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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他所料,他的皇后耷拉着眼皮,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地回来了。

穆子卿将手里灯笼交给门下宫婢,吩咐道:“快去给娘娘煮碗姜茶。”便随这宫婢一道进了门。

殷昭轻轻刮了下南启嘉的脸颊,笑吟吟地问:“以后还骗不骗人了?”

南启嘉没想哭的,憋了一路,见到了殷昭,泪水就再也止不住,啪嗒啪嗒地往衣襟上掉。

殷昭本还想再打趣她几句,见她哭得这般委屈,心疼得慌了神,赶紧抱了她进屋,详问起她与杨漪交谈的细节。

南启嘉靠在殷昭宽厚的胸膛,鼻尖红红的:“我没要骗她的……昭哥哥,她还会原谅我吗?她说以后再也不和我见面了……”

殷昭接过穆子卿手里的热姜茶,哄她道:“乖,先把这个喝了。脸都哭肿了……姣姣啊,我还没瞧见你为我这样哭过呢。”

他哪里知道,当年虞国求娶永安公主的和亲文书送达郸城后,南启嘉眼泪都快流干了,她的青光眼也是从那以后,变得更严重了。

“昭哥哥,你让我出去找她好不好?”南启嘉喝了姜茶,两只泪蒙蒙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殷昭,“她就是嘴巴厉害,心肠最软了,我死缠烂打,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她甚至还想“死缠烂打”,惹得殷昭醋意更浓了。

夫妻二人每回斗嘴吵架,都是殷昭缠着她求饶讨好,否则依她那深得南恕亲传的执拗性子,两人早就分道扬镳了。

也不知这杨漪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还能让带刺的蔷薇主动服软,殷昭发自内心地想讨教几招。

“这样好不好?”殷昭不忍看她一直为此事难过,提出个折中的解决方法,“上次东胡绑架阿暄的事还没完,其他三国又有异动,你近日定是不可出宫的,太危险了。t我让高敬和穆子卿去宁国侯府帮你劝她,好不好?”

南启嘉道:“高公公和子卿去?若她还是不原谅我呢?”

“你不是都说了吗?死缠烂打,一次不成就去两次,总会原谅的。”殷昭向她承诺,“等熬过这阵子,我亲自带你出宫去找她,好不好?”

就这般哄了不知多久,南启嘉才抽抽搭搭地皱着眉头睡着了。

而殷昭答应她的,要亲自带她出宫去,直到了年中也没能兑现——春日宴过去一个月后,以黎国为主导,中原三国再次纵横联合,外加一个东胡,对虞国发起了铺天盖地的攻势。

虞国兵力强盛,起初三个月还能勉强应付,到了九月初,便苦撑不住,开始节节败退。

蒙责带领五万蒙家军在国境线上与肃军交战,被肃国和黎国的二十万联军困在朔宁。

彼时蒙纪正带领七万精兵抗击靳军,自顾不暇。

为救蒙责,花甲之年的大司马田云龙重披战甲,率五万大军前往朔宁。

左芦北上支援,沿路征兵,最小的士兵年仅十三岁,整个虞国已到了全民皆兵的地步。

殷昭整日和大臣们关在正殿商讨前线军情,常常是通宵达旦,每个人从殿内出来,都是一副愁眉苦脸。

此战肃国虽也搅和其中,好在肃军主帅是李成谏而非南尚,南启嘉不至于无颜面对殷昭。

穆子卿见皇后娘娘愁眉不展,数度宽慰:“天下四分久矣,战乱纷争在所难免。今日肃国攻打虞国,娘娘无须自责,倘若他日虞国回缓过来,要攻打肃国,娘娘也无须介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无论谁胜谁负,娘娘都不要因国事与陛下离心。”

南启嘉心想穆子卿这等见识,远超肃国任一五品以上文臣,倘若虞国能捱过这关,天下之主必非殷昭莫属。

前方战事吃紧,后方人心惶惶。

南启嘉不能替殷昭上阵杀敌,便为他安顿百姓。

她自己算不清楚,就召集了数十名女官,将国库中堆积成山却华而不实的珍宝贡品挑了半数出来典卖,把卖得的银钱全部用于抚恤伤亡将士或其家眷。

育英堂的规模进一步扩大,接收了更多阵亡战士的遗孤,他们的遗孀也被聘用为育英堂的姆妈,有了长久的生计来源。

三国各安插有暗探在虞国,这群人原本想借虞军战败的讯息扰乱民心,引起虞国内部暴动,却每次都因后方保障充足,虞国民心安稳,掀不起浪花。

殷昭听高敬说起这些,并无欢喜,只觉亏欠。

他不谙世事的小师妹,因他治国无能,被迫学会了苦心孤诣地经营庶务。

自开战以来,除了安抚民心,南启嘉和云素每天都会做的一件事,就是到宫楼上等战报。

因为小蒙将军还困在朔宁,云素整日茶饭不思,被南启嘉拿藤条逼着,才能勉强喝下半碗粥。

她既怕战报传不回雍都,更怕频频接到战报,谁也不知那沾了战士血迹的战报里写了些什么。

虞军成功突围了吗?

抑或是小蒙将军战死了吗?

云素不敢细想,哭红了眼睛问南启嘉:“姑姑,今天会有好消息吗?小蒙将军还活着吗?大司马会救他出来的对吗?”

南启嘉笃定地道:“当然啦,田大人可是战神,我小时候,哥哥和师兄们都想成为大司马那样的人物呢!你放心,有大司马在,你的小蒙将军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姑姑,我们去庙里烧香吧?”云素因蒙责身陷险境,神思黯然,话还没说两句就又哭了,“我去给神仙说,只要能让小蒙将军完完整整地回来,我愿意奉上一半的寿命。”

“素素!”南启嘉平常对云素说话都是温声温气的,唯独这次动了怒,“你才多大啊?你知道一半的寿命是多少年吗?不准说这种话!小蒙将军一定会活着回来,你也会长命百岁的,听见没有?!”

