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合一
猜测被证实的一刹间,背对暮色的男人正握着茶盏,手背顿时暴起层层青筋,五指关节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似强压着滔天怒意。
他从前不是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不过是因为心底仍隐隐抱着几分期望,期望她待他还有一点点真心,哪怕这真心里面只有半分也是好的。
可如今,她连给他的名字都是假的,他平生第一次付出的真心便被她当作烂泥般践踏在脚底,真真可笑!
他还能对她期望什么?
“据暗卫来报,姑娘是秘书少监孟砚清的庶女,排行老三,因不能说话,兼之性子怯懦,在家中并不受宠。”楮泽顶着摁到心口的气压,继续回禀暗卫递来的消息。
话音刚落,陆修沂凉凉一笑,眸里映出杯底的残渣,低醇的嗓音似浸透寒霜:“她性子怯懦?爷倒瞧不出来,说她是个刁滑狡诈、忘恩负义的撒谎精还差不多。”
待回了上京,他势必要将她碾成茶渣。
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楮泽垂首在旁站着,半天都没敢接上一个字儿。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陆修沂狠狠摩挲着杯壁,连指腹被烫红亦丝毫未觉。忽然间,他似想到了什么,抬首问:“快马加鞭的话,离上京还有几日路程。”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她了。
楮泽闻言,在心里略略估算了下,“若只有晚上稍作歇息的话,大抵还有五日。”
“很好,你吩咐下去,明儿卯时初,我们就起程赶路。还有,送给陆迦言的那份大礼你亲自保管,回了上京,爷要第一时间呈上去,免得夜长梦多。”
“是。”
***
伴着那道柔和又有厚度的声音落下,一身玄色锦袍的男人踏着满地余晖出现在荷花池中央。
男人长身玉立,气度矜贵,宛如雪竹,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璀璨的余晖缠吻着他的侧脸,真真秋水为神玉为骨。他单是往那一站,便有渊渟岳峙之感,将宴席上的目光皆吸引了去。
不消说,孟榆便知此人应当是那鼎鼎有名的秦慕岁了。
纪氏起身迎上去,眉梢间满是担忧:“方才你遣人来传话,不是说去书院探望先生么?怎忽然赶回来了?”
秦慕岁微扬唇角:“先生不得闲,所以孩儿便回来了。”
纪氏粲然一笑,忙吩咐:“来人,在我下方摆张桌子给世……”
“母亲不必麻烦,”秦慕岁及时制止她,指了指孟榆对面,“让他们将桌子摆那儿便是。”
孟榆:“……”
横竖都是摆张桌子,孟榆倒真瞧不出摆在纪氏下方和摆她对面有何区别。
纪氏拗不过他,一脸无奈,唯有点头同意。
安排好座位,秦慕岁这方从身后拉来一人,朝纪氏介绍:“母亲,此乃先生新收的门生江煊礼公子,来上京参加今年的科考。”
直到此时,孟榆才注意到秦慕岁身边的人,只见他一袭布衣,眉目雅致,虽不及秦慕岁的矜贵清冷,却独有一份书卷意气。
江煊礼微微垂首,朝纪氏见礼。
纪氏见过江煊礼后,又忙招呼孟霜上前。
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孟榆并未听清,只因她还没反应过来,宁穗就已经坐到了身边,望了眼满池的荷花,闭眸深吸了下,睁眼时莞尔道:“这里的空气,也就这个角落好些了。”
顿了顿,她又偏头朝孟榆笑问:“不知姑娘是哪家的闺秀?倒好生会选位置。”
她的声音犹似山间的清泉,沁骨清寒,如击玉冷冽,偏又含了几分不合宜的旖旎缱绻。
孟榆微顿。
因穿了这身衣裳,不便携带本子,兼之在这种场合,孟榆料定没有自己说话的地儿,便将本子放到了马车上。
现下见宁穗这般问,在桌面逡巡一番后,便将茶水倒了些许在杯盖上,指尖沾了微末水珠,缓缓在桌面洇开:“小女乃秘书少监孟大人的庶女,闺名单一个‘榆’字,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意识到孟榆不会说话,面上还隐隐有些尴尬,宁穗怔了一瞬,旋即粲然道:“我叫宁穗。姑娘可听过一个笑话?”
她画风转得快,孟榆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睁着大眼瞧她。
宁穗见状,顾自道:“从前有一群妇人聚在树荫下聊天,整整一日没用饭都不觉饿,姑娘可知为何?”
孟榆思量了一阵,摇摇头。
“因为她们边喝开水边聊天,净讲闲话了,哪里还顾得上吃东西?”宁穗揭开谜底,哈哈笑了两声,忽觉笑的声音有些高了,又忙压了压。
她这笑话真冷。
孟榆微微一笑,不由得对眼前这位心细的姑娘多了几分好感,少了些疏离。她垂首在桌面写道:“这些皆是寻常,我已经习惯了,不过还是要多谢宁姑娘宽慰。”
宁穗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仿佛有种自来熟的随意:“我同姑娘一见如故,姑娘称呼我本名便是,我在军中习惯了,总叫我姑娘反觉别扭。”
孟榆笑了,写道:“宁姑娘的性子亦正合我意,既如此,我叫阿穗如何?家中长辈皆叫我榆儿。”
宁穗的眼睛明亮如昼,闻言与孟榆一拍即合。
***
众人见秦慕岁到来,皆寒暄一番,却不知秦慕岁说了什么,孟榆再抬头时,只见孟霜微沉着脸坐回原位,面色再不复方才的欣喜。
秦慕岁执着茶盏朝她们走过来,孟榆以为他想过来推杯换盏交谈一番,正要起身行礼,宁穗却一把将她拽住,冷眼看着来人,嗤笑:“此人道貌岸然,狡诈得很,榆儿不必与他碰茶。”
她这话里有浓浓的火药味儿,孟榆不知所云,看了看宁穗,欲要沾水发问,秦慕岁却丝毫未怒,反温声笑道:“在下不过是在朝堂上抒发己见,若因此得罪了宁二姑娘,那在下向姑娘赔个不是。”
宁穗凉凉一笑:“世子若真心要赔不是,倒不如去圣上面前为本姑娘征战北凉美言几句。”
眼前人气度雍容华贵,似乎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然眸中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吐出的两个简单有力,又丝毫不容人拒绝:“不行。”
宁穗一眼将他看穿,冷哼道:“那你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便不要在本姑娘面前说。”
秦慕岁叹了口气:“宁穗,我是为你好。北凉乃蛮夷之地,北凉人茹毛饮血,与兽杂居,你一个姑娘家为何非得请呈到北凉?今日的大祈虽国富民强,可浩土无疆,需要绥定之地尚有许多,就如陇州盗匪猖獗,急需朝廷派人平定,你若想大展身手,明日便可向陛下请示带兵前往陇州,我绝不拦你。”
宁穗嘴角轻扯,对他说的话不以为然:“说到底,你不过见我是女子出身,怕我担不起收复疆土之责,恐在北凉丢你们的脸罢了。”
忽闻她此言,秦慕岁身形一僵,片刻才垂眉苦笑,低低地发问:“你就这般看我?”
宁穗靠在椅背上,迎着绚烂的余晖仰起头,唇角的笑冷淡疏离:“难道不是么?秦公子。”
她面上的笑深深地刺痛了秦慕岁,他缓了半日,仿佛很是艰难地开口:“你可知,脸面于我而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宁穗闻言,仍不忘剜他的心、刺他的骨:“东西有没有用,还不是秦公子一句话的事么?”
