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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天色渐渐黑透,叛军将正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殿内灯火通明。

高敬和云素坐在皇位下面翻花绳,外头虽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可殷昭并不着急,旁人也就跟着心安了。

南启嘉见殷昭一直低着头,心事重重的,便走到他身边,伸出双臂把他环抱住。

“你担心乔北元真把荆王给找来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殷昭嘴硬道,“我什么都不怕!”

尽管几人已命悬一线了,南启嘉还是被他逗笑,连声附和道:“好好好,你什么都不怕。”

她把全部重量往殷昭身上倾斜,好使他感受到她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很需要他。

“其实人这一生,很少有人能一直陪你走到最后的。”南启嘉对殷昭说,“从前我以为阿娘会永远陪着我,可是没有,我以为父亲会保护我,也没有。小师兄随李叔父留在了边关,哥哥有了自己的家人,我来雍都三年,他连看都没有过来看我一眼。”

殷昭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南启嘉:“姣姣?”

南启嘉道:“我是想说,分别和背叛,都是人生的常态。如果……如果殷暄真的背叛了你,也没有必要太难过……”

她也不知该怎样说,很少有人会遭遇至亲的背叛还能坦然面对的。

“那你呢?”殷昭竭力克制,可看向南启嘉的眼神里还是有一丝藏不住的哀伤,“姣姣,你会背叛我吗?”

南启嘉忽而就笑了:“你在说什么傻话?我还怕你背叛我呢!你问问他们,咱俩谁长得更像那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云素和高敬不约而同地望向殷昭。

南启嘉深知殷昭自小遭人背叛,对此痛心疾首,便不再拿此事寻他开心了。

“昭哥哥,放心吧。”南启嘉说,“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的。”

“姣姣啊……”殷昭喉咙干涩,还没想好要同她说些什么,便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殷暄随乔北元一同过来了。

殷昭吸了口入夜后的冷气,自嘲地笑了。

“荆王殿下,您为什么要来啊!”高敬不可置信地对殷暄喊道,“这些年来,咱们陛下是怎么对您的?难道您没有心吗?”

殷暄呆若木鸡地杵在乔北元身旁,看了眼殷昭,又看了眼乔北元,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哥、皇兄、你听我说……”

乔北元提起殷暄的后脖领拽向他身后,对殷昭说:“怎样,看见我儿了,该死心了吧?写禅位诏书吧,你若是还不肯写,我就先杀了康乐,再杀了你的女人。”

殷昭看着殷暄,字字清晰地问他:“阿暄,你怎么想?”

“我、我、我……”殷暄木木地,快急哭了,“我不知道,皇兄,对不起,我不知道……”

无尽的失望涌上殷昭的眼眸,他最后尝试着问他:“你站哪一边?要不要过我这里来?”

殷昭侧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撅住他的乔北元,眼泪哗啦啦地往外冒,痛哭道:“对不起……皇兄,对不起……”

殷昭似乎可以确定,他又被人背叛了。

他拔出剑,对着乔北元身后的叛军道:“可以动手了。”

此话一出,数千名叛军登时分作两拨,相互厮杀。

殷昭拍了拍南启嘉的手背,淡声道:“放心。知道他要反,早有准备,只是想借机揪出他埋在雍都的暗线而已。”

乔北元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出其不意,执剑刺向殷昭。

殷昭握紧长剑,正欲格挡,忽然一个身影飞到他的身前,做了为他挡剑的人肉垫子。

乔北元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的长剑深深刺进了亲生儿子的胸膛,不禁失声惊呼道:“儿!我的儿呐!”

蒙责率援军赶到殿外,正撞见乔北元在大殿之中公然行凶,残杀亲王。

他弯弓如满月,一箭射向乔北元。

箭支穿胸而过,乔北元当场毙命,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殷暄,死不瞑目。

鲜血染红了荆王淡黄色的锦袍。

他缓缓滑倒在殷昭怀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比艰难地对殷昭说:“哥、哥,我真的不知道……他让我来,不来就、就要杀你……”

殷昭用力摁住殷暄流血的伤口,难以自控地低吼道:“不要说话!你怎么那么笨?他如何杀得了我?你快别说话,哥一定会救活你……”

“哥……”殷暄颤抖着抬起手,想摸一摸殷昭的脸,“哥……我真的不知道……你相信我……”

殷昭满眼猩红,颤声道:“哥相信你……听话,不要再说话了……高敬,快去找太医!!!”

高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云素一路爬跪过来,抓紧了殷暄的手,哭求道:“小舅舅,你不要死,你带我去捉老鼠好不好?”

殷暄还答应她了,等她出嫁那日,就把存了一屋子的宝贝全送给她作嫁妆。

殷暄是注定活不成了,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呼吸越来越微弱。

“哥……哥哥……母后她也、也喜欢你的……”他看着殷昭的脸,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殷昭回到雍都承继皇位那一年,乔北元把持朝政,从多方入手,试图架空他的皇权。

而素来以冰雪聪明著称的小荆王,亦是从那一年起,突然变得愚不可及,书也不好好念,武也不认真习。

从此他天天出去闯祸,教朝臣领教他的荒唐透顶,他天天流连风月,天天被殷昭打,从此他的人生渐渐偏离原本的轨迹,直至今日。

全都是为了他最爱的哥哥。

从不在幼弟面前示弱的殷昭终于泣不成声:“你是……是不是傻?你明明……那么怕死……你……来做什么?”

殷暄哽咽道:“你……你八岁离了家,心里总是……很孤单,我……可……可不能,再让你一个……”

一滴泪落进了殷昭的手掌心,他便皱起眉来。

“对……对不起,哥……我好疼……我先走了,我们下辈子……做……做同父同母的亲……亲兄弟……”

殷暄的手越来越凉,最后没有了半点温度,最终垂下来,落在殷昭的手里。

他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殷暄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殷暄了。

殷昭全身都在发抖,又抱着殷暄的脑袋不死心地晃了晃,唤他道:“阿暄?阿暄?”

但是已经没人搭理他了。

蒙责提着带血的长剑朝殷昭双膝跪下,道:“叛军和黎国暗线已悉数剿灭,臣救驾来迟,请陛下赐臣死罪!”

殷昭只紧紧抱着殷暄,不置一词。

一位身穿素色寝衣的妇人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来,t边跑边喊:“昭儿,暄儿,我的儿!我的儿!”

