闪不及,疼得哇哇叫,一脸委屈地点点头:“话说姑娘,你怎么舍得敲我两下的?”

孟榆抬手,佯作又要敲。怀茵忙起身,一溜烟儿地跑了,还忘回头作个鬼脸,朝孟榆喊:“姑娘你要再敲我脑袋,我就要找姨娘做主了。”

孟榆望着她跑得飞快的背影,笑着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

晚间的时候,沈姨娘又带回来一个消息,道是孟洇成婚的日子也定下来了:“就在八月初七。”

孟榆一惊,眼皮忽然猛跳了几下:“下月初七?姨娘没听错?”

沈姨娘亦觉诧异:“起初我也以为自己听错,复又问了句,谁知夫人笑着说没错,还提了那日可巧也是你的生辰,算是双喜临门。”

轰隆!

孟榆的脑袋仿佛在一刹间炸开了。

***

孟榆不信,事情会来这般巧合。

她还特意去看了看日子,谁知那天竟真的是宜嫁娶。这个消息震得她久久不能入眠,在榻上辗转了许久才缓缓睡过去。

好似门窗闭得紧,一丝风都漏不进,

孟榆喃喃着被热醒,睁开眼想下榻去开窗,谁料昏暗的烛光下,却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覆在她上方,冷不丁地站在榻边看着她。

孟榆吓一跳,下意识想喊出声儿,陆修沂却先她一步俯身下来捂住她的嘴,带着些许无奈地道:“喊什么?你又发不出声音。”

他满身酒气,面色醺得微红。孟榆蹙了蹙眉,拂开他的手,打起手势:“你来做什么?”

“想你了,过来看看。”

孟榆又抬手:“可我不想见到你,你走。”

“我不管,我就不走。”一面说着,他也不管孟榆有多嫌恶,整副身躯便重重地朝她身上压过来。

孟榆震诧她连打两个手势,他竟皆看懂了。想不到短短半个多月不见,他便已懂了手语。

正自惊讶中,陆修沂的身体就已经压上来,奈何床太小,容不下两个人,孟榆虽已经躲到一边儿,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他压到了大腿。

夏天的睡衫有些薄,还有些透。她就这样被迫屈膝坐着,睡衫被撩到大腿往上的地方,露出白皙的腿,而男人正好贴脸压在上面。

孟榆尴尬得红了脸,想把腿抽回来,谁知他力气极大,死死抱着不肯脱手,脸蹭了蹭,嘴里还喃喃:“我不管,我就不走。孟榆,我求求你,你别那么狠心。”

原是微哑的嗓音此时竟带了些许幽怨和委屈,好似受到极不公平的待遇,却又无力反抗。

他这声音砸到孟榆心间上,她那只想将他的脸推开的手也堪堪停在了虚空中,欲往前时,指尖却不自觉地瑟缩了下。

孟榆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收回了那只欲将他推离的手。

被他压着腿动不了,孟榆闲得无聊,在摇曳的烛光下,看了看陆修沂。他是浓眉大眼的类型,下颌棱角分明,原带了几分刚毅的脸在闭眼时,却染了几许温柔。

就这么看了会,孟榆忽然发觉被他压着的地方异常滚烫,她下意识往他额楼一探,霎时就沉了脸。

他居然……发烧了???

难怪他睡得这样沉。

再顾不得什么,孟榆忙将他的脑袋从腿上抬起,轻轻地放在枕头上,又蹑手蹑脚地开了房门。

此时正是夜深人静之时,院里各处都熄了灯,孟榆放轻手脚往厨房去,途径知眠和雁儿的房间时,似震天般的呼噜声从里头传出。

孟榆到厨房打了盆冷水,拿了条脸巾回房。

陆修沂已经烧得脸色通红,不醒人事。孟榆忙浸湿脸巾,拧干后敷到他额头上。

谁知敷了半晌,他丝毫没有退烧的痕迹,额头反而滚烫。

这里没有前世那般的退烧药,孟榆也只存了些草药,可这些草药只能用水煎服,若此时起火煎药,将青梨院的人吵醒还是次要的,最怕的是将巡夜的婆子惹来。

若被人发现孟家未来的四姑爷却在三姑娘的榻上,先不说孟洇会如何闹,单想了想从那些婆子口中吐出来能淹死人的闲言碎语,不仅腌臜至极,还很是难听。况凭孟砚清那样的性子,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绝不会去细究来还她清白,只会当场下令将她沉塘以保孟家清誉。

孟榆无法,只得将厨房的脸巾、手巾全拿过来,将陆修沂上半身的衣衫全解开,再将湿了水拧干后的脸巾和手巾分别放在他额头、脖子以及两边腋下。

待脸巾和手巾都吸收了他身上的热量后,又重新拿下来浸透冷水,再敷上去。如此反复弄了不知几回,连盆里的都换了好几次后,陆修沂的烧才渐渐退了。

孟榆这才松了口气,直到此时,眼皮也重重地压下来。

她打了个哈欠,再控制不住,趴在榻边就睡沉了。

***

一张扬着笑的脸陡然在眼前放大,

孟榆再次睁眼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么一幕。她猛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

眼前的男人悠悠笑着,面上的潮红已然褪去,连眸光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还不忘揶揄她::“榆儿既把我全剥/光了,便要对我负责。”

孟榆闻言,回过神来才发现陆修沂的衣裳仍挂在腰间,精壮的上半身依旧是光/裸着的。

也不知他是何时醒来的。她微微启唇,骂了句:“不要脸。”

哪承想陆修沂却看懂了她的唇语,露出一副受害者的委屈神色:“榆儿把我剥/光,还说我不要脸。明明被看过光的人是我,明明没了清白的人是我,你倒反咬我一口,我不管,你就要对我负责。”

孟榆:“……”

何时给他解个衣裳,好心替他退个烧,便成毁他清白了?

