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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外春 云箜 24199 字 2个月前

何况此人还是皇帝的亲外甥。

此事传到枕花斋时,袁氏惊得手一软,手里的茶盏瞬间滑落,碎了满地。

邓妈妈没敢说话,只忙招呼人将碎瓷片打扫干净。

袁氏上前攀着孟砚清的手臂,带着沙哑呜咽声哀求:“老爷,求您可千万不能将霜儿许配给那纨绔,虽说他如今成了怀化将军,但他生性浪荡,时常流连于秦楼梦馆,若霜儿嫁过去,可如何是好?”

孟砚清将她扶椅子坐下,叹道:“不过是去吃个宴席,况此事尚无定论。”

“他既如此说,便是有此心。纵是挑明,也不过是一句话。”袁氏心急如焚,她费尽心思将女儿培养出来,断断不是为了配这么一个臭名远扬之人。

孟砚清无可奈何:“他是官家亲外甥,纵是要娶,你我又能如何?正如母亲所言,且行且看吧!你让霜儿和洇儿好好准备,明儿同我们一起赴宴。”

说罢,孟砚清不欲再提,转头就甩袖离开了。

明儿去怀化将军府赴宴的消息传到青梨院时,知眠眉飞色舞地道着,全然不见屋内三人俱是满脸震骇。

孟榆反应过来,立刻让怀茵将知眠支使出去。

她忙把颤着身子、白了脸的沈姨娘扶到桌旁坐下,宽慰:“想来不过是巧合,姨娘暂且别担心。”

天光从窗牗中探进来,沈姨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她抬头,满溢泪光,握紧她的手:“可明儿的宴席该怎么办?”

孟榆冷静下来后,大脑已经快速作出反应,她淡笑着抽回手,只打了一个手势:“您放心。”

不管陆修沂此番目的是为笼络朝中重臣,还是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特意为她设的一场鸿门宴,又或者是别的原因,她明日都绝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

金色朝晖在檐角晕染着漂亮的颜色,长廊下,裙裾划过墙角,怀茵匆匆绕到正厅,垂首忐忑地回:“回老夫人,老爷,夫人,不好了,三姑娘早起时,发现脸上长满了红疹,迟迟未消。”

孟老夫人神色微变,正色道:“怎么回事?请大夫了么?”

怀茵没敢抬头,只回:“请了,大夫只说三姑娘昨儿睡不好,肝火旺,得好好地歇两日才行。”

孟砚清听到丫鬟来传话,气得一甩袖,直骂孟榆不中用,不过赴个宴,竟慌得连觉都睡不好,临近出门才出岔子。

袁氏等人倒没任何感觉,反正在她们看来,孟榆去与不去皆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因她们料定陆修沂根本瞧不上一个哑巴。

孟老夫人朝孟砚清道:“若三姑娘身上长也就罢了,偏是脸上,若让她跟着去,白丢了我们孟家的脸,就让她好好地在家里歇着,你到了将军府,只管如实向小侯爷禀报便是,此非人力所为,想来他也不能如何。”

孟砚清蹙眉点头:“也唯有如此了。”

听到孟老夫人的话,怀茵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出了正厅,她小跑着回到青梨院,将这好消息告知孟榆和沈姨娘。

两人皆松了口气。

可一见孟榆满脸的红疹子,沈姨娘复又忧心起来:“榆儿你这脸,真的没事么?”

为了今儿的事,孟榆特意熬到半夜才歇下,现下黑眼圈还大喇喇地横在眼皮下,她打了个哈欠,莞尔:“姨娘放心,我真的没事,这两天饮食清淡些,后日便好了。”

脸上的红疹是她涂了白芷的缘故,缓两日自然便消褪了。

沈姨娘闻言,忙出去吩咐知眠将这几日的饭菜都做得清淡些,说完她还觉得不放心,便穿上衣亲自下厨做今儿的午饭。

马车穿行在宽敞的街道上,外面喧嚣,里头却是一片阒寂。孟砚清和袁氏端坐主位,孟霜和孟洇分坐两边。

马车里的四人心思各异。

孟砚清忖度着措辞,想着该如何向陆修沂解释孟榆未到,他才不会太过生气;袁氏忧心自己苦心培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当真会被陆修沂一朝看中。

孟霜打听到纪氏去了将军府帮忙接待众人,想着秦慕岁应当也会同她一块前往,心里正盘算该如何给他留个好印象。关于陆修沂有可能会看上她一事,不知为何,她反而不觉担忧。

孟洇更不消说,她满心以为陆修沂此番送出请帖,必是打听到他当日所救的姑娘正是孟府的千金,故而费尽心思设了一场宴,只为光明正大地同她认识。

将军府中早有人出来迎接,管家将孟砚清引到正厅,应从心将夫人小姐们引往后宅。

纪氏得知今儿孟霜亦会来,早便同庄妈妈在庭中等候。

众人见了面,寒暄一番,方往宴席上去。

***

想起当日荷花宴上的事,纪氏仍满是愧怍,拉着孟霜的手,宽慰道:“那日阿颂当众给你没脸,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秦慕岁原名秦颂,乃入朝为官后才改的名。

孟霜微微扬唇,嗓音温柔低缓,似轻风拂面:“我记性差了些,当日世子说了什么,我早忘了。”

见她竟这般懂事明理,纪氏反愈发愧疚,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拍了下:“你放心,我看中的儿媳唯你一人,那宁穗整日舞刀弄枪,不及你半分温婉娴静。”

孟霜垂首,面上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黯淡:“可若论家世,我远远不及宁姑娘。”

“你看我像是只看家世的人么?纵是家世低些又如何?”纪氏微微皱眉,拉起旁边袁氏的手朝她道,“你瞧你母亲,即便出身商户,她的行事作风、言行举止,不知比那朱门绣户的夫人要好上几倍,况教你这么一个秀丽端庄的女儿。”

孟霜被她说得低下眉,为自己方才那话感到羞愧。

袁氏见状,立刻笑道:“夫人如此谬赞,妾身担当不起。”

“你担得起,”纪氏扬唇,愈瞧孟霜便愈发满意,“回去后我和他父亲说说,若他同意,也不必问阿颂了,回头我们就择个日子上门提亲。”

忽闻此言,袁氏和孟霜皆心下大喜,然面上仍旧不露分毫。

另一边,孟砚清同陆修沂解释完孟榆没到的原因后,已经低着着做好迎接狂风骤雨的准备。

岂知陆修沂听了,只是轻笑一声,低哑的嗓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无妨。来日方长,我们总有再见的时候。”

第26章 险碰面

来日方长?

孟砚清听着他这话,总觉怪怪的。

可要说哪里怪,他又着实道不出个所以然。

听到孟榆没来,陆修沂表面上笑得云淡风轻,可负手在后的手却紧紧握着,层层青筋赫然在日光下暴现。

必是她听到他的名字,故意躲他来着。

他还不信了,她能躲一辈子。

***

陆修沂正和户部侍郎等人寒暄着,楮泽忽然匆匆过来,低声回了句:“公子,侯爷带着陆迦言来了。”

陆修沂蹙眉:“爷何时请他了?赶出去。”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落进在场所有人耳中。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俱是一脸震骇,彼此却又心知肚明地没有说话。虽知陆家父子不和,但谁也没料到这位小侯爷会这般不给情面,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命人将父亲赶出府。

楮泽得了令,正欲赶到府前,谁知迎面一声沉沉的厉喝响起:“来者是客,况我还是你父亲。我朝崇尚以孝义治国,怀化将军如此,只恐惹人非议。”

几个将士似乎拦不住陆槐远,忙从后面追过来,看到陆修沂,当即跪下:“禀将军,我们,我们拦不住侯爷。”

陆修沂敛眉挥挥手,几个将士忙退出去。

“别人自然是客,可擅闯他人府第者……是狗。”陆修沂往前走了两步,微微抬手。

“你……”

“咣!”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佩在楮泽腰间的利剑猝不及防地出鞘,众人见状,皆倒吸一口冷气。

只因那持剑之人正直指对面的陆侯爷。

陆槐远丝毫未惧,紧盯着陆修的目光似乎要迸出剜骨的寒冰:“众目昭彰下,你胆敢弑父?”