她被乔北元的人关在青萝殿,大抵猜到了他是想谋朝篡位,任她如何哭嚎吵闹,那群人都不肯开门放她出来。

直至斯百年带人来救出了她,又见成群的太医往正宫方向跑,猜想可千万不要是自己哪个孩儿出了事,这才不要命地赶过来,还是没能见到殷暄最后一面。

太后看见那流了一地的血,倏地就晕了过去。

南启嘉接住她,把她掐醒,她又开始断断续续地抽搐。

她嘴角挂着白沫,颤抖着双手,将殷暄抱在胸前,憋足劲儿,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暄儿……”

大殿中只有尸横遍地,还有她凄惶的回音。

这场成竹在胸的谋逆,让殷昭失去了他最疼爱的幼弟。

让他离孤家寡人,又进了一步。

在殷暄头七的那个晚上,殷昭去了一趟元益宫,高敬抱着一个木匣子跟在他身后。

他拿起枕头边上的布老虎,拍干净那上面的尘,转手轻放进了木匣子里。

很多年前,一个大眼圆圆的小男孩儿抱着他的腿,偏着头哭求他母亲:“母后,不要送哥哥走……我要和哥哥一起……母亲,你也送我去郸城……”

该走的还是要走,只是他走的前一晚,悄悄来到了这小男孩儿的寝殿,在他枕头边上放了一只布老虎。

殷昭属虎。

“陛下……”高敬见殷昭那顶天立地的身躯背对过他,缓缓地颤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终不知如何劝说。

殷昭无声地摆了摆手,高敬便悻悻离去,留他独自一人在这漫天的回忆和哀伤里。

然而肃国和靳国的使臣并没有因为虞国这位年轻亲王的骤然离世而放宽公主和亲的期限。

他们聊表哀悼之后,便要求公主尽快随他们嫁往各自的夫家。

康乐公主出嫁那日,整个虞皇宫都弥漫着一种最为诡异的沉默。

南启嘉想给云素别上一朵她亲手做的红色珠花,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戴在哪里合适。

云素摘下那朵花,道:“那就不戴这个吧,小舅舅刚过七七……我把它送给小蒙将军好了,这个好看,也不会坏掉。”

她很早以前,就想亲手摘一朵花送给蒙责。

可是她再没有机会亲手将它送到他手里。

南启嘉抹干了眼泪,笑着说:“素素,小蒙将军就在承元殿外头,你想见他一面吗?”

“还是不见了吧。”云素强压住微微抽动的嘴角,把哭腔一并忍下了,“姑姑,你帮我把这朵珠花送给他,好不好?”

第72章

因荆王新丧,两位和亲公主的婚仪一切从简。

百官静立于正宫外,均面色暗沉,全无喜色。

宁国侯夫妇哭成了泪人,南启嘉站在殷昭身旁,眼泪也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蒙责心里头很空,很空。

他瞥见云素在长阶上,向帝后行跪拜大礼,瘦小的身躯也只能勉强撑得起那一身笨重繁复的喜服。

云素眼尾的余光和蒙责的目光交汇,两个人都立马转移了视线。

两位新娘行过礼,起身,接受帝后的训诫和祝福。

殷昭不善言表,南启嘉心思沉重,夫妻二人都没有说旁的话,只道:“此去珍重。”

云素脸上还保持着原有的神采,强做出满怀期许的模样,对殷昭说:“舅舅,记得你答应我的,一定要来接我回家。”

殷昭微笑道:“好。”

在云素的记忆里,舅舅答应她的每一件事,都能做到,所以此去只是暂时的别离,她很快就会回家。

自见了两位新娘子,南启嘉的眼泪就没停过。

“娘娘,大喜的日子,”杨漪掏出袖口里的红色喜帕,递到南启嘉手里,“别哭了。育英堂就交给娘娘了,孩子们都很想你。”

南启嘉强忍住哽咽:“阿漪,过去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杨漪行下一礼,道:“娘娘也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寒风拂面,吹得帝后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礼官高喊:“吉时到,送公主出嫁!”

帝后仍立在原地,目光随着百官一道,眼睁睁看着云素和杨漪上了送亲的马车。

云素挂念着南启嘉对她的好,掀开了帘子往回看。

而杨漪却是头也不回。

送亲的人马走远,南启嘉的视线又重归模糊。

云素第一次来月事的时候,她哭着嚷着说自己快要死了。那年南启嘉刚来雍都,也还稚气未脱,却不得不耐下性子来告诉她该怎么做。

这些都和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杨漪方才说的育英堂,是南启嘉和杨漪一手一脚合力建起来的,承载了她们多少辛酸和回忆,以后就只剩她了。

殷昭牵起南启嘉的手,勉强扯了扯嘴角:“脸都哭花了。”

南启嘉用杨漪给她的喜帕擦眼睛:“你别管我……我……”

她只是太难过了。

公主出嫁和亲后,为防黎国再生事端,殷昭令左芦携妻北上,常驻边关,蒙纪重伤未愈,回朝养伤。

现在偌大的承元殿,彻底安静下来。

枫团已经五岁,不如从前那般爱闹腾,它寻个安静的角落,一睡就是一个下午。

喜欢热闹的南启嘉,无时无刻都被笼罩在一种压抑沉重的孤独感里面。

好多次,她绕到正宫去,只能看到殷昭将他自己埋进堆叠成山的案牍里头。

肃国和靳国都以为联姻之后可得安生,然殷昭从不这样想。

他损兵折将,赔款嫁女,这笔账,还没算清楚。

南启嘉没有叨扰他,又一个人从正宫出来,漫无目的地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宫闱里走走停停。

她去看过几次太后,老人家身体安好,只是神志有些不清了。

她面容憔悴,见南启嘉来了,便让杏箬拿出些她新做的甜点来。

自云素和杨漪和亲后,南启嘉胃口就一直不大好,没吃几口,便告诉杏箬:“姑姑不用劳烦,我吃饱了。”

太后却道:“杏箬,再去取些出来,桂花糕、榛子酥,全都来一些。昭儿他家的啊,你别说我这做婆母的偏心,这些点心不是给你准备的,全都是我给暄儿做的。”

杏箬很是配合地把端出来的糕点全都装进了食盒里,眼眶红红的。

太后得意地笑了:“这是娘亲手做的,暄儿他小时候最爱吃。”

南启嘉的心“咯噔”一下,蓦然间隐隐作痛。

走之前,太后亲手把食盒交给南启嘉,叮咛道:“昭儿他家的,可千万记住啊,帮我把这个带给暄儿。啊呀,你别多心啊,不是不给昭儿做,昭儿他从来都不吃甜的。”

从青萝殿出来的南启嘉,抱着太后给她的食盒,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想既然都答应了太后,就得把东西送到。

于是主仆两个提着食盒来到了殷暄的坟头上。

荆王的陵墓有专人看守,外人进不来,墓穴周围寂静无声。

穆子卿把食盒里的糕点碟子一盘接一盘摆在荆王墓碑前,咕哝道:“不是我说,荆王殿下,您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这也太安静了些,您可怎么熬呀?”