瞧他一脸无赖,她只好抬手解释:“你都烧成那样儿了,我不把你的衣裳解下来,如何替你退烧?难不成要看着你活活烧成个傻子,你才乐意?”

话音刚落,陆修沂的神色瞬间亮了下,立刻俯身上前:“榆儿替我退的烧?如何替的?为何要解衣裳?难不成是身子贴着身子?既是如此,我也该投以相同的回报。”

男人身上独有的雪松味忽然紧紧包裹着过来,孟榆有些不适地起身,退离两步。

他连问四个问题,还自问自答,孟榆白了他一眼:“好啊!冷水和脸巾替你退的烧,你报答它们去吧!”

孟榆不欲再理他,顾自转身去打开房门,“没事了就快走,我可不想因为你徒惹一身骚。”

此时天边已隐隐翻出鱼肚白,他若再不走,早起的婆子们便都要瞧见他了。

因着孟榆照顾了他一夜,陆修沂心情极好,闻言也没同她计较,只慢悠悠地穿好衣裳,起身下榻,依她所言正要离开。

然将将要踏出门槛的一瞬,他却仿佛听见孟榆喊了他的名字,他下意识回头看她。

果见孟榆抬手,清丽的面容上染着他从未瞧过的认真:“陆修沂,此番过后,别再来我这儿了,你救我一程,我如今也救了你一命,我们两不相欠了。往后你便是我妹夫,希望你能好好待孟洇。”

第38章 方寸乱

陆修沂她面上寸寸扫过,他看得仔仔细细,妄图从中找出她对他即将要成婚而感到难过的证据,奈何看遍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后,他才发现她除了释然,还有一丝对未来的向往。

她在向往什么?

向往没有他的日子?向往没有他后的平静生活?还是向往着摆脱他后,再拉下脸去缠住江煊礼?

陆修沂愈思愈气。

两不相欠?做梦。

只要他死不放手,她注定要和他纠缠一辈子。

她的话音落了半晌,陆修沂面色沉沉地剜了她一眼,吐出的话裹满寒意:“原来你照顾我一整晚就为了说这个。孟榆,难道我在你眼里就这般不堪?连让你稍微低下头都不值得?”

话落,砰!

他用力拉上房门,抬脚离开。

忽然一声巨响,不仅震得孟榆心间颤了颤,还把熟睡中的四人皆吵醒了。

怀茵率先揉着惺忪睡眼打开门,见孟榆房内映出橘色灯火,她正呆怔在门口,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

“姑娘,刚刚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这般吵?”怀茵走过来,一面问。

沈姨娘、知眠和雁儿也打开门出来了,瞧见她们都醒了,孟榆的心渐渐恢了平静,抬手:“没事,我醒了,便想打开门透透气,谁知方才风大,稍不注意就将门关上了。吵醒你们,抱歉!”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知眠和雁儿也能看懂孟榆的手语了,因而看到她说抱歉时,两人面面相觑,面上尽是诧异。

怀茵素来知晓她家姑娘的性子,便莞尔道:“姑娘说什么抱歉呢,如今东方既白,我们原也该醒了。”

沈姨娘亦附和了句,又问:“门关得这样急,榆儿没伤到吧?”

孟榆淡笑着摇摇头,脑海里却久久回荡着陆修沂说的那两句话,以及他那个可怖瘆人的眼神。她总觉得,他和孟洇的婚事远远没有表面看得那般简单。

可她又实在想不通,他究竟想怎样。

这般思量着,头愈发痛。孟榆只好回到窗边的榻上歇着,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摒除。

离下月初七也没剩几日了,只要等那天过去,一切尘埃落定,陆修沂再想将她如何,想来也没法子了。

***

因孟洇成婚的日子临近,孟府上下皆忙得脚不沾地,连每日巡府的婆子小厮都被逮去帮忙了,提前来恭贺的人将将要踏破门槛,袁氏忙着招呼远道而来的娘家,便免了沈姨娘和孟榆每日的晨昏定省。

满府里各处都是一片喜庆,孟砚清和袁氏欢喜不已,下人们纵是犯了点错,也没有似往日那般罚得重了。

剩下巡府的人放松了警惕,孟榆和怀茵也得以溜出去好几回,不是同宁穗吃吃喝喝,便是在上京到处游玩。

扶桑鸳鸯枕套只剩一点收尾功夫就能彻底完成,孟榆慢悠悠、仔仔细细地绣了几日,在八月初七的前一天才真正绣好。

这日晚,她特意去了趟枕花斋,想亲手将枕套送给孟洇,不想亦撞见孟霜在她房中,正将绣好的婚鞋递过去。

孟洇打开一瞧,眸光瞬间亮了:“哇!二姐姐,你的绣工可比母亲请的绣娘还要好,鞋面上还缀满了珍珠,好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二姐姐。”

孟霜莞尔:“不止如此,为了喜庆些,我还用私房钱让林管家到外头买些金线回来绣成的,你明儿穿上,保管好看又大方。”

孟洇挽着她的臂弯,靠到她身上,笑道:“还是二姐姐待我好。对了,三姐姐,怀茵手里拿的是什么?”