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陆修沂嗤地一声笑了:“父亲言重了,孩儿岂敢?今日到底是孩儿新居的进宅日,陆迦言作为大哥,深得父亲真传,送上份好礼也是应该的吧!”

他的余光瞥向陆槐远身后。

来人一袭墨色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深绿色的浮雕山水青玉佩,纵是陆修沂如此挑衅,他温润的面容上仍噙着淡淡笑意,不失半点风度。

楮泽从别处拿来了剑奉上。

众人这才明白陆修沂此言何意,忙连声附和:“应该的,应该的。侯爷,您说是不是?”

陆修沂的剑歪了半分,直指陆迦言:“比一比吧!我的好大哥。”

庭院种着一棵合欢花,微风轻拂,树叶簌簌地落下来。

对峙半晌,陆迦言低了低头,再抬眼时率先笑了:“实在不巧,为兄前两日伤了手,拿不得剑,恐要扰了二弟的雅兴了。”

陆修沂收起剑,抿了抿唇:“真是巧了,庄妈妈身子不好,我特意为她请来了御医,现下御医尚在府中。来人,将御医请过来,为大公子瞧瞧那手究竟伤得如何。”

楮泽得令,正欲去请却听陆迦言道:“不必了,二弟既有如此雅兴,大哥姑且试试。”

话说间,陆迦言已然走过来,一把抽走楮泽手中的剑。

陆槐远见状,还欲说什么,陆迦言却轻轻地摇了下头,朝他报以安心一笑。

正是晃神之际,一股凌厉的剑气猛然朝他席卷而来,陆槐远下意识闪到旁边,陆迦言反射提剑去挡,巨大的冲力却压得他连连后退,直抵在庭前的台阶上,他咬着牙奋力往前一博,反手甩出一式。

陆修沂丝毫不退让,凌空翻身隔挡回去,招招凌厉,式式要命。

合欢花的叶子落了一地,众人敛声屏气,直勾勾地盯着两人,连眼皮也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最精彩的好戏。

就在两人执剑交叉而过的一刹间,陆修沂手腕微转——

刺!

陆迦言的手臂瞬间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血色在霎那染红了衣衫。

“住手!”

陆槐远忙拂袖上前,察看了陆迦言的伤势后,沉着脸朝陆修沂厉声道:“不过比试一下,何必招招都如此狠毒?”

陆修沂闻言,凉凉笑道:“我招招狠毒?陆槐远,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他对我难道就没有招招狠毒?”

“如今是你伤了他。”

“那是他技不如人。”

“你……”

陆槐远气得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满腔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尽是算计的眉眼是化不开的浓浓怒意。

陆迦言捂着受伤的手臂,煞白着脸,面上仍是一惯的善解人意:“父亲别生气,二弟所言有理,原是我技不如人。”

陆修沂见惯了他这副表里不一的虚伪做派,只是冷笑:“礼到了,两位还想要继续待下去么?”

“阿沂,做事做得太绝并非好事。日后你便是跪下求我,我也未必肯来。”陆槐远啐他一句,便让人搀着陆迦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陆修沂冷眼看着,扬声道:“我陆修沂可跪天,跪地,跪官家,却绝不跪那些无情无义、虚与委蛇之人。”

话音将将透进远去之人的耳中,陆槐远的眸光几不可见地黯了一瞬,却又很快恢复回正常神色。

这一番兄弟对战的精彩场面落进檐下角落那人的眼中时,她愈发觉得陆修沂不似旁人所言般骄奢淫逸,亦愈发坚定要嫁他的决心。

丫鬟知夏吊着嗓子眼来回张望,时不时扯着孟洇的袖子,低声劝道:“姑娘,看两眼得了,赶紧回去吧!若让夫人发现端倪,夫人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后宅妇人姑娘原不该到前厅来的,知夏已经催了两三回。孟洇看完,略有些不耐地往回走:“担心什么,母亲若罚你,自有我护着。”

知夏跟在身后咂咂嘴,没敢说话。

每每袁氏罚起来,孟洇掺和过来的话,都是连她一块罚,哪里还顾得了她?上两个月孟洇偷溜出去,她拦不住,回来后被袁氏罚了一通,到如今这髀股还隐隐作痛。

***

自陆修沂宴请孟砚清等人后,又过了两日,孟榆的脸也完全恢复了。沈姨娘和知眠、雁儿一块在院里做了个秋千,因有了陆修沂那番事后,孟榆纵是心再痒,亦断断不敢偷溜出去,她便时常和怀茵在院里荡秋千,以打发时日。

这日,前院忽有个女使来到青梨院,半句话也没说就塞了张纸条过来,只道:“这是宁二姑娘给三姑娘的。”

说完,也没等孟榆说话,她好似怕被人发现般抬脚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沈姨娘在房里小憩,知眠和雁儿都在小厨房里忙活,都没见着她。

想起宁穗飒爽的风姿,怀茵微诧:“我们府里的女使,她如何收买的?”

孟榆已经看完了纸条,笑着扬手:“有钱能使鬼推磨,她也忒舍得了。那些个女使一月不过三百文,她一出手便是二两银,况只是送个信儿,也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退一万步讲,纵是被人抓包,也权不过带到袁氏跟前挨一顿板子罢了。”

怀茵惊得睁大眼:“就跑个腿儿的事,她就给了二两银?”

她一个二等女使,一个月也才八百文。她才跑了一趟腿儿,就抵她两个多月的月银了。

“羡慕了?”

怀茵死鸭子嘴硬,摇头道:“没有。”

孟榆笑了,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我知道你在攒嫁妆,我早便和姨娘说好了,我出嫁时,会求父亲将你一块带过去,等从袁氏手里拿回你的身契,便将它还你。从此后,天宽地阔,婚嫁由卿。”

孟榆的手语打到此处,怀茵已然眼泛泪光。

孟榆替她擦了擦:“好姑娘,别哭了。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姨娘也为你备了份嫁妆,往后你纵是出嫁,离开了我们,只要自己手里有钱,日子亦断断不会太难过。”

怀茵受宠若惊,慌忙道:“姨娘一个月才十两月银,又要为姑娘攒嫁妆,又要给我一份,这如何使得?”

“如何不使得?”沈姨娘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听到怀茵这般说,忽然开口,她绕到两人跟前,微微扬唇,“怀茵,你还记得我们在宁汾县的客栈里时,榆儿说过什么吗?”

没等怀茵说话,她便重复道:“她说她把你当成了亲妹妹,我也打心眼儿里将你当女儿。既是女儿,这如何不使得?况在府里,日常吃食、胭脂水粉和衣裳炭火皆记公家账上,用不到我几个钱。且榆儿行事一惯不是个铺张浪费的,日后她便嫁个寒门子,这么些年,我攒下的嫁妆也够她开销了,所以你莫要为此忧心,我为你备一份嫁妆也是应当的。”

怀茵哽咽着垂首,喉咙似被满腔泪水堵住了般,既心酸又欢喜。

她自懂事时起便流落街头,不知父母姓甚名谁,不知亲人在何方,她只知道每日的饥寒交迫,只知道和恶狗抢食、和狼崽抢水,只知道饿得双腿发软、两眼昏黑,只知道那濒临死亡时的漫天恐惧。

是孟榆经过,跪在瓢泼骤雨中,求着袁氏救她。

她一生一世都会记着这份情,念着这份恩。

***

宁穗约孟榆明儿在霞珍阁见面。次日用过早饭,孟榆借口想挑两件首饰,向袁氏请示出门。

袁氏上下打量她一番,不由得笑道:“我前儿让人送衣裳过去时,也送了几件首饰,怎不见三姑娘戴上?”