南启嘉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殷暄时,他穿着一身绛紫锦袍在嘈杂的熙武街上笑得满面春风,当真是恍若隔世。

“子卿啊,殷昭要是死了,也会埋在这里吗?”南启嘉有感而发,“不过他那样闷,就算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儿,也不会觉得无聊。”

穆子卿连忙环顾四下,确认守墓人听不见,才松了口气,道:“我的娘娘呀,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万寿无疆,大吉大利,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南启嘉对死生之事向来无所畏惧,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人总是要死的,要是不把后事交代清楚,突然就死了,那身边的人岂不是要手忙脚乱了?”

“等我死了……”南启嘉绞尽脑汁把她去过的地方都想了个遍,“我爱热闹,等我死了,你就把我埋在熙武街的支路边上,面朝肃国的方向,这样我既能看到雍都的人间烟火,又能看到我哥哥和素素,你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穆子卿哭丧着脸,“我的娘娘啊,这些话您在外头说说就行了,等会儿回宫可别再说了,陛下最忌讳听您讲这些,他会不高兴的。”

南启嘉吐了吐舌头,蹲下身来,给殷暄斟了一杯酒。

“高公公给你烧了好多纸扎的丫鬟和侍卫,你在下面不会寂寞了。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就给我……”

她觉得自己可能不太想在梦里见到殷暄,便道,

“就给你哥投梦。你哥好想你的,他不肯说,可我见他晚上偷偷跑去你床上睡来着……”

今冬t的第一场雪不期而至,雪絮在风中翩飞乱舞,粘在南启嘉乌黑的鬓发上。

穆子卿道:“咱们回去吧,娘娘。”

“那我们走了。”南启嘉对着荆王的墓碑挥了挥手,“有空回去看你哥啊!”

因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意义非凡,殷昭连折子都没看完,早早地脱了朝服,赶在晚膳前回了承元殿。

没了云素,就余他夫妻二人,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两个人的眉宇间都透着一片哀凉,却都不敢重提旧事,免教对方更受煎熬。

“瘦了,”殷昭给南启嘉夹了一个鸡腿,“高敬专程去宫外买的,你最喜欢的那家叫花鸡。”

一只鸡两条腿,从来都是南启嘉一个,云素一个,殷昭笑着看她俩吃。

南启嘉没了胃口,道:“我吃不完这一整个。”

“你先吃,吃剩下的给我,”殷昭眼底含着苦涩的笑意,“不会浪费的。”

南启嘉听他的话,闷头吃了几口,突发奇想道:“大师兄,吃完饭我们出去走走吧?”

殷昭望向殿外那飘雪的天空,温声道:“不行,外头在下雪,会冻着你的。”

南启嘉让穆子卿取出殷昭去年送给她的狐裘披在自己身上:“不冷,真的。”

殷昭笑了笑,满眼的溺爱和酸楚。

冬天的夜来得很早,用过晚膳,天已经黑透了。

因为南启嘉的缘故,整个承元殿一入夜便灯火如星,即便是再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都有烛光闪烁,好教她看得清回家的路。

从承元殿出去,每隔五米不到就有一个灯笼,明亮的烛光照映在雪地,在这万物凋零的冬夜里,别有一番温情。

雪不大,淅淅簌簌地下着。

殷昭撑着伞,南启嘉挽着他的臂,夫妻二人在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着,四周是雪茫茫的宫墙和黄融融的烛光。

仿佛这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了。

高敬和穆子卿远远跟着,看着前面那对夫妻萧索的背影,脑海里同时蹦出来一个词。

相依为命。

在这残酷难捱的一年里,他们送别了在雍都唯一的挚友,出嫁了视为己出的养女,折了为国尽忠呕心沥血的老将,送走了敬他爱他心无二志的幼弟。

他们仅剩的,真的只有彼此了。

再往前走,就要到正宫。

南启嘉知道年底事多,尤其经逢剧变,有许多需要善后的事宜,便不再霸着殷昭不放。

一直紧紧缚在殷昭臂弯上的手轻轻滑下。

“姣姣?”殷昭停驻脚步,惊疑地看着她。

南启嘉朝同样撑着伞的穆子卿招手:“子卿,过来。”

待穆子卿走近,她利索地挪到了穆子卿的伞下。

殷昭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

“昭哥哥,这条路太长了,我只能陪你走一半。”南启嘉缓缓抽出手来,“剩下的路,就要你一个人走啦。”

听她说完,一股酸涩的滋味失了控地涌上他的眼眸,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惧。

帝王之路何其孤独,他岂会不知。

可这长路漫漫,若无人相伴,纵有千秋万代,山河万里,也只余寂寞如雪。

南启嘉见殷昭不愿放手,便道:“我在承元殿等你。等你忙完,记得来找我啊。”

北风挟着冰冷的雪花飘落在他们的头上,伞也遮不住了。

“昭哥哥,”南启嘉笑道,“你头发白了。”

第73章

床边那盏小灯还亮着,映出两个缠绵悱恻的影子。

“姣姣,姣姣……”他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南启嘉轻咬下唇,深刻地体会着他所带给她的一切。

算起来,自从战后,两人聚少离多,时隔太久,南启嘉很不习惯,才没过一会儿,那双含情脉脉的杏眼里就生出了一层薄雾。

她捏紧了赤色的枕巾,喉咙里不住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殷昭爱怜地轻抚她的头顶,却并未温柔以待,反是蛮横地占据,让她在这无尽的黑夜里哭得梨花带雨。

“昭哥哥……”她咬着牙求他,可是求也没有用,墙壁上晃动的两个影子密不可分,在或明或暗的烛光照耀下融为一体。

随着夜晚越来越深,南启嘉的双瞳越发涣散。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从小在郸城经历过的一切,忘记了被肃国抢走的朋友和孩子,忘记了所有的苦难和回忆。

她只记得眼前人是她的夫君。

她爱他,需要他,她正在甘之如饴地接纳他的全部。

“姣姣啊……”殷昭浑身发颤,喑哑地在她耳畔念道,“我的姣姣……”

红烛燃尽,蜡炬成灰。

殷昭轻嗅南启嘉的发丝:“槐花香的?”