站旁边的孟榆闻声,忙示意怀茵上前打开盒子,抬手:“知道四妹妹喜欢扶桑花,我便特意绣了一对扶桑鸳鸯枕套送给四妹妹,愿四妹妹和陆将军鸾凤和鸣、故剑情深。”

孟洇仍歪在孟霜肩膀上,只是淡淡瞥了眼盒子里的枕套,摇曳的烛火下,映得她脸上的笑得炫耀又娇俏:“扶桑花绣得确实好看,只是配上红线,未免俗气了些,还是不如二姐姐用金线来得大气。不过,还是要多谢三姐姐了,我定会如三姐姐所言,和陆将军鸾凤和鸣、故剑情深。”

知夏从怀茵手里接过盒子。

孟榆听了她的话,半点没生气,只微微笑着抬手:“时辰不早了,二姐姐,四妹妹,若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了。”

孟霜点了下头:“三妹妹慢走。”

孟洇并未起身,只淡笑道:“我明儿便要成婚了,还很多事要忙,就不送三姐姐了。”

“那鸳鸯枕套好歹是姑娘花了近一个月、费了许多心思绣成的,连手指都被扎了好几个针孔,没想着她能有多感动,倒也不必这样儿阴阳怪气吧!”

回去的路上,怀茵蹙着眉为孟榆打抱不平,愈说愈气时,还抬脚踢了下路边的石子,登时疼得她抱着脚哇哇叫,却仍不忘提醒她,“姑娘,往后她若再有什么事儿,你可别往她跟前凑了,礼物最好也别送,免得凑过去碰我们一头灰。”

孟榆搀着她,停下来抬手笑回:“她一惯如此,我们也不是现下才晓得她的性子。送她礼物,既是我的一番心意,也可堵住众人的嘴,我倒是不怕落人口舌,只是我不想姨娘听了心烦。如今我们送了,她也收了,这东西便是她的,要如何处理也是她的事,她要搁在角落里积灰也好,要送人也罢,抑或悄悄扔了,我都无妨。”

怀茵素来知道孟榆心宽体胖,却没想到她的心可以如此宽。孟榆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你也是,别为不值得的人和事心烦。人活一世,要多想想开心的、好玩的事,让自己松泛些,这样才活得长久。”

她像个老妈子般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段话,怀茵总觉得她太成熟稳重,不仅行事老成,看人的眼光也很是毒辣,连想法都异于同龄的姑娘。

被孟榆如此一说,她的气儿也消了大半:“姑娘你都这般说了,我还能怎样?就依你所言,不为不值得的人和事生气。”

孟榆扬唇抬手:“前儿知眠到大厨房领了好几个黄米粽子回来,是你最爱的蛋黄馅儿,回去我就让雁儿蒸了拿给你。”

听说有吃的,怀茵胸口里仅剩的那点闷气儿亦瞬间散光了,连踢石子时踢疼的脚趾也登时消了疼痛。

***

次日。

天际翻出了些许鱼肚白,朝霞染上碧色的苍穹,从天边浮浮沉沉地飘了一路。

红日尚未高升,孟家满府张灯结彩,摇曳的红绸垂在廊檐下,端着东西来来往往的婆子小厮腰上皆系着喜庆的红带子。

枕花斋内,知夏备好螺钿和珍珠,和其他婢女将婚服从木椸上取下来后,才小心翼翼地掀开垂地的帐幔,想叫醒还睡着的人。

许是临近出嫁,她家姑娘紧张得一夜未睡,拉着二姑娘说了整夜的悄悄话儿,直到天色将明,才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三姑娘也赶忙回房补觉。

袁氏吩咐她们备好一切东西再叫她起身,是以知夏此时才掀开帐幔。

谁知下一瞬……

“啊!!!”

一声惊叫划开天际,骤然打破孟府的喜庆。

袁氏还在忙活,忽听孟洇房里传出惊叫,那仿佛还是孟洇的声音,她登时沉了沉脸,立刻扔下东西,在邓妈妈的搀扶下快步走过去,却正好碰见知夏满脸惊恐地跑出来,含着哭腔颤颤巍巍地道:“夫,夫人,姑娘,姑娘的脸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疹子……”

恰在此时,砰!

砰!砰!

东西被掀翻在地的声音接连从房里传出,伴着孟洇含着哭腔的怒吼:“滚,滚啊!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袁氏蹙着眉,沉了脸,慌忙走进去,只见拿着婚服的婢女们都退到一旁,孟洇正呜呜咽咽地捂着脸屈膝坐在榻上,地上散落着几把碎裂的手柄镜以及各种胭脂水粉。

袁氏朝邓妈妈使了个眼色,她忙将婢女们全带了出去,并顺道给她们掩上门。

直到房内再无别人,袁氏方坐到榻边,轻轻地抚着她的背,温声道:“洇儿别怕,让母亲看看。”

孟洇仍旧不动,肩膀颤抖着,双手盘在膝盖上,呜呜咽咽地将脸埋到臂弯里。

袁氏叹了声:“今儿是你的大喜之日,你若不给母亲瞧瞧,母亲如何替你想法子解决?”

