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穆子卿带着云素,给承元殿每一扇门都贴上了春联和年画。
幸月和左芦受邀参加晚上的除夕宴。夫妻两个早上就到了,给南启嘉和云素捎了好几筐民间孩童放的爆竹。
云素乐得一蹦三尺高,要左芦亲自演示给她看看这些炮竹都是怎么玩儿的。
南启嘉和幸月坐在檐下,看他们一大一小在院里玩得不亦乐乎,也跟着喜笑颜开。
任南启嘉再如何掩饰,幸月也一眼就察出她神情里的不快,几经逼问,她才说了前几日和殷昭因为杨漪生起的那场争执。
“我也不是要跟他置气,就是觉得不自在。”南启嘉说,“咱们以前在郸城,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哪怕闯了天大的祸,左不过就是被我爹给揍一顿,从不曾像现在这般,连交个朋友,出趟宫门,都要看别人脸色。”
幸月自嫁给左芦,家中大小事宜,全由她说了算,左芦想在外头喝碗烧酒都得回家问她要钱,更不敢阻碍她的交友和出行。
是以南启嘉心中的苦闷,她虽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听了也颇为火大,愤然道:“他怎么能把你关在这里?太过分了,连慕容悉都没限制过你的自由!”
“还没关呢,他只是有这个想法。”南启嘉客观地对幸月解释道,“估计他就是想吓唬吓唬我,后来也没让人来收我的令牌。”
幸月道:“吓唬也不行。夫妻一体,两口子安心过日子,哪能这样逞口舌之快,伤了对方的心?一次两次倒也无妨,长此以往,这日子还怎么过?”
“……嗯……”南启嘉不好意思提,她自己也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连和离都提过两次了,若非今日听幸月讲这夫妻相处之道,她都没发觉自己先前对殷昭说的那些话到底有何不妥。
穆子卿端出来膳房做的糕点,全都是幸月出嫁前最爱吃的,他见娘娘难得有了个笑脸,便伺机为殷昭说情。
“娘娘,您已经好几天没让陛下进门了,今天是除夕,讲究团圆,就算为了图个好彩头,您也原谅陛下一回,成吗?”
“啊?你给他追外面睡去了?”幸月还不知有这茬。
南启嘉道:“我就是不想见他。”
“不至于吧?你们才成亲多久,这就腻了?”幸月挑了块南启嘉喜欢的白米糕递过去,“而且你从前不是最稀罕他了吗?说大师兄哪里都好,现在这是怎么了?”
南启嘉没有胃口,接了那糕,又放回了碟子里,淡淡地道:“我也不知道,很奇怪。以前我被迫嫁给慕容悉,明明对他毫无感觉,却能忍受他对我的一切苛待,反正过日子嘛,这辈子跟谁不是过,不放在心上就好了。可我跟殷昭在一起后,总觉得他应该懂我,爱我,他有哪一点做得不够好,我就很生气,就觉得我既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便不能将就着过日子,否则还不如一个人过呢。所以姻缘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幸月也被南启嘉给说迷糊了,她与左芦虽然情投意合,但感情羁绊远不如南启嘉和殷昭那般深重,根本不知该如何劝解。
“其实过日子吧,还是不要计较那么多。”幸月尝试用自己理解的夫妻关系来开导南启嘉,“以前夫人在的时候,常说南家出犟种,伤人也伤己。我从小和你一起长大,比老爷还了解你。我知你心性纯良,不愿伤害旁人,若太过计较,就只能伤着自己了。”
两人还没说几句,便看见高敬半躲在庭院门后,贼头贼脑地往里面瞅。
南启嘉朝他喊道:“出来吧,高公公。尾巴露出来了。”
高敬假笑着前来问安:“臣贺娘娘新春之喜……嘿嘿,娘娘,陛下还在外头呢。”
经过这几日的冷战以及刚才和幸月这一番交谈,南启嘉已没刚开始那么气了。
她不咸不淡地道:“这承元殿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他若真想来,谁还能拦得住他?”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躯倏地从门后弹了出来。
“好姣姣,你不生我气啦?”
庭中一干人等全部识趣地找了各种理由退下,惟年幼的云素对左芦买给她的烟花依依不舍,说什么都不肯走。
左芦不得不使出了杀手锏:“咦,公主殿下,我们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今日当值的是小蒙将军。你说这大过年的,他一个人凄凄惨惨守宫门,真是可怜啊!”
云素想象出了蒙责孤苦伶仃,在寒风中泪流满面的场景,不由得心生怜悯,拉着左芦说:“那我们赶快去陪他!”
庭院内这才彻底安静了,就只剩下这对冷战了数日的夫妻。
殷昭习以为常地摸了摸南启嘉的脸,她头一侧就避过去了。
“怎么还生气啊?”殷昭的语气很是委屈,“这都多少天了。唉我发现你虽然长得温温柔柔可可爱爱的,心却硬得要命,你不想我吗?我都快想死你了!”
南启嘉顺起盘子里的白米糕就给他嘴巴堵上了:“大过年的,别说那个字。”
殷昭笑着咬了一口,又将那糕放下了:“姣姣,这几日太医给你熬的药,怎么不喝啊?”
“太苦了。”南启嘉想起那药汤的味道,一阵恶心,“而且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吃药?”
殷昭低眉思量片刻,不露痕迹地哄她:“你没病。是我有病。”
“啊?”南启嘉眼神错愕,试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姣姣,你也知道我们在一起有些时日了,那件事……也很勤,可就是没有孩子。”殷昭满腹心事的模样,唉声叹气,道,“凌互说,是我的问题,早年在战场上受了冻,难以让女方受孕,即使侥幸能怀上,若是女方身体底子不好,也难以坐稳,所以才让你喝药调理,强身健体。”
南启嘉瞪大了眼,突然就想通了,可是她这位夫君体力好得令人发指,并不像是有不孕之症。
殷昭垂下头,乞求般地问道:“姣姣,怪我不好,让你跟着我受苦了。你会嫌弃我吗?”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教人看了好生心疼。
南启嘉紧握住殷昭的双手,道:“当然不会啦!你该早跟我说的,有病咱们就治,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如果治不好呢?”殷昭又问,“治不好,我们两个就没有共同的孩子,连个牵绊都没有,你会跟我和离吗?”