孟榆早料到她会如此说,提前就想好了说辞:“母亲送的首饰太贵重,平日里戴恐损坏了,只等节日时戴上是最好的,今儿去霞珍阁,原是想挑两件普通的首饰。”

怀茵将原话译过去。

孟洇见过袁氏送给孟榆的首饰,还比不过她平日戴的一支簪子,闻言嗤笑着瞥她一眼:“瞧你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儿。着实该去霞珍阁挑两件首饰,见见世面。”

“洇儿你胡说什么呢?”袁氏佯装恼了般呵斥她,声音里却没有半点怒意,说完又转头朝孟榆笑道,“三姑娘别在意,你知道的,洇儿从小便如此。”

孟榆莞尔,孟洇此言反助了她:“四妹妹性子直爽,她说得对,我确实该去霞珍阁见见世面。”

话已说到这地步,袁氏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想着让人备马车送她过去。霞珍阁离府里不远,孟榆想想便拒绝了。

回府这般久,除了那次偷溜出来见江煊礼外,孟榆今儿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出门。

沈姨娘有些不放心,反复检查她的帷帽,远远望过去也瞧不出她的面容后,才肯放她出门。

孟榆让怀茵反复打听了几回,听到陆修沂知晓她没能到宴席,脸上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后,她便已稍稍稳下心肠。及至后来的这几日,他也没再对孟砚清楚作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她便愈发安心了。

后来想想,也许是她高估了自己在陆修沂心中的地位,毕竟她们从鄞江离开后,赶了半个多月的路,亦再没听到陆修沂追来的消息。

如今他又成了朝廷里炙手可热的权臣,怎还会记得当日那个不识趣儿的乡野女子?

现下见沈姨娘这般谨慎,孟榆反笑她草木皆兵。

结果这话过后,没到半个时辰,她就被彻底打脸。

陆修沂上到霞珍阁二楼时,孟榆和宁穗聊得正欢,忽一抬眼,她却不经意地从门缝中瞥见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孟榆仿佛当场石化般陡然怔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眸里只剩下陆修沂转身往这边来的身影。

踏!踏!他那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响远远传来,几乎是在他推开门的一刹间,孟榆骤然反应过来,一手抓起置于桌旁的帷帽,一手拉上呆怔在身后的怀茵,迅速躲在了屏风后。

变化来得猝不及防,宁穗怔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发问,身后的推门声和孟榆躲到屏风后的声音几乎是在同时响起。

意识到孟榆可能是在躲着来人,宁穗回头一看,来人竟是陆修沂和秦慕岁——

作者有话说:感谢一直以来支持的宝宝,更新时间恢复回20点27分更,有事会请假,段评已开。防盗已开启70%,72小时。

第27章 三请榆

两人一进门,秦慕岁率先笑道:“巧了,想不到宁二姑娘也在此。”

闯进别人的地方,还满脸的云淡风轻,宁穗最瞧不惯他这种看似恬淡松驰的样子,她将将要咬碎后槽牙:“不巧。这间房是我订的,还请两位出去。”

孟榆站在屏风后,低着头,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只留神听着陆修沂的反应。

真是怕死的遇见送葬的,她今儿是倒霉到家了。

难得出门一趟,还进了女儿家才会来的霞珍阁,偏就遇上了陆修沂这位阴魂不散的瘟神。

正凝神间,屏风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怀茵一脸惊惶地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掌心朝外指了指。

孟榆顺着她的方向瞥了眼,待看清陆修沂指尖翻着的东西时,她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猛然炸开。

那是……

她写字的本子……

所幸宁穗见状,一把抢了回来,寒声道:“陆将军才进门就乱翻别人的东西,这是身为一位将军该有的素养么?”

“这似乎也不是宁姑娘的东西吧!刚在楼下时我便见了,此处还坐着一位姑娘,”陆修沂微微扬唇,答非所问,偏头望向屏风后,沉哑的嗓音含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这位姑娘,来者是客,何不出来见上一面?”

话音刚落,孟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上。

她正思量着不知该如何回他,宁穗抢先一步,目露鄙夷地睨了他一眼,冷笑:“陆将军,你如此擅闯,我且未怪你,你又怎好意识叫一个女儿家出来见你们两个陌生男子?”

陆修沂眉梢微挑,不以为然:“宁姑娘不也是女儿家,你能穿行在满是男人的军营里,这位姑娘为何不能……”

“陆修沂!!!”

他话未道完,一声厉喝忽然响起。

孟榆抬眼望去,果真是秦慕岁开的口。

在秦慕岁翻涌着怒意的眸光里,陆修沂无言片刻,彻底败下阵来:“好好好,不说了。”

每回说到宁穗的事,秦慕岁就像个装了炸药的罐子般,一点就炸。在他面前,他是说不得宁穗半点。

有宁穗在这里挡着,孟榆正要稍稍稳下心来,谁知下一瞬,陆修沂幽幽的嗓音再次如轰雷掣电,朝她重重砸下来:“我瞧着,那上面的字倒挺像我的一位故人。纵是冒犯,我也想见一面。”

话音未歇,陆修沂抬脚就要往屏风后走去。

“陆修沂,”宁穗神色一凛,当即绕过椅子挡在他身前,厉斥,“你不要太过分,你这般冒然过去,若损了她的名声,你能对她负责么?”

“能啊!”陆修沂笑得云淡风轻,话接得没半点夷犹。

“你……”气氛忽然变得剑拔弩张,宁穗仍倔强地挡在前面,被他那话堵得哑然片刻,迸射寒光的眸子逐渐变得坚决无比,“莫论字迹相似,纵是长得一般无二之人,想必满天下亦寻得出几例。陆将军今日若非要见她,便只管看能不能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陆修沂闻言,敛眉看着她。

片刻,陆修沂扑哧一声笑了,侧身觑了眼紧盯着他的秦慕岁,转首瞥向宁穗,余光却仍紧追着屏风后的人:“有他在,我能拿你怎样?罢了,说了这么会话,我也饿了,走吧!秦公子。”

直到陆修沂远去,再听不见脚步声,孟榆才敢从屏风后走出来。

宁穗已经坐回原位,只笑着招呼她坐下,什么也没问。

她说笑一阵后,孟榆终于忍不住写道:“你不问我为何要躲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陆修沂。宁穗心如明镜,只笑道:“你若愿意说,自然会主动说。你若想三缄其口,我也不能逼你不是?”

孟榆闻言,忍不住笑了,最终她还是将和陆修沂相遇的过程皆告知了宁穗。

宁穗听完,怒从心起,直骂陆修沂猪狗不如,竟然以恩相挟,如厮可恨!

孟榆瞧她那样,仿佛只要剑在手,她立刻便会杀过去,她忙安抚了她几句。

可在听到孟榆为了躲避陆修沂,竟想和一个不相熟的人成婚,还主动向他开了口,宁穗惊诧之余又忍不住斥她:“你虽考考察过江煊礼,周围人亦对他称扬有余,可我始终相信,表面的光鲜可以掩饰,日久方能见人心,况彼此性情究竟相不相符还得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才会知晓,你怎可将自己的终生大事当儿戏?”

宁穗这话训得极有理,面对陆修沂无形的压迫,她确实是病急乱投医了。孟榆苦笑,半句话也说不出,只连连点头。

半晌,她方道:“他已然拒绝了我,况依刚刚的形景来瞧,陆修沂想必已经识出我的身份了。”

宁穗握着她的手,安慰:“你别担心,这里是天子脚下,讲的法理纲纪,倘或你不愿,岂能由得他强抢?”