话音落了半晌,孟洇缓缓抬头。

袁氏打眼望去,整颗心瞬间揪起。

她原本白嫩的脸上,红疹长得密密麻麻,几乎没有半点缝隙,看着可怖瘆人。

这么一张脸,如何能披上嫁衣见人?

袁氏立刻让邓妈妈悄悄请了大夫进门。大夫见了,只说是误碰了什么东西,无须用什么药,只清淡饮食四五日便能彻底好全。

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再耽搁,将军府的迎亲队伍便要来了。袁氏无法,只得叫人请了孟砚清过来,想让他亲自上门同陆修沂说明情况,看能不能推迟几日,再重新择个好日子成婚。

孟砚清见了孟洇那张脸,连连叹气,然料想陆修沂待她情深,闻得此消息后,必然会答应改期,便忙不迭赶往怀化将军府。

可陆修沂听了,却冷笑道:“孟大人,你入府时想必也见了,本官府上宾客如云,来的皆是朝中重臣,你此时说改期,你让本官的脸往哪儿搁?”

没想到陆修沂会这般咄咄逼人,孟砚清顿时冷汗频出:“可,可小女的脸成了那般,如何,如何能出来见人?”

陆修沂双腿交叉,指骨微弯,轻轻地敲在桌面,发出清脆声响,这声响伴着他悠悠的笑声渗进孟砚清耳中:“这有何难?孟大人除了四姑娘外,还有两个女儿,从中择一人嫁与本官便是。”

孟砚清闻言,猛然抬了下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却见他虽唇边带笑,然锐利的眼神中含着迫人威严和认真,仿佛在说他若不应,孟家便唯有死路一条。

孟砚清唬得立刻垂首,登时明白过来。

他这是想娶了他的掌上明珠,霜儿啊!

孟砚清颤颤巍巍地抬手抹了把冷汗,思量片刻,他才战战兢兢地试探道:“三姑娘秉性纯良,莫若将她许配给小侯爷?”

他到底还是舍不得许了孟霜。

若陆修沂听了此间话会雷霆大怒,他再改口也不迟。

哪承想那矜贵无双的男人靠在圈椅上,闻言后轻笑一声,懒懒地道:“好啊!”

这轻快的语调里满溢餍足,仿佛得到了某种渴望已久的东西。

孟砚清又惊又诧,又喜又疑。

替嫁的消息传来青梨院时,孟榆煞白了脸,也瞬间明白了陆修沂此前做的所有事。

第39章 迫替嫁

“老爷说了,三姑娘不用觉得委屈,虽是替的四姑娘,但对方不仅是绛阳侯府的小侯爷,还是怀化将军,若无此机缘,凭姑娘的身份,是断断入不了将军府的。”

传话的婆子扯着嗓子,高高地扬着头,一脸不屑,仿佛觉得她一个庶女能嫁入将军府,便要心怀感激地叩谢主君主母的恩情。

孟榆原便因陆修沂这种腌臜的做法感到暴怒,且事关她的终身大事,孟砚清和袁氏竟只派个婆子过来知会她一声儿,便想将她打发了,兼之此时又听到那婆子如此说,她当即便抬眼示意怀茵。

在这群仗势欺人的婆子底下憋屈了这般久,难得有教训他们的机会,怀茵岂会放过?

得了令,她似生怕孟榆会反悔般立刻上前,甩手给了那婆子一巴掌。

动作之快,令那婆子都猝不及防,只捂脸瞪着怀茵,不可置信地喃喃:“你个小蹄子,反了你,敢打我。”

一巴掌落地,怀茵简直爽翻了:“如何不敢?我今儿打的就是你。”

那婆子气得猛然抬手,怀茵见状,抬起胳膊正想格挡回去,谁知凭空出现一只白净的手,陡然握住她的手腕。

怀茵顺着那只手抬眸望去。

却是沈姨娘:“老爷要榆儿替嫁,让你来传话罢了,你却在青梨院寻衅滋事,你大可瞧瞧此事传到枕花斋,是你被发卖,还是榆儿被罚跪。”

似乎没想到一惯懦弱的沈姨娘会突然支棱起来,那婆子被她的气势吓得怔了下,片刻才反应过来,却也不敢再多说,只扭着屁股,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姨娘回头,想安抚孟榆,却见她唰地一声站起来,朝她们打了个手势:“姨娘,我去找父亲说清楚。”

话落,也没等沈姨娘说话,她抬脚便跑着出了青梨院,沈姨娘忙让怀茵跟过去。

***

孟榆一路跑过去,原本喜庆的府邸已然静默一片,人人走路皆低着头,连腰上系的红绸带也都解了下来。来到枕花斋,里头更是一片噤声,婢女蹙着眉,做什么都放轻了手脚。

孟榆径直在庭院中跪下,拿出随身携带的笔沾了沾瓶里的墨水,在地上大书三个字“我不嫁”。

众人一见她来,忙进里头通报。

闻得要孟榆替嫁,孟洇闹翻了天儿,瞬间下榻砸了房里所有的东西,哭着大喊大叫。

孟砚清无法,只让懂些功夫的小厮进来,一掌将她拍晕,现下好容易清净想,谁料一惯怯懦听话的孟榆竟敢违抗他的命令,一时气急,拿了藤条掀了帘子出去,想好好教教她何为“婚姻大事,听父母之命,从媒妁之言”。

孟老夫人听闻后,亦忙拄着拐杖来到枕花斋。

却恰好瞧见孟砚清拿着藤条出来,她立刻厉声喝道:“住手!你这是作什么?”