南启嘉回忆起那晚说的气话,自责不已,连忙宽殷昭的心:“不会的。我喜欢你的,不管有没有孩子,我都舍不得离开你。我以后再也不说和离的事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殷昭把头埋进南启嘉的斗篷里,凑近了闻她身上自带的香气,撒娇似的说:“姣姣,你真好。”
冷战数日的帝后终因骄傲无比的陛下自认不行而赶在新年前和好。
高敬和穆子卿提着的心终于放下,阖宫t上下都笼罩在迎接新春的喜悦中。
晚宴上,南启嘉专注地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并未发现杨漪的身影。
殷昭吃了冷战的教训,虽知她盼着和杨漪相见,心生不快,还是选择了暗自忍下,不敢多言。
轮到宁国侯夫妇祝酒时,从不与臣子说话的皇后娘娘竟主动问询:“听闻宁国侯府的杨大姑娘貌婉心娴,蕙质兰心,今日怎么不带她进宫来?”
宁国侯两口子双双愣住。
杨不凡问杨夫人:“貌婉心娴?”
杨夫人问杨不凡:“蕙质兰心?”
殷昭轻咳了两声,他二人才回过神来,连道:“多谢皇后娘娘挂怀!启禀娘娘,小女近日身体怀恙,恐过了病气给陛下和娘娘,故不敢入宫。望娘娘见谅。”
“她怎么了?”南启嘉言辞关切,“前几日还好好的,是不是在大理寺受了凉?”
那诏狱里冷如冰窖,若不是有凌互悉心调养,她也免不得要生一场重病。
宁国侯夫妇并不知杨漪还被关过诏狱,惊道:“大理寺?”
殷昭眼风扫过,高敬便飞奔上前,夺了宁国侯的酒杯:“好啦好啦,杨侯夫妇先去歇着,后面的大人们还在排队呢!”
宁国侯夫妇满心疑惑地给殷暄腾出了位置。
殷暄高举着酒樽踏步而来,嬉皮笑脸道:“皇兄,皇嫂,话不多说,都在酒里,哈哈哈哈哈!”
殷昭立马就猜到了,他又没背住太傅给他写的贺词。
“不过皇兄啊,今年小弟可是准备了新年礼物送给皇嫂。”
他转向敞开的殿门,高举双臂:“请看!”
随着殷暄那一个“看”字,一声刺耳的巨响划破天际,绽放出一朵美丽而硕大的花。
殷昭携南启嘉出门去看,群臣皆起身离案,跟随帝后而去,正殿外很快就挤满了人。
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盛放,绚丽的光芒映照在众人脸上,时红时绿。
南启嘉大声在殷昭耳边喊:“快许愿!”
夫妻两个双手合十,在漫天烟花雨下向神明诉说着各自的心愿。
美丽的花火,绽放过后又化为灰烬。南启嘉不舍地看最后一朵烟火坠落,问殷昭:“昭哥哥,你许了什么愿?”
殷昭捧住她的脸,温柔地说:“我要我的姣姣长命百岁。那你呢,你许的什么愿?”
南启嘉道:“我嘛……我想要……”
“打住打住!”殷暄煞风景地跳了出来,“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哦!话说皇兄啊,这场烟花的费用能不能帮我结一下?花我小半年俸禄呢!”
结果自然是被殷昭从除夕打到初一,被打了两年。
第62章
从初一到初七,每天大小祭祀和宴席不断,虽有内侍和女官代为打理相关事宜,南启嘉仍累得筋疲力尽。
到了初八,不用再早起祭祀,她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时,太医已围满了她的床榻。
殷昭坐在床头,捏紧了她的手,急声道:“姣姣,你终于醒了!”
她自以为是睡着了,还不停地做着梦,在外人看来,她就像晕过去了一样,怎么叫都不醒。
凌互为她诊脉,说她气血不足,才会长时间昏厥,把殷昭都快急哭了。
南启嘉却说是他们小题大做,她披了件外衣靠在殷昭肩头,懒声道:“我就是前几日太累了。不过你方才真的喊过我吗?我一点儿都没听见。”
“岂止是喊了……”殷昭说话声音还有些发颤,“是凌互扎了针,你才醒过来的。姣姣,以后过年祭祀你不要去了,太吓人了。”
南启嘉笑道:“我在家的时候,经常这样,在军营里熬了大夜,第二天就会睡上整整一天。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也不必担心,让我睡醒就好了。”
“不担心?”殷昭把下巴松懈地放在南启嘉头顶,“姣姣,我输不起。”
穆子卿和高敬亲自抱了两个大食盒进来,取出几样色香味形俱全的小菜,摆好之后近前去招呼帝后:“娘娘,您睡了快一天一夜,想必是饿极了。臣让膳房做了几样清爽养胃的小菜,娘娘您快用一些吧。”
殷昭扶了南启嘉落坐案边,为她布菜盛汤,恨不得能亲手喂到她嘴里。
“姣姣,你慢慢吃,有些话,我也慢慢说给你听。”
听殷昭如是说,高敬和穆子卿都退了出去。
殷昭温厚的手掌抚过南启嘉的头顶,笑道:“你昏睡这期间,我想了很多,你我夫妻,本为一体,我总是在用我自认为好的方式来对你,或许并没有在意你的感受。”
“不是晕了,”南启嘉再次强调,“我只是睡着了。”
“好好好,睡着了。”殷昭继续说,“上半年,我确因国事冷落了你。其实那段时间,其他三国形成合纵之势,欲联合东胡,从四面合力围攻虞国,虞国当时的处境,说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也不为过。”
南启嘉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滑落在食案上,愕然失色道:“没人告诉我啊!”