宁穗还是太天真。

孟榆却无心戳破,陆修沂的为人她比谁都清楚,倘或他惧怕朝纲法度,当日便不会强迫于她。只是按现下的局面瞧来,先前一连串的事绝非巧合,陆修沂或许早早便查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可他却没有急于上门,反而弄出了一连串的事。

孟榆真怕他如今的按兵不动,实则是为了憋个大招。

***

陆修沂现身在霞珍阁后,孟榆也彻底没了和宁穗相谈的心思,和她道出原委,又说了会子话,便随意选了几件普通的首饰,提心吊胆地回了青梨院。

怀茵将今日的事和沈姨娘细说后,两人愈发担心起来,孟榆忖度了半日,最终得出个结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想过要立刻收拾包袱离开孟家,可依如今的情形,她们能不能出得了这上京城都是个问题,陆修沂既已发现她,恐怕连孟府周围都极有可能布下了眼线。

倘或陆修沂真的在周围布下眼线,那么她此前和江煊礼的事,岂非被他尽数知晓?

思量至及,一阵窥视感猛然从身后袭来。

明明是六月艳阳天,孟榆却仿佛觉得一股寒意似跨越了千山万水,自遥远的凛冬徐徐而至,在刹那间裹满她的四肢百骸。

她僵在原地怔了一瞬,骤然反应过来往外跑。

孟榆一脸惊惶地左顾右盼,周围的一切看似并无任何不妥,安静得犹似一潭死水。

怀茵不知发生了何事,忙追着孟榆出来,却见她满脸骇然环顾四周,额上还泛起层层细密的汗珠。

“姑娘,怎么了?”

孟榆抬手:“你不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么?”

怀茵闻言,顺着孟榆的目光一路望过去,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她便觉得孟榆今儿定是被陆修沂吓到了。

孟老太太午后又犯了头疾,沈姨娘才刚被袁氏唤去,到如今都还未回来。

所幸孟榆这副模样没被她瞧见,否则又不知该忧心成什么样了。

怀茵叹了口气,上前搀着孟榆进屋,温声道:“姑娘,你今儿太累了,先回去好好歇会,什么都别想,养养神。”

孟榆知道她不信,也不欲多解释,只得先进屋歇着。

结果孟榆的这番猜测到第二日便得到了证实。

次日午后。

陆修沂忽然造访孟家,连孟砚清都被打得猝不及防,满脸震骇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忙从书房里出去。

孟砚清来到前厅时,管家已经奉上茶,来人正神色悠悠地端着茶盏,轻轻地拂去水面上的茶沫。

孟砚清佝偻着身子,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吊着嗓子走过去,作揖行礼,躬身道:“下官参见将军,将军忽然造访,可是有何吩咐?”

陆修沂抬了下手,孟砚清方直起身子,在他左下方坐下。

“原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今儿恰逢本官休沐,到药庄买了两根上好的人参,忽然想起上回大人说孟三姑娘突发恶疾,便顺道让人捡了两副专治红疹的药过来。”

陆修沂嗓音淡淡,仿佛真真是为此而来。

孟砚清却听得一阵冷汗频出,他至今仍想不通陆修沂几次三番的示好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副药被置于桌面,孟砚清闻言,忙站起来拱手回:“不过小事一桩,多谢将军记挂。”

陆修沂摆摆手,毫不在意地道:“孟大人快快坐下,本官素来不拘这些虚礼,况如今还是在大人府上。”

“多谢将军。”孟砚清压着颤抖的腿坐下。

陆修沂呡了口茶,又道:“上回在宴席上,本官已见过大人的两位姑娘,果真是姿容绝代、艳丽惊人,却不知那三姑娘……”

他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孟砚微怔后,只得如实道:“不瞒将军所言,三姑娘是个哑巴,说不了话,若传她过来让将军见,只恐……”

他话未道完,一道凌厉的视线忽然袭来,孟砚清吓得立刻转了话头,朝外厉喝:“陆将军有心,为三姑娘抓了药送来,还不赶紧请她过来谢一谢陆将军。”

候在门前的林管家吓了一跳,忙应声亲自到后院里传话。

此时知眠正在门前擦着围栏,闻言当即进屋禀与孟榆:“姑娘,老爷让你立刻到前厅去一趟。”

前厅一惯是见男客的地方,便是从前在徐州,孟砚清亦鲜少让她到前厅去。

孟榆正端着茶盏,心中诧异,觑了眼怀茵,怀茵会意后忙问:“老爷可有说什么事?”

“听说是有一位将军为姑娘抓了两副治红疹的药送来,老爷才让林管家来传话,让姑娘亲自去谢一谢他。”

砰!

孟榆闻言,手里的茶盏忽然滑落,碎了一地。

她忙伸手去捡,却不小心划伤了手。

***

陆修沂正坐在前厅饶有兴趣地等着,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孟榆看到他后的反应。

想必一定会很有趣儿。

谁知等了半晌,只见那管家低着头,颤着身子来回:“禀将军、老爷,姑娘不小心划伤手,见血晕过去了。”

没想到孟榆在关键时候来了这么一出,孟砚清蹙眉在心里直骂她不中用,然面上却又忙堆起惶惧的笑,朝陆修沂拱手道:“将军,三姑娘胆子小,不中用,让您见笑了。”

话音刚落,陆修沂重重放下茶盏。

孟砚清登时被唬了一跳,双膝一软,当即跪了下来:“将军饶命,下官纵是抬也会将三姑娘抬出来。”

高座上的人嗤地一声笑了:“孟大人这是做什么?若非让一个晕过去的人出来见本官,岂非显得本官倚势欺人?倘或传出来,圣上该如何看本官?孟大人这是要置本官于不仁之地么?”

一连串的问号打得孟砚清措手不及,心里直发毛,他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声音也是抖如筛糠:“下官不敢,下官绝没有这个意思,还请将军明鉴。”

“罢了,”陆修沂站起身,“既如此,本官就先走了。若有机会,改日再来探访。”

送走陆修沂这尊大拂,孟砚清瘫在椅子上重重吁了口气,抬手抹掉额上的冷汗。

虽说加官进爵是光宗耀祖的人生美事,但这战战兢兢的生活还真不如在徐州时来得自在。

***

怀茵到前门去打听,回来将陆修沂走了的消息告知孟榆时,她和沈姨娘这才松了口气。

“榆儿,你的手当真无事么?”看着她将手指缠了几圈,沈姨娘面有忧色,刚刚她忽然晕过去,真真是吓坏了她。

倘或她晕血,当年就学不了医了。孟榆摇摇头,抬手:“我没事,您瞧,这手指不是还很灵活么?何况,我是故意吓唬林管家的,若不如此,父亲定会叫我出去的。”

沈姨娘点点头。

孟榆有些疲惫地淡笑:您和怀茵先出去吧!我想歇会。”

两人应声,抬脚出去。

孟榆正要躺下,却见门还没关上,她懒得叫人,只好起身去关。

门栓落下的刹那,一双冰凉的手轻轻地环上她的脖颈。

熟悉的雪松味涌进鼻腔,孟榆瞬间白了脸。男人沉哑的嗓音旋即在耳畔幽幽响起:“嫣嫣晕血,爷怎不知?”

第28章 倔驴子

那缠在她脖颈的双手犹似一条冰冷的毒蛇,洒在耳廓的温热呼吸仿佛毒蛇吐信。

孟榆只觉呼吸都滞了一瞬,她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瞳仁因惊吓过度而瞬间放大,身子久久不能动弹。

“为何不说话?嗯?”

身后的人似乎生气她良久不回话,连声调都不自觉地微扬了下,然这一下微扬,又抑制不住地含了几分捕捉到猎物后的兴奋和欣喜。

陆修沂将头埋在她白皙温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口气,面上尽是餍足,仿佛此刻的他得到了一件觊觎已久的东西。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又似乎过了很久,孟榆才感觉自己的嘴唇翕动了下,然转瞬,她才想起自己是个哑巴。

“哦!爷忘了,嫣嫣说不了话。”就在孟榆想起自己不能说话的一刹间,身后人悠悠笑了声。

嫣嫣!嫣嫣!

多么讽刺!

