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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殷昭处理完一日政务,兴冲冲地来了承元殿等他的新媳妇。

等到月上梢头,总共出去四个人,却回来了五个。

南启嘉笑容满面,对殷昭道:“你猜我们出去找到谁了?”

殷昭微微一笑:“看出来了。”

自南启嘉被殷昭带来虞国后,幸月整日茶饭不思,几次动念要跑去雍都找自家姑娘,每每放不下献王府中一门妇幼,出了城门又折返回去。

待首饰铺子终于步入正轨,能够脱离献王府自立门庭,她才塌下心来,抱着枫团离开了郸城。

那小家伙娇气,适应气候的能力极弱,好不容易习惯了郸城,又要换地方,还没到朔宁就又拉又吐,差点没救过来。

幸月不敢急于赶路,以免把枫团折在路上,只能走走停停,让它逐渐适应气候的变化。

待到了雍都,钱财早已耗尽,身上能当的能卖的都没了。她看见虞军在发赈灾银钱,想着能碰碰运气,结果引发争执,惊动了蒙责,这才被南启嘉寻到。

几人方才已在紫悦轩叙旧用饭,膳房送来一大桌子菜肴,就殷昭一个人吃,好不尴尬。

高敬还是多摆了一副碗筷,对南启嘉道:“娘娘,您再陪陛下用一些吧?”

“可是我还有好多话要同幸月说呢。”

南启嘉带上幸月就去了偏殿,看都没看殷昭一眼,留他独坐原地面沉如霜。

从前也是一个人吃饭,殷昭习以为常,如今有了新妇,总觉吃饭睡觉这种事都理应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殷昭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便让人把食案撤下了。

南启嘉在给幸月准备的偏殿里一直待到了亥时,仍无离去的打算。

高敬叩门,委婉提醒道:“娘娘,天色不早了,该歇息了,陛下还在等着您呐。”

“你让他回自己宫里去吧,”南启嘉应道,“我今晚就在这里和幸月睡。”

高敬苦哈哈地回去向殷昭复命,年轻的脸上堆满了褶子。

“皇后娘娘与幸月姑娘久别重逢,说些体己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陛下不必多心,再不济,还有臣陪着您。”

“你?”殷昭把高敬上下左右看了个遍,嫌弃之意溢于言表,“滚。”

高敬就又滚到南启嘉跟前去了,哀求道:“娘娘,您去看看吧,陛下他忽然肚子疼。”

“肚子疼?”南启嘉满脸疑云,“他刚才不是还好好地在吃饭吗?”

高敬道:“就是刚才吃坏了肚子。”

幸月随主,也不解风情,直言道:“供给皇后宫里的饭食,怎么可能会吃出闹肚子的情况?再说我见你们那陛下面色红润,可比你精神得多,哪里像有病了?”

高敬:“……”

最后南启嘉还是妥协了,道:“我随你去看看吧。”

她一入主殿,便被人拦腰抱住,待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床榻t上了。

“你不是肚子疼吗?”南启嘉嗔道。

殷昭放下床幔,急不可耐地吻了上去。

南启嘉始觉自己被骗了,恼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这种事又不是每天都要做!”

“好姣姣,我的错,”殷昭动作不停,嗓音喑哑,“有了你我才知道,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南启嘉真服了,打也打不过,想骂人,嘴还被堵上了,有苦说不出,只能跟个小羊羔似的,任他宰割。

该来的总会来,南启嘉一咬牙,紧抠住殷昭的后背,在他的背心上嵌入十个深红的指印。

经过前两次磨合,南启嘉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抽噎到后半夜,便在他怀抱中睡去。

可到了早上,她两眼一睁,顿觉浑身酸疼,又开始跟殷昭怄气。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殷昭近日耐心极好,连连道歉,“你那小婢女不是来了吗?我让阿纪把你那小奴才也叫到承元殿来,让你们叙叙旧,好不好?”

南启嘉眉间的愠色逐渐散开,纠正道:“幸月不是婢女,左芦也不是奴才。”

殷昭道:“好,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穿衣洗漱后,殷昭去了朝堂。南启嘉则留在承元殿,等着慕容长定前来问安。

中原四国的婚俗大差不差,新婚夫妻成亲第二日,要一同向公婆敬茶;再往后一日,妾室又该向当家主母敬茶。

这个规矩让南启嘉深恶痛绝。

慕容长定在肃国,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嫡长公主,到了虞国却要向昔日臣女称妾奉茶。莫说她本人,连南启嘉都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还是不要了吧。”南启嘉对穆子卿说,“你去趟云华台,就说我不舒服,问安之礼就免了。”

岂料穆子卿还没踏出承元殿,慕容长定就来了。

她看见立在南启嘉身旁的幸月,只闪过一瞬的惊讶,旋即恢复淡然的神色,接过青颜递来的茶,道:“请皇后娘娘用茶。”

南启嘉惶然地笑了一笑,饮了茶,道:“不必见外的,我……”

幸月搬了凳子:“永安公主请坐。”

慕容长定道:“不必了,君臣有别,娘娘为妻,我为妾,切不可乱了礼数。”

南启嘉笑得比哭还难看:“其实不用太在意这些的。我幼时落水,你救我一命,所以……唉,我是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没必要把心血和年华都耗费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上,对你太不公平了,你值得更好的。”

慕容长定听闻这与殷昭如出一辙的说辞,不由得冷冷一笑:“皇后娘娘说得是,陛下从来没有爱过我。所以娘娘是在向我炫耀吗?娘娘作为臣女,上嫁于天子,我作为先皇之女,废妻为妾,向你称臣,娘娘好不得意啊。”

南启嘉诧愕地看向慕容长定,忙不迭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只是想你好好对自己。”

“那么,”慕容长定行了一礼,“妾谢皇后