她淡淡地偏了下头,神色自若地与面有不喜的纪氏遥遥对视,继而道:“难得来一趟,我不想让哥哥生气,秦公子还是坐回去,别在我跟前打眼了。”
秦慕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知想到什么,清冷的眉眼染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只道:“宁穗,以后你便会晓得,我是真的为你好。”
说完,他没再纠缠,转身就坐回对面。
***
稀里糊涂地看了一出戏,孟榆饶是再迟钝,也能看出两人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了。
众人似乎感觉到纪氏心情不佳,宴席进行到最后也没再说说笑笑,只各自寒暄一番便乘马车离开了。
反倒是宁穗,原不情不愿地过来,谁知却认识了孟榆,离开时还热情地邀请她上自己的马车,想送她回府。
孟榆虽极不情愿和孟霜、孟洇同乘,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且想到两人回府的路正好相反,她还笑着婉拒了。宁穗心有不舍,唯有邀她来日在浔满楼再聚。
暮色氤氲,璀璨的余晖倾洒在回程的路上,孟榆透过卷帘往外瞧,只见五彩霞光蜿蜒到天边,好似一幅彩色的水墨画。
来这一趟能遇见宁穗,孟榆觉得真真是不枉此行。
“那宁二姑娘不仅是镇北将军的亲妹妹,自己还曾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被圣上亲封为正四品云宁将军,她家世显赫,三姐姐,你一个庶出的哑巴别以为能高攀得上。”马车缓缓驶在大道上,缄默半晌,孟洇终于没忍住,朝孟榆讥讽。
孟榆微笑颔首,丝毫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见孟榆没反驳,只是乖巧地点点,孟洇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便剜了她一眼,继续数落,岂图勾起她反抗的欲望:“别人当时没落三姐姐的脸,是给三姐姐面子,懂么?三姐姐可别自以为是地往上凑,免得丢了我们孟家的脸。”
谁知她说许多,孟榆仍旧一脸憨憨,还时不时点头微笑。
孟洇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涨得通红,气呼呼地别过脸,不欲再说。
若论往日,孟洇说了这许多话,孟霜定是要温声笑着阻拦她的。可今儿直到孟洇闭上嘴,她才紧盯着孟榆,莞尔笑道:“我瞧三妹妹同宁姑娘交谈甚欢,想来和宁姑娘定是十分投缘了。”
孟霜话里有话,那姣好的面容上漾着笑意,实则只是皮笑肉不笑,眼底还满溢寒意。
倘或她点头,岂非让她觉得她风头过盛,过于张扬;可若她矢口否认,那糊弄之意未免太明显。
孟榆其实丝毫未惧,可表面上她还是要装出一副怯懦的模样,便神色惶恐地取出本子,写道:“二姐姐说笑了,宁姑娘眼高于顶,岂能瞧得上我?她不过是瞧着没位子了,免得麻烦秦夫人,方同我一桌,况见荷花开得极美,才赏脸与我多说了几句。”
孟霜扫了眼,蹙起的眉梢旋即缓缓散开,淡笑:“三妹妹何必妄自菲薄?妹妹便是打扮得这般素净,亦能将世子的目光吸引了去。”
这话更是个深坑。
孟榆吓得脸色煞白,忙不迭执笔道:“二姐姐此言,可惊煞妹妹了。秦公子琼姿皎皎、丰神隽逸,妹妹微末之姿,又岂能入得了他的眼?况二姐姐不是瞧见了么?秦公子一直都是同宁姑娘说话,并未搭理妹妹半分。”
孟霜唇角轻扯,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缓缓笑道:“姐姐说笑呢,三妹妹不必紧张。”
能不紧张么?
孟榆松了口气。
所幸秦慕岁的视线从未在她身上,倘或他的目光真往她身上落了几分,她和沈姨娘怎么死都还不知道呢。
她可不愿自己的性命拴在一个男人身上。
说话间,马车缓缓在后门停下。
孟榆转到一边,让孟霜和孟洇先离开,自己方慢悠悠地走回青梨院。
刚到门口,沈姨娘闻声,便忙不迭从房里出来迎上去,将孟榆细细打量了两圈,见她身上和出门时一模一样,连头发丝儿都没变过,这才松了口气。
孟榆瞧她似将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还重重地吐了口气,她不由得笑了,抬手:“姨娘别担心,不过是一场荷花宴,大庭广众下,她们断不会将我怎样的。”
关于她喉咙的事儿,孟榆没打算问沈姨娘,因为不用猜,她也知道此事和袁氏定脱不了干系。
况如今她们身在袁氏的监控下,她不愿多生事端,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反而是沈姨娘思及往事,无声叹了口气。
让孟榆在众人面前出丑,这种事也并非只有一回。她七岁那年,府里来了个女先生,进学第一日,孟洇便将她绊进池子里,那时虽已到春日,可天儿还带着些许寒气,她足足在榻上躺了半个月才好全,再回去进学时,课业已然过了大半。
那女先生原就是个趋炎附势之人,见孟榆如此,愈发不上心。后来,她唯有找个借口将孟榆接回来自己教养,所幸她学得快,亦肯苦读,不多时,便习会大半课业。
将飘远的思绪收回,沈姨娘看着如今出落得越发标致的女儿,温笑道:“无事便好,在侯府可吃饱了?”
孟榆还没打手势,怀茵听了沈姨娘这话,忍不住笑出声:“姨娘快别说了,姑娘在那儿话没说几句,端上来的菜倒吃得干干净净。”
孟榆顺着怀茵的话,指了指自己那鼓起的肚子,笑着附和她。
暮色西沉,月光蹦蹦跳跳地从厚厚的云层里露出半张脸,银纱洋洋洒洒地铺了满地。
两人在院里说了会话,沈姨娘才牵着孟榆进屋,谁知越过门槛的霎那,孟榆一时没留神,猛绊了下,脑袋险些地面上磕。
沈姨娘吓了一跳,将孟榆到茶几旁坐下。怀茵也忙蹲下,给她脱下鞋袜,见脚趾并未磕伤,这才安心。
孟榆笑着打起手势:“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刚说话,左眼皮突然就猛跳起来。
孟榆一惊,故作痒痒般抬手轻按了下,不想眼皮跳得愈发厉害,宛若汹涌澎湃的洪水,朝她滚滚袭来,无论如何用力,也摁不下去。
这些倒霉事来得猝不及防,孟榆的脑海里倏然掠过一张好似浸满墨色的脸。
那张脸冷峻,阴沉,又暴戾,仿佛在下一刻便要将她拆皮脱骨,吞吃入腹。
无边的恐惧如附骨之蛆骤然砸来,孟榆吓得一颤,脸白如纸。
她偏头看了眼沈姨娘和怀茵,生怕她们看出端倪,便忙说今儿有些累,想早些歇息,也没等她们说话,就逃一般沐浴去了。
看着孟榆逃命似的出了房门,沈姨娘和怀茵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直到温水淹没脑袋,沉沉的压迫伴着窒息感缠绕上来,孟榆忽地蹿出水面,抬手抹掉脸的水珠,大口大口地呼吸。
眼皮那种蹦跳的感觉终于止住,她亦稍稍寻回了些许安心。
不会的,不可能,陆修沂怎么可能找得到她。
论他的性子,他若能找到她,只怕如今孟家的门槛都要被铁骑踏破了,她又怎能在此处安心沐浴?
想到那张缠了她几个月的脸,孟榆只觉寒意从脚底蹿到四肢百骸,她猛地晃了晃脑袋,又重重地吐了口浊气,那怦怦乱跳的心渐渐恢复正常。
如此宽慰了自己一番,孟榆方起身穿好衣裳,回房看了会书,才灭灯歇息。
***
墨色的乱云晃晃悠悠地从明月旁浮过,远处的房舍屋瓦仿佛洒上层层银霜,男人腰间佩剑站在山头,盯着那一片灯烛荧煌,眸色浮浮沉沉。
楮泽在硌得后背发慌的地面上翻了个身,原有的懵懵睡意霎时消褪大半,抬眸间他恍惚瞧陆修沂背对众人站在高处,他一时好奇,打着哈欠起身,见他目视着前方那片璀璨的灯火,便道:“公子若想进城,属下立刻飞鸽传书过去,命人开城门。”
他们紧赶了五天的路,在今儿宵禁后才到城门外,彼时已经来不及进城了。
陆修沂淡声拒绝:“不必了,若如此,反而打草惊蛇,她如何了?”
陆修沂话题转得太快,楮泽才睡醒,大脑还处在混沌的状态中。他闻言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怔怔问:“公子说的是孟姑娘还是侯爷?”
他们盯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陆槐远,即自家公子的父亲。
一个是骗了他家公子的女人,也就是那位撒谎成精的孟姑娘。
陆修沂没说话,唯有沉沉的气势压下。
楮泽立刻醒神,侯爷只要不进宫,纵是他摔进屎坑他们也管不着。那除了陆槐远,他问的便是孟姑娘了。
可明明他傍晚时才问过一次孟姑娘的近况。
虽疑惑,但楮泽还是重复了白日时说过的话:“傍晚时传来的最新消息,姑娘在荷花宴上和宁家的宁二姑娘一桌,期间虽有秦公子过来,但秦公子也只是同宁姑娘说话,并未理会姑娘半分。参加完荷花宴后,姑娘便和姊妹们登上马车径直家去了,期间也没去过别的地方。”
听到楮泽的回答,陆修沂沉着的面色有了稍稍的缓和。
得亏秦慕岁对宁穗死心塌地,否则他还真担心这一趟宴席后,孟榆的心会被他掳了去。
***
次日。
天际的鱼肚白翻了几圈,瑰丽的朝霞里破出数道金光,直直穿透窗扉涌进芳馨满室的屋内。
孟榆起得早,洗漱完便坐在菱花镜前,由得怀茵给她梳妆,好到慈安堂和枕花斋请安。
说来也怪,她昨儿入睡的前一刻尚有些心神不宁,谁想竟一夜无梦,醒来时还觉酣畅淋漓,浑身都通畅了。
此时脑海里再次闪过陆修沂的脸,孟榆已然没了昨晚的惶惧,梳妆完后,她和沈姨娘往慈安堂请安,可巧碰见孟章洲从里头出来。
来人垂首恭立,抱拳朝沈姨娘见礼:“姨娘安好。”
沈姨娘颔首,先行进去。
孟榆眉眼微扬:“大哥哥今儿怎这般早过来给祖母请安?”