他明明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却还是要这般叫她,好似故意想通过这声称呼令她回想起当日她如何对他虚与委蛇,如何对他卑躬屈膝,如何对他曲意逢迎,如何对他含垢忍辱。

担心受怕的事情真正发生后,她那提到嗓子眼的心反而落了地。

孟榆再也忍不下去,猛地挣开他的手,回头一甩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沉闷的屋内响起,这一巴掌甩过去,连孟榆自个儿都觉猝不及防,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手便比大脑先一步作出反应。

她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心中忽然无比后悔,连才放下的心也瞬间提起。

她不要命了?打他?她怎么敢的?

他若生起气来,只怕整个孟府都得胆战心惊地活着。

陆修沂被打得偏了下头,火辣辣的痛感从左脸颊传来,没想到一惯清冷沉着的羔羊亦有如此鲜活之时,他下意识摸了下脸,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心底反而隐隐燃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默了片刻,陆修沂放下手,嘴唇微扬,缓缓掀起眼皮望向她。

就是这么一刹,孟榆心底忽然响起急促的警铃声,她猛地回头,正想去拉开门拴,一双手却猝然将她拦腰抱起,三步并两地把她扔到榻上。

孟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道阴影便重重地压了过来,并立刻抓着她的双手反剪到她的头顶上。

“孟榆,你急什么?爷的话还没说完。”那双望着她的眸子阴鸷暗沉,如覆寒冰。

陆修沂单手控制着反剪到她头顶的双手,忽然笑了,抬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语调温柔得好似要滴出水来:“还是说,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爷在你房中?爷倒是不介意娶你,只是你可心甘情愿?”

最后那话一出口,陆修沂便有些后悔了。

虽如此,可他却仍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了些许期待,且还卑微地想,倘或她能为此前的事道歉,并说她心甘情愿嫁他,他便原谅她之前骗他、逃离他的事。

“你,做,梦。”

底下人张了张嘴,缓缓吐出三个字。

虽没有声音,可她说得极慢极慢,极缓极缓,陆修沂看懂了她说的话,一时间,他怒极反笑。

他刚刚怎会对她有那样的想法?他简直是疯了。

像这样一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只会倔到底的女人,他到底在心软些什么?

眼前人唇角的笑意渐止,望向她的眸光亦愈发阴寒。正当孟榆以为陆修沂想霸王硬上弓时,他却缓缓松开钳制住她的手,翻身而起。

孟榆琢磨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只是躺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她有过多的动作,便会惹陆修沂继续翻身压上来。且他刚刚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倘或有人发现他一个大男人藏在她的闺房里,届时只怕由不得她不嫁了。

沉闷压抑的氛围在周围弥漫,孟榆大脑飞速运转,可始终想不到解决此刻尴尬的良策。

缄默良久,陆修沂垂着脑袋,似要咬碎了后槽牙般道:“孟榆,你好心思,耍了我那般久,亏得我还天真地以为你是真心想嫁与我。”

孟榆:“……”

天底下有哪个女子愿意当别人的侍妾?况侯门似海,明争暗斗之事必然不少,她一惯不喜那般环境。

“你且给爷等着。”

话音刚落,他起身往房门处去,半点没犹豫大喇喇地开了门,徒留孟榆怔愣在原地。

***

夏日的风裹着些许闷热从大开的门扉中透进来,撩开轻垂在地上的帐幔。

顿了片刻,孟榆猛地反应过来,忙冲到房门处往外一瞧,满院里哪儿还有什么人?连沈姨娘和怀茵也不知上哪儿去了。

难怪他能这般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姑娘,你站那儿作什么?”

正思量着,耳畔忽然传来怀茵的声音,孟榆偏头望过去,见她拎着个食盒从外头回来。

孟榆一脸疑惑地打起手势:“你去哪儿了?”

怀茵一面走过来,一面回:“大厨房那边做了几味新糕点,让我们过去拿,怎么了?”

孟榆没正面回她,反问:“这种事素来是雁儿去的,为何是你去?”

怀茵笑着解释:“原该是她去的。这不,可巧大厨房那边又买了一大筐鲜鱼,偏那边又忙得紧,没人腾得出手送来。那筐鲜鱼忒重了,知眠便和雁儿一起去抬了。”

“姨娘呢?”

怀茵将食盒拎进来:“老夫人昨儿犯了头疾呀!姨娘这会得闲了,定是要去瞧瞧的。”

能把青梨院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支走,这绝非巧合。

孟榆一阵后怕,丝丝凉意仿佛在刹那间渗进了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怀茵将食盒里的糕点拿出来,低头的霎那忽见孟榆竟光着脚,蹙着眉忙把鞋子拎过来:“虽说是夏日,但姑娘亦不该不穿鞋便下榻,地板到底寒凉,若寒气通过脚心侵入身子,必是要生病的。”

一边说着,怀茵一边摁着孟榆坐下,令她将鞋穿好。

才穿好鞋,一个妈妈拎着两包药进来,满是褶皱的脸堆起笑:“这是老爷命我拿过来的,说是陆将军特意到合景堂找杨大夫开的药,包治红疹,望姑娘日后都平安顺遂,若有宴席,莫要发生此等霉事。”

孟榆:“……”

怀茵脾气呛,听到那妈妈此言,满不乐意:“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姑娘故意想长红疹的么?这种东西谁会乐意长脸上?”

“哎呦喂!”那妈妈的语调满是委屈,然神情却尽是嘲讽,拉长了尾音,“怀茵姑娘好利的一张嘴,不过姑娘别血口喷人,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只是个传话的,姑娘有气别撒我身上,有本事儿啊,往院外撒去。”

“你……”

怀茵气得煞白了脸。

孟榆忙按住她,执笔写下一句话递给妈妈瞧:“怀茵不懂事,错怪了妈妈,妈妈消消气儿。”

那妈妈不识字,在孟榆的眼神示意下,怀茵满脸不情愿地译给她听。

她脸上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些,斜睨了一眼怀茵,凉凉笑道:“瞧瞧,瞧瞧,好好跟三姑娘学学,什么叫气度。”

放说间,孟榆斟了热腾腾的茶,笑意盈盈起身,递到妈妈跟前。

茶香满溢,是顶好的碧螺春,消暑最合适不过了。

妈妈下意识舔了舔唇,对孟榆的示好,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忙伸手去接。

“咣当!”

“诶呦!”

“三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茶盏掉落的声音和妈妈杀猪般的叫喊混在一起,孟榆佯作惊慌,一脸无辜又略带歉意,她看着妈妈痛苦地蹙着眉,那满是横肉的脸叠成一块块的。

怀茵见那妈妈的脚背被烫成了猪肝色,她顿时反应过来,想笑又忙憋起来,上前帮腔:“姑娘哪里做什么了?妈妈大热天儿地还要来送东西,姑娘体谅您,原是好意请妈妈喝盏茶,谁想您一时接不住,竟失了手,可怨不得旁人。”

怀茵将咽到喉咙的气全撒回去,浑身都觉舒畅了不少,偏那妈妈又呛不回半句,面色被生生气成了猪肝色,只一跺脚就屁颠屁颠地离开了。

孟榆莞尔,偏头朝她打起手势:“可解气了?”

“多谢姑娘,”怀茵重重地点了点头,然转瞬,她眉梢又凝了些许愁云,“可姑娘这般做,不怕她去告状么?”