忽然闻声,孟砚清那甩到半空的藤条无力地垂下,他叹了口气:“母亲,并非是儿子想打她,奈何这丫头太犟,如何说都不肯嫁。”

孟榆猛地抬首,神色凌厉地剜着他。

他哪里说过半句?出来时便已拿着藤条,作势要抽她。

素来乖巧的三姑娘此时竟敢这般瞪着老爷,众人见了,皆暗道纳罕。孟砚清亦唬了一跳,指着她连连道:“母亲,您瞧瞧,瞧瞧,她这是什么眼神?原以为她虽愚钝了些,但好歹乖巧,谁想她今日竟想掀房揭瓦,踩儿子头上来了,儿子岂可饶她?”

“纵是如此,你也不能打她。你若打坏了她,你担得起么?”孟老夫人拧眉,拄着拐杖连戳了几下地面。

她最后那几个字顿时将孟砚清扯远的理智拉了回来,说到底,孟榆都是那小侯爷要的人,若将她打坏,难不成要他再赔进一个女儿?

他唯有退到一旁,将此事交与孟老夫人处理。

孟老夫人见状,给身边的阮妈妈使了个眼色,阮妈妈忙过去想将孟榆拉起,孟榆却巍然不动。

阮妈妈唯有半蹲下来,在她耳边温声低语:“好姑娘,别犟了。妈妈从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绝不会想看到自己的母亲受苦的,对不对?”

话音未歇,孟榆倏然偏了偏脑袋,冷冷地看着她。

明明眼前人长得一张慈祥和善的脸,可吐出来的话却比毒蛇还要毒上几分。

顿了顿,孟榆咬着唇,压下脾气抬手搭上她停在虚空的掌心里,慢慢地伸直膝盖起身,打起手势:“要我替嫁可以,答应我两个要求,一我要姨娘在青梨院送我出门,二将怀茵的身契给我。”

姑娘出嫁,原该由主君主母送出门,妾侍原是不能送姑娘出嫁的。

怀茵含着泪将此话译过去。

孟老夫人没说什么,当场便同意了,让阮妈妈到袁氏那取了怀茵的身契给她,并拉着她出了枕花斋,一路走,一路温声道:“祖母知道三姑娘是个好孩子,敬重父母,孝顺长辈,所以今日才会有这般福气。”

感受到孟榆僵硬的手和满身的凌厉,孟老夫人却似丝毫不见,仍顾自道:“你瞧那四姑娘,就不是个有福的,明明已经一脚踏进了将军府,偏到成婚这日才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说起来,陆小侯爷如今也自立门户,你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亦无须时常和绛阳侯府的人打交道,况他如今深得圣上宠信,风头正盛,纵是两位殿下也卖他几分薄面,谁又敢多说你几句?三姑娘,你的富贵还长着呢。”

孟榆只觉得脑袋轰鸣,连手都抬不起来,更不曾将孟老夫人的话听进半个字。

她总觉得孟洇突发红疹这事蹊跷得很,且她隐隐猜到,此事必然和陆修沂脱不了干系。

只是她不懂,他既不想娶孟洇,为何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让她替嫁。摆明了想娶她的话,直说便是,难不成孟砚清一个四品官儿,还敢违抗圣意不成?

思量了一路,转眼孟老夫人已经将她带回青梨院,连同那些嫁衣首饰,以及原要给孟洇的各种陪嫁,都命人搬了过来。

眼见是孟老夫人将孟榆带回,沈姨娘自知事情已无转圜的余地,忍不住暗自垂泪。

这身嫁衣原是按孟洇的身量赶制的,穿在孟榆,到底还是稍大了些。

孟老夫人原欲传绣娘过来当场改一改。谁知恰在此时,孟砚清亲自领了几人来到青梨院,孟榆透过半开的窗牗打眼望去,走在前面的人一袭黑衣,腰上系着红绸带,神色正经又带了些许厉色。

来人正是楮泽。

他亲自端着托盘,托盘上竟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嫁衣,远远望去,嫁衣流光溢彩,华贵非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后面的其中一人亦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这托盘上放的是缀满珍珠和宝石的凤冠,凤冠两侧分别盘旋着一只朝天凤凰,衬得整个凤冠高贵典雅。