云素眼睛里包满了泪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个不停。

南启嘉在云素面前,总是竭力装作大人模样,明明自己也很担心,还成天给云素讲各种道理,宽她的心。

殷昭累了一天,从正殿中出来。

他视力极好,很远就看见了南启嘉和云素二人相拥在宫门楼上,稍稍颓萎的身形不自觉又挺直了。

高敬还从未见陛下如此疲惫无助过,心疼地劝道:“陛下,您要是累了,就歇一歇吧。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去娘娘那里坐一会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殷昭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如今能使陛下稍得安慰的,只余他深爱的妻子了。

殷昭深深地看了一眼宫门楼上为战事殚精竭虑的发妻和养女,苦笑着摇头:“不了。去叫斯百年过来,再确定一下往北边运粮草辎重的事。”

早秋的风携着西北的黄沙吹进了高敬的眼眶里,扎得他眼睛泛红。

他向殷昭俯身拱手,应道:“臣遵旨。”便出宫去传斯百年了。

这场战争来得太急,举国上下苦战数月,大家还未从突如其来的深重灾难里缓过神来。

每个人都在绝望中艰难前行,朝廷出力,商贾出钱,将士出命,整个虞国拧成一根绳,全凭着一股不甘心的念想苦苦撑着,一次次地重拾起希望。

然而到底还能再坚持多久,却无人知晓。

又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正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打开了一个狭小的缝隙。

一只圆溜溜的杏眼在那缝隙中转来转去,总算在昏黄的烛光下寻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只看了那么几眼,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门外的人正要离开,旋即被殿门大开的“嘎吱”引得停驻了脚步。

从这扇门里忽然窜出来的那个人紧紧抱住了她,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姣姣,不要走,陪陪我。”

原来他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啊。

帝后同坐在皇位上,俯视着空无一人的殿堂,南启嘉头一回无比深刻地感悟到了什么叫作“高处不胜寒”。

“其实,不用硬撑的。”南启嘉把手轻放在殷昭消瘦了不少的侧脸上,“你已经想到办法了,就是不愿意认输,对不对?”

三国之中,黎国最强,靳国次之,肃国最弱。

然而单论起来,都不是虞国的对手,想要获得一线生机,只能破坏它们的合纵。

殷昭眉头紧锁:“肃国前两年被我们打得元气大伤,此番能为伐虞出一份力,全靠李成谏在前方搏命。这李成谏是出了名的愚忠,若能说服肃皇和太后,李家一定会撤出合纵军。”

道理听上去很简单,实践起来却颇为复杂。

肃国贪心,必会向虞国索要大量金银和城池,赔款倒也好说,割地乃是国君第一大耻,定会被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再说靳国,内里早就烂透了,若非借着黎国和肃国的东风,给它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我大虞叫嚣。”

总的来说,黎国为名利,而其余两国只为自保。

大家都忌惮虞国国力日益强盛,都想在虞国吞并他们之前,先下手为强,联合起来把虞国给灭了。

南启嘉抬手抹散了殷昭眉心的川字,满眼心疼地问他:“昭哥哥,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第67章

殷昭轻揉南启嘉的头:“等过几天再看吧,若是阿责和大司马能杀出重围,一切都好说。”

“嗯,既然你已经有主意了,就别这么逼自己,你都两天没合眼了。”南启嘉用食指点了点殷昭的下眼眶,“你看,眼睛都肿了。”

“有吗?”殷昭笑道,“没关系,我家姣姣好看就行了。姣姣,你是不是花里面长出来的小妖怪?怎么越长越漂亮?”

他不敢想,要是能和南启嘉有个孩子,那个小孩长得该有多可爱。

南启嘉起身,抓住殷昭的手:“走吧陛下,你这皇位太硬了,硌得慌,我陪你去寝殿眯一会儿,你都累成什么样子了。”

从前都是南启嘉枕在殷昭怀里入睡,这次却反过来了。

夫妻二人和衣躺着,殷昭把脸埋在南启嘉胸前,听着她心脏跳动的声音,无比安稳地睡去。

南启嘉凝视着殷昭熟睡的侧颜,心疼到略微有些抽搐。

中原四国争了上百年,打了多少仗,又死了多少人?她的丈夫只是倦怠不堪地在她怀里睡着了,这天底下还有多少女人的丈夫,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人的欲望,到底何时才会休止。

待殷昭睁开眼,又t是阴蒙蒙的一天。

南启嘉坐在妆镜旁梳头,她怕宫婢进来吵醒了殷昭,便自己辫了一个最简单的麻花辫,显得她整个人格外清丽。

殷昭看直了眼,一时间心神恍惚,全然忘却了前方战事,只当眼前所见是再寻常不过的画面。

然而终究是不比寻常。

高敬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带着浓烈的哭腔对殷昭说:“陛、陛下!大司马与小蒙将军在朔宁顺利会师了!”

“顺利会师是好事,”殷昭见高敬面容愁苦,问他道,“还有别的坏消息?”

高敬嘴唇轻轻颤抖:“会师后,我方和联军大战一场,歼敌三万余人,小蒙将军率五百轻骑乘胜追击,欲取黎军主帅俞秋朝首级,闯入岩城峡谷后……失联了……”

殷昭和南启嘉闻之,皆震惊不已。

蒙责虽年少,但自幼长在蒙家军营,怎会不懂得穷寇莫追的道理?

殷昭穿了靴,起身后在寝殿内来回踱步,咬牙切齿道:“竖子!就算他能活着回来,朕也要亲手宰了他!!!”

南启嘉走到殷昭身旁,为他拍背顺气:“现在还不是生气的时候,快想想办法。岩城那个峡谷你也去过的,易守难攻,若非有对地形极熟悉的当地人带路,连出去都难,何况黎军在明蒙责在暗,再不设法营救,恐怕是凶多吉少!”