这偌大的孟府,除了沈姨娘和怀茵,也就孟章洲乐得和她闲聊几句。同样的,亦唯有他们三人看得懂她的手语。
孟章洲负手而立,温笑道:“午后先生要讲学,便早起了,自然也就早些过来,今儿是个好天气,连四妹妹这个素来懒起的人都早早过来请安了。”
孟榆微诧,左顾右盼:“四妹妹也到了?怎不见她?”
“三妹妹不必看了,”孟章洲笑道,“她吃腻了府里的早饭,约了人到浔满楼。说起来,上京城好玩好吃的很多,妹妹回来了这般久,偶尔也可出去走走,时常闷在屋里,反闷坏了。”
孟榆莞尔:“大哥哥且安心,你知道的,我爱看书,岂有闷坏的?”
这个妹妹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许是因为不能说话,性子内敛怯懦,每每他们几个兄妹坐一块,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从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行一步路,似乎也没什么女儿家的爱好,唯有对书爱不释手。
“我书房新买了一排书,有你爱看的游记和史书,你若不够看了,尽可派人上我那儿取去。”
孟榆心下一喜:“大哥哥如此说,那我便不客气了。”
她眉眼微挑,神情比之往日丰富了许多,孟章洲没忍住,伸手轻轻地弹了下她的脑门,宠溺道:“我是哥哥,说什么客不客气的。”
孟榆柔柔一笑,又同他闲聊了两句,眼见时辰不早,两人才各自散去。
***
却说陆修沂率领上百铁骑行至上京城外,恰好遇到宵禁,便在城外歇了一晚,翌日城门大开时,方整装入城。
陆修沂命右副使领这上百铁骑先行回营,自己则同楮泽策马进宫。
天色虽早,街上却已然熙熙攘攘,为免误伤百姓,陆修沂只得放慢速度,刚行至霞珍阁,忽见两名戴着帷帽的女子从里头走出,脚下一歪,紧接着一声惊呼,竟直直朝地面摔去。
陆修沂没有多想,忙下意识借助马鞍一蹬,飞身上前,拦腰搂住那女子,直到两人稳稳站在地上,他才一面松开那女子,一面道:“姑娘请站稳了。”
话音刚落,那女子似乎才从怔愣中反应过来,忙退离陆修沂两步,微微屈膝,垂首行礼:“多谢公子搭救,不知公子贵姓,家住何方?小女也好报答公子。”
这上京竟还有不知他陆修沂之人?
陆修沂微诧,却也不想深究,只淡声道:“举手之劳罢了,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也不等她回话,便立刻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马蹄卷起一阵轻风,拂开那女子的皂纱,她怔怔地看着马上的人远去,心间仿佛荡漾出层层涟漪。
身后的人从呆怔中回过神,忙上前瞧她:“阿洇,你没事吧?”
孟洇摇摇头,目光仍锁定在陆修沂离开的方向:“瑶瑶可知那人是谁?”
她见他衣着不凡,相貌明俊,浑身上下透着青年将军的意气风发,那初初一见,倒撩拨得她春心意动。
宋瑶见她似有倾心,不免担忧,忙蹙着眉嫌恶地道:“阿洇你才搬来上京不久,不晓得他,他可是大名鼎鼎的陆世子,陆修沂。此人乃骄奢淫逸之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可千万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了。”
即便陆修沂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孟洇仍不舍收回目光,喃喃:“可他刚才救了我。若当真如你所言,此人徒有其表,他又岂会出手相救?”
宋瑶眉梢微挑,不以为然:“他也说了,不过举手之事,况在大街上,他这般做定是想博回些好名声,你可莫要被他牵走了心。”
最后那几个字落到心间,孟洇陡然回神,绯红霎时染上耳尖,她忙收回目光,扶正帷帽,连声音都变得娇嗔起来:“瑶瑶你说什么呢,不过才见一面,我怎会喜欢上他?且任凭他为人如何,他方才到底救了我。”
宋瑶歪头瞧她,揶揄:“我可没说过你喜欢他,我只提醒你不要为这种人上心。”
孟洇怔了一瞬,细想宋瑶的话,才发现她挖了坑等着自己往下跳,顿时有些恼了,轻轻地跺了两脚,嗔笑着要过去挠她。
宋瑶跑了两步,笑着逃回马车上。孟洇追上去,两人在马车嬉笑打闹了好一阵后,便打道回府。
***
从慈安堂出来,孟榆和沈姨娘又往枕花斋请安,和袁氏说了会场面话后,母女二人准备返回青梨院用早饭。
走过抄手游廊,刚要转过拐角,前方隐隐传来一道略带怒意的声音:“你虽是好心,可我也不至于落魄至此,这些银子你收回去,往后亦断不可做出如此行径,否则日后你我连朋友都没得做。”
“此番是我不对,原以为将你母亲的菜全买下,便能解你之忧,却未曾顾及你的颜面,我向你道歉。”另一道含着歉意的声音旋即响起。
这似乎……是孟章洲的声音。
孟榆忙止住脚,抬手搭在沈姨娘手背,轻轻地按住她,示意不要往前。
那人叹了口气:“顾不顾及颜面有何要紧,我虽囊中羞涩,可替人写信抄书,一日三餐也可保证。你这般做,最主要的是给了我母亲虚假盛象,她来日只会收愈发多的菜回来卖,你又帮得了她几时?我宁可自己劬劳些,多多地接些书信,亦不愿她太过辛劳。”
“你既有如此孝心,那我理应尊重。”
话音落了片刻,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而后渐行渐远。
孟榆这才走过拐角,见到孟章洲和另一人正往书房方向,那身影倒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瞧过般。
“想不到那位江公子瞧着木讷,却极个很有孝心之人。”身后的怀茵似有感慨般忽地开口。
孟榆一怔,打起手势:“你认得他?”
“姑娘的记性也忒差了,”怀茵乐呵呵地道,“我们昨儿才在承毅侯府的荷花宴上见过他的呀!他不就是秦公子带过来的那位江煊礼江公子么!听说是鹿先生新收的门生。”
孟榆细细一想,那背影果然与印象中的人重合,诧异道:“我记得他是要参加今年的科考,如何还能腾出时间来替人抄书写信?”
沈姨娘一脸感慨,解释:“百善孝为先,他心疼自己的母亲太过辛劳,便从囊萤映雪中腾出时间来接书信也不足为奇。”
孟榆倒欣赏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行径。毕竟身处在穷奢极欲的上京城里,他还能保有初心,不为富贵折腰,已然是难能可贵。
“榆儿觉得此人如何?”正思量间,沈姨娘忽然问。
孟榆吓了一跳:“姨娘此言何意?”
沈姨娘笑了,细细分析:“且看此人将银子归还洲哥儿,不贪额外之财,便知他有孝却不愚孝。那鹿杭书院的鹿先生名扬四海,眼高于顶,除了秦世子和洲哥儿外,也没见再收过他人,说明此人才华横溢,前途不可限量。况洲哥儿结友,素来看的是人的品性,他既能带回府,那么此人的品格也信得过。”
沈姨娘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和沈姨娘不惜跋涉千里也要来上京,为的不就是寻一门好亲事,好远离孟家么?
难得物色到一个好人选,孟榆正自欢喜,忽然又想到一事,她觉得江煊礼是未来夫婿的上佳人选,可依他那般学富五车之人,说不得早有心仪的姑娘。
况择婿到底与买卖商品不同,这关乎她的终生幸福,不能仅凭一面之缘便妄下断言,若错一步,便如入深渊。江煊礼若只是木讷些倒也罢了,倘或他如今只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故而装出一副不与纨绔同流合污的高风亮节模样,而实则是阴险狡诈之徒,那她一生岂非毁了?
孟榆压下袭卷心头的欢喜,神色自若地打起手势:“姨娘,我们如今对他也只是有片面的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还不能轻易下定论。”
沈姨娘闻言,忖度一番,觉得孟榆言之有理,便点头道:“榆儿说得在理,毕竟是终身大事,不可轻易做决定。若不然,我们着人去打听一番,再观察多些时日?”