似乎感觉到孟榆远远落到他身上的目光,楮泽忽然抬头朝她这边望过来。

孟榆丝毫未惧,目光清凌凌地直视他。

这般对视了一眼,反倒是楮泽心虚地率先撇开头,并将嫁衣和凤冠交与阮妈妈和另外一个婆子拿进来。

沈姨娘抹干泪,又去洗了把脸,方来到孟榆房间,亲自替她梳妆盘发。

满屋静默,没有一个人说话。

唯有沈姨手的木梳划过孟榆的三千发丝时,漏出的轻微声响以及努力盖在喉咙里的呜咽声。

孟榆穿上嫁衣,戴上凤冠,竟发现这嫁衣竟意外地合身,不大不小,却能恰好勾勒出她的腰身,连一旁帮忙的婆子见了,都不由得连连惊叹。

沈姨娘亲自搀着孟榆出门,怀陪和知眠作为陪嫁同她一道入将军府。

青梨院外,顿时锣鼓喧天,声乐齐鸣。

孟章洲已然等在门前,孟榆红着眼退离一步,将团扇递与怀茵,转身朝沈姨娘和孟砚清跪下,抬手:“女儿此番离去,只唯愿母亲万福攸同,岁岁无虞。”

怀茵没将此话译出来,在场中能看懂此间话的,除了她,便只有沈姨娘、知眠、雁儿和孟章洲了。

其余不消说,孟章洲便是看懂了,亦绝不会将这话说与袁氏知晓。

看到孟榆缓缓打起手势,沈姨娘到底还是控制不住情绪,她忙将孟榆搀起,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孟砚清亦象征性地说了句:“你日后,要与夫郎琴瑟和鸣,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孟榆压下眸底的泪点点头,重新执起团扇,在怀茵的搀扶下起身,走到门前口。孟章洲将她背起,往外头去。

陆修沂已经闯过重重难关,来到前厅等她。

孟榆出现在前厅的瞬间,忽感一道炙热的目光裹紧她全身。不消抬头,她便知这道目光是源自何人。

男人握着红绸的手伸到面前,孟榆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抬手接了过来。

陆修沂骑着高大骏马,带着八抬大轿来迎她,来往行人见了,无不停下驻足观看,红妆排到了城门口,几十个婢女挎着喜篮,一路走一路将篮子里的喜糖洒向人群。

众人无不欢喜,皆伸长了手去接。

陆修沂将孟榆接入将军府,正厅只放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显妣容嘉令明华长公主之灵位”,却并无主婚之人。

孟榆倒不觉纳罕,毕竟陆修沂和他父亲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事。她一脸淡定地从婢女手中接过茶盏,向明华长公主的灵位敬茶。

拜过堂,奉过茶,证婚人一声“送入洞房”,婢女立刻簇拥着孟榆往后院的新房去。

***

将军府内。

红绸半垂,灯烛荧煌,一派璀璨喜庆。

怀茵将房中的婢女皆屏退,又令知眠先去歇息。门虚掩上的刹那,孟榆松了口气,抬手就将这又重又累赘的凤冠取下,放到一边儿。

怀茵望了圈宽敞气派的卧房,感慨了句:“姑娘,别的不说,就单论你今儿成婚这场面,只怕满上京城都无几人能比得上。”

孟榆苦笑了下,指了指她随身带来的盒子,抬手:“这里头是姨娘给你准备的嫁妆以及你的身契,是我曾答允你的。”

怀茵闻言,怔了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睨了眼盒子,却没敢过去。孟榆笑了,忙催促她去看看。

她只好过去拿起盒子打开瞧了眼,里头不止放了她的身契,竟还有二百两银票和一张三亩良田的田契。

沈姨娘的月银不过十两银子,这二百两她要存几近两年才存得下,况她名下稍微好些的田产不过就那两处,这其中一处便是她手里这份。

怀茵垂首看着,一时间,潸然泪下。

孟榆起身,走过去轻轻地将抚着她的背,莞尔抬手:“如今身契你已拿回,也有了几亩良田傍身,拿着这二百两日后出去做个小本买卖,好好生活。婚嫁一事,随缘便好,且最重要的是,莫要委屈了自己。”

怀茵放下盒子,紧紧搂住孟榆,带着哭腔道:“我不要离开姑娘,我就待在姑娘身边,哪儿也不去。”

孟榆将她拉开,拿起她的身契扔进火盆里,淡笑:“你若想待在我身边,我自然欢喜,可若你想离开了,这身契亦不再是你的阻碍。唯有烧了它,往后才会谁都不能拿捏你。”

怀茵闻言,哭得愈发狠了。

孟榆劝了好一阵儿,她才堪堪止住泪。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将军。”

紧接着,虚掩的房门被推开,陆修沂穿着一身红衣遥遥往榻上望去,有些不满地启唇:“你把凤冠都取下来了,我还如何用玉如意揭珠帘?”

孟榆抬眼示意怀茵先行出去。

房门被虚掩上后,孟榆扬唇嗤笑,眸底瞬间满溢寒意:“这桩婚事如何得来的,你比我更清楚。一个虚礼罢了,何必如此在意?”

第40章 合卺酒

陆修沂沉沉地看她,本来听了她那话满腔怒意即将翻涌,然往下一瞥时,却见嫁衣勾勒出她的窈窕身姿,想到自己得到她的手段确实有些肮脏,怒意霎时就消散了。

他走到紫色圆桌旁,顾自斟了两杯酒,拿起一杯向她遥遥望过去:“也罢,揭珠帘而已,有没有都无所谓,只是这合卺酒,你该过来喝一口。”

他不是问询,而是必定。

孟榆冷笑:“孟洇脸上长红疹的事儿,是你做的。”

她亦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陆修沂向她投以赞赏的目光,也没想着隐瞒:“榆儿的脑子还不算太笨,此事确实是我所为。”

他满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若一个高高在上的人轻易拿捏别人的生死。

孟榆厌极了他这种样子:“为什么?你想娶我直说便是,难不成我父亲还敢违抗圣意?何必多此一举?满上京皆知要嫁你的人是她,如今却成了我。你让她日后如何做人?”