“娘娘……”高敬抿了抿唇,很是为难地说,“小蒙将军出走前给大司马留了血书,说不必找他……”

“竖子!!!”殷昭不知该如何骂他,翻来覆去地重复这两个字。

蒙责的事还没理出个头绪,穆子卿又夹着战报进来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左将军的手书……蒙将军在虞靳边界鏖战半月,歼敌五万八,身负重伤,至今仍昏迷不醒,左将军顶替蒙将军为主帅,欲与靳军做最后决战,请求朝廷派兵支援!”

“阿纪……”殷昭险些没站稳。

南启嘉知殷昭与蒙纪情深义重,若要以牺牲蒙纪为代价来换取战争胜利,殷昭是万万不肯的。然而事已至此,担忧或伤心都没有用,先想办法渡过眼前难关才是当务之急。

高敬为殷昭铺陈纸笔,滴水研墨,随后拿着他写好的圣旨出宫去找斯百年。

文武百官又早早地聚在大殿,七嘴八舌讨论着最新的战况,殷昭连口热粥都没喝上,便又投入进去。

云素听说了蒙责失联的消息,哭了个死去活来,待冷静下来后,在自己寝殿中翻箱倒柜,抄家一般,把她全部的金银首饰全部拿出宫去卖了,一半分给烈士遗孀,一半捐给寺庙,替菩萨重塑金身。

南启嘉回到承元殿,听宫婢说公主殿下为小蒙将军祈福去了,便带着穆子卿出宫去找。

听见过云素的路人说,那傻孩子去了神庙。

主仆二人来到了山脚下,穆子卿指着高不见顶的阶梯,道:“娘娘,您知道它为什么叫‘神庙’吗?您知道它有多高吗?”

没有人真正上去过,仅看那阶梯便杵到了云端上去,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究竟还有多高,没有任何人知道。

甚至在那长阶的顶端,到底有没有那样一座庙宇,都不为人知。

“娘娘,您看那儿!”穆子卿指了指半山腰上那个正在移动的小黑点儿,“那是不是我们家公主殿下?”

云素一早就来到山脚下,三拜九叩往上爬。

她匍匐在长阶上,额头上撞出老大一个血窟窿,膝盖处也已被磨得皮开肉绽。

只为了求庙里的菩萨保佑一个在她心中很重要的人。

二人沿着阶梯爬了一个多时辰才追上云素,此时,日已西沉了。

这小公主被帝后娇纵惯了,哪里吃得了这般苦?

穆子卿见云素浑身脏兮兮血淋淋的,嘴皮也泛白,真怕她突然死半道儿上了,殷切地劝道:“我的殿下啊!咱们回去吧?走了这么远也不见那神寺,多半是世人构造出来的。现在已经够乱了,殿下万不可伤了身体,要臣回去如何向陛下交代呀!”

南启嘉也道:“好素素,你看天都要黑了,咱们再不回宫,你舅舅得急死,咱们别再给他添乱了,好不好?”

说完,她肚子“咕噜”了老长一声,好像是饿了。

云素这才抬头看了南启嘉一眼,道:“姑姑,你快回去。”

暮色沉沉,他们脚下云雾缭绕,越往上走越冷。

南启嘉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鼻涕也顺着往外流,好在四下无人,不用在意那么多,她便用袖子横擦了一把鼻子。

云素更惨,额头上的窟窿不住地往外渗血,半张脸都被染红了。

要不是她从小就跟着南启嘉和穆子卿,在半道上见到这么一个披头散发、满面鲜血的小姑娘,魂都要给人吓飞出去。

经过这一日,南启嘉由衷地佩服云素——因为他们最终还是到了顶端。

穆子卿看着眼前风雨飘摇的破旧庙宇:“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庙?”

云素长吁一口气,挣扎着站起来。南启嘉扶了她一把,道:“此处荒芜,哪里还算得上人间?咱们还是回去吧,怪吓人的。”

“姑姑,你在这里歇会儿,不要乱动,我进去瞧瞧。”小姑娘走起路来像个古稀老人,摇摆不定,南启嘉真担心她突然就倒下了。

想想也是,好不容易上来,不进去看看,的确是很不划算,况且这神庙里面供的哪路菩萨,住了些什么仙人,都很让人好奇。

开门的是个小和尚,他说:“师父说了今晚有人会来,给你们留了斋菜。”

云素并无心吃饭,只想见那方丈,为她的心上人求一道平安符。

直到听见南启嘉肚子“咕噜噜”响,她才应道:“有劳小师父了。”

云素将碗里的斋菜半数给了南启嘉,道:“姑姑快吃,委屈你跟我上来……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小蒙将军……”

南启嘉全然可以理解云素此时的心境。

倘若易地而处,今日深入敌军,杳无踪迹的人是殷昭,她必定也会如此,任他再荒唐的法子,也要死马当作活马医,试上一试。

不知坐了多久,他们见到了老方丈。

老人家不问来意,只对云素说:“小施主所求之事,必然成真。”

再看看南启嘉,却皱眉道:“这位女施主……”

云素和穆子卿也看向她,问道:“她怎么了?但说无妨。”

老方丈叹道:“这位女施主,面相慈和,乃大富大贵之相,只是……唉……还有这位小施主,望两位各自为善,皆莫强求。”

旁的再没多说半个字,便隐到了帘子后头。

夜晚风大,三个人裹着小师傅赠予的棉被,提着老方丈扎的灯笼,一路摸黑下了山道。

来时不觉风景美,去时有了闲情逸致,看着脚下云雾飘飘,真似在仙境一般。

穆子卿谨慎地扶着南启嘉,怕她看不清路把自己给摔了,心里头还一直嘀咕着方丈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俩一个是皇后娘娘,一个是公主殿下,这人世间,还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她们强求的呢?