南启嘉赞叹道:“鼻子好灵啊。”

西北的冬夜寒风呼啸,树枝碎石都随雪风四处乱飞,“噼噼啪啪”地撞在寝殿外墙上。

殷昭抄起床头上的寝衣,将南启嘉紧紧裹住:“冷不冷?”

“还好。”南启嘉满脸倦色,瘫在他胸膛上打了个呵欠。

殷昭餍足地吻了一下她的脸:“睡吧。”

“昭哥哥,”南启嘉努力地保持清醒,眼皮子却自然而然地垂了下去,“醒来以后,你还在吗……”

殷昭抱着她不肯放手,亲了又亲:“在的。姣姣,我一直都在。”

她困得撑不住了,迷糊间一直喊着:“昭哥哥,我好想你啊……”

翌日,南启嘉从床上坐起,见昨夜殷昭睡过的地方已经空了。

她习以为常地抿了抿唇,准备穿衣洗漱。

床幔忽然被人掀开,她一头撞向了那人的下巴。

她捂着脑袋埋下了头,那人也托住了自己的下巴,问她道:“没事吧?疼不疼啊?”

南启嘉搞不懂他。

白日里她不小心磕了碰了,或是擦破点皮,他就大惊小怪,心疼得不得了。

但一到了晚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任她哭闹喊叫,一概不理,疼死都没人管。

“姣姣,别穿这个了。”殷昭拿来一套玄色的男子骑装,“前朝的事已经忙完了。这马上又要过年,我带你出去玩儿吧?就我们俩。”

听说能出去玩儿,南启嘉高兴得搂住殷昭的脖子狠狠亲了上去。

“姣姣……”殷昭声音沉沉的,“别来逗我,我经不起你这样逗的。”

南启嘉垂下眼眸,不小心看到了她不该看的地方,脸一下子红透。

殷昭知她害羞,反而来了兴致,打趣道:“欸,晚上也看不清楚,下次我们多点几盏灯好不好?让我看看你的脸能有多红。”

“殷昭!”南启嘉顺手就抄起床上的枕头去砸他。

殷昭一边挨着,一边笑:“好了好了好了,我错了,先穿上衣服好不好,等会儿要着凉了。”

南启嘉这才想起她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抱腹,拿了殷昭放在床头的衣裳挡在胸前,道:“你、你先出去,我穿衣服了。”

“我知道啊,”殷昭并不打算走,反而问她道,“要不要我帮你穿啊?”

“殷昭!”南启嘉放下床幔,把他隔在了外头。

这一年到头全用来打仗了,即使快要过年,熙武街上仍寻不到丝毫年节的喜庆。

二人来到了一家小食摊前,殷昭说:“姣姣,吃碗馄饨吧,我肚子饿了。”

南启嘉照旧是点了三碗馄饨,殷昭两碗她一碗,两人紧挨着坐一起,时不时还叫对方尝尝自己那一份的咸淡,看得老板目瞪口呆。

“嘿,我就说两兄弟没有隔夜仇吧!”

尽管熙武街上人来如云,又过去两三年之久,但这两人的脸都生得太过惊绝,教人难以忘怀,所以老板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是啊,和好了。以后再也不吵架了。”殷昭又问道,“对面脂粉铺那一对儿呢,现在怎样了?”

南启嘉很意外日理万机的殷昭还会记得那么久以前,在这样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外发生的事。

老板抠着脑袋想了好一阵儿,道:“哦哦哦,你说花三娘和郑胖头啊?唉,早散了。不是我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能够破镜重圆的?感情这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强求也没用!”

殷昭有些可惜地看了那胭脂铺子一眼,又看了看南启嘉,庆幸地笑了:“还好,我们和好了。”

南启嘉问道:“昭哥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是怎样找到这家馄饨摊儿的吗?”

“当然记得,”殷昭很轻很轻地揪了一下她的左脸颊,“那会儿你刚来雍都,总是想跑。正好高敬求你随他一道出宫来寻我,你就跟他一起出来了,还全身上下都塞满了钱,生怕逃走的路上把自己给饿着冻着。”

“嘿嘿。”南启嘉不好意思地笑了。

殷昭抬手指向前方的岔路口,道:“我猜你原本是想t在那里甩脱高敬,再策马逃走的吧?只是恰好遇到了我。当时你一路上东张西望,难不成还是为了找我?”

“真是瞒不过你。”南启嘉揶揄道,“大师兄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分一半给我好不好?”

殷昭捏着她柔软的后颈,问道:“那现在呢?还跑不跑了?”

“师兄我错了,”南启嘉猫儿似的缩起了脖子,“我不跑了,再也不跑了,你快放开……”

殷昭没用多少力,她也不疼,就是后脖子痒得喘不上气。

“真不跑了?”殷昭松开手,又把她往自己面前拉了一把。

“真的。”南启嘉顺势就靠在了殷昭怀里,懒得挣扎了,“大师兄,我舍不得你。”

殷昭正要暗暗感动,便被目睹全程的老板煞了风景。

“唉不是我说,”老板拎着勺劝道,“说事情就说事情,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啊?你们两个大老爷们……真没眼看,要是你们爹娘知道了你们两个……唉,不得活活给气死!”

殷昭道:“我没爹。”

南启嘉也道:“我没娘。”

老板惊奇地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把他俩上下左右打量了个遍,叹道:“这还真是……无奇不有啊!”

吃饱喝足,两人又慢悠悠地在熙武街上闲逛。

殷昭笑了一路:“你让我说什么好?你这模样,分明就是个姑娘家,怎么会有人看不出来?还说我们是两兄弟,我们两个长得很像吗?”

“很好笑吗?”南启嘉反驳道,“看不出来的又不止他一个。”

杨漪也没有看出来。

南启嘉牵着殷昭往支路上去:“大师兄,我们去育英堂看看吧,快过年了。”

既然是看孩子,自然不能空着手去。

殷昭选了家离得最近的糕点坊,订了两车果子点心,让他们跟着送去育英堂。

“再多订一批吧?”南启嘉道,“除夕夜送过去,就当是你给孩子们发压岁钱,好不好?”