孟榆觉得此举可行,是以也同意了,次日便让怀茵寻了个采买胭脂的借口,向林管家请示后,方出门打听。
将近午时,怀茵才悠悠回府,一回来便笑得合不拢嘴:“姑娘,那江公子当真是郎君的好人选,他身边不仅没有一个与之暧昧不清的女子,对于欺身过来的姑娘,还皆是严词拒绝,断不会趁机占人半分便宜。自己虽然囊中羞涩,可遇见生活室如悬磐之人,亦不吝倾囊相助,附近的邻居一说起他,皆是赞不绝口。”
沈姨娘很是满意:“如此说来,那江煊礼倒是个良善之人。”
怀茵又道:“且他平日不是到鹿杭书院,便是在家替人写信誊抄,若不然,就是替江母看摊子。除此之外,他几乎不会去哪儿。”
孟榆拂着茶水的手微顿,放下茶盏,疑惑地打起手势:“几乎不会去哪?那便是还会去其他地方。”
“就偶尔还会到承毅侯府,还有我们府中,”怀茵怔了下,继而解释,“不过江公子和大公子,以及秦公子皆是鹿先生的门生,彼此有来往亦在情理之中吧!”
她这个解释倒也恰当,孟榆便没再追问,还对江煊礼生出几分好感。
一语落,房中三人各有思量。
沈姨娘原在瞧见江煊礼将银两还给孟章洲的时候,便已对他添了几分好感,如今听到怀茵这般说,她对他愈发满意。而怀茵自小便跟在孟榆身边,虽是婢女,却与孟榆亲如姊妹,现下见她物色到一个郎君的好人选,她自当为她欢喜。
缄默半晌,孟榆又朝怀茵打起手势:“你可有打听到江母的摊子在哪儿?”
“自然有打听清楚,姑娘问这话是?”
孟榆莞尔:“他既没有心仪的姑娘,我自当主动出击。若不制造些偶遇,我又怎能等到他主动上门向父亲提亲?”
她的手一落,怀茵和沈姨娘俱是怔愣了下:“由姑娘主动出击,会不会……”
后面的话,怀茵到底没说出口。
孟榆自然晓得她想说什么,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婚姻大事,素来是由父母之命,从媒妁之言。她既有人选,合该由沈姨娘先向主母请示,再由主母和父亲提及,越错一步,皆有可能惹来诸多祸事。
可即便孟砚清同意,由他向江煊礼问询,到底有以官威压人、倚势挟权之意,倘或江煊礼拒绝,论孟砚清的性子,让一寒门子拂了颜面,他必定怀恨在心,他若因此在江煊礼的科举路上使绊子,那她当真会悔之晚矣了。况她觉得自己再好,她的长相亦未必在他的审美范围。
因而衡量再三,她还是决定先主动出击,与之培养好感情,他若有意,自会主动上门提亲。他若无意,她亦无须强求。
孟榆虽未细细解释,然沈姨娘和怀茵思量片刻,觉得她能这般做,必是有她的道理,便也没再追问,只等打听好哪日江煊礼为江母看摊子,再行出府。
***
救下孟洇后,陆修沂和楮泽马不停蹄往皇宫方向赶,不想才策马走上宫道,就见陆槐远迎面等在不远处。
他头也未偏一下,冷着脸便驾马越过陆槐远。
“阿沂,庄妈妈很想你,你当真不先回去见她一面?”
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冷喝,陆修沂紧握缰绳的手骤然一顿,马蹄高高上扬,顿时止住脚。
他回头,眸中似满溢寒霜:“庄妈妈不在上京。”
陆槐远很是满意他的反应,瘦削的脸上尽是藏不住的算计:“我知道,她在桐州,我让人将她请回来了。她到底是公主的奶娘,又一手将你带大,如今她人老了,身边又没个亲人,合该将她接回府颐养天年。”
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陆修沂握着缰绳的手顿时青筋暴起,压着翻涌的怒意,目眦尽裂:“陆槐远,你卑鄙。”
陆槐远负手而立,虽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此评价,面上却丝毫未见怒意,反而淡笑道:“如何?你要先回府么?”
陆修沂握紧缰绳的手,微微松了下。
楮泽蹙眉,忙下意识提醒他:“公子,这可能是我们扳倒他们的唯一机会了。”
天色碧蓝如洗,蝉鸣喧嚣,长长的宫道上洒满金光,空中仿佛弥漫着草木的水汽,一切都好似风平浪静。
然陆修沂那低沉的嗓音却穿透重重阻碍,重重地砸在楮泽心上:“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他们所有人的狗命加在一起,亦断断比不上庄妈妈一个。”
楮泽闻言,怔怔地看着陆修沂策马往回走,一时间如鲠在喉。
他知道自己跟对了人。
***
陆槐远把庄妈妈从桐州押回来,只因他早便得到消息,陆修沂找到了用以贿赂陇唐那些户主的账本,抽丝剥茧下,他必能顺藤摸瓜寻上陆迦言。
他周围都被布下眼线,他唯有出此下策。
直到三人入府,那扇厚重的暗红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掉外面所有的声音后,陆槐远收起面上的笑,朝陆修沂伸出手:“账本拿来。”
旁边燃起的碳盆蹿起氤氲烟雾,袅袅消失在虚空中。陆修沂面不改色,薄唇一翕一合:“我要见庄妈妈。”
陆槐远目光锐利,顿了片刻,才抬起双手拍了几下。
长廊尽头,两个仆人押着被白布捂住嘴的庄妈妈出来。
一见来人,庄妈妈登时热泪盈眶,纵是被押着往前走,仍是用力地晃了晃脑袋,示意陆修沂莫要屈从。
眼瞧着将自己一手带大,他视作亲人的庄妈妈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厮如此对待,陆修沂强压着翻涌的怒意,咬牙切齿地望着陆槐远:“放了庄妈妈。”
陆槐远伸出手,仍旧重复方才那话:“账本交出来。”
陆修沂轻扯嘴角,凉凉一笑:“你觉得你那些看门狗拦得住我么?”
陆槐远收回手,从嘴里吐出恶毒的算计:“我料到你断不会轻易交出账本,所以我让人给她灌了点好东西,你若不交出来,我便让她给阿言陪葬。”
“你……”楮泽气得想拔剑。
陆修沂伸手拦下楮泽,面色宛若浸了墨般,缓缓从胸口里掏出账本扔过去。
陆槐远扬手接下,细细翻看,确认此乃正本后,便甩手往碳盆一扔,旋即朝后抬下手。
泛黄的纸张与火苗相撞,霎那燃起熊熊火光,倒映出陆槐远那似鬼魅般的眸光。
第23章 她岂敢
小厮得了令,立刻将庄妈妈推过去。
陆修沂忙接住她,取下嘴里的白布,解开捆住她双手的绳索。
庄妈妈满脸愧怍,泪如雨下:“沂哥儿,对不住,是老身连累了你,老身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沂哥儿不该为了老身向他低……”
“妈妈别说了,”陆修沂温声打断她,“在我心里,您和我的亲祖母无异,这群人的狗命连您一个指头都比不上。”
正说着,陆修沂的眼神似刀般剜向陆槐远,“解药拿来。”
陆槐远朝身旁的管家抬了抬下颌,管家忙将解释奉上。
眼见庄妈妈将解药服下,陆修沂正要搀着她往外走,陆槐远忽然沉声道:“阿沂,阿言到底是你兄弟,你就不能试着和他好好相处么?非要这般赶尽杀绝?”
陆修沂脚步一顿,沉默片刻,冷笑:“你倒不如先回去问问你那个好儿子,他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说完,他扶着庄妈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早年间,和陆槐远彻底闹掰后,陆修沂便搬离了绛阳侯府,在城西买了座宅子住下,如今他便是要和庄妈妈回到城西的宅子里。
“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公子责罚。”
陆修沂安抚好庄妈妈歇下,刚将她的房门轻轻掩上,便见楮泽垂首跪地,“你何罪之有?”
楮泽恭声回:“属下原以为庄妈妈的住处安排得天衣无缝,谁想让侯爷钻了空子。”
“你我这半年以来皆为官银一案忙得焦头烂额,不消说你,便是我也未曾想到这一点,”陆修沂将他扶起,“所以你何罪之有?”