三人回宫后,南启嘉让穆子卿先带云素回承元殿休息,自己则去了正宫。

殷昭独自坐在阴森森的大殿中央,面朝着窗。

他听到了门外的巨大响动,却无心询问。直至听得高敬在外大声问:“我的皇后娘娘哟!您有没有摔着?”

他急忙起身出去,见南启嘉已经站起,拍着身上的尘,一个劲儿地向他道歉:“对不起,大师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殷昭疲倦地微笑,问她道:“有没有摔疼?”

“我没事。”南启嘉想问他是不是还在担心蒙纪,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殷昭知晓南启嘉是因为担心他。

他拽住她的手,求似的望着她:“留下来陪陪我,大殿里头太黑了。”

南启嘉知道他不怕黑,他害怕的是一个人。

她踮起脚,摸摸殷昭的头。

“别怕,我在。”

第68章

回想起这一路走来,殷昭算得上是个很好的夫婿,不仅对她无所不依,还处处迁就忍让。

南启嘉空空如也地来到雍都,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东西,如果陪伴可以算作报答,那就陪他一生吧。

一生一世,都在他身边。

这晚,纯白的月光洒满整个大殿,夫妻两人席地而坐,相互依偎。

殷昭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说起了许许多多南启嘉不曾听说过的、他回雍都之后发生的事。

他说了兆静夫人是如何在先皇面前挑拨他们父子的关系,还说了乔北元是如何独掌虞国政权,还有太后,是如何凭一己微t弱之力拼了命地替他除去了兆静夫人。

殷昭微微低下头,哑着嗓子:“可是她最后还是背叛了我。或许她也不是故意要背叛我,只是不爱我。”

南启嘉轻拍他的后背:“也许太后有她自己的苦处呢,天底下没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

殷昭近乎带着哭腔:“她爱我吗?她爱的是阿暄……她为了要留阿暄在身边,送我去郸城做质子……就算她选择让阿暄去,我也会代替他去的,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接受不了,他从来都是被最先放弃的那一个。

“我知道的,昭哥哥。”南启嘉道,“大家都说你不敬太后,离经叛道,可我知道,你是因为太爱她了,若你为庶子,她是嫡母,不管她如何待你,你都能恭敬孝顺,教天下人找不到一丝错处,可那样就不是生身母子了。你不是要跟荆王计较,你只是不甘心你母亲最喜欢的人不是你,对不对?”

殷昭愣愣地看着她,用力眨了下眼,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了回去,眼角却还是红了。

南启嘉又道:“你还记得我们在郸城外重逢那次吗?我俩在城郊的酒家借宿,你发烧了,我本想丢下你一个人悄悄跑回家去的……”

“你还好意思说啊?”殷昭连笑起来都带着苦味,“当时你还不承认,你个小坏蛋。”

“我都说了,回去以后会让我哥哥来找你的,而且那会儿我还没认出你呢。”

南启嘉回归正题:“你知道后来我怎么认出来你的吗?你叫了我的乳名……其实你还叫了另一个人,你知道那是谁吧?”

其实已无需再猜。

殷昭没有再说太后,转而说到了蒙纪:“就是那样的日子里,只有阿纪真心待我,就像你小时候真心待我那样,可是他现在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姣姣,阿纪会死吗?他也要离开我了吗?”

“你别总往最坏处去想。你自己也说了,蒙纪是真心待你好。我想世人都一样,凡是真心待一个人好,那就一定不舍得留他独自在这人世间受苦。你看看你现在多难啊,大家都欺负你,他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得多难过。蒙纪也一定不舍得看你这样难过,所以啊,他一定会回来见你的。”

南启嘉往殷昭怀里靠去:“昭哥哥,我也很痛心。可你不能总是这样自苦,蒙纪一定会回来,小蒙将军也会回来。我连着来了好些天,天天见你如此,我……”

她不知后面如何说,说她担心还是心疼?她似乎又不太习惯说太多肉麻的话。

南启嘉眸子里闪着泪光,浅笑道:“这世上不只是蒙纪一个人真心待你。我也是真心待你的,我答应你,我一定拿命对你好。”

殷昭原一直想寻个合适的时机,好生问问自己在她心中的含义,如此,也不必再问了。

他说:“姣姣,谢谢你。”

“所以啊,昭哥哥,”南启嘉满眼都是赤诚的爱意,“你要勇敢一点,撑下去。”

夫妻两个就地躺下,相拥入眠。

高敬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给他们盖上锦被,他看着帝后被月光轻抚的睡颜,由衷地感慨,世人所说的天作之合,大抵就是如此吧。

天一亮,朝臣成群结队地涌入大殿,南启嘉又和云素一同上了宫楼等战报。

云素两只眼睛又黑又肿,不知是哭过还是失眠的缘故。

她忽然惊呼:“姑姑,姑姑!你快来看看,那边儿是不是有人骑马过来了?”

南启嘉和穆子卿一齐扑过去,果真是有人回来。

穆子卿大喊道:“开宫门!开宫门!”

那送信的将士入了宫门,即刻下马向正宫奔去。

殷昭和朝臣都在大殿中,南启嘉和云素不敢过去偷听,急得在原地打转。

这样一直煎熬到朝臣散尽。

殷昭告诉她们,蒙纪醒过来了,不仅如此,虞军决战告捷,歼灭了靳国八万主力军,已然胜券在握。

殷昭抬手擦掉眼睑的泪,道:“黎国和肃国那边也有消息。大司马与黎肃联军在岩城苦战数日,最终拼了个鱼死网破,田将军……战死了,李成谏也受了重伤。”

众人皆愕然失色。

“还有,蒙责那竖子,取了俞秋朝的首级回来了。”殷昭继续说,“肃国已经退兵,黎国独自坚守战地。”

南启嘉还在担心李成谏,云素却喜极而泣,抱着南启嘉哭成了泪人:“一定是神庙里的菩萨保佑了小蒙将军!姑姑,穆公公,我就说拜神庙一定有用的!”