“好。”殷昭欣然应道,“不过你也把我想得太小气了。点心要买,压岁钱也得发。今年虽然赔了些钱出去,也不至于给孩子发点压岁钱都发不起吧。”

“咦,南家的小哥哥。”

正说着,南启嘉就被两个上街采买的孩子认了出来。

他俩转着脑袋四处望,末了问了一句:“杨家姐姐呢?好久没见她了。”

孩子们不懂什么叫和亲,只知道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宁国侯府的杨姐姐了。

“杨姐姐她……”南启嘉不太会哄骗小孩子,如实说道,“杨姐姐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两个孩子互看了对方一眼,似乎不太明白很远是有多远。

“那杨姐姐还会回来吗?”

南启嘉双手揉搓着衣角,低声道:“会的吧?”

“她一定会回来的。”殷昭是在回答那两个孩子的问题,而这句话却是对着南启嘉说的。

不管是杨漪还是云素,还是他被劫掠的尊严,总有一天,全都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是殷昭第一次来到南启嘉和杨漪共同创建的育英堂,孩子们被他冷冰冰的面孔吓得哭声一片。

南启嘉抱起一个四五月大的婴孩,奈何没有经验,又摇又哄,用尽了浑身解数,那婴儿还是啼哭不止。

“给我。”殷昭接过这孩子,厉声恐吓,“看到外面的收货郎了吗?再哭就把你扔给他,叫他给你卖到黎国去!”

经他这一“哄”,这孩子自然是哭得更厉害了,小脸憋得通红,哭得快喘不上气了。

南启嘉把孩子抢回来,责怪他道:“哪有你这样的?你看看把孩子吓成什么样儿了?”

殷昭道:“他又听不懂。”

“他是小,又不是傻,难道感受不到你在欺负他吗?”南启嘉嘟起了嘴,“等将来我们有了孩子,你可千万离他远些。”

殷昭眼眸一亮,轻笑道:“怎么,想跟我生孩子啊?”

南启嘉怒道:“你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些什么?!”

“好好好,不当着他们的面说,”殷昭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们回去慢慢说。”

第74章

殷昭既说了要回来慢慢说,那一时半会儿绝对说不清楚。

南启嘉被他缠得有些怕了,连连求饶:“我快累死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累?”殷昭居高临下看着她,得意地挑起了眉,“我都不累,你累什么?”

“殷昭!”南启嘉满脸通红,也不知是给气的还是给累的。

“嗯,”殷昭沉浸其中,“为夫在。”

南启嘉没法子了,只能好心规劝:“你都三十岁的人了,能不能节制点儿?”

殷昭笑道:“姣姣真乖,还会关心我了。”

然后更卖力了。

南启嘉说不过就咬,但这招显然不管用,殷昭的肩上牙印子都叠满了,旧的重新的,累成了一道厚厚的茧疤,但该他出的力却一分都不曾减少。

硬的不成来软的,她又可怜巴巴地央求道:“昭哥哥,你让我休息一会儿行不行?我好困啊。”

殷昭却说:“你睡你的,我忙我的。”

那怎么能睡着?

这一刻南启嘉有点羡慕靳国和黎国的皇后了,听说这两国的君主娶了很多妃子,那些妃子为了争宠用尽手段,导致正宫皇后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能与皇帝在一起。

那样的日子能有多清净,她都不敢想。

再看看自家这位,前段时间忙得过了头,现在缓过来,便说要好生补偿,又开始每日耕耘,教她有苦无处说。

反倒是战时,虽心力交瘁,好歹能睡个整觉,哪像现在这般,每天只能睡半晚,还没猝死全靠白天补觉。

想到这里,她对殷昭佩服得五体投地,明明两个人睡的时间差不多,为何他的精力就那样充沛,后宫朝堂两不耽误,由此可见,皇帝真不是正常人能当的。

南启嘉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穆子卿在寝殿外敲门:“娘娘,陛下让您起来后去正宫用午膳。有要紧的事要同您商量。”

还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晚上不说,非要去正宫里说?

南启嘉带着穆子卿来到正宫,进门便问:“怎么?要选妃了?”

她昨晚正好琢磨这事。殷昭精力好到令人发指,她这小身板支撑不住,早晚被他给晾到一边。

虽说二人感情基础深厚,但她可不敢学戏本子里的姑娘,指望着夫君一辈子就只娶她一个。

殷昭见她来了,本来笑吟吟地张开了双臂迎她,被她这么一问,犹如遭人当头泼了盆冷水,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殷昭对此很是介意,较真道,“若我真要选妃,你当如何?眼看着我被别人抢走吗?”

南启嘉嗤道:“怎么可能?你若真要选妃,那我走就是了,你以为我会跟靳国和黎国的皇后一样,忍气吞声地跟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何况要是别人能轻易把你抢走,想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又何苦攥着不放手。”

殷昭对这个答复并不满意,为自己争辩道:“谁说我不是好人了?我都被人抢走了,你都不会想到把我抢回来吗?哦,你早嫌我烦了,巴不得有个人帮你分担,是不是?”

“我为什么要把你抢回来?”南启嘉由衷地不能理解,“你自己变了心,被人家动动手指就勾了去,还指望我死乞白赖地求你回心转意?你想什么呢?”

殷昭还是不依不饶:“那你说,如果我真的娶了别的女人进宫,你当如何?”

“你若真敢娶别人,”南启嘉道,“那我就休了你。”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殷昭内心一阵窃喜。

南启嘉回过神来,道:“不是,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你找我来,不会是真要说选妃的事吧?”

殷昭刻意地咳嗽了几声,道:“当然不是。不过也算沾点边。是要选,但不是给我选,是为阿纪选。”

南启嘉惊道:“蒙纪?”

蒙纪在对抗黎国的战场上受了那么重的伤,在床上躺了一百多天,前几日才勉强能下地走路了,不知殷昭是怎么想的,要在这节骨眼上帮他相亲。

殷昭对南启嘉说:“你知道的,蒙家世代忠良,却因为久驻边塞,极少有能寿终正寝的,到了他们这一代,更是只有阿纪和阿责了。上次那一战,阿纪险些丢了命,我想想都后怕,所以啊,我们赶紧趁他还在病中,无力反抗,正正经经地为他选一位夫人,好让蒙家香火得继,我也就对得起蒙氏先祖了。”

这个想法光是听起来就很不靠谱了,但南启嘉还是认认真真地想了很久。

“或t许你忽略了一个问题,”南启嘉一针见血道,“蒙纪他性情古怪,对女子向来不敬。他四肢康健时,尚无人中意于他,如今他都伤成那样了,朝中大臣更不愿把女儿嫁给他了。”

殷昭只道:“阿纪会好起来的!”