孟榆挑挑眉:“怕什么?我认得那老货,是在前院打更的,许是父亲正要使唤人过来,偏见了她,她才得脸进来。否则,她连后宅的门都踏不进去,况刚刚那事儿,原是她蹬鼻子上脸,我若不惩治一番,袁氏反会觉着我太窝囊,丢了孟家的脸。”

怀茵深觉她所言有理。

这般折腾一番,刚刚因陆修沂忽然出来而萦绕在心头的恐惧亦消散了些,孟榆也有了胃口,尝了尝怀茵拿回来的糕点。

糕点卖相是好,却食之无味。

她吃了一块,再没胃口,便让怀茵全撤了下去。

陆修沂已经过来的事,孟榆到底没敢同怀茵说,只因她至今还估量不准陆修沂究竟想对她做什么。

原以为他一发现她的身份,便会进行大肆的报复,可他却只是闯进她房里,吓唬她一番,抬脚便走了。

孟榆着实看不懂陆修沂的脑回路。

***

听闻陆修沂已经回到府中,楮泽可巧有紧要的事回禀,便忙赶过去,谁知正碰上他黑沉着脸向书房那边去。

他暗道不妙,静静地转过身想往回走,谁知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楮泽头皮瞬间发麻,只得僵硬地扭转身体。

陆修沂满脸不耐:“跑什么?爷有那么可怕么?”

岂止可怕?

他此时的神色在楮泽看来,无异于是从深渊爬上来的魑魅魍魉,惊悚诡异,瘆人得很。

第29章 帝赐婚

楮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一记凌厉的目光刮过来,他又立刻摇摇头。

陆修沂剜他一眼,片刻方道:“何事?”

楮泽猛然回神:“睿王殿下回来了,让您今儿得闲后到王府叙叙话。”

陆修沂的面色稍稍和缓了些:“可有提是为了什么事?”

“越州洪涝,豫王今儿一早就被宣进宫,睿王殿下似乎便是为了此事。”

陆修沂微微蹙眉:“知道了,爷换身衣裳就过去。”

话落,陆修沂当即改了方向,扭头去了卧房。

楮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怦怦直跳的心才渐渐恢复平静。

陆修沂的卧房离前厅不过隔了两条游廊,走了片刻就到了。他推开门,绕到屏风后正想从木椸上取件新的衣裳换上,谁知翻来找去,也没寻到素日里穿的那件花青色锦袍。

笃!笃!

正疑惑,外头忽然传来两道敲门声,来人怯声怯气地道:“将军,您的衣裳。”

陆修沂绕到屏风前,见来人是应从心,手臂还挂着两件衣裳,其中一件正是他素日常穿的那件花青色锦袍。

陆修沂冷了脸,将衣裳一把扯回来:“谁让你动爷衣裳的?”

他的声音寒得仿佛从冰窖里出来般,应从心吓得低下头,靠在门边上,嗓音弱弱:“是庄妈妈让奴婢来将军房里收拾的,奴婢瞧将军把这些衣裳搭在木椸上,以为是换下来的,所以才……”

陆修沂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眸光染了些许疑惑,眉眼凌厉:“往后爷的房间谁都不许进来,爷的东西更不许碰,包括你应从心。”

他特意点了她的名,应从心愈发委屈,头亦愈低了:“是。”

见她应声后还不离开,陆修沂只得冷声直言:“这里不必人伺候,你往后莫要再来,出去。”

应从心再次应声,慌忙侧身退出去,直到拐过游廊,才红了眼,捂着嘴唇往后院的假山上跑。

随她一道从桐州过来的婢女叠雪正端着瓦盆从井边回来,见到应从心呜呜咽咽地朝着假山那边跑,便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追过去。

“从心姐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叠雪拦在她面前。

应从心抬头看她一眼,立刻低头靠在假山上哑着嗓子,声音哽咽:“将军,将军不让我进他房间,还说,还说日后都不许再碰他的东西。”

叠雪叹了口气:“庄妈妈早便告诉过我们,将军的卧房不必收拾,更不可碰他的东西,纵是那些东西掉了地,只要没他吩咐,都不许收拾。好姐姐,你怎就听不入耳呢?”

应从心哭哭啼啼:“在入府前,我们的底细就已经被将军调查得清清楚楚,我们又不是细作。将军一个男人,如何懂得收拾卧房,既如此,为何就不能让我帮忙收拾?”

叠雪笑了:“好姐姐,你的心思一惯玲玲剔透,他无须我们收拾,省一番功夫,岂不更好?”

应从心闻言,哭声渐止。

叠雪头脑简单,心思单纯,饶是她如何地旁敲侧击,她亦不会懂她的心思的。

***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来到一座碧瓦红墙的府邸前。

门前的守卫认得这座驾的主人,忙躬身上前撩开车帘,陆修沂下了马车,进到府里,举目望去皆是玉栏绕砌,绣户朱帘,假山巍峨耸立,清风徐徐,送来阵阵花香。

小厮不必通报,陆修沂亦知睿王在靶场。

他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和两扇如意月洞门,才踏过门槛,远远的便见睿王目露狠光,正持箭瞄准对面被绑在木桩上身穿囚服的犯人。

陆修沂微微蹙眉。

睿王箭术奇差,这是满上京人尽皆知的事。

就在这一刹,利箭如风,猛地脱了睿王的手。

那囚犯被白布塞住嘴,看到箭矢飞来,顿时吓得五官扭曲,神情惊惶,拼命挣扎,奈何绳索绑得极紧,眼瞧着躲不过,他唯有认命般闭了眼。

闭眼的霎那,一阵凌厉的风迎面刮来,紧接着耳畔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响声。

睿王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满,遥遥传来:“子晔,你未免有些多管闲事了。”

子晔,乃陆修沂的表字。

囚犯闻言,才敢略微睁开一条眼缝,却见那鼎鼎有名有陆小侯爷正徒手抓着朝他射来的箭矢,那箭尖在阳光下折出白光,锋利似刀尖,离他堪堪不过半厘的距离。

囚犯只觉身下湿了一片,颤抖的双腿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水迹滴落地面,洇出一道或深或浅的痕迹。

陆修沂扔掉手里的箭,无视滴血的掌心,声调凉凉:“殿下若不想失了圣心,最好不要再有此行为。”

睿王看了他半秒,扑哧一声笑了,将手里的弓丢回给身后的小厮,对刚刚的事毫不在意,仿佛只是在玩一件十分有趣的东西:“子晔莫生气,他犯了事,已经被判了死刑,怎么个死法都是一样。”

陆修沂收起敛着的眉心:“他如何死,在哪儿行刑自有我朝律法去判定,殿下私下在王府里射杀,只会徒惹圣上不满。”

睿王笑了,唇角带了些许嘲讽:“子晔当了怀化将军,果然是不一样了,说起话来一套套的。”

“微臣不敢。”

他口里虽说着不满,然身体却未躬下半分。

睿王的目光如鹰隼般沉沉地盯了他片刻,忽地笑道:“罢了,来人,传御医,给怀化将军看看伤口。”

陆修沂拒绝:“多谢殿下,不过微臣只是受了小小的伤,并无大碍,就不必惊动御医了。”

“也罢,本王只是有句话该提醒一下子晔,”言及此,睿王顿了片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子晔之所以有今日,可莫要忘了本王当年的相救之恩。”

提及当年,陆修沂蹙着的眉心微微动了下。

当年他正值年少,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正是玩心极盛之时,和楮泽一道离京游玩,谁料刚到桐州的那晚,便遇数百刺客当街刺杀,若非睿王经过出手相救,他和楮泽早便命丧其中了。

后来他查出此番刺杀他的幕后黑手是陆迦言,而陆槐远竟还不要脸地袒护他,若非没有实质证据,他早便将他钉死在死刑台上了。

烈日当空,清风阵阵。

思及往事,陆修沂一阵恍惚,面色也有了稍许和缓,微微垂首:“子晔不敢忘,不知殿下此番传子晔过来有何要事?”

见他松了面色,睿王这才收起凌厉的眸光,转而道:“想必你也听说了,今儿父皇宣豫王进宫,处理越州洪涝一事。”

陆修沂闻言,顿了顿:“殿下的意思,是想让臣也一道跟过去?”