“神庙?”殷昭挑起眉头,对穆子卿说,“你带娘娘和公主去求神拜佛了?那都是骗人的,你怎么当差的?”

穆子卿心虚不已,垂头退至一边。

云素往他身前一挡:“舅舅你不要凶穆公公,现在小蒙将军没事了,战局也缓和了,说明只要诚心信奉,神明是能听见的。那方丈还说我姑姑是富贵命呢,是不是很准?”

“这倒是没说错……”殷昭让她给忽悠过去了。

穆子卿心里打着鼓,不敢把方丈说的最后两句话转述给殷昭听,但陛下历来不信神明,纵然说了,他也只会认为是方丈在装神弄鬼,糊弄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还是不要多嘴为妙。

因为战局的扭转,殷昭和众臣作出了新的战略部署。

斯百年当天从宫里出来以后就组建了两拨使臣队伍,让他们分别去给肃国和靳国送函,邀请他们能来雍都一叙,商量议和的事。

肃国和靳国也都还算识趣,知道这次被黎国忽悠过来打虞国,吃了大亏,虽然让虞国国力大伤,还折了田云龙这员老将,但相比起虞国,他们的损失更加惨重。

索性见好就收,只要能让殷昭放点血,退兵也不失为一计良策。

肃国派出的和谈使臣是郭顺。这家伙老谋深算,不仅要五十万金,还要求虞国与肃国联姻。

斯百年拍腿而起,喝道:“开什么玩笑?虞国和肃国早几年就联过姻了!我们虞国的皇后娘娘,是你们大将军的女儿,那慕容夫人,是你们肃皇嫡亲的姐姐,都亲成这样了,还联什么姻?你们还有谁想嫁给我们陛下?!”

郭顺笑眯眯地捋了一把他那微微翘起的小胡子,心平气和地说:“斯大人何必动怒,既然要议和,就要有议和的态度。斯大人方才也说了,是我们的姑娘嫁到你们虞国来,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到底还是我们肃国吃亏,既是把人给了你们,也是把软肋交到了你们手上,这可对我们无益啊。”

“简直是强词夺理!”晋国公怒道,“你还想怎样?!”

郭顺眉眼不动,嘴角勾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独坐高堂的殷昭。

殷昭淡笑道:“郭相但说无妨。”

郭顺得殷昭授意,看也不看斯百年等臣子,趾高气昂,道:“两国相交,讲究的是个你来我往。既然我们肃国的公主嫁到了贵国,那贵国是不是也应该嫁一位公主给我们肃国?”

如此一来,殷昭便有了软肋给肃国捏着,说是要和亲公主,实则是要虞国质子。

难怪肃太后派郭顺亲自来雍都议和,老狐狸一出手就知道怎么让殷昭肉疼。

这下整个大殿都炸开了锅。

宁国侯鞠着手道:“简直一派胡言!我们陛下今年刚到而立之年,且皇后娘娘尚未诞下皇嗣,就算指腹为婚都没个苗头,哪里来的公主嫁给你们?!”

说完他自动捂住了嘴,因为意识到宫里确实有个公主,虽非陛下亲生,可帝后待她视如己出,与亲生女儿无异。

殷昭强扯出来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眸子里一片灰暗。

“你们想要康乐公主?”斯百年顿悟道,“肃国皇室内与康乐公主年龄相仿的,只有你们的小皇帝,难不成……”

慕容眷无德亦无能,无霜亦无尘,只会跟在他母后身边掉着两根眼泪柱子擦鼻涕,虞国众臣自然不愿意把忠臣遗孤嫁给这个草包。

晋国公私下对宁国侯说:“荆王都比那小肃皇强。”

站在他们前面一排的殷暄回过身,恨恨地道:“两位大人,我听得见。谢谢。”

郭顺直视殷昭,大声道:“早听闻贵国的康乐公主端庄秀丽,温雅含蓄。想我陛下亦是与公主一般年纪,仪表堂堂,明德惟馨,且尚未娶亲,不知虞皇是否舍得割爱,将康乐公主嫁予我皇为后,成全一桩天定良缘?”

殿内寂然无声,气氛死谧,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高坐的陛下。

殷昭虽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既然是天定良缘,朕又如何t能代替上天做主?”

第69章

郭顺可是千年的狐狸,既领了肃太后的旨意来虞和谈,岂会空手而归。

他俯身行礼,道:“非也。虞皇陛下乃天子,掌管虞国万民,自然能替公主做主。且这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康乐公主生身父母早亡,由陛下抚养长大,食百姓供奉而生,如今为了两国邦交,相信公主必定愿意为虞皇陛下,为虞国百姓,出一份绵力。”

殷昭眼中戾气一闪,又迅速被他隐去,强作微笑道:“郭相有所不知,朕这小公主,自幼是娇纵惯了的。这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朕好歹也要私底下问问她的想法,她若不是心甘情愿嫁到你们肃国去,定能搅得你们肃皇宫鸡犬不宁。”

群臣懂得殷昭话中之意,均大笑,连声附和道:“正是,正是,老夫的胡子自三年前被康乐公主拔去,现在都没长出来,不知郭相这两撇胡子够不够我们公主练手啊?”

“既然虞皇陛下无心议和,”

郭顺觉出殷昭并不愿嫁出康乐公主,拱手道,

“那臣只能回郸城向太后娘娘复命。李家军虽败,我大肃还有南尚大将军,黎军亦还未撤出岩城。届时南大将军带兵北上,与黎军汇合,共抗虞军,我大肃未必没有胜算。”

此人狡言善辩,断不会无功而返,让肃太后觉得他不外乎也是个无能之辈。

“郭相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一稚气未脱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众人全都闻声回望。

殷昭目力极好,虽离得最远,但第一个就认出了来人正是云素。

他厉声对高敬说:“胡闹!把公主带回承元殿,让皇后严加看管,无朕允许不准她出来!”