但南启嘉提到的蒙纪性格中的缺陷,他却是丝毫无力否认。

南启嘉最后替殷昭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要么你就背个骂名,强买强卖,替他赐婚得了,反正你是皇帝,大家都不敢抗旨……不过,以后大家私下都会叫你狗皇帝。”

殷昭:“……”

说话间就到饭点了。

膳房的宫人送来冒着热气的铜锅,夫妻两人一边涮锅子,一边商讨着为蒙纪相亲的对策。

殷昭最后实在没辙了,便道:“那我们去靳国……或者肃国娶。雍都的姑娘怕了他,别国的姑娘总不了解阿纪的性子,我多出些聘礼,总会有人愿意嫁过来的。”

亏得殷昭把主意都打到了其他三国那边去了,他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可真是好得没话说。

但南启嘉还是无情地对他说:“你想得真美!你当我们肃国的姑娘傻呀?你那兄弟,早在十年前就臭名昭著了,大家都说,宁嫁殷昭也不嫁蒙纪……”

殷昭:“……”

同时他也在回想,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蒙纪的名声在中原四国臭成这样。

“我想起来了!”殷昭一拍大腿,“那年我母后非要帮我选皇后,我不愿意,但母后说人姑娘来都来了,不见总归不对,就让阿纪出来相看。”

“那姑娘长得嘛……反正阿纪说还行,人也不错,两人再往下聊到了当时才六岁的阿责,阿纪要求那姑娘必须把阿责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疼爱,人家也答应了,阿纪又说,在他弟弟长大成人之前,他绝对不会生自己的孩子,以免弟弟觉得受了冷落,心里难受。”

但光是这件事还不足以让蒙纪臭名远扬。

那姑娘看重蒙纪俊朗高大,嫁过去又没有婆母需要伺候,便答应下来,想尝试着相处一段时间试试。

两人约好出去游玩,那姑娘在路上被人抢了钱袋,迟到了一会儿,蒙纪便说她不讲诚信,还说人家强词夺理,说在蒙家军中,管你什么理由,只要操练迟到,全按军法处置。

“其实这也还好,”殷昭说,“最重要的是,那年太皇太后仙逝,举国上下禁乐三年。其实大家都是做做样子,很多人坚持了半年就忍不住了,说实话,三年是太久了,这期间多少乐坊酒楼开不下去都倒闭了,所以大臣们私下宴饮,我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南启嘉已经可以猜出来蒙纪到底做了什么把那好脾气的姑娘给得罪狠了。

“没错,他把那姑娘的父亲和六位兄长全都弹劾了。”

殷昭甚至能清楚地记得蒙纪当初给出的理由,“他说蒙家满门忠烈,绝不能与这等目无君上贪图享乐的人家结亲。我想着既然他不喜欢,那这桩婚事便作罢。可整个雍都,只有那位姑娘愿意接受他开出的那个条件,他、他……”

殷昭笑出了声:“他就来求我,让我勒令那姑娘的父亲和六位兄长面壁三月,官降二等,罚俸一年,静思己过。等他们幡然醒悟了,再去找他谈这门亲事。”

虽已知结局,南启嘉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位姑娘现在在哪儿?”

“就在雍都,嫁给了大理寺少卿,”殷昭说,“孩子都八岁了。”

“大师兄,”南启嘉感慨道,“对不起啊,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不太正常,今天才知道,从小跟蒙纪那种人在一起,你能长成现在这副德性,已经很难得了。”

“你才知道啊?”殷昭细细品味着她的话,“嗯……好像哪里怪怪的……”

蒙纪的话题告一段落,殷昭又想起了昨天在育英堂被他吓哭的那些孩子们,不禁问南启嘉道:“姣姣,我长得很凶吗?为什么小孩子都怕我?”

“你是长得凶巴巴的,”南启嘉道,“但是我们的孩子一定不会怕你的。”

殷昭:“你怎么知道?”

南启嘉:“瞎猜的。”

实则是在她很小的时候,整条香兰街上的小孩子都不敢和殷昭说话,就只有她,自记事起便很喜欢他。

而这种喜欢没有来由,好似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一般,又仿佛是前世有些记忆没忘干净。

所以缘分这东西啊,真的讲不清。

说起孩子,南启嘉忽然问殷昭:“大师兄,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孩子呢?”

什么时候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殷昭眼睛里原本盛满了的笑意逐渐散去,眉心慢慢皱起。

“对不起,大师兄……”南启嘉想起了殷昭说过的,他不好生育。

殷昭胸口沉甸甸的,却笑着问她:“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吧,”南启嘉说,“我想要一个很小很小的你,天天抱在怀里,那多好玩儿。”

殷昭苦笑道:“我喜欢女孩儿,女孩儿好打扮,我们每天都给她穿得漂漂亮亮的,让她做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夫妻两个幻想着与对方长相相似的男孩儿或是女孩儿,双双沉默了。

殷昭给南启嘉夹了一块涮肉:“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啊?”

南启嘉点点头:“嗯,有的。”

“一定很苦吧?”殷昭满怀歉意地望着她,“姣姣啊,若实在太苦,要不我们就去宗室里抱养一个孩子吧?”

南启嘉心里沉沉地坠着,微微皱起了眉:“不苦的。大师兄,我想有一个和你的孩子,你也不要放弃,好不好?何况你哪里还有宗室的孩子可以抱养?殷家的血脉,就剩你一个了。”

这倒是个问题。

殷家历代子嗣稀薄,每一任国君都只有两三个儿子,到了殷昭这代,异母弟殷晴谋逆,殷昭还没起杀心呢,他自己却不堪牢狱囚禁生活,于数月前悬梁自尽了。

这下殷家就这余殷昭这一根独苗了。

殷昭不愿再深想这些令人头疼的事,扯着南启嘉的袖子撒娇:“好姣姣,你就帮帮我吧?先前那些命妇不是每个月都要进宫来陪你或母后闲聊吗?现在仗打完了,这叙话会还是继续搞吧?”