殷昭说:“我让他们不要对你说起此事。我以为好不容易娶到了你,就该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姑娘,不能为我操心,谁知,反而教你我离心了。”
同理,杨漪的父母也想让她做整个雍都最快乐的大小姐,朝堂之事从不向她提起,加之她俩身边还跟着一个被殷昭“灌了哑药”的穆子卿,自然对中原战局一无所知。
两个对男女感情都不怎么开窍的人,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就这么闹出来天大的误会,南启嘉还真信了殷昭是对她腻味了。
哪承想那段时日,整个虞国全靠他一个人顶着,他每日就睡两个时辰,若非身体底子厚,早扛不住了。
“那现在呢?”南启嘉心有余悸。
殷昭微笑道:“现在没事了。但是姣姣啊,以后不准再那样想我。你是我爱之如命的人,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一生一世,我永远都不会厌弃你,你也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南启嘉看向殷昭的眼眸里悔意弥漫。
她投进殷昭怀中,轻声道:“你该早跟我说的。”
殷昭环住她纤薄的背,温声道:“姣姣,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南启嘉擦干眼睛,推开了殷昭,打开高敬随餐食一并送来的药汤,闭上眼睛“咕噜咕噜”就把一整盅药全灌自己肚子里了。
她整张脸都扭曲了,痛苦地说:“好。要个孩子。”
“姣姣啊……”殷昭笑问,“你听说过光施肥,不播种,就能长出来庄稼的道理吗?”
“啊?”南启嘉还没反应过来话中深意,便被殷昭揽住了腰用力往他身前一带,两个人平平整整贴合在了一起。
殷昭横抱起她走到了床边。
殿外是风雪飞散的黑夜,帐内是温暖和煦的春色。
“今天睡了那么久,不困了吧?”殷昭抚摸着南启嘉垂散在枕头上的青丝。
因为闹了这么久的别扭,两人已经很久没有相拥而眠。
南启嘉紧张得全身颤抖,咬紧了食指关节,避过脸去,不敢与他相对。
殷昭耐心地欣赏着她白嫩的脸颊渐渐染上了一抹娇红,他在她耳畔轻笑道:“你个小骗子,你看你的身体明明那么诚实。”
“殷昭!”南启嘉恼了,抬手要去推他,反被擒住,被迫与之十指紧扣。
她娇嫩的手背在枕面上来回摩擦,不一会儿就泛红了。殷昭改托住她的肩背,让她与自己相拥。
“姣姣,姣姣……”他漫无目的地声声唤着她的乳名。
他真想就这样死在她怀里。
南启嘉也支离破碎地回应着他:“昭哥哥……”
雪夜后的早晨,阳光格外明媚。南启嘉掀开帘帐,旋即就有一缕阳光打在她脸上。她不可自控地眨了眨眼。
一双手从她脑袋后面绕过来,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那双手的主人声音慵懒,道:“昨晚那么辛苦,再睡一会儿?”
南启嘉消瘦的肩头承载着他整颗头颅的重量,有些吃力地道:“你今天没有其他要紧的事吗?”
殷昭抱怨:“朝中百官都能休沐,为何我就不能松快几日?姣姣,我好累啊,你陪我再睡一会儿嘛!”
南启嘉给他闹得没办法,只好重新躺下。
床幔一拉,满屋的光都被隔绝在外,帐内静悄悄的,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姣姣,我昨晚上做噩梦了。”殷昭抱着南启嘉,委屈地说,“我梦见你不t要我了,我就一直追,追到郸城去,你还是不要我,我怎么求你都不开门。我就被吓醒了。姣姣,你怎么这么狠心呐?”
南启嘉听他说着这些没来由的话,忍不住笑了:“你自己做的梦也要赖在我头上吗?也太不讲理了吧。”
“不管。你总得补偿我点儿什么。”殷昭也不管人家答没答应,想了会儿就说,“你给我做件衣服吧?你不是给素素做过一件吗,我也要一件。”
南启嘉眉梢漾开,嗤笑道:“你真是……孩子的醋也吃。素素那件衣服我不是没做好嘛,换个别的吧,做衣服太难了,你还是国君,你的衣服针脚更复杂,我不行的。”
殷昭很认真地分析了片刻,发觉倒也是这个理,于是退而求其次,道:“那你给我做双鞋。鞋子比衣服好做,而且没人会盯着人家的脚看,不管你做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穿的。”
南启嘉在心里盘算一阵儿,想这倒是比做衣服划算,便应下了:“好吧。不过你不能催我,我要慢慢做。”
殷昭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好,我等你。”
最后二人是被庭中的爆竹声吵醒的。
左芦为了给云素买火炮,花了整整一个月的俸禄,这成堆的炮竹山,让云素从除夕到初九不歇气地玩儿,还没有燃尽。
“素素,过来。”
殷昭大手一挥,高敬就从院外抱进来一个沉重的木匣子。
高敬打开那匣子,里面的内容映得他整张脸金光灿灿。
云素疑道:“不是给过压岁钱了吗?”
殷昭道:“你姑姑说我,整日瞎忙,怠慢了家里,好不容易才哄好了老婆,可不想孩子再对我横眉冷眼。”
“舅舅~”云素眼眶里忽就噙满了泪,要扑上去给舅舅一个大大的拥抱。
殷昭抻直了手臂按住她的脑袋,不许她靠近自己:“滚。一身的雪沫子,离我远一点。”
南启嘉蹲身拍去云素裙摆上的雪渣,温柔地斥责道:“这又是去哪里摔的?你仔细些,都及笄的大姑娘了,还毛毛躁躁的,摔坏了多疼啊。”
看她有模有样地教育云素,殷昭忍俊不禁,她自己还是个大孩子呢。
穆子卿领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冲帝后喊道:“陛下,娘娘,画师到了。”
殷昭去年就说要让虞国最好的画师给他和南启嘉作一幅画,因政事缠身,耽搁到了现在。
殷昭坐在高敬准备好的软椅上,唤道:“姣姣,快过来。”
南启嘉并未直接过去,而是牵了云素的手,让她坐在两人中间。
“好了,老师傅,可以开始画了。”
殷昭墨玉般的眸子里掠过隐隐的笑意,颔首道:“好。”
三个人最开始还面带微笑,干坐了两个时辰后,三人都僵了脸。
云素坐不住了,问那画师:“老师傅,还有多久啊?我屁股都坐断了!”