陆修沂闻言,忽地笑出了声,语调里满是揶揄:“孟榆,我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若非为你,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孟榆气笑了:“别把自己的私欲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我不是三岁孩童,不会被你一句‘为我’便诓骗了。”

陆修沂没立即回她,他慢悠悠地拉来一把椅子在她对面远远坐下。有些事,确实应该在今晚说清楚,否则她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室内红烛高照,灯火摇曳,晃荡中映出陆修沂明明灭灭的脸:“我承认,这里头多少夹杂着我自己的一些私心。可孟榆,你难道猜不出这场婚事是那四姑娘自个儿求的?圣意下来的时候,难道你父亲最开始想许的人不是她?倘若我向圣上请旨赐婚,指明道姓要娶你,你得嫁高门后,你那笑里藏刀的主母能放过你?纵是你嫁了出去,逃过一劫,她能饶了你母亲?当日你能为了你母亲,对我虚与委蛇、含垢忍辱,若看到她在孟家饱受折辱,你能心安?你必是掺和进去的。”

他一番话说得孟榆沉默下来,眉眼微垂,连嘴角的冷笑也渐渐隐去。

见她拧眉思量,陆修沂便知他那些话起了作用,他忙趁热打铁,继而温声道:“我既已想到这一层,何不干脆在婚前便替你解决了这道麻烦?你如今嫁进来,不仅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还能让他们对你产生愧疚之心,这对你,对你母亲,都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缄默半晌,孟榆抬手:“你以为你这般做,孟洇便不会记恨我了么?”

陆修沂毫不在意:“她一人记恨你,又能如何?你已嫁进将军府,她一个姑娘家能奈你何?”

孟榆笑了,笑他同人恶斗这么多年,竟还是这般天真:“她记恨我,便会祸及我母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同你父亲斗了这么多年,这一点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她寥寥几句,反说得陆修沂沉默起来。片刻,他温声道:“是我思虑不周。你放心,我会派人护住你母亲。”

孟榆摇摇头:“不必了。陆修沂,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我知道你并非如传闻中所说的那般不堪,只是我们并不合适,你放过我吧!适合你的……”

她手势还未打完,陆修沂的面色便犹似浸了墨般,寒声打断她:“我们都成婚了,说到底,你还是想离开。”

原裹了些许温情的气氛此时因他一句话,陡然冷得如坠冰窟。孟榆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将这话在此时说出来。

陆修沂起身,拿起两杯酒朝孟榆走过去,递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启唇:“合卺酒。”

孟榆没接过,仰首:“强迫一个不爱你的人,有意思么?”

看懂了她的手语,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却又转瞬即逝:“孟榆,我不想说出那些胁迫你的话,你既针然连堂都肯和我拜,不过一杯酒,有这么难?”

他话里的意思,显而易见。

孟榆剜着他,倘或眼神能化刀,他早已死了千八百回了。所幸院孟榆是个能屈能伸之人,况人在屋檐下,他暂时也还没对她做出太过分的事儿,她能忍便忍了。

因而孟榆缓缓抬手,接过酒杯。

两手交叉,她实在不想近距离看到陆修沂的脸,便干脆闭眼仰首一饮而尽,举起空空的酒杯朝他示意。

陆修沂满意地看了眼,接过她的酒杯放到一边。

***

谁知这酒极烈,不过喝了一小杯,孟榆便呛得红了脸,忙侧身垂首拍了拍胸口抚顺气息。

陆修沂见状,眉梢微蹙,立刻倒了杯茶水递过去顺势坐到她身边一面替她抚着背,一面略带歉意地道:“这酒原是下人们备的,我不知会这般烈。”

孟榆抬了下手,摇摇头,眼前见茶水递到跟前,她便忙接过茶盏喝一口缓了缓,那种呛到眼泪都要流出来的感觉才被彻底压下去。

“榆儿……”

孟榆正抚着胸口缓了片刻,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嘶哑低醇的嗓音,那语调里仿佛压着滔天的情/欲,危险的气息刹那间裹满全身。

孟榆没回头,意识到不对的瞬间,她立刻起身想往外跑,哪承想她刚站起,还没跨出一步,一双大手便猛地拦在眼前,发了狠般将她压在身下。

昏黄的烛火下,她窈窕紧致的身姿被嫁衣勾勒得一览无余,陆修沂刚刚在她身旁瞧着,燥热不到半息便蹿遍四肢百骸。想到今日拜过堂后,她已经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一时间,他再控制不住,翻身就压了上去。

男人埋在她白皙柔软的颈窝上疯狂吸吮,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身上,那种粘腻可怖的感觉渗透全身,孟榆拼命挣扎,奈何双手被他反剪到头顶上,连双腿也被他禁锢着,竟动不了分毫。

她想痛骂出声,可双唇上下翕动了良久,亦发不出半点声音。答应替嫁的时候,她不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刻,可当此事真正发生时,那满腔的绝望仍如滔滔洪水般将她深深地淹没其中,她睁眼望了望顶上的红鸾帐,如山间的红火,烧得她一丝不剩,她顿时心如死灰地闭了眼。