这蒙家兄弟的婚事一日没个着落,殷昭就一日不得安眠。

南启嘉心疼自己这位万事都要操劳的夫君,只好答应下来。

到了月底的谈话会,夫人小姐们陆续进宫。

这种宴会以往都是太后主持,中间因为打仗停了,如今重新开办,太后却因荆王身故无心参宴,便由南启嘉全权操办。

其实宫里有专门打点这些杂事的女官,殷昭也不需要她操心太多,只要记着把最重要的一件事给办了——为蒙纪相看适龄女子。

各家官眷按穆子卿排好的座位落席,杨夫人因思女心切,缠绵病榻多时,故未能参宴,央了晋国公夫人代为请罪。

南启嘉心里酸涩不已,温声道:“无妨,保重身体要紧。子卿,你去库房挑些滋补的药材,等会儿散席后我们随国公夫人一起去宁国侯府看看。”

她没有什么可以为杨漪做的,能替她照顾一下双亲也是好的。

晋国公夫人代杨夫人谢恩后,回席落座。

“今天找大家来,也是因为本宫最近闲来无聊,想认识认识各家的姑娘。”南启嘉正襟危坐,国母派头十足。

穆子卿暗暗感慨,娘娘为了帮蒙大人解决终身大事,可真是煞费苦心啊,装得太不容易了。

官眷们会错了意,误以为皇后是要为陛下选妃。

明事理者深知帝后情深,不愿让女儿入宫独守空房,索性缄口不言;浮于名利者抱侥幸心理,想着任他再是年少情深,是个男人总有变心的一天,不如趁机把女儿塞进宫来,先占个位置再说,等哪天陛下厌弃了皇后,自有她家闺女的一番天地。

一位三品大员的夫人率先牵着自家姑娘的手来到殿中:“娘娘,小女年方二八,自小知事明理,博览群书,娘娘若是不嫌弃,妾身愿时常携小女入宫走动。”

南启嘉看着阶下那花骨朵一般的小姑娘,脑海中又蹦出来蒙纪那张看谁都不爽的脸,于心不忍道:“才十六岁啊,还是多在家陪陪父母吧。”

又一位侯夫人缓步而出,道:“娘娘,妾有一女,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婚配,平日里久居深闺,练得一手好琴,娘娘若是闲来无事,妾可让小女常入宫中,为娘娘弹琴解闷t。”

这姑娘久居深闺,想必极少听到关于蒙纪的不利传言,且她精于琴技,说明她注重修身养性,定是位性情平和之人。

南启嘉有些心动,便多问了几句。

这位侯夫人以为送女入宫这件事有戏,主动提议道:“不若过几日,妾让小女带琴进宫,为娘娘弹奏一曲。”

南启嘉道:“那自是极好,也不用过几日了,就明天吧?陛下等不及了。”

众位官眷不谋而合地红了脸。

“娘娘的意思是说,”穆子卿慌不迭找补,“陛下与娘娘夫妻情深,陛下常年操劳国事,心疼娘娘久居深宫,苦闷无聊,迫不及待地想让娘娘多交几个朋友呢!”

幸好有穆子卿,不然这大大小小的场面,南启嘉一个人真应付不过来。

次日,那位夫人当真如约带了女儿进宫。

这位姑娘名叫左媛媛,的确是温文娴雅,颇有大家闺秀风范。

左夫人眼珠子不停地转,硬是没寻到殷昭的身影,只见不远处有两位禁军扶着一个瘸子在往这边走。

左媛媛道:“敢问娘娘,那位是?”

“那是蒙纪将军。”南启嘉厚着脸皮问道,“是不是腿瘸了,反倒比从前看着顺眼多了,哈哈哈……”

左夫人说:“倒也没有,不过蒙将军为何会出现在此呢?”

南启嘉正想着怎么跟人家母女俩解释,还没开口说话,那被禁军搀扶着的瘸子反而先尥蹶子了。

“滚!你们两个狗东西,大老远把我拖进宫来,就是要骗我相亲?”蒙纪一掌掀翻一个兵,大声问道,“陛下呢?不是说陛下有要事找我?我问你们,陛下人在哪里?”

“娘娘???”左家母女无比惊异地望着南启嘉,满眼都是“你给我解释一下”。

穆子卿整张脸上的五官都快皱成一坨了,笑得要多假有多假:“左夫人啊,其实蒙将军人挺好的……”

“好个屁!!!别以为我不知道,雍都里就没有一个好人家,现在阿责长大了,不用人带了,她们就想到我了?早十年干什么去了?”

这边还没把人姑娘劝好,那边蒙纪对着骗他进宫的两个禁军就是一顿臭骂。

南启嘉本就白皙的脸庞霎时血色全无。

她缓缓转过身,对着左夫人母女赔笑道:“蒙将军他……真的是个好人……”

纵然君贵臣轻,左夫人还是没能忍住对南启嘉甩了脸。

“妾感谢娘娘对小女的厚爱。只是小女福薄,配不上蒙将军这一身功勋,还望娘娘另觅她人,届时臣妇定送上厚礼,为蒙夫人添妆。”

此事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帝后理亏,加之南启嘉本就不擅长做这种保媒说亲的事,见左夫人神情肃然,只能赔不是,道:“今日是本宫考虑不周,若是冒犯了左夫人和左小姐,还望两位不要介怀。不过蒙将军方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是……”

左媛媛道:“娘娘放心,臣女今日随母亲入宫,只是为了替娘娘弹琴解闷,从不曾见过蒙将军,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臣女更不曾听闻。”

南启嘉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点,让穆子卿亲自送她母女二人出宫回府了。

待人走远,南启嘉便要秋后算账。

她找了几个禁军,把蒙纪抬去了正宫,将今日之事尽说了出来。

殷昭听着,心里皱巴巴地不是滋味,非要捏紧了袖口才能稍作缓解。

蒙纪浑然不觉自己有错,反倒责怪起南启嘉来:“陛下,我日子过得好好的,你这小皇后非要找个人拴住我!你们自己花前月下没羞没臊,我再看不惯也没逼着你们分开,我一个人逍遥自在惯了,你们又何必非要来祸害我?!”

“你……”殷昭被他气得不轻,指了指正宫的殿门,对抬蒙纪进来的那几个禁军道,“你们,把他给朕弄出去,半年以内,朕都不想再见到他!”