画师慢吞吞地说:“公主殿下,正所谓慢工出细活,心急是出不了佳作的。您看娘娘,多么稳重啊,难怪能母仪天下呢。”
若非云素先出言抱怨,南启嘉就要起身活动活动了,被这老画师一番夸赞,犹如戴上了高帽,只能继续端庄地坐在原处。
高敬走到画师身后,看了看画布上的一家三口,身着玄色龙凤袍的帝后中间,坐着一个穿着艳丽红衣的小姑娘,犹如黑夜中升起了一轮光辉的红日。
画面上的一家三口姿容绝世,人间少有。
高敬幻想着明年,或者后年,这幅画上还会多出一个可爱的小皇子,也兴许是小公主。
庭外瑞雪依旧,这往后的日子,愈发有盼头了。
第63章
正月十六,朝堂内外掀起轩然大波——荆王殷暄被东胡人给绑架了。
年中时,十几名东胡高手扮作商队混进了郸城,潜伏数月探听部署,终于确定了要对虞皇最看重的人下手。
原本他们是要活捉皇后的,在南启嘉和杨漪常去的那家酒楼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岂料在他们预计好要动手的前一日,南启嘉和杨漪被关进了大理寺。
后面几天,帝后冷战,他们苦守十几个日夜,都没能等到南启嘉出宫。
为防日久生变,夜长梦多,这伙人只能掳了从对面紫悦轩喝完酒醉醺醺出来的荆王殷暄。
这群东胡人是死士,既敢入虞国皇城,挟持天子幼弟,就没想活着回去,故而他们写给朝廷的文书上,不谈金银美人,也不提城池兵士,只要求殷昭明日戌时三刻只身前往城郊外一座废弃的酒肆,若他本人不愿前去,让皇后代劳也行。
意思是要么取殷昭的命,要么打殷昭的脸。
蒙纪看完东胡劫匪的手书,暴跳如雷,怒骂道:“反了天了!几个东边来的混子,胆敢抓我大虞的皇亲国戚,还提出这种不要脸的要求!真是气煞我也!!!陛下,让我和阿责去,看我不打死他们!”
斯百年料定这伙劫匪定是黔驴技穷了,否则绝不会只绑了个与虞皇同母异父的弟弟就敢提出这两个荒唐透顶的条件。
他躬身执笏至大殿中央,陈词道:“启奏陛下,臣以为陛下断不可依手书所言,只身前往。陛下龙体,事关大虞国本,这帮东胡人行迹荒诞,显然是打算与陛下争个鱼死网破,好乱我朝纲,此心昭然若揭,陛下万不可只身涉险!”
两旁朝臣全都在交头接耳,议论之声铺天盖地,把朝廷吵成了民间集市。
蒙责万分不解地问蒙纪:“哥,大家都知道荆王的身世,他们为何还会拿荆王来要挟陛下?脑子没问题吧?”
宁国侯拽紧了晋国公的大袖子:“唉,你说咱们陛下不会去的吧?也就你我私下说啊……”
他贼眉鼠眼地扫了扫四周,确定各位同僚都在争论,无人关注他俩,才小声地说:“这小荆王啊,废的!拿来也没什么用,莫说是要陛下拿自己去换他,就算他们要的是蒙家那两兄弟,陛下也未必肯给,你说拿他来能干什么?”
晋国公下巴轻轻一动,道:“正是。不过你我总得为陛下想个合适的理由,不能说是权衡利弊丢弃亲弟,也不能说是畏惧胡人不敢应邀……”
任众臣如何谈论不休,殷昭恁是高坐殿堂,一言不发。
高敬看出陛下神色倦怠,便立在殷昭身旁,高喝道:“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还未等朝臣散尽,殷昭立马摘了冠冕,直奔承元殿而去。
南启嘉在后宫也听闻了此事,还不等殷昭开口,便接了他脱下的斗篷,关切地问道:“荆王没事吧?”
殷昭蓦然怔了,肩膀微微颤抖。
他揽南启嘉入怀,怅然道:“姣姣,谢谢你,只有你还会问我,阿暄有没有事。”
今早蒙纪将胡人手书送进宫后,殷昭如遭棒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暄没事吧?他那么怕死,一定被吓坏了吧?
他把此事放在朝堂上讨论,原是想让诸位臣子群策群力,想出一个万全之法。
哪知包括蒙纪在内,朝中一边倒地全都认为此事无需多议,理所应当弃了殷暄,才是唯一解法。
南启嘉倒了杯热茶,见殷昭喝了,才轻言细语地与他说:“那胡人手书上所写,子卿都说给我听了。旁人都道你刻薄寡恩,我却明白,荆王幼时,曾力阻你出质肃国,你走后,他哭了整整五天,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太后和乔北元费尽心力才把他救活的。”
殷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倦意苦笑道:“这些都是谁跟你说的?”
“你以为只有你在香兰街放满探子监视我啊?”南启嘉又给他添了茶水,猫腻似的笑了,“实话告诉你吧。才被你抓来那两个月,我真是恨死你了。我就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你这么讨厌的人来……”
殷昭:“……”
南启嘉又道:“于是我四处打听,东拼西凑,大概了解了你从小到大都过的什么日子。相比起你其他亲人来,这殷暄虽然骄纵无用,衣品还很差,但确实是对你最最好的人了。你舍不得他,我懂的。”
殷昭疲倦的目光中泛起一缕暖意,他双手捧住南启嘉的后脑勺,使他二人前额相抵。
“姣姣,谢谢你。”
南启嘉把头往后一仰,与他商量道:“现在哪里是说谢不谢的时候。我想到一个两全的办法。东胡人不是还说了,可以用皇后去换吗?你让我去,先把t你弟弟换出来,我比他聪明,身手也还行,总能找到机会逃出来的!”