高敬提起袍摆小跑到了云素身边:“小殿下,快别添乱了,随臣回去吧?”

云素不理会高敬,径直往前走,众臣自觉地为她开出一条道来。

“启禀陛下!”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连她身上穿的这身正式的宫装都撑不起来,却昂首挺胸,朗声道,

“臣女三岁丧父,四岁丧母,承蒙陛下与太后圣恩,赐臣女公主殊荣,受万民供养。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女愿为陛下分忧,为我大虞百姓解愁,恳求陛下准许臣女,嫁与肃皇陛下,重结两国邦交,修百世之好!”

朝中众臣被这小丫头的气魄所震慑,眼睛瞪得溜圆。

殷昭失了神一般怔愣在皇位上,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云素倏然跪地,向殷昭行叩拜大礼:“臣女恳请陛下,准许臣女出嫁肃国!”

殷暄蹲在云素身边,小声对她说:“小侄女你疯了?那慕容眷可是他娘养的牵线木偶,小舅舅我都比他强。再说你不是喜欢蒙责那臭小子吗?你听小舅舅一句劝,那傀儡皇帝比蒙责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不提蒙责还好,一说到蒙责,云素的眼睛蓦地就红了。

郭顺颇为得意:“看来康乐公主知事明理,可比诸位懂事多了!”

殷昭原以为只要不割出国土,无论对方开出任何条件,他都可以接受,然这郭顺张口向他索要和亲公主,却触了他的逆鳞。

他自诩不会让儿女遭受和亲之苦,终究是做不到了。

他攥紧了玄色的朝服,对郭顺说:“此事……朕与朝臣还需再作商议,请郭相先回礼宾院稍事歇息,不日再请郭相进宫一叙。”

郭顺拱手道:“那臣就,静候虞皇陛下佳音。”

斯百年抻直了脖子往外看,确定郭顺走远了,才问殷昭:“陛下,真要把康乐公主嫁给那纨绔?”

殷昭步下高堂,缓缓来到云素身旁,扶了她起身,“你姑姑知道你来这儿了吗?”

云素含着眼泪摇头:“我瞒着她悄悄来的。她一定不会让我嫁到郸城去。可是舅舅,我不想虞国再到处跟人打仗,被人家欺负了,我也不想……不想小蒙将军再身陷险境。”

“他不是没事吗?”殷昭想起此事也是心有余悸,却好声劝慰云素,“战场上打打杀杀,在所难免,这是男人的事,你不过是个小姑娘……”

“不是的,舅舅。”云素哭着说,“我宁愿一个人远嫁他乡,也不想你们再打仗了!

“我和姑姑每天跑去宫楼上等战报,每天都在死人,死好多好多的人,熙武街上的百姓都在哭,育英堂里的孩子越来越多……

“还有小蒙将军,他失联的那段日子,我害怕等到他的消息,更怕等不到他的消息,太煎熬了。舅舅,你让我去郸城吧,我不怕!”

殷昭紧紧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遮挡住满目的苍凉。

“素素啊……”他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多年前去云家接她回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被他惯得任性娇蛮的小公主,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全都是他的错。

这些年来,云素也算给过殷昭许多慰藉。

尤其在他想念南启嘉的时候,总会把一些不能实现的承诺补偿给云素。

比如教她钓鱼,又比如带她看花。

云素对亲生父母的记忆甚是模糊,她懂事以后所有的回忆,几乎都在虞宫,几乎都关乎殷昭。

就连对她最好的姑姑,也是殷昭的皇后。

殷昭虽然严厉淡漠,却是云素心中最依赖和敬重的亲人。

在一同回承元殿的路上,殷昭始终愁眉不展,云素想逗他笑,便主动问起了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

殷昭想了片刻,说:“你刚进宫那一年,鼻涕眼泪糊一脸,随时随地都在哭,太后嫌你脏,不肯抱你,阿暄就带着你出去捉老鼠,后来整座元益宫的老鼠都被你俩捉光了,你也就不哭了。”

云素很惊喜:“这你都记得?我以为你就只记得我姑姑。”

殷昭说:“不能完全记得,也总不至于都忘记吧?”

“素素,舅舅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这是殷昭第一次以看女人的眼光去打量云素——她生得玲珑剔透,肤白貌美,又跟着南启嘉多年,整个人习得一股子机灵劲儿。

这样的姑娘,情窦初开的慕容眷应当会很喜欢的吧?

“素素,我不是单让你去和亲的。你此次去郸城,有许许多多的用处。如果你足够机警,做得够好,接下来的虞肃之战中,我们虞国将士会少很多伤亡……其中自然也包括阿责。”

云素并不意外:“所以舅舅,统一之战不可避免,是吗?”

这傻姑娘能听懂殷昭的意思。只是她不会算计,亦不会在暗处搅弄风云,但是现在不会并不代表永远不会。

她以前不会武功,为了能与蒙责切磋上几招,不也学会了。

云素自言自语道:“是啊,我若是够机灵,就会少死很多人,中原四国一日不统一,就会一直死人……”

殷昭想了一大堆劝她的话,最后都没派上用场。

他拍了拍云素稚嫩的肩,看她的目光里尽显慈父般的温存:“素素,等天下一统,舅舅一定亲自接你回家。”

那双柔软的肩膀,从即刻起,也要开始替殷昭承担下虞国百姓的兴亡。

云素只还和寻常一样,用最纯真无邪的眼光看着殷昭:“好啊舅舅。我等你接我回家。”

南启嘉早在承元殿外等着了,她听高敬说了云素自请和亲的事,坐立难安。

她鼻尖泛红,许是急得哭了,手指也有些僵硬,不知在此吹了多久的冷风。

殷昭和云素一齐跑了过去。

云素一个猛子扎进南启嘉怀里,绷了一路的眼泪哗啦啦地全流在了她的凤袍上。

南启嘉牙关碰撞着,不看殷昭,只问云素:“他跟你说什么了?没有欺负你吧?”