楮泽闻言,心中燃起微微暖意。
在搬离绛阳侯府之前庄妈妈已经被陆修沂送去桐州颐养天年,经过此事,他不再打算将庄妈妈送回桐州,只想让她在这宅子里安享晚年。
因此前他和楮泽都是大男人,宅子里皆是小厮,没有婢女,他便吩咐楮泽:“我要进宫复命,你留在府里布置下府周围的眼线,以免有闲杂人等过来骚扰,顺便安排人采买几个丫鬟回来伺候庄妈妈。”
“是。”
吩咐完,陆修沂当即策马进宫。
***
景淮帝已经等在御书房里,陆修沂只将追踪到官银和销毁瓷器之事禀报,关于账本却只字不提。
“臣揪不出幕后黑手,有负圣恩,还请陛下责罚。”陆修沂再次单膝跪下。
景淮帝静静地看着他,他早便收到陆修沂回京的消息,原以为他会立刻进宫复命,谁想半道却被陆槐远截胡。
半晌,他捻着手中的佛珠走下台阶,伸出手将陆修沂扶起,面上却波澜不惊:“你将官银追回,使国库免受损失,朕和江沙门的将士都感激你,你何罪之有?”
陆修沂微诧:“陛下……”
景淮帝拍了下他的肩,往他身后边走边道:况官银一事,势必与朝廷官员有关,上京局势错综复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了此事,他们亦必会有所忌惮。毒瘤要清,但朕并不急于一时。你追回官银,到底有功,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这个结果来得意料之外,陆修沂原本已经做好被问责的准备,谁知素来对他求全责备的景淮帝今日却如此宽容,他怔了一瞬,道:“陛下赏给微臣的东西太多了,臣别无所求。”
当年他母亲薨逝,若非皇帝舅舅护住他,他早便被陆槐远扫地出门,如今能保留绛阳侯府的世子头衔,也全不过因舅舅之故。
他倒不是说有多稀罕这个虚名,他甚至恨不能和陆槐远一刀两断,只是这个位子是陆迦言梦寐以求的,他又能稳稳坐在那恶心他,他又何乐而不为?
景淮帝闻言,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喜色,然不过一刹,他收起情绪,回头望着陆修沂温声道:“阿沂,人活一世,最忌讳的是别无所求,权力、财富、美色,你所求哪一样都可以。唯有如此,你才会有往上爬的动力。”
正说着,他话锋一转:“也罢,你此番立功,朕便封你为怀化将军,掌西营,赐新邸,与宁简行同列。”
话音未歇,陆修沂难以置信地猛然抬首,眸光中满是震惊,嗫嚅道:“陛,陛下,臣从未领过军,打过仗。”
景淮帝朗声笑了,转头回到高座上:“你是皇姐的女儿,朕信你可以。且如今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亦无需你立刻上战场,况我朝百年来治国之策便是如此,有功则赏,有过必罚,胆敢觊觎国库者,必诛九族。”
陆修沂闻言,立刻明白景淮帝此举,不过是要告诫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因此他没再拒绝,唯有接下此令。
回到府中,庄妈妈已经醒来,得知陆修沂要她采买丫鬟,她忙劝了几句。
奈何陆修沂坚持己见,庄妈妈唯有道:“何必麻烦?新买回来的丫鬟不知底细,我们不仅得费功夫查她,还得费时间观察。我往日在桐州时,倒有两个贴心的丫头,性情温顺,做事得力,不如沂哥儿派人接她们过来便是,也好省一番功夫。”
有熟悉庄妈妈的人侍候,自然比新买回来的要好,陆修沂略略思量便同意了,当即吩咐楮泽派人到桐州将她们接来。
任命的圣旨也在午后来了府里。
陆修沂接完旨,梳洗一番,楮泽方问:“爷可要见姑娘?”
正在屏风后理着衣衫的男人闻言,想起孟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欲/火竟以滔天巨浪般的形式在瞬间缠满全身。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陆修沂低低地暗骂一声,穿好外衫,眸子如覆寒冰:“不急,让人盯着,莫要打草惊蛇,有什么事立刻来报。她的好日子要到头了,爷姑且让她多逍遥几日,待爷整顿好西营再说。”
楮泽垂首应声。
***
话说孟榆此前想等到个适当的时机,再出府见一见江煊礼,谁想没过两日,机会便来了。
这日一早,孟榆和沈姨娘到枕花斋请安,可巧听见袁氏问孟章洲,为何今儿不见那江公子过来?
孟章洲只回:“今日先生不在,故而闲了些,他便家去帮母亲的忙了。”
孟榆听到此话,忙寻了个借口拉着沈姨娘告退,回到青梨乔装打扮一番后,便和怀茵偷溜到后门,爬树翻身出去,一连串的动作可谓如流水般利落。
说起来,翻墙的这项技能她在徐州时便已练得炉火纯青,如今来上京,应官家建府的要求,围墙比在徐州府里时低矮了许多。对孟榆和怀茵而言,要翻出这面墙简直易如反掌。
江母在西街摆摊,两人顺着人流来到西街,远远便见江煊礼仪容秀整,捧着书端坐在摊位前,其周身气度与旁边的小贩全然不同。
孟榆深吸一口气,方抬脚踏出去。
一见有人过来,江煊礼忙将书放到旁边的矮凳上,掌心往摊上的菜摆了一圈儿,生硬地朝孟榆介绍:“不知姑娘想买什么?我这里蔬菜都是今儿早起才摘的,特别是这丝瓜和茄子,新鲜得很。”
孟榆没说话,瞧他的目光,似乎没认出她来。
也是,当日的荷花宴上,惹人瞩目的人太多,他认不出她也在常理中。
孟榆用脚轻轻地碰了下怀茵。
怀茵立刻会意,莞尔揶揄道:“公子如此说,便说明这是公子亲手摘的咯!若不然,公子怎知定是今儿早起摘的?”
怀茵声色清铃,咯咯笑着,逗得江煊礼面色一红,他垂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这倒并非是在下亲手摘的,不过这些菜家母都一一挑过,皆是品质上乘,姑娘若不信,大可瞧瞧。”
“我们买了,若不好吃,能赔钱么?”孟榆掏出本子,快速写下一句。
纸上的字迹清秀有力,江煊礼顺着那张纸微微抬首,仅和孟榆对视一眼,便忙收回诧异的目光,温言道:“自,自然可以。”
果真是个呆子。
若做生意都如他一般,只怕没几日便亏得连本都不剩了。倘或用的东西,还可说“赔钱”二字,但这是新鲜时蔬,别人买了吃下肚子里,回头再来说不好吃,那他赔还是不赔?
孟榆被他逗笑了,便挑了四五根丝瓜和三四根茄子,正好她今儿想吃红烧茄子了。
怀茵故意多付了钱。
两人转身走了没两步,江煊礼果真急急地追上来:“两位姑娘,这些丝瓜和茄子加起来二十文钱便够了,你们多给了,在下原要找回给姑娘十文钱。奈何我母亲忘了给我留下钱袋子,我这里只有八文钱,先给姑娘,姑娘明儿可再来取剩的两文钱。”
八个铜板摊在他粗糙的掌心中,孟榆怔了下,没接过。
见她似乎没想要,江煊礼急了,顾不得规矩礼仪,抓着她的手就将铜板放到她手心后,忙退离两步,朝她躬身道:“在下情非得已,失礼了,还请姑娘恕罪。”
说完,他急急地转身离开,仿佛怕极了她会追上来塞钱。
孟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再次轻笑。
真真是个书呆子。
不过据此来瞧,江煊礼的确是个良善之人,还不贪小便宜,举止有度,言行有礼,值得托付终身。
***
孟榆将丝瓜和茄子带回去,只和知眠说是在后院的角落里挖的,让她做个红烧茄子。可巧昨儿林管家买了几筐蛤蜊,又让人送了一斤过来,丝瓜蛤蜊汤鲜甜袪火,最适合在夏天喝了。
怀茵将江煊礼的话学给沈姨娘瞧,她那捏着嗓子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沈姨娘笑得合不拢嘴。
这顿午饭孟榆吃得很香。红烧茄子软糯醇厚,酱汁浓郁;丝瓜蛤蜊汤清甜爽口,比猪肉还好吃。
此事传到陆修沂耳朵里时,他正在西营用着午膳,饭菜原做得很是合他胃口,可突然听到孟榆竟不惜翻墙出去见一个陌生男人,那到嘴边的肉倏然变得索然无味。
好啊!
和他在一起时,她娇媚柔弱,连一个摆在稍微高点的东西都要他替她拿下来,稍微崎岖点的地方都要他抱着走过去。如今倒好,那样高的一面墙,她说翻出去就翻出去了。
先前他怎不知她还有这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果真是小瞧了这个满口谎话的女人。
陆修沂愈思愈气,怒意控制不住地往外翻涌,他猛地抬脚,踹翻了旁边的脚凳:“那个男人是谁,查清楚了么?”