她说完立马就发觉不对劲,因为殷昭突然就皱起了眉头,讶异地盯着她。
“怎么,这个办法不好吗?”她补充道,“当然了,肯定不是我一个人,你让蒙纪在那破酒楼周围安插几十个乔装打扮过的禁军,如此就可万无一失了。”
“南启嘉,你是想要了我的命吗?”
每回殷昭直呼她全名,必定已是怒极,即便这回他语气平平,亦让人不寒而栗。
殷昭默然垂首,望着地面,久久出神。
“南启嘉,我说过的,命都可以给你。所以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拿你去换我的弟弟。我到底要怎样对你,你才会明白?”
“不是不是,你想太多了。”南启嘉一本正经地解释,“第一,只是假装换人质,只要部署得当,抓紧时间,我未必会有事,你就算不信我,也得信蒙纪吧?
“第二,我从未要求过你必须要把我放在第一位,我阿娘常说,至亲至疏夫妻,你对我好,我知道的,可殷暄是你亲弟弟,就算你在我和他之间选择了他,这也无可厚非。如果你和我哥哥同时遇险,我也会先救我哥哥的。”
殷昭皱起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冷声道:“什么至亲至疏夫妻?你说的全都是些歪理,以后不准再有这样的想法。你以为那些东胡人还会留时间给你伺机而动吗?他们势单力薄就敢潜入雍都,全都是亡命之徒!此事你不要再提,我自己想办法。”
实际上他毫无办法。
南启嘉说的话不无道理,只要周密部署,交换人质未必就会送命;但若是放任不管,殷暄一定会死在他们手上。
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南启嘉坐在食案旁边等了许久,直到穆子卿从正殿回来后支支吾吾地回话:“娘娘,陛下……陛下正在与蒙大人……商议……”
南启嘉这才知道,殷昭定是出宫去救殷暄了。
她赶紧换了件男装,带上穆子卿,策马飞驰,先去蒙家找了蒙责和左芦,而后几人一同直奔被那伙东胡人盘踞的破酒楼而去。
距目的地还有很长一段路,几人就下了马,改步行。
左芦和穆子卿深谙南启嘉那俩眼睛一到晚上就看不清路,全程都搀扶着她走,被不知所以的蒙责嘲讽道:“真是娇气。吃不了苦好好待宫里不就得了,跟过来添什么乱?”
穆子卿道:“小蒙大人,不是我说,你这性子真的很不讨人喜欢。”
左芦道:“不仅不讨人喜欢,估计这辈子都没有姑娘会喜欢你了。你就准备好孤独终老吧。”
“唉,别瞎说,还是有姑娘喜欢他的。”
南启嘉说的自然是云素,那傻丫头老早就被这浑小子迷得五迷三道了。
几人小斗了几句嘴,又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是有个人一边哭一边喊着“哥”。
南启嘉甩开左芦和穆子卿的手,疾奔向前,摔倒了又爬起来,一路不停。
废弃的酒楼前,还挂着五六盏摇摇欲坠的纸灯笼。
草丛中突然窜出一个黑影,将南启嘉拽了进去。
“你来干什么?”此人正是蒙纪。
南启嘉急问:“殷昭呢?”
正说着,酒楼的门从里“砰”的一声破成了几块,一个硕大的人形随门板一同飞了出来。
周遭埋伏的禁军层出不穷地跳了起来,齐刷刷地抽出腰间佩刀,朝那破酒楼奔去。
没用的殷暄自被殷昭换出来后,就一直跪在草甸子上哭,那两个桃子似的肿泡眼无意间向上抬了一下,正看见刚才打他最凶的那胡人被殷昭逼到了酒楼外,他忽而撕心裂肺地吼叫道:“哥!身后,身后!!!”
尽管上百的禁军已拔刀而至,但那暗算之人离殷昭太近,禁军鞭长莫及,只能干瞪眼。
电光火石之间,殷昭身后的草笼中,突然飞出两个人,合力将欲行暗算的东胡人给制住,而后又帮着殷昭把近战的贼首给杀了。
随行禁军更是以压倒性优势,把残余绑匪全部活捉。
从殷昭破门出来,到收拾完残局,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都说了不能小瞧我。我只是看不清,可那么大个人形,我还是辨得出他的方向的,又不是真瞎了。”
南启嘉还在沾沾自喜,向穆子卿和左芦夸耀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殷昭的壮举,便被人拎着脖领子提到了人迹相对稀少的一张酒招下面。
“南启嘉,你不要命了是不是?”殷昭双目猩红,“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准插手这件事?”
第64章
月挂中天,夜色融融,空气里漫着一层薄雾,树影随风晃动。
郊外不比街市,漆黑一片,南启嘉看不清殷昭的神色,只能通过急切的声音察觉出他此刻的愤怒。
她还没开口解释,就被殷昭按头抱住。
他的怀抱紧实有力,教人呼吸不得。
“姣姣,你没事吧?”
南启嘉道:“这话该我问你吧?你叫我不要管这件事,却自己一个人偷偷跑过来,真是不够意思。”
“哥~哥哥~”殷暄哭着从地上爬起来,像个争宠的小孩子,强行把两人分开,猛地一头扎进了殷昭怀里。
“啊啊啊啊……哥哥……”他凄惨地哭嚎着,“他们打我,拿那么长的一根棍子打我呀!还不给我东西吃,还把我关在一个又黑又冷的小屋子里……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啊啊啊……”
殷昭很嫌弃地抿了抿唇,却纵着殷暄抱着他不撒手。
“那我还得谢谢这群胡匪了?话说我早就想打你了,现下有人帮忙揍你,倒省我不少力气。”
“哥!”殷暄委屈地瘪嘴,哭得更大声了。
蒙纪被吵得耳痛,逮了殷暄就往马背上塞:“你哭那么大声,想必也没被饿几顿。”
这回殷暄吃了大亏,受了惊吓,说什么都不肯独自一人回荆王府,殷昭拿他没法子,只能把他带回宫去。
结果这家伙得寸进尺,非要和殷昭同乘一骑,否则就又哭又闹,教人不得安生。
南启嘉主动退让:“我来的时候也是和子卿同乘一骑的,有子卿在,摔不着我。你还是快把他带走吧,叫得太难听了。”
殷昭爱怜地揉了揉南启嘉的后脑勺,翻身上马,坐在殷暄身后,恨恨地道:“等下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殷暄一边迎风流泪,一边痛哭流涕:“皇兄,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那伙子贼人说我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还是个臭名昭著的纨绔,说你巴不得能省去养我那份儿俸禄,一定不会来救我……”
“他们也没说错,”殷昭漠然道,“你确实是个草包。而且很费钱。”
“皇兄~”殷暄猫儿似的往殷昭怀里蹭,引得他长眉一抖,喝道:“你做什么?滚!”