云素在南启嘉前胸的衣襟上擦干了泪,急忙道:“没有,没有。”

殷昭搂着她们两个进去,吩咐穆子卿给公主准备些吃食。

殷昭把今日殿中发生的事大致和南启嘉说了一遍,感慨道:“姣姣,我们的素素长大了。她居然愿意为了虞国的将士和百姓嫁给慕容眷那个草包……我还当她是个小孩儿,怎么突然就长大了?”

云素没在南启嘉面前露出异样的神色,贪婪地吃着膳房新做的点心,含糊道:“舅舅,你别吓唬我了,那慕容眷真的有你们说的那么糟糕吗?”

南启嘉不好说,还真有。

云素见姑姑担忧不已,反而主动劝她道:“姑姑,我不可怜的。我自小没了父母,舅舅接我来宫里,以公主之尊善待我,我自然该替他排忧解难。我既享受了寻常百姓没有的优渥生活,也理应t比他们承担更多的责任。”

“这些是谁教你的?”南启嘉同殷昭一样吃惊,万万没想到这话是出自云素口中。

殷昭说得很对,他们的素素长大了。

云素放下手里的点心,眼里淌过一丝悲凉:“也没人教我。要是我嫁去郸城,小蒙将军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可是从始至终,蒙责都没有正眼瞧过她。

南启嘉恨云素不争,更钦佩她无畏。

这世间男女,大都逃不过情爱二字。可人都是自私的,像云素这般明知是飞蛾扑火却刻意为之的女子,实在少之又少。

从他们第一次相见,蒙责就嫌她烦。

之后每次遇到,蒙责都会呵斥她,说她轻狂得不像个女孩,直到他出征前,云素为他送行,他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曾……

可云素还是一心想他好。

甚至不惜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去换他好。

南启嘉叹道:“我的傻素素啊。”

云素却笑着说:“我本就不聪明,跟着姑姑,又更傻了些。”

殷昭看着深爱的妻子和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养女在暖融融的烛光下相互倾诉心事,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今日之耻,他日必百倍讨回。

第70章

两天后,靳国的使臣也抵达雍都了。

靳使听说肃国从虞国要到了五十万金和一位和亲公主,便要求靳国所接受的诚意绝不能少于肃国。

殷昭暂且还能沉得住气,朝中百官一个个愤然挽袖,要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靳使做人。

双方已经吵得含血愤天了,殷暄才弄清楚众臣愤怒的根源,讷讷地问那靳使道:“请问,贵国的意思是,我父皇或者皇兄,在哪里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私生女吗?唯一的公主已经让他们肃国抢走了,怎么,要我皇嫂现生一个给你们啊?”

那靳使自然也想到过这一点,但他不愿落于肃国之后,说什么都不肯让步,非要娶个公主回去给做太子妃,甚至主动帮虞国想法子。

“这样吧,只要是个公主,不管她是宗室女,还是国公侯爷的女儿,只要虞皇陛下封她为公主,我们就认。”

经云素一事,殷昭对于和亲一说,已然麻木了。

舍了养女,还要献出臣子的女儿,皇帝做到他这个份儿上,可谓是上愧先祖,下愧臣民。

晋国公执笏上前,道:“启禀陛下,臣有一小儿,正适婚龄,尚未娶妻,臣听闻靳国有位福柔公主,与小儿年岁相仿。贵国若不嫌弃,臣愿献出小儿,入赘靳国。”

“你们还有公主?”殷暄也执笏秉上,“皇兄,臣弟也愿意为国捐躯,入赘靳国。”

“你、你、你……”

殷暄恶名在外,晋国公之子林开言愚笨不堪,靳使自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大怒道:“臣出使雍都前,我皇千叮万嘱,臣的意思,就是我皇的意思。关于和亲一事,臣已向虞皇陛下表明心意,是战是和,全凭虞皇陛下定夺!”

殷昭不愿再听众臣和靳使争论和亲事宜,这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残忍的凌迟。

他身心俱疲,淡淡地说:“那便依靳使所言,从我大虞皇室和公侯的千金中,挑选一才貌兼备者,封为广宁公主,嫁与靳国为太子妃。”

而这位广宁公主的人选,在朝廷和民间,都掀起了千层巨浪。

和亲已成定局,至于送谁去和亲,殷昭不愿再作逼迫,让众臣自荐。若三日后无人自荐,就由高敬公开抽签,抽到谁的名字,就让谁家的闺女嫁去靳国。

此法公平公正,且大家都清楚当下局势,所以对陛下的决定毫无怨言,只在心底暗暗祈求上苍,不要让高敬抽到了自家的女儿。

消息传出去第二天,就有人入宫求见陛下,说要自荐和亲。

殷昭正和斯百年在正殿议事,一见这女子,不由一愣,半晌没有说话。

斯百年以为殷昭不知这姑娘出自哪家,提醒道:“陛下,这位是宁国侯家的杨大姑娘。”

殷昭自然知道她姓甚名谁,只是未料到她会有如此胸襟,愿在危难关头,为国为民,挺身而出。

杨漪不善言辞,只草草表明了来意:“臣女愿嫁去靳国。家中父母年迈无依,恳请陛下看在臣女赤诚忠心的份儿上,代臣女照顾家中父母,还有……”

她咬了咬唇,终还是将心底的话勇敢说了出来,“皇后娘娘生性果敢,宁折不弯,求陛下善待娘娘,臣女感激不尽!”