楮泽恭声回:“查清楚了,是鹿杭书院鹿先生新收的门生,叫江煊礼,此人是个家境贫寒,初春时才来的上京,准备参加今年的科考。那日姑娘到承毅侯府参加荷花宴时,他也有跟着秦公子过去。”
陆修沂冷笑:“我说呢,她如何会这般费尽心思地去见一个连面都不曾见过的男人,原来早在荷花宴上,她便对他一见倾心了。”
他此言未免有些先入为主了。
楮泽顿了顿,支吾道:“说,说不定姑娘只是在府里待久了,又不敢和主母说,才,才偷溜出去散散心的。”
陆修沂黑着脸,瞬间拔高声音:“她散个心能直往江煊礼的摊子上去?跟爷在一起时,也没见她如此畅快地用过饭,你说这话当爷是傻的么?”
楮泽被吼得吓一跳,立刻垂首单膝跪下:“属下不敢。”
陆修沂目眦尽裂:“你是不敢,敢这么做的是她孟榆。”
敢把他陆修沂当傻子一般耍的人,除了她孟榆,再无别人。
“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且盯着,爷倒想瞧瞧,她还能耍出什么花样儿?”
楮泽微诧,对于孟榆这种家世低的女子,论他家公子的脾性,应是有仇当场报才对,现下竟能隐忍这般久,如厮鲜见。
***
次日。
陆修沂换上大紫朝服进宫回禀关于西营的整顿情况,景淮帝信任他,倒也没多问,因而他略坐片刻便告退了。
刚出宫门,可巧碰见从秘书监下值回府的孟砚清。
孟砚清远远便见那银顶皂盖,四角皆挂着琉璃灯的双驾马车,他忙退到旁边,垂下眉眼在旁恭立。
马车辘辘滚过宽敞的宫道,孟砚清凝神屏气,正暗自期望马车尽快驶过去时,它忽然就停在了面前。
帘子一角被挑开,孟砚清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这位可是新上任的秘书少监孟大人。”
孟砚清闻声,微微抬眼看了下,帘子被高高撩起,露出里头的半张脸,他当即认出此人正是刚上任的怀化将军,亦即那鼎鼎有名的陆小侯爷陆修沂。
陆修沂竟会主动同他搭话,孟砚清又惊又喜,又惧又怕,膝盖忽然软下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颤颤巍巍地道:“回,回将军,是,是的。”
见他如此惶惧,陆修沂轻笑:“孟大人请起,本将军不过路过,打声招呼罢了。”
正说着,他瞥了一眼站马车旁的楮泽,楮泽立刻过去将孟砚清扶起。
孟砚清不知他想做什么,只是他这话不经推敲,走在宫道上的下值官员不只他一个,有比他官小的,也有比他官大的,为何陆修沂偏偏停在他旁边?
见楮泽亲自扶他起来,孟砚清受宠若惊,忙道:“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话音落了片刻,头顶迟迟没听到有回声,孟砚清正想抬下头看个究竟,陆修沂便淡笑一声:“本将军不过想称扬孟大人一句,孟大人教子有方,教出的儿女个顶个的厉害,本将军佩服。”
孟砚清一怔,神思尚未回转,再抬头时便见马车早已扬长而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满头雾水。
忖度良久,孟砚清自当以为是孟章洲和孟霜的声名远扬,连这半年皆不在上京的陆小侯爷都已知晓。
想到这,他又惊又怕。
孟章洲和孟霜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两个儿女,他还期望一个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一个上嫁高门为族争光。
孟章洲自然不消说,他既能入得了鹿先生的眼,便必能考取功名。至于孟霜,花容袅娜,温婉端庄,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他是希望她能得嫁高门,可对方须得是似秦慕岁那般的谦谦君子,而非如陆修沂般的骄奢淫逸之徒。
人间六月,酷暑难耐,迎面刮来的风却仿佛自寒冬雪山远渡万里重山而来,吹得梧桐树下的人惊起一身冷汗。
***
今儿孟老夫人的身子爽利了些,难得发话留众人下来用早饭,等孟砚清下值回来,众人已经坐在饭桌前等着了。
孟老夫人吩咐人拿副碗筷到副座,孟榆等人忙起身行礼,孟砚清心不在焉地摆摆手,众人方落座。
饭菜散着袅袅余香,楠木如意桌上坐满了人,旁边伺候的丫鬟虽多,席间却连一声咳嗽不闻。
寂然饭毕,孟砚清正要起身告退,孟老夫人忽然发话:“今日瞧你饭也没动两口,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孟砚清坐回原位,环视周遭一番,袁氏立刻会意,想要将孟榆兄妹几个带下去,孟老夫人却抬了抬手,让几人坐下:“这里都是自家人,他们兄妹也都大了,没什么听不得的。”
孟砚清没说话,孟榆也只是垂头站着。
孟砚清淡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儿下值遇见新上任的怀化将军。”
“朝廷何时多了位怀化将军?我怎没听说过?”孟老夫人蹙眉。
她虽身居后院,可自搬到上京,已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今儿子升官是好,可自古以来福祸相依,身在天子脚下,一个行差踏错,都有可能将全族送上不归路。
孟砚清恭声回:“这两日才上任的。论起来,此人母亲想来也晓得,他便是那绛阳侯府的世子,陆小侯爷陆修沂。前儿他破获官银一案,圣上大喜,旋即封他为怀化将军,赐新邸,掌西营,近来在朝堂上提新政,灭旧族,可谓是春风得意,连绛阳侯也不敢多说几句。”
孟砚清这话似惊天响雷般陡然砸在孟榆心间,惧得她险些要站不稳,所幸怀茵在身后,偷偷伸出手扶了她的腰肢一把,才堪堪稳住身子。
陆修沂……
找来了???
孟老夫人闻言,紧着眉头思量片刻,疑惑道:“我们家才搬来上京,除了承毅侯府和宋家外,与绛阳侯府可无甚交集。莫不是他瞧你面生,故而来打个招呼?”
孟老夫人到底是常年身居后宅,眼皮子浅了些,孟砚清微扬声音,直言:“朝廷官员结交,素来讲的是利益互换,儿子一个微末小官,能对他有多大助益,况当时在宫道上,下值的官员里,比儿子位高者多的是,那陆小侯爷眼高于顶,岂有为儿子这等小官停下马车的?”
孟老夫人忖度半晌,到底思量不出个所以然,唯有嘱咐他:“不管他目的为何,只要你好好做事,不行差踏错,他纵是心怀不轨,想来也挑不出错儿。”
孟砚清终究没敢把陆修沂说的那话当着众人的面儿道出来,听到孟老夫人这般嘱咐,他立刻便顺着台阶下了。
回青梨院的路上,孟榆整个人都恍惚了。
为了不让袁氏、孟霜和孟洇瞧出端倪,她压着一口气,强撑着回到青梨院。
直到进入房门,她的腿瞬间就软了下来,沈姨娘和怀茵忙扶她坐下,宽慰:“榆儿,你先别担心。他未必知晓我们的身份,正如老夫人所言,他可能见你父亲面生,一时心起才打个招呼罢了,你莫要杯弓蛇影了。”
孟榆苦笑着摇摇头。
正如孟砚清所言,为利所趋是人的本性,且陆修沂刚回上京,对于孟砚清这种微末小官,连姓甚名谁都不晓得才是正常,怎可能特意停下来同他打招呼?
孟榆愈思愈怕,只觉寒意从脚底蹿遍四肢百骸,她将飘远的思绪收回,蹙着眉心,急急地朝沈姨娘打起手势:“姨娘,我和江煊礼的事拖不得了。”
第24章 何所凭
沈姨娘自然晓得她所言何意,只是她想了想,夷犹道:“可你和他才见一面,这般做会不会太快了些?”
孟榆却不顾得那么多了,想起陆修沂有可能寻上门,她便惊出一身冷汗,敛眉忙抬手:“江煊礼是个好人,女儿若能嫁他,总比嫁给陆修沂为妾要好得多。”
说起“为妾”二字,沈姨娘仅有的一丝犹豫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拧着眉连连点头:“榆儿此言有理,那我该何时去同夫人说?”