辛劳了整日的蒙纪无比懊悔,真不知中了哪门子邪,要答应陛下来救这废物点心,养只狗都还能看家护院,养这么个人,也不懂陛下是图什么。
回到宫时,三更已过。
高敬早就在南启嘉寝殿中生了炉子,还叫宫人备了热水,帝后一回来,便能妥当安置。
殷昭把南启嘉用绒被围了起来,殷勤地又是端药递到她唇边,又是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
约莫一刻钟过去了,南启嘉才渐渐散去了周身的寒意,止住了哆嗦,说话的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颤:“行了,别忙活了,你也累了,快上床歇一歇。”
殷昭听话照做,脱了靴子和中衣,钻进了南启嘉的香软被窝里。
“昭哥哥,你身上好暖和呀。”南启嘉泥鳅似的往他怀里钻,“昭哥哥,你抱抱我,你抱抱我就不冷了。”
听她这般娇声娇气地央求,殷昭整个人都要化了,恨不得马上把一颗心挖出来给她。
“姣姣,”他吻了吻南启嘉的脸,“以后不准再去危险的地方,听话。”
南启嘉任性地仰起脸:“不要。你是我夫君,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跟你在一起的。还说我呢,你一个人偷偷去救人,要是被那群东胡人杀掉,我岂不是就成寡妇了。我不要做寡妇,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殷昭无奈道:“唉,姣姣啊……”
南启嘉亲了一下殷昭的下巴,懒懒地道:“睡吧。昭哥哥,我好累啊。”
她闭上眼睛,枕在殷昭的臂膀上,香甜地睡去。
因惊吓过度,殷暄住进青萝殿后,接连发了好些天梦魇,按太医开的方子用了好几副药都不见效果,吓得爱子心切的太后也跟着睡不好觉,母子俩憔悴得像青鬼一样。
杏箬t厚着脸皮登门,求殷昭看在母子兄弟一场的份儿上,能够搬去青萝殿小住一段儿。
殷昭合上折子,揉散了眉心的褶皱,问杏箬道:“怎么?朕长得像床头婆婆?”
他不太理解,这种无理的要求,青萝殿怎么敢提。
正逢冰雪消融,春意盎然,他年富力强,又有娇妻在怀,怎会为了那浑小子搬到青萝殿去?
当天下午,殷昭恨铁不成钢地去了趟青萝殿,把吊着两个大青眼,半卧在床的殷暄给踹了几脚。
这殷暄也是贱命投进了富贵胎。
宫人轻声细哄不成,被他哥这么一踹,当天晚上脑袋沾上枕头就呼呼大睡。
殷昭侧身掩在门后,乜了眼猪崽般冒着呼噜泡子的幼弟,低骂道:“狗东西,今晚再敢闹腾,宰了你!”
随后他从青萝殿赶回承元殿,南启嘉已经洗干净坐在床上等他了。
“昭哥哥。”她一见殷昭就眉开眼笑。
自救下小荆王回来后,殷昭唯恐东胡人还有更大的阴谋,亲自审讯,前前后后忙了小半个月,总算把他们比蚌壳还硬的嘴全都撬开了。
自正月初九那次过后,到现在都二月开头了,夫妻两个才又一次同房。
所谓小别胜新欢。殷昭发觉南启嘉今日很不一样。
他刚爬上床,她便环住他的肩胛:“你弟弟睡了吗?他今晚不会再做噩梦了吧?”
殷昭看着她绯红的脸,笑问:“怎么,吃阿暄的醋啊?”
“我没有……”南启嘉道,“我只是……想你了。”
殷昭扳过她的脸,吻了下她的鼻梁,急不可耐地问:“有多想?”
南启嘉不再回答,依着成亲以后殷昭教她的法子,用力地吻了上去。
殷昭目光骤凝,眼底涌出未曾预料到的惊愕。
唇齿交缠间,帐内的暖意越来越浓,虽还有春寒萦绕,南启嘉的鬓发已凌乱地贴在了汗津津的额角。
殷昭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独特的暖香,呼吸愈发沉重。
“昭哥哥,我也要这个。”
南启嘉轻轻摩挲着他喉结上的朱砂痣,引得他喉间发出一声难耐的喘息。
窗外月光如练,庭外槐花悄然绽放,千朵万朵,在夜风中轻颤摇晃。
一罗青帐将二人与这清冷的世间隔绝开来,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密不可分的温情。
这是殷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也被怀中人热切地需要着,渴求着。他恨不能把自己掰开揉碎,将自己所有的全都给她,毫无保留。
南启嘉意识涣散地咬住了他的肩头,他只是皱着眉,将这份疼痛从别处报复回来。
红色的咬痕越发清晰,渗出鲜艳的血渍。
殷昭又把另一侧肩头横到她唇畔:“咬这边。”
南启嘉仰首环住他后颈,喃喃地说:“昭哥哥……我好爱你啊……”
殷昭声沉如泣:“我更爱你……”
而在别处,他的回应更加热烈。
白亮的天光随着美丽的梦境逐渐散开,宫婢为皇后娘娘梳妆打扮,娘娘本人则持着一面小铜镜,对着自己羊脂玉似的脖颈反复照看,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满面春风的陛下从身后抱住娘娘,得意地问道:“看什么?”
“看你干的好事。”南启嘉将铜镜丢进殷昭怀里,嗔怪道,“过几日就是春日宴了,你要我怎么出去见人?”