话音刚落,睿王朝他报以赞赏的目光:“豫王去越州,若将此事处理得漂漂亮亮,他在父皇面前会更得脸,若一不小心,出了稍许差错……”

“那他便与皇位无缘了。”陆修沂垂首接话,声音淡淡的,不轻也不重,仿佛在和睿王讨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睿王再次望向他,眼光中满是称扬:“和子晔说话就是好,不费劲儿。”

陆修沂神色如常,对其称扬未有几分波动:“微臣稍候便进宫请旨和豫王前往越州,顺道请圣上为微臣赐婚。”

忽闻此言,睿王神色错愕了一瞬,旋即饶有兴趣地笑道:“哦?子晔也有心仪之人了?”

“是。”

“哪家的姑娘?”

“秘书少监孟砚清,孟家的。”

***

陆修沂前脚刚走,后脚孟洇就大摇大摆往青梨院来了。

孟榆才歇口气,还没从陆修沂的惊吓中回过神,只得又起来应付她。

孟洇来得突然,怀茵忙笑着迎上去:“四姑娘怎么来了?”

孟洇剜她一眼,猛地一抬手。

怀茵眼疾身体快,当场往旁边闪了下。

见怀茵竟敢躲,孟洇不由得气急败坏,原俏皮灵动的脸此时也扭曲成了魍魉般:“你是什么东西,我去哪儿还须经你同意么?过来站好。”

恰在此时,沈姨娘刚好从慈安堂回来,淡笑着上前:“四姑娘到底是主子小姐,何必同一个丫头动这般大的气儿?”

看到沈姨娘过来,孟洇收敛了些,只道:“让孟榆给我滚出来,别以为陆将军给她送了两副药过来,她就自以为能攀上陆将军了。姨娘记得告诉她一声,让她别肖想些不该肖想的东西。”

孟洇的声音隔着门缝遥遥传进来,孟榆正要打开门拴的手忽然停住了,转头回案桌前坐下,洋洋洒洒地写下几句话后,方抬脚出去,微微笑着来到孟洇跟前,竖起本子给她瞧。

“我刚刚晕血了,才醒过来。四妹妹鲜少登门,过来只为了提醒我陆将军送药一事么?若只如此,妹妹大可放心,我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陆将军又岂会瞧得上眼?将军送药过来亦权不过看在妹妹的面儿上罢了。”

孟洇瞧完,扬了扬脖子,以为陆修沂当真是因为对她上心,才会向她姐姐示好,便颇有些骄傲,竟丝毫看不出孟榆的言外之意。

回过神来后,孟洇的怒气已消散大半,只道了声孟榆有自知之明便好,就抬脚离开了。

***

次日,赐婚圣旨来到孟府时,孟砚清正和孟章洲在书房猜测今年秋试的命题会有哪几种。

忽听林管家来报,两人面面相觑,俱是惊惶不已,心中隐隐有稍许不安,却又不知内侍来宣的是什么旨,便忙吩咐人通知孟老夫人、袁氏、沈姨娘以及几个子女皆到前厅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秘书少监孟砚清之女,娴静端庄,雍和粹纯,有微柔之姿,温和之谨,兹指婚怀化将军陆修沂之正妻,特令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旨!”

内侍收起明黄绢帛,面上堆起笑:“孟老夫人,孟大人,恭喜了,这可是怀化将军亲自向陛下请的旨。”

忽闻内侍此言,跪在最后的孟榆双膝一软,沈姨娘见状,忙伸手搀她一把,她这才不至于失了脸跪坐在地。

孟砚清怔了怔,闻声才反应过来,一面接旨一面颤颤巍巍地疑惑道:“下官斗胆问一句,下官有三位姑娘,可圣旨却没指明许的是哪位姑娘?不知陛下……”

内侍笑眯眯:“陛下说了,孟大人家的三位姑娘都是好的,尤其是二姑娘和四姑娘,具体要许哪位,由大人决定。”

孟砚清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恍惚了一阵,才忽然回神,忙要请内侍进去喝茶,内侍摆摆手:“多谢大人好意,只是奴才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孟砚清闻言,忙让林管家拿来赏银:“多谢内侍辛苦跑一趟。”

内侍象征性地推脱一番,方将银子收下。

眼见内侍离开,袁氏苦着脸正欲说话,孟砚清瞧了,知晓她想说什么,便抢先一步斥道:“你们都先回去,关于要许配哪位姑娘,我自有定论。”

***

“陛下赐婚,亲点了二姑娘和四姑娘的名儿,所幸没有榆儿你的。”沈姨娘不知此前陆修沂入了青梨院之事,如今听到景淮帝赐婚,丝毫没提到孟榆的名字,心中自是以为陆修沂不曾发现她的身份,因而很是欢喜。

“姨娘此言有理,况我瞧四姑娘倒对那陆小侯爷挺上心的。若不然,她昨儿便不会在听到他送了两包药给姑娘后,便怒气冲冲地过来找茬了。”想起孟洇气急败坏时,偏被她家姑娘阴阳一番还看不出,怀茵就一阵解气。

孟榆却没有她们这般心大,回到青梨院,她坐了好久好久,软下的双腿才缓过来。

想起陆修沂昨儿那副似要将她拆皮脱骨、吞吃入腹的神情,她便直打冷颤。

第30章 上上签

孟砚清接完旨,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反而落了下来,命所有人各自回房后,他陪着孟老夫人回慈安堂。

“刚刚内侍的话,想必母亲也听清楚了。”廊檐下,两人走在前面,丫鬟小厮隔了远远地在身后跟着。

孟老夫人柱着拐杖,声音虽有些粗哑,但极为平缓,明明此番是在决定姑娘们的人生大事,然而她却仿佛在谈论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儿般:“自是听清了,想来此事你自个儿也有了主意。这场婚事既躲不过,我们只好顺着这条竿往上爬,唯有攀住它,才有存活的机会。倘或选错人不小心跌了手,只怕会摔得身粉碎骨。”

前方曲径通幽,清凉的夏风从四面八方幽幽扑来,钻进袖口和衣摆里,冷得孟砚清直打寒颤。

他目视前方,尽可能稳住声音:“母亲所言甚是,倘或只儿子一人倒也罢了,只是一族百来人口,万不能断送于此。儿子过几日便亲自登门向陆将军提出人选。”

孟老夫人微微敛眉:“为何不是今日或明日去?”

孟砚清解释:“若今日或明日就去,未免显得儿子不经思量。过几日再去,旁人见了,方知儿子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得出的结果,并非有意偏袒哪个女儿。”

孟老夫人连连点头:“这话极是。”

***

绚烂的日光洒在枕花斋庭中肥阔的芭蕉叶上,晕染出斑斓的金光。

正值午间小憩,枕花斋内一片寂静,偶有几道轻微的鼾声传出,又很快被树荫里的知了声掩盖。

知夏拎着食盒靠在墙边躬着身子,心脏怦怦直跳地扯了扯前面人的袖子,吊着嗓子来回张望,小声嘟囔:“姑娘,夫人说了,此事由老爷决定,我们不得干预,如今还往书房去,这不是往坑里跳么?”

“住口!”

孟洇满脸不耐地扯回袖子,往前张望了两眼,见没人守在门前,忙放轻脚步躬身往外冲。

知夏见状,深吸了口气,只得咬唇跟上。

出了垂花门,直到远远离了枕花斋,孟洇才停下脚步,回头重重地敲了下知夏的脑门,斥道:“你懂什么?二姐姐惠质兰心,颖悟绝伦,倘或爹爹脑子一时不灵光,将二姐姐许了陆将军,届时我才真的哭都来不及了。如今我先去堵了爹爹的嘴,让他先选了哎……”

正说着,孟洇一时没注意看前面儿,一头撞上了个坚硬的东西,往后退了两步。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扶住肩膀,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道温润关切的嗓音:“抱歉,四姑娘没事吧?”

孟洇皱着眉,捂额抬头,眸中映入一张年轻的陌生男人的面孔,见他仍扶着自己的肩膀,满脸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你是谁?为何出来在我孟府的后宅里?”