“我听大哥哥说,江煊礼明儿还会入府,待我先去探完他的口风后,再作定论。”
沈姨娘忧心忡忡地点点头。
***
从慈安堂听到陆修沂的名字,那满屋子的人也就只有孟洇觉得欢喜了。
从那日她在霞珍阁被陆修沂所救后,她便对他念念不忘,如今听到父亲这般说,自是以为陆修沂也对她一见钟情,回去后便着人调查了她的身份,故而今日才会特意停下来和她的父亲打招呼。
她活泼可爱,容颜姣好,虽说相遇当日她戴着帷帽,可也不妨碍陆修沂对她一见倾心,这没什么奇怪的。
想做她的夫婿,合该同她父亲打好关系。
思及此,孟洇当即往孟砚清的书房去,让随行的婢女等在门外,自己则偷溜进去。
陆修沂如此主动,她亦该在背后助一把力。
孟砚清正凝神坐在圈椅上翻着卷目,以应对明日谭沛的盘问,孟洇扮着鬼脸忽然出现在旁边,半蹲着扬声喊:“爹爹。”
孟砚清吓了一跳,忙放下卷目,将她扶起,失声笑道:“洇儿,你怎么来了?”
孟洇倒了杯热茶递给孟砚清,搬来一把圈椅在他旁边坐下,软糯糯地道:“我可是爹爹的开心果,今儿见爹爹没笑,我便来了呀!”
她软糯的嗓音仿佛抹了蜜般,孟砚清心情好了些,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这个鬼灵精,上回爹爹买了两匹布,让你母亲给你新做了两身衣裳,怎不见穿上?”
孟洇拉着他的手臂,笑意盈盈:“爹爹的眼光太好了,那两匹布做出来的衣裳好看极了,洇儿舍不得在平日里穿,等有机会出去见人时再穿上,也好给爹爹挣回些面子。”
孟砚清被她哄得乐呵呵:“不过两身衣裳,你喜欢,爹爹再让人给你做便是。”
“谢谢爹爹,”孟洇说完,又丧丧地垂下脑袋,“只是衣裳易得,情却难还。”
孟砚清微微蹙眉:“这话是何意?”
孟洇深吸一口气,缓了片刻,似乎才下定决心道:“女儿有一事,不知该不该同父亲说。”
孟砚清见她神色不对,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忙道:“你的爹爹的女儿,有什么事也应当同父亲说。”
“前几日女儿同瑶瑶到霞珍阁挑首饰,出门时不小心绊了一脚,险些要磕到地面,可巧那陆小侯爷路过,便救了女儿。”
孟洇低眉,言及此,又猛地抬头,忙忙地道:“不过爹爹放心,女儿当时戴着帷帽,想来他也没看清女儿的面容。”
孟砚清闻言,拧紧的眉心缓缓松泛开来。
孟洇抓紧时机,“女儿想,他既能出手相救,想来也不是个坏人,爹爹不必为此忧心。他之所以会和爹爹打招呼,想来也只是眼缘到了。”
她言下之意,是提醒孟砚清,她的缘分也到了。
孟砚清忖度一番,想着陆修沂既没认出孟洇,此次主动和他打招呼,亦应当不是因为孟洇。
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孟砚清干脆放开心态,反正他自升迁后,一直都是兢兢业业,从未犯过什么大错。即便他心怀不轨,也定捏不到他的错处。
如此一想,孟砚清心情愈发好了,拍了拍孟洇:“洇儿是爹爹的好女儿,爹爹知道了。”
“那爹爹现下开心了么?”
孟砚清再次抬手捏了下她的鼻尖,笑道:“有洇儿这个开心果在,爹爹想不开心都难。”
得到孟砚清的肯定,孟洇扬了扬唇,心中满是欢喜,只要她父亲消掉对陆修沂的偏见,来日他若上门提亲,父亲亦断断不会不允了。
***
碧空瓦蓝如洗,纤云不染。孟榆一觉睡得忐忑,早早便起来到慈安堂和枕花斋请安,听到袁氏道孟章洲正在前厅会客,便借顺势寻了个借口,打起手势:“母亲,前儿大哥哥说,他书房有好些书,让我过去拿回来打发打发时间。”
沈姨娘为她向袁氏译过来。
从前在徐州,孟章洲亦时常叫孟榆到书房挑书,因而袁氏闻言,并未多想,只温笑道:“去吧!上两个月洲哥儿才买了几箱子书回来,当时还念叨着三姑娘呢。”
孟榆压着雀跃的心忙起身行礼,退出去。
枕花斋离孟章洲的书房相隔了两条长廊,拐过最后一条长廊,走过郁郁芊芊的小道,便到了孟章洲的书房。
书房庭前种着一丛芭蕉,芭蕉叶宽厚肥硕,半爿在日光下,半爿在阴影里,台矶旁还种着两丛竹子,筜篁冷翠笔直,昂首屹立如雪松。
书童阿溶正在打扫门前的竹叶,他从前跟在孟章洲身边,自然也知道孟榆和他家主子的关系不错,况前儿孟章洲才将孟榆不日将会拿取书之事向他提了一嘴,是以孟榆此番过来,他也没拦着,反兴致勃勃地想进去向她介绍新买的书哪些新奇有趣,哪些古板无聊。
为免惹人怀疑,孟榆自然由得他去,并仔细选了一本载记、两本传记和两本时令。
谁知刚翻开其中一本传记,门外便隐隐响起两道人声,孟榆知道定是孟章洲和江煊礼过来了。
怀茵听见声音,怕孟榆看得太入迷,忙抬手戳了戳她的手臂,孟榆回头瞧她。
怀茵当即明白过来,也随意抽出一本书假装来看。
跟在孟榆身边这么多年,她也有幸识字,书中的知识浩如烟海,令人瞠目结舌。
果然男子所求皆是好的,她也因此理解孟榆几许,相比家国,相比天下,后宅女人的争风吃醋实是过于无聊,她不希望孟榆被拘于这样的天地里,一生都郁郁寡欢。
如意门扉被轻轻推开,一缕光线破开云层漏进屋内,来人惊愕地“呀”了一声,语调微扬:“三妹妹,你怎么来了?”
孟榆闻声,故意顿了下,才抬头朝来人扬了扬手里的书,将书放到旁边,打起手势:“大哥哥不是说你这里的书随我取么?这不,我今儿得闲,亲自来取了。”
打着手语间,她的余光不经意瞥了眼孟章洲身后的人,果然见他眸中闪过一丝惊诧。
孟章洲丝毫未觉两人面上的变化,只是走到孟榆跟前,敲了下她的脑门,一脸宠溺:“你爱什么书哥哥还不晓得么?遣个人过来知会一声,我全让人给你搬过去都行,何必特意跑一趟?”
孟榆捂着被敲疼的脑门瞪他一眼,佯装恼了:“说过多少次了,大哥哥要改掉这种敲人脑门的习惯。我挑好书了,先走了。”
言罢,孟榆也没等他说话,搂着那几本书,抬脚走了。
出了书房,怀茵追上来,急急地道:“姑娘,你不是说要探探江公子的口风么?我们就这般走了?”
孟榆笑了下,抬手:“别急,他会追来的。”
怀茵正疑惑她为何能如此肯定时,结果拐过抄手游廊后,身后当真传来江煊礼着急忙慌的叫喊:“孟姑娘请等一下。”
孟榆止住脚,回头见到意料之中的人,却仍故作疑惑。
来人满头大汗,停下来时还轻轻地喘着气,显然是紧赶着跑过来的。
江煊礼朝她伸出手,爬满茧子的掌心中是两个铜板:“姑娘前几日来在下的菜摊上买了丝瓜和茄子,在下还欠了姑娘两文钱,这是还姑娘的。”
他身上披着半爿日光半爿阴影,清俊的面容满溢倔强,孟榆低头觑了眼他的掌心,没接过,只抬手:“公子有没有细想过,我为何要换了装扮,特意到你的摊子上买菜?”
怀茵照着她的原话译过去。
她这话来得突然,江煊礼一时没料到,呆怔在原地。
见他没说话,眸光中漫着愕然,孟榆继续道:“我且问一句唐突的话,公子可愿……娶我?”
转折来得太快,怀茵没想到孟榆会这般直白地问出来,虽说她的手势没停过,可她却惊得停顿了片刻,才堪堪翻译出来。
***
“砰!”
那话音未歇,千里镜被狠狠砸在地面,摔得粉碎。
六月艳阳,碧空瓦蓝,高台之上迎面刮来的风明明闷热难耐,可那缕风却似从遥远的寒冬中吹来,冷得楮泽打了个颤。
擎着千里镜,为陆修沂翻译的将士同样惊得愣了愣,下意识放下千里镜,扭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哪知陆修沂看到他将千里镜放下,立刻暴怒起来:“谁让你放下来,继续盯着,继续说。”
将士吓了一跳,再没敢耽搁,忙擎起手中的望远镜,紧紧地盯着远处的人。
所幸楮泽有先见之明,在让人备千里镜时,备了好几副。
陆修沂气得仿佛被棉花堵住了胸口,缓了半晌才透过气来,他黑沉着脸接过新的千里镜,重新望过去。
他今儿难得闲了些,才想着过来看看她,岂知却被他看到这么一幕。
他简直要气疯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对她卑微低头,她却对一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拿不出手的寒门子摧眉折腰,全无半分女子的矜持,全无半分当日的孤高傲骨?