她从坐在妆台边就开始想尽办法掩盖脖子上的红痕,奈何印记太深,涂再厚的脂粉都不能完全盖住。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成色的痕迹至少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全消,可离春日宴还有三日光景,定会叫人暗地里笑话。
一想到这茬,南启嘉便怨怼道:“都怪你!”
“怪我怪我,”殷昭赔着笑脸,拉下了领子,“那我这里的怪谁?”
南启嘉瞬间红了脸,嗫嚅道:“总之……下次别这样了……”
昨天她可不是这样说的。
殷昭被她这翻脸不认人的态度气笑了,却只能顺着她的话,温声哄道:“好好好,我们姣姣说什么就是什么。”
贴身侍奉皇后的小宫婢未经人事,不懂帝后话中含义,却不由自主地面红心跳。
她们为南启嘉梳好了头,从殿中出来。
一个年岁较轻的小宫婢问年长的那个:“阿姐,我每日服侍娘娘沐浴更衣,总看见她身上有很多青青紫紫的瘀痕,多数都还在私密之处,而且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好可怜呐。”
年岁稍长的那宫婢清了清嗓子,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便说:“唉,这是陛下和娘娘的事,咱们做奴婢的,当好差就行,旁的不要多问,也不要往外说。”
“可是,”那小宫婢刨根问底,“白日里看起来,陛下那么爱娘娘,对娘娘那么好,怎么一到了晚上没人的时候,就对娘娘拳脚相加?阿姐你不知道,有几回我值夜,听见娘娘在寝殿内又哭又叫的,哭着喊着向陛下求饶呢,可陛下就是不理,照样打她。阿姐,陛下为何要这样对娘娘啊?”
“这个嘛……其实也不一定是打……算了,你别问了,等你以后出宫嫁人就明白了。”
小宫婢狐疑地歪着脑袋:“是吗?”
第65章
因为南启嘉喜欢青梅酒,此次春日宴便以青梅酒作为主要饮品。
许多老臣喝惯了烈酒,不喜这太过清冽的味道,除了向帝后敬酒时饮了一杯,便没有再续。
南启嘉自责地扯了扯殷昭的袖子:“都说了不用依照我的喜好来,你看,大家都没有喝尽兴。”
殷昭斜瞪了高敬一眼,对南启嘉说:“谁说的,他们喜欢得不得了呢。”
高敬得了殷昭授意,立刻安排人给台下众人都满上了酒。
若是有杯中酒满的,就取一空杯,放在那臣子面前,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宫婢把酒斟满,个中圣意,不言自明。
见大家一杯接一杯地碰着酒樽,殷昭满足地笑笑,对南启嘉说:“你看,我说他们都很喜欢的。”
慕容长定称病不来,太后独自静坐一旁,看到殷昭为哄老婆开心搞的这些小动作,愤然转头,却瞥见了在台下狼吞虎咽的小儿子,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陡然间更白了一个度。
因去年户部盈余颇多,今年的春日宴较前两年不同,除却常规宴饮,还增添了杂技歌舞。
任那姿色倾城的舞姬在大殿中转得衣袂飞扬,殷昭愣是毫无兴致,一直凑近了想跟南启嘉说会儿话。
然而南启嘉只专心致志地盯着看台中央,都懒得搭理他。
被扰烦了,就随口敷衍:“知道了知道了,等会儿再说好不好?”
殷昭讨了没趣,转将目光投向台下,只见蒙纪比他还要痛苦,看那表情,简直是生不如死。
蒙责则端坐于蒙纪身旁,连吃菜喝酒的动作都格外板正。
殷昭正纳闷这小子平时虽然正经无趣,也不至于这般做作,待他转眼扫到了坐在蒙责对面眼含秋波的云素,一下子就全都明白了。
殷昭见不得自己养的孩子对着别家男人做出这副不值钱的模样,对着云素连声咳嗽,谁知人家小姑娘理都不想理他。
南启嘉听不下了,递给他一杯白水:“是嗓子不舒服吗?”
前面的节目虽然排场极大,但大都中规中矩,无甚新意可言。
高敬道:“陛下,娘娘,这最后一个节目,是宁国侯和晋国公两家合力筹划的,说是要给陛下和娘娘一个惊喜,在御花园彩排的时候,臣想看一眼都不让呢!”
云素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道:“是俏公子还是妙佳人啊?快叫他们上来吧,高公公。”
蒙责轻蔑地翻了个蒙家祖传的白眼,仍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正色道:“轻浮!”
殷昭使了个眼色,高敬展开手中的卷轴,向殿中众人报幕:“最后一个节目是——是……”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是晋国公府林小公爷和宁国侯府杨大姑娘合力表演的……钻火圈……”
殿中众人:“……”
南启嘉扬了一整晚的嘴角倏地僵硬了,手里的酒樽无意识滑落在地,溅湿了她的鞋尖和裙摆。
殷昭知她为难,便对南启嘉身旁的穆子卿道:“带娘娘回去换双干净的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晋国公和宁国侯家那两个没长醒的公爷和小姐抄着家伙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就窜了出来。
二人跪地向帝后请安:“臣,林开言;臣女,杨漪,拜见太后,拜见陛下,拜见皇后。恭祝太后凤体安康,陛下娘娘永结同心。”
殷昭让他们平身。
他俩刚一直起腰板,南启嘉就把t额头抵在桌沿上,不让台下的人看清她的脸。
太后觉得南启嘉有些扫兴,便问:“皇后这是怎么了?”
殷昭从容地笑了笑:“皇后有些醉了。既然小公爷和杨小姐已经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
他说这话时也用酒樽半遮住脸,毕竟那晚他去诏狱中接南启嘉,虽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却在杨漪面前露过脸,若是被她当场认出,那可就太失体统了。
而没穆子卿自听见高敬报幕报出“宁国侯府杨大姑娘”几个字,就把头埋了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站着睡着了。
杨漪手执铁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再喷洒出来,她手中的铁圈立刻燃烧起来。
那林小公爷在殿中干耍一顿花拳,空翻几个筋斗到了杨漪身边,一个飞身,跃进了杨漪高举起来的铁圈。
如此反复了好几个来回,变换了好多种花样,殿中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晋国公始觉老脸丢尽,不忍直视,以袖遮脸。
宁国侯春风得意,举着酒樽前后左右转了一圈,生怕别人不知道,傲然道:“闺女,我家的!”