来人略表歉意:“抱歉,冒犯了姑娘,在下姓江,名煊礼。今日入府,原是应孟兄之邀,谁想领在下入府的小厮忽有要事,便让在下自行前往孟兄的书房,奈何贵府实在有些大,在下一时迷路,这才走错了方向。”

听到这名字,孟洇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江煊礼这名儿她确实在爹爹和大哥哥口中听过几回,多是称扬他虽出身寒门,却有八斗之才、傲骨之姿,如今一见,亦不过如此。

孟洇往孟章洲的书房方向指了指:“大哥哥的书房在那边,直走,往右拐个弯便到了。”

说完,她也没等他回话,扬着头抬脚就走了,徒留身后的人远远看着。

来到书房,孟砚清正坐在案桌前,以手支额打着嗑睡,孟洇见状,忙放轻手脚,在木椸上取了件薄薄的外衫给他披上。

谁知刚披上去,孟砚清便醒了,睁着惺忪睡眼望向她,一脸疑惑:“洇儿,这时候,你如何过来了?”

见他醒了,孟洇将食盒里的甜品端出来,微微笑道:“夏日暑热,洇儿想着爹爹勤于朝务,定是十分辛苦,便特意让厨房做了碗杏仁豆腐,前两日用饭时洇儿听到爹爹偶有咳嗽,这杏仁既有平喘之效,又能润肺清火,最适合爹爹了。”

孟砚清瞧着素日这鬼灵精怪的女儿如今也这般懂事,心中大为宽慰,便端起来尝了两口,乐呵呵地道:“这杏仁豆腐口感顺滑,味道极好,洇儿有心。”

见孟砚清心情似乎不错,孟洇方弱弱地道:“其实洇儿此番前来,还有几句真心话想同爹爹说。”

她拧着眉,仿佛有极重的心事。孟砚清忙放下碗,拉她到旁边的椅子坐下:“有什么话,只管同爹爹说。”

孟洇抬眸觑他一眼,鼓起勇气讪讪道:“二姐姐云鬓花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顶顶好的姑娘,秦世子是个清风朗月之人,前程锦绣,二姐姐如今又得承毅侯府夫人的认可,想来不日便要高嫁侯府,现下绝不能因官家赐婚一事毁了她的前程。可洇儿又见父亲这两日为此事愁眉紧锁,就连饭也吃不香,所以洇儿斗胆,想以己之身为父亲、为孟家解忧。”

孟砚清仍佯作听不明白:“洇儿此言……”

孟洇忙起身,退离两步朝孟砚清跪下,抱着忐忑不安的心垂首恭声道:“请爹爹将洇儿许给陆将军,好一解我孟家之忧。”

话音落了半晌,头顶上久久也没传来半点声音。

孟洇心脏怦怦直跳,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一眼,却见孟砚清垂着头,正抬起袖子抹着泪。

她吓了一跳,忙起身上前,温声问:“爹爹,是洇儿说的话吓到您了么?若是如此,洇儿便是有悖孝道了,您打我骂我都好,洇儿绝无怨言。”

孟砚清摇摇头:“洇儿这般明白事理,爹爹有愧于心。”

其实该许谁给陆修沂,他早有结果。

孟霜已经得到承毅侯府夫人的认可,如孟洇所言,或许不日他们便会上门提亲,这桩婚事他们期盼已久,绝不能毁于此。

孟榆既是庶女,又是个哑巴,性子还怯懦愚钝,若许了她,只怕陆小侯爷还以为他们轻视他,且官家只特意提了二姑娘和四姑娘的名儿。如此看来,孟榆是绝不能许过去的。

这般排除下来,便只剩孟洇了。

他原还想着该如何想个法子劝她接受这桩婚事,谁料她竟主动请婚,这如何能不让他老泪纵横?

听到他如此说,孟洇立刻便明白此事应当有八分可能,怦怦乱跳的心便渐渐恢复了正常,莞尔道:“爹爹万不可如此说,您和母亲将洇儿养大成人,对洇儿百般疼惜,如今家中有难,洇儿岂能不挺身而出,为您解忧?”

她字字恳切,句句戳心。

孟砚清反愈发愧疚:“洇儿放心,你若出嫁,爹爹和你母亲定不会委屈了你。”

孟洇点点头,眸光含泪,埋进他怀里。

***

斑驳的日光穿透梨树,洒下一片阴影。

孟榆支起窗,靠在榻上捧着书,眸光也映着书,可眼睛里却看不进半个字。

自赐婚圣旨颁下来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两日,孟砚清一日不宣布将谁许给陆修沂,她便一日不能心安。

怀茵将做好的冰酿丸子拿进来,见孟榆虽看着书,却心神不宁的样子,猜测她定是因为官家赐婚一事,便盛了一碗冰酿丸子递上去,宽慰:“姑娘且安心,前儿我瞧四姑娘倒对陆将军痴心一片,纵是你想嫁,她还不同意呢。”

孟榆放下书,接过碗,望着怀茵欲言又止。顿了顿,她终究还是没能将陆修沂来过的事儿说出口。

她纵是说了又能如何?陆修沂位高权重,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她们皆是普通人,更不能拿他如何,此时说出来只会徒惹姨娘和怀茵担惊受怕。

孟榆想想便算了。

“姑娘想什么呢?这般盯着我又不说话。”怀茵满目疑惑。

孟榆吃了一个冰酿丸子,清凉爽口,吞下去时,整个心口的火气都消散了几分。

闻言,孟榆将碗放到旁边的小桌上,抬手:“怀茵,我们明儿去林安寺上个香吧!”

“姑娘怎么忽然想去上香了?”

孟榆莞尔,随口扯了个理由:“祖母这前几日犯了头疾,我帮不上什么忙,能为她去祈祈福,尽下孝心也是好的。”

她确实是想去祈福,只为的不仅仅是孟老夫人,还有她自己。她前世是个唯物主义之人,不信神,不信佛,可如今她只想求一求那不管存不存在的满天神佛,请予她好运,护她免受陆修沂侵扰。

怀茵执扇轻轻地给她扇风,笑道:“姑娘有这份心自然好,既如此,我待会便去将此话回了老爷夫人。”

听到孟榆想去林安寺为孟老夫人上香祈福,孟砚清觉得她能有这份孝心极好,而袁氏想到官家赐婚,便忧心孟霜和孟洇,自然也没心思管孟榆,闻言后只随口命人安排一辆马车接送。

次日,孟榆和沈姨娘去慈安堂和枕花斋请过安后,三人便登上马车往林安寺去。

林安寺位于城郊,香火鼎盛,乃上京最大的寺庙,来往人群极多。通往林安寺的路亦修得极好,一路上马车驶得很是平缓,连半点颠簸也没有。

沈姨娘见孟榆心事重重,知晓她仍放不下赐婚一事,便握上她的手,淡笑着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待会上香,榆儿想求什么?”

孟榆抬手:“不是说为祖母祈福么?”

沈姨娘笑眯眯:“既来了,也可顺道为自己求些什么呀!”

孟榆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反握上她的手,顿了顿,方抽回手:“女儿唯愿姨娘和怀茵一生平安顺遂,女儿亦得偿所愿。”

沈姨娘含笑点头。

刚到林安寺门口,大雄宝殿内的袅袅钟声遥遥传来,宛若天籁的佛音悠悠回荡在簌簌林间,仿佛穿透无数隔阂渗进心底,一连孟榆心里的不安亦平了几分。

林安寺人极多,沈姨娘和孟榆见大雄宝殿里的蒲团皆坐着人,便到周围逛了一圈儿后,才回到大殿上香。

上完香,三人走出来时,只见大雄宝殿外支着个求签问卜的小摊,摊子角落支着张牌子,上面写道:“求签解惑,摸骨算命。”

怀茵看了,顿时来了兴致,忙拉着孟榆坐下。

孟榆拗她不过,唯有坐下来,摇了支签。

大师接过来看了眼,面上堆起笑,恭贺:“恭喜姑娘,贺喜姑娘,姑娘的这支签与婚缘有关,且姑娘将来所嫁之人出类拔萃,断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