不知那蠢货说了什么,她面色沉了沉,继而打起手势,将士立刻译道:“我想知道公子拒绝我的理由是什么?若公子以为我只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那公子便错了。我会训兽,会烧窑,会酿酒,会做扇车,懂草药,识医术,我……”
她手势尚未打完,江煊礼便动了动唇。
孟榆闪过一丝惊诧,手势似下意识般拐了个方向:“公子……有心仪之人了?”
江煊礼点点头,嘴唇翕动,仿佛说了“抱歉”二字,抬脚就走了,徒留她在原地怔愣。
她的神色中有诧异、有疑惑、有失落……还有一丝无法言语的惧意……
不知为何,陆修沂总觉得她那样的神情当真是美极了,连同方才被她气得跌落谷落的亦瞬间回到了高空中。
很好!
江煊礼保住了他的狗命。
然转念一想,陆修沂又很是疑惑,她在害怕什么?害怕江煊礼那个蠢货会被人抢走么?当真是可笑。
她顶着那样一张柔弱的脸,却懂得般多,可她不用在他身上,偏用来作为取悦一个蠢货的筹码。
他着实想不出这世上有谁的眼光会比她还差。放着他一个堂堂的世子将军不要,非得上赶着嫁个寒门子。
简直是愚蠢到家了。
***
江煊礼走了好一会儿,孟榆才回过神来,在怀茵一脸担忧的神情下失魂落魄地回到青梨院。
沈姨娘眼尖,瞧孟榆这般便心下了然,也不敢问她,只把知眠和雁儿支出去,方暗暗地将怀茵拉到一边,轻声细语地问她。
怀茵苦着脸把来龙去脉都给沈姨娘说了,沈姨娘满脸震诧:“他有心仪之人了?那如何不见他有同哪位姑娘相交甚密?”
怀茵叹了口气,附和:“谁说不是呢?我打听来打听去,也没见他和哪位姑娘相交。”
“心仪之事谁能说得准,”孟榆忽然出现在旁边,打着手语,吓了两人一跳,她继而道,“许是他单恋着那姑娘,偷偷在暗里关注着,所以我们才打听不到。”
她的神色与往常无异,说话条理清晰,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
沈姨娘没将她的话听进去,仍是担忧将她上下打量:“榆儿,你没事吧?”
孟榆疑惑:“我能有什么事?”
“江公子……”
孟榆知道她想说什么,苦笑:“他拒绝,我自然伤心。可也只是因为没了他,我不知还能上哪儿找个这么合适的人,倘或一朝不慎,陆修沂寻上门,我便毫无招架之力。”
孟榆短短几句话说得沈姨娘毛骨悚然,想到陆修沂要是寻上门,孟榆便有可能被迫成为妾侍,走上她的老路,她只觉浑身惊起层层冷汗。
见沈姨娘的面色霎时白了下来,孟榆便知自己那话定是吓到她了,她忙转了话头,反过来宽慰她:“姨娘不必忧心,办法总比困难多,纵是他寻上门,女儿亦自有法子应付。”
她能有什么法子?
只是现下她们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了,沈姨娘唯有暗暗祈祷陆修沂莫要发现了她们母女的真实身份。
彼此缄默半晌,沈姨娘忙嘱咐她:“榆儿,这段日子,没有什么极重要的事儿,便不要出去了。”
孟榆点点头。
若非每日都要到慈安堂和枕花斋请安,她甚至连青梨院的门都不想踏出。少见一个人,少做一点事,她便少一分危险——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新时间为35点27分,之后改回20点27分更。
第25章 鸿门宴
景淮帝原要赐一座新的府邸给陆修沂,陆修沂想了想,拒绝了,只打算在现有的原府邸上扩建一番。
府邸修整完这天,庄妈妈在桐州的两个侍婢也接来了上京。
其中一人正值二八年华,生得芙蓉面,柳如眉,活脱脱是个美人胚子,说起话虽温柔,却句句滴水不漏。
陆修沂料理完事后从西营回来,去看了庄妈妈,庄妈妈指着那姑娘笑眯眯地朝他介绍:“沂哥儿,这是从心,姓应。当年我流落街头,她父母对我有一饭之恩,也正因那碗饭,我才机会活着等来长公主。六年前,她父母双亡,我去桐州的路上可巧见到她,便将她带了回来。”
说着,庄妈妈拉过应从心的手,正色道:“从心,这便是我常同你说的沂哥儿,如今的怀化将军,还不赶紧过来见过将军。”
应从心将将抬了下眉,便面色绯红地垂首,朝陆修沂福了福身:“从心参见将军。”
“应从心?从心从心,倒是个好名字。”
陆修沂略略打量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道了句后,便收回目光,朝庄妈妈道:“妈妈既有人伺候,我也就安心了。只是有一事需得同妈妈说一声,新邸落成,我明儿想请朝廷的几位官员过来庆贺一番,届时他们的官眷也会一起来,迎客一事我已请了纪伯母来帮忙,您只需帮忙打点一下菜式便好。”
庄妈妈闻言,只觉当年那个骄纵任性的哥儿真真是长大了,行事作风颇有当年长公主的风姿,便连连笑道:“沂哥儿既在朝为官,这是应该的,此事便交与妈妈,妈妈必当替你打点好。”
陆修沂点点头,旋即借口有事需处理,便抬脚离开了。
***
怀化将军府的请帖送到孟砚清手里时,孟砚清一脸的难以置信,忙低眉颤颤巍巍地接过。
来送请帖的是陆修沂身边的一个副将,身形魁梧奇伟,嗓门粗大。孟砚清瘦削,两人面对面时,文人风骨和野蛮之姿展现得淋漓尽致。
副将粗声粗气地将陆修沂的话传给孟砚清:“我们将军早便听闻孟大人有三位千金,个个生得花容月貌,气度无双,明儿宴席,请大人和夫人务必带着三位千金出席。”
副将此言落地,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孟砚清只觉脑袋嗡嗡作响,身上仿佛压了千斤重的铁,脚底似踩空了般虚浮,正直直地往下掉。待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踉跄着跑到了慈安堂,呜呜咽咽地大叫:“母亲,母亲,大事不妙了。”
孟老夫人用完午饭,正准备小憩,忽听到孟砚清慌张不已的声音,便忙披衣迎上去,却见他脸色煞白,整个像被抽走了魂儿般。
她心下一惊,以为是出了什么抄家灭族的大事,却仍强自震静地命人将他扶着坐下:“出什么事了?何以令你如此慌张?”
孟砚清颤颤巍巍地回:“才刚,才刚怀化将军遣人来送请帖,道是新邸落成,请我和夫人,还有家里的三位姑娘到府里庆贺。”
见不过是如此,孟老夫人心中定了定,“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你往日也不是没去过朝中大臣的宴席,不过赴个宴,为何如此慌张?”
孟砚清一拍大腿,脸上尽是苦恼:“赴宴是小,只他特意提了一嘴,道是务必要带了三位姑娘。”
孟老夫人更不以为然了:“你有三个女儿,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便是都带上,又有何妨?”
孟砚清叹了口气:“前儿众人都在,我没敢同母亲说,当日那小侯爷停下来和儿子打招呼,只提了一点,便说我孟家教出的儿女个顶个的厉害,他好生佩服。如今命人来送请帖,又特意提了一嘴,说我孟家的女儿个个生得花容月貌,他这般说,可不就是看上了霜儿么?”
“你怎料定必是霜儿,不是洇儿,还有……”孟榆的名字将将到了嘴边,孟老夫人又及时收了回去。
三姑娘是个哑巴,平日里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琴棋书画比不得二姑娘,活泼有趣又比不上四姑娘。这般怯懦木讷的一个哑巴,纵是让那小侯爷见了,亦必定瞧不上。
见孟老夫人欲言又止,孟砚清便愈发肯定了:“母亲细想之下,想必也深觉儿子此言有理。”
他之所以不认为是孟洇,是因为孟洇遇见陆修沂的那日戴着帷帽,并不晓得她是哪户人家的女儿,兼之孟霜声名在外,陆修沂慕名而来也在常理之中。
孟老夫人望着门外影影绰绰的日光,叹了口气:“退一万步讲,他若果真看上了霜儿,我们也是无可奈何的。倘或你拒绝,明面上他不会对你出手,可暗地里呢……且行且看吧!”
在朝为官,纵是做得再好,亦架不住他人的栽赃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