因为此事,殷昭很长一段时间在南启嘉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并且因为两口子短时间内都不想再见到蒙纪,导致他们这个年过得无比冷清。

除夕夜那晚,宫宴散后,帝后并坐在正宫外的门槛上。

向上是深黑无垠的苍穹,向下是不可见底的长阶。

两人同时回想起去年今日,殷暄花了小半年的俸禄,为帝后燃放了一场无比瑰丽的烟花。

“早知道……”殷昭眼里写满了忧伤,“他让我把买烟火的钱给他,我该答应的。”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能早早知道的事。

无论是父母兄弟,抑或是友人夫妻,能在这茫茫人世相逢一场,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

良缘也好,孽缘也罢。

缘来缘去,自有它的定数,半点不由人。

“昭哥哥,我们许个愿吧?”南启嘉笑呵呵地望着殷昭,“你看,那里有颗很亮的星星,我们就对着它许愿,万一实现了呢?”

殷昭听话地看了一眼那颗孤独的星,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南启嘉便对他说:“好了,你许了什么愿?”

“我想要这天下永无战乱。”殷昭反问道,“那你呢?”

南启嘉努嘴道:“我嘛……嘿嘿,我忘记要许愿四海承平了……”

殷昭笑说:“定国安邦是我们男人的事。所以我们姣姣许下的是什么愿望呢?”

“我嘛……”南启嘉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殷昭的下巴,“我要和昭哥哥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第75章

初一祭祀结束后,南启嘉去了青萝殿看太后。

与上次相较,她精神头好了些,神志也清醒多了。

好几次,她的眼睛落到南启嘉肚子上,惊诧又惋惜。

慕容长定虽在名义上还是虞国的妃子,但大家都清楚,殷昭与她从无肌肤之亲,他全部身心都只归于南启嘉一人。

夫妻二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然而几年过去了,依旧没有子息,但凡有点心思的人都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太后叹息道:“听说你宫里日日都熬着补药,是为了皇嗣吗?”

“嗯,”南启嘉老实地点头,“大师兄说,要把身体养好了才好怀。”

她只说自己身体不好,没把殷昭对她说的那些话转述给太后听。

太后是上了年岁的过来人,何等聪慧,早就明白了其中缘由。

但是自殷暄离她而去以后,她顿时想开了许多事,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殷昭高兴,她这做娘的又何需越俎代庖替他操心。

“我记得你才来那会儿,天天变着法儿地和昭儿作对,巴不得他把你赶出宫去。”太后旧事重提,问南启嘉道,“你现在,还想回郸城去吗?”

这个问题殷昭早就问过了。

南启嘉沉默片刻,摇一摇头:“殷昭说他舍不得我。”

她眼里蒙着一层明亮的水光,“我也舍不得他。”

南启嘉走后,杏箬扶太后上床歇息。

“看样子,皇后还不知道啊。”太后说的,自然是南启嘉不能生育的事。

杏箬道:“定是陛下心疼娘娘,给瞒下了。”

太后倚靠在枕头上,声音里满是苍凉和无力:“心疼有什么用?祖宗基业不是儿戏,任他再喜欢,也不能教大虞江山和殷氏血脉断送在他的手里。”

杏箬也道:“是啊,奴婢看那慕容夫人是好生养的,可是陛下不喜欢,也没有办法,咱们陛下那性子,您是最清楚不过的。”

“是啊,”太后困了,慢慢闭上了眼,道,“且看吧,男人的喜欢,再狂热,也就那么几年。”

杏箬为她放下床幔,不由得在心里为南启嘉感到惋惜,俗话说过刚易折,像她那么刚烈的姑娘,是绝容不下自己的夫君生出二心的,只愿君心长存,莫要相负。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

殷昭每日忙完之后,都会回承元殿去陪南启嘉。

他还会给她梳头,喂她喝药,还会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唤她的乳名。

他们可以热烈相拥,尽情地放纵欢爱,彼此都霸占着对方全部的身心。

殷昭总是喜欢在她耳畔轻语:“姣姣,你快说你是不是会什么妖术,怎么教我离了你就活不成?”

南启嘉伸出纤细的胳膊环住殷昭的脖子,只重重吻他,炽热痴缠。

殷昭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南启嘉这个人身上某种纯真简单的东西,却不料也会深陷进她身体的诱惑里,无法自拔。

“姣姣,你是我的,”他咬着她的耳垂,“永远都是我的。”

“昭哥哥……”南启嘉闭上眼眸,道,“我是你的……”

他们紧紧相拥,度过了多少个静谧的夜晚,从春到夏,再到了t金黄灿烂的深秋。

整座承元殿都弥散着桂花的甜香,殷昭刚下朝就喊着“姣姣”奔了进来。

南启嘉正捏着鼻子喝药,她已按照凌互给的方子连续服药两年,依旧毫无起色。

“今天不喝了。”殷昭抢了她的药碗,“走,咱们出宫去!”

上个月是殷暄的冥寿,殷昭思念幼弟,心里难受,便下旨解了太后的幽禁,让她搬回元益宫去住。

这殷昭也是倔,把自己的亲娘活生生地幽禁了五年,那元益宫久无人居,缺少维护,现已略有破败,需里里外外修一番后才能继续住人。

所以整整一个月,南启嘉都在忙活为太后修缮元益宫的事。

听说殷昭要带自己出去玩,南启嘉扬起眉,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难得你还舍得挤出时间带我出宫去。”

殷昭揽她入怀,心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笑说:“对不起啊姣姣,我……”

自年后,他就筹谋着一统中原的相关事宜,能每日回承元殿和南启嘉一同吃饭就寝已属难得,实在没空带她出宫去转悠。

南启嘉也不再是刚来雍都时那个十七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心怀天下,断然不会只围着她转,因而从不在殷昭忙于政事时前去叨扰。

她偶尔和穆子卿一起出宫采买,时不时就去育英堂看看,宫里的庶务也慢慢学着料理,夫妻两个男主外女主内,日子也算是过得风生水起。

最近正在整理修缮元益宫的采买账簿,忙得连她自己都忘记了,今日到底有何特殊。

殷昭轻捧她的脸,柔声道:“傻姣姣,今日是你的生辰。”

今天她二十二岁。

这是她来到殷昭身边的第五年。

这五年来,物是人非。

素素走了,殷暄死了。

蒙纪刚养好身子。

蒙责从一个暴躁的木头人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根沉默的老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