表演完毕,台上帝后却双双低着头,没有任何表示,殿中气氛异常尴尬。
殷暄没头没脑地跑上前去凑近了看,道:“皇兄,皇嫂,人家孩子都演完了,怎么也得给个赏吧?唉,你们倒是说句话啊,这不是没醉呢吗?为何骗母后说醉了?”
他声音太大,殿内前几排的大臣及家眷很难装作未闻。
夫妻二人不得不抬起头来,正对上杨漪那双惊奇的大眼睛。
殷昭爱莫能助,只能向南启嘉投以同情的目光。
杨漪最先注意到的是皇后,但仍不敢确定她就是自己苦寻数月无果的心上人,直到她又看了眼坐在皇后身边的皇帝,端的就是小南公子那个凶巴巴的大师兄,还有站在后面一直打瞌睡的管事太监,分明就是南家那个模样清秀的管家。
南启嘉心道这下全完了。
趁杨漪还没发火,她先开口了:“宴后请杨大姑娘留步,我有几句话,想私下对杨姑娘说。”
宁国侯夫妇还当是他们筹谋了许久让闺女进宫为妃的事有苗头了,当即应下:“谢娘娘厚恩!能得皇后娘娘青眼,小女当真是三生有幸!”
“爹,娘,你们不必谢她!”杨漪性烈,不堪被人当猴耍了一年多,还把一颗心都搭了出去,当场翻脸,
“娘娘金枝玉叶,姝色无双,岂是我等卑贱的臣下所能高攀的?臣女粗鄙浅陋,唯恐踩脏了皇家福地,请陛下和娘娘恩准臣女先行离场!臣女叩别皇后娘娘!”
她掀起裙摆,对着南启嘉行了一个庄严的跪拜大礼。
宁国侯夫妇脸色煞白,两眼发黑,旋即相搀离席,奔到大殿中央叩头谢罪:“臣教女无方,御前冲撞了陛下和娘娘,求陛下、娘娘治臣之罪,臣回去定当严厉管教小女!”
南启嘉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缓步迈下高台,亲手扶起杨夫人:“夫人莫急,杨姑娘率直可爱,我很喜欢。回去以后,宁国侯和杨夫人也不要责怪她,都是我的过错……”
“娘娘何错之有?”杨漪猛然抬起紧贴在地板上的头颅,满眼犀利,盯得南启嘉心里发虚。
“娘娘天人之姿,幽兰自芳,臣女不敢近观。臣女告退。”
杨漪说完,起身离去,南启嘉只触到了她的袖边。
殿中顿时一阵喧哗。
殷昭淡然道:“诸位臣公不知,杨大姑娘与皇后娘娘私交甚密,姊妹之间吵吵闹闹再寻常不过,大家不必在意。宁国侯夫妇也不必介怀。高敬,扶杨侯回席。”
纵然众人心中疑团重重,但陛下已经给出了合理的解释,都不敢再行议论,席间又恢复了先前的谈笑风生。
提早离席的杨漪不识宫中路,眼见宫门近在咫尺,脚下的路不知怎的,越走越蜿蜒。
好在宫里随处都挂着灯笼,否则独自在黑漆漆的陌生环境里迷失了方向,再顽强的人都会被吓哭。
“杨姑娘!”
听得这熟悉的喊声,杨漪深吸一口夜晚的冷气,拼了命地大步朝前走。
“杨姑娘,你等等我,”南启嘉急道,“我看不清路!”
她眼睛不好这件事,杨漪也是知道的。
两人在熙武街风流快活那些日子,一到了晚上,浪荡潇洒的小南公子就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睁眼瞎,到了没光的地方就必须要杨漪和穆子卿在她身边带路,摔跟头是常有的事。
“都说了不要来烦我!你自跟着你家那陛下还是什么大师兄,你俩琴瑟和鸣、夫妻恩爱都成天下美谈了,还来找招惹我做什么!我真是傻透了,我居然还跟你一起说陛下的坏话!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前的事就此作罢,你我也不必再见了!我叫你别再过来,你听见没有!”
杨漪嘴上不饶人,步子却在随着怨气的外泄逐渐放缓。
“杨姑娘……”
南启嘉终于喘着粗气跑到了杨漪面前,“杨姑娘,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从小就喜欢把自己扮成男孩子,我们那儿整条街的人都能看出来……唉,我也不是说你傻的意思。
“后来我就想跟你坦白的,又遇上东胡人把荆王给绑了,殷昭说外头不太平,不准我出宫去找你……
“总之,此事是我对你不住,要实在不解气,你打我几下吧?你可千万别不理我,你是我在雍都唯一的朋友了!”
杨漪固执地重复着刚才的话:“我都说了,以后不必相见!真是好笑,我杨漪活了二十几年,竟连男女都分不清楚,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喜欢的人,结果被人家夫妻俩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请娘娘不要将此事告诉旁人,我杨漪虽粗鄙不堪,到底还是要些脸面的。”
南启嘉用力地点头:“我不会说的……那我们可以和好吗?”
“和好?”杨漪瞳孔透亮,其中怒色清晰可见,“我与娘娘本无交集,哪来和好一说?我杨漪发誓,从今以后再不与娘娘相见,说到做到,也请娘娘忘却旧事,不要再牵挂过往。”
南启嘉也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攥住手里的灯笼,恳求道:“我送你回家吧。”
她还是小南公子时,每次玩够了,都会先送杨漪回家,再奔命似的赶在殷昭处理完政务之前回宫。
杨漪冷笑道:“不必了,皇后娘娘。”
第66章
承元殿外,年轻的帝王又带了他的管事大太监,顶着春夜刺骨的霜风,为他那青光眼爱妻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