陆修沂似发了情的野兽,一手捆紧她的双手,一手往下。可当嘴唇触及她鬓角的湿发时,满腔情/欲却顿时如洪水退离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徒留一片狼藉。

他停下手,从她身上稍稍起身,垂首俯视着她满脸的泪水,一时有些意兴阑珊,嘶哑着声音命令她:“孟榆,睁开眼,看着我。”

忽闻此声,孟榆反而偏了头,一脸倔强。

陆修沂见她竟厌恶自己到如厮地步,登时怒火中烧,掐着她的下巴咬牙切齿地复而道:“爷让你睁眼。”

身下的人仍旧不动,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肉/体。

陆修沂的黑眸凝着怒意,看了她半晌,最终还是冷冷地甩开手,捞起褪下的外衫怒不可遏地拂袖而去。

砰!

房门被重重掩上,震声之响吓得外头的人皆颤了下身子,连同廊檐下的灯笼亦晃了晃。

孟榆反而松了口气。

***

怀茵闻声,脑子突突地震了下,紧皱着眉忙冲进房里,却见孟榆衣衫半褪,煞白了脸撑着床榻起身,眼睛红彤彤的,面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登时红了眼,忙替孟榆将衣裳拢好,颤颤地问:“姑娘,他,他没将你……”

最后那几个字,怀茵到底没敢说出口。

孟榆摇摇头,粲然笑着抬手:“傻姑娘,别哭。我既答应替嫁,便料到会有此间事,况他刚刚也没将我怎么着。”

她脸上的笑太过苦涩,怀茵见了,到底没忍住,器着扑上去,紧紧抱住孟榆,泣不成声:“姑娘,你受委屈了。”

孟榆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陆修沂二话不说就抬脚离开,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不敢再奢求什么。

***

新婚夜,陆修沂黑沉着脸拂袖去了书房一事,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府里的各个角落。

众人暗道纳罕。

毕竟陆修沂亲自备下聘礼时的那股欢喜劲儿,以及他今儿早起去孟府迎亲时笑得压不住唇角的样子,可是人人都瞧见的。

庄妈妈闻得此事,眉头紧锁,不免猜测陆修沂心仪的当是孟府的四姑娘。然转念细想,她当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陆修沂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倘或他当真是心仪四姑娘,那今儿孟大人过来建议推迟婚期,他势必同意。

细想之下,庄妈妈猜出陆修沂此前想娶的应当也是这位三姑娘。听说孟家主母也不是个好惹的,如今他兜了这么一个圈子,想必也是因为她庶女的身份,若他贸然开口求娶,一个庶女竟能得将军府的青睐,即便她沂哥儿在上京的名声不大好,可那孟家主母岂有令她们母女好受的?

就内宅妇人的这些事,她拎个指头想想便知了。

这般思量片刻,庄妈妈起身道:“叠雪,你且将那红木箱底儿的盒子拿出来。”

叠雪诧异:“那盒子里头装的不是长公主赏给妈妈的红蓝宝石双珠纹金簪子么?除了固定每月中旬的保养外,您一惯不舍拿出来瞧,今儿怎突然要拿出来了?”

庄妈妈直言:“听说沂哥儿刚刚去了书房,新婚夜,也不知他们夫妇闹了什么矛盾,老身唯有这支簪子拿得出手,且将它拿去送给夫人,劝和劝和。”

一旁的应从心手上的动作顿了下,扬唇道:“既如此,我和叠雪陪妈妈一起去吧!现下时辰晚了,从我们这儿到拢香馆,一路上都是青石子路,恐妈妈不好走。”

庄妈妈闻言,偏头沉沉地觑她一眼,应从心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庄妈妈方道:“也好。听闻孟三姑娘也是个大美人儿,且让你也去瞧瞧。”

知道她还揣着那份心思,庄妈妈便想让她彻底消了那份心。

说罢,叠雪在前提着灯笼,应从心搀着庄妈妈,三人一同前往拢香馆。

孟榆已经理好情绪,换好睡衫,正准备睡下。此时却忽然听到怀茵来报庄妈妈来了,她心里疑惑,忙压下忐忑的心起身去迎。

这位庄妈妈她略有耳闻,听说是明华长公主的奶娘,还曾一手将陆修沂带大。如此重量级人物,自然怠慢不得。

刚打开门,就见迎面走来三人,那位庄妈妈正由一个姿色上乘的姑娘搀着过来。

庄妈妈远远便见孟榆迎出来,只见她杏面桃腮,粉光若腻,举止落落大方,毫无半点小家子气。

果真是个美人儿。

来到跟前,庄妈妈当即便要屈膝行礼,孟榆立刻上前将她搀起,抬手:“妈妈不必多礼。”

怀茵将她的话译过去。

庄妈妈敛眉正色:“不可不可,老身第一次拜见夫人,岂有不行礼的?这不合规矩,还请夫人进门,到上座。”

孟榆见推拒不过,唯有接受。

庄妈妈给她行了叩拜大礼,孟榆眼见她行完礼,正欲抬手,陆修沂的嗓音便在门外高声响起:“这么晚了,不知妈妈前来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