殷昭早已被前方战事和两国使臣的和亲诉求折磨得心力交瘁,只淡然对杨漪允诺道:“当然。宁国侯公忠体国,朕岂会苛待?皇后乃朕毕生挚爱,她本性如何,朕素来知晓,自会爱之敬之。杨姑娘此去,只需做好朕的眼睛和耳朵,旁的无须担心,朕会照顾好杨姑娘在意的一切。”

“谢陛下。”杨漪掀开裙摆对着殷昭跪下,长叩不起。

一个月后,肃国和靳国退回国境线,黎国孤木难支,只能退兵。

大军回朝那日,虞国百姓夹道欢迎。

经此一役,蒙责年轻的脸上稚气尽退,还多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

早在进雍都之前,蒙责就听闻了康乐公主和杨大姑娘自请和亲之事,当时只觉心头一惊,悲伤抑或痛苦的情愫并不强烈,若非说有,最多的却是歉疚。

时隔半年多,相较于出征时,蒙责和云素都长大了些。

云素不再似以往轻狂。

再见到蒙责,她没有扑上去,反是行了个颔首礼,淡然道:“小蒙将军。”

蒙责也不再似从前冷漠。

他“嗯”了一声,并没有立即转身离去,向云素拱手回礼后,道:“臣敢问公主,和亲之举,是否出自公主真心?”

“将军何出此言?”云素仰头,看到了他脸上那道耀眼的伤疤,决心更甚,“将军不惧为国捐躯,我又岂能顾念儿女情长,舍家国大义?死生之外皆为闲事,我心已决,将军也无需为我惋惜。人各有命罢了。”

深秋的风吹得人眼疼。蒙责别过头去,对云素说道:“是啊,人各有命。公主回去吧,起风了。”

“那就此别过了。”

云素最后再深深地看了蒙责一眼,即渐淡出了他的视线。

再也看不到了。

随行的亲兵问蒙责:“小将军心里放不下公主,为何不告诉她呢?”

蒙责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容:“她在的时候待她不好,如今人都要走了,还有什么资格同她说这些。”

至于他是真不伤心还是故作无谓,那就不得而知了。

帝后在正宫前的长阶上远远瞧见这一幕,心中百感交织。

殷昭阴沉着脸,无比笃定地对南启嘉说:“他们拿走的,总有一天,我会加倍讨回来。”

中原三国忌惮虞国已久,想要永绝后患,只能先发制人。

南启嘉对肃国皇室早已失望透顶,所牵挂的,就只有她远在郸城的亲人,还有无辜的百姓。

但是两国一旦开战,死伤将不计其数,南家和李家的旧部亦难免伤亡,而那其中,会不会有抱过她的军师,又会不会有教过她骑马的副帅?

殷昭探见南启嘉眼里深切的担忧,没等她开口央求,便先向她许诺:“姣姣,我绝不会伤及你亲人分毫。”

“那肃国百姓呢?”南启嘉道,“他们已经够苦了,你不要伤害他们,好不好?”

殷昭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不伤百姓。”

南启嘉试探着问他:“那李成谏叔父呢?你会放过他吗?”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她也是在问殷昭,是不是也会放过李严。

殷昭并未说出李严的名字,只道:“我会劝他归顺虞国,用尽一切方法。若是肃国将士愿意归降,我会收入麾下,同等待之,就像对左芦那样。”

这次殷昭被欺得太狠,在不久的将来必会反击。

靳国和肃国看似占了便宜,实则内里空虚,成不了气候了。

而黎国此番兵力大损,且够得养。

殷昭一统天下已成定局,只是早晚而已。

既然免不了战乱,若能保住自己的亲人和肃国的百姓,也不失为最好的结局。毕竟南启嘉亲眼所见,殷昭是一位难得的好皇帝。

“昭哥哥,谢谢你。”

殷昭牵起她的手,往她掌心里呵了口热气。

“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太大了。”

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夫妻二人刚陪云素在正宫用过晚膳,就听得殿外杀声一片。

高敬急匆匆跑来:“陛下,是乔北元!他勾结黎国埋在雍都的暗探,带人杀进来了!”

这段时间忙于战事,殷昭竟忘记了皇都里还有个被废t黜的乔北元。

他虽已非官身,但掌权十年,势力遍布整个虞国,盘根错节,殷昭调查多年,仍未能将其旧部尽数拔除。

乔北元趁三国交战,逃出了相府,把宫里的布防图出卖给了黎国,他们集结了乔北元所有的旧部和黎国潜伏在雍都的全部势力,趁禁军换防之际,攻入了皇宫。

殷昭第一个问的就是:“太后知道此事吗?”

“应该不知道。”高敬道,“乔北元怕太后乱了他的计划,把青萝殿也给围了。”

殷昭缓缓吐出一口气,正准备问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殿门就被人撞开了。

殷昭不慌不忙地取下墙上悬挂的长剑,递给南启嘉和云素一人一把作防身用。

高敬也取了一把,挡在殷昭身前:“陛下,你带娘娘和公主先走。”

“走?哪里走?”为首的正是乔北元,他步出人群,扔出一卷写好了的圣旨,“照这个抄一遍,抄完老臣自会亲自送陛下上路。”

殷昭扬手就将这圣旨接住了,他粗略扫了一眼,眉心紧锁:“阿暄知道此事?”

那圣旨上所书的,并非是要殷昭传位于乔北元本人,而是要他把皇位让给荆王殷暄。

乔北元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殷昭:“废话。老子为了他来逼的宫,他凭什么不知道?”

南启嘉见殷昭神情有异,知他心绪已乱,急忙挽住他的手臂,道:“大师兄,冷静。现在没见到荆王本人,不要轻信他人,万一他是故意气你教你分心的呢?”

乔北元听了他二人说的话,仰天长笑,道:“殷昭啊殷昭,老子亲眼看着你长大的,任你再装出一副杀伐果断的样子,心里忧着盼着点儿什么,我可清楚得很!不过你也不动动脑子想一下,我生的儿子,怎么可能真把你当成好兄弟?他会为了你这个便宜大哥不要老子,不要皇位?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你等着,我这就去把暄儿找来,要他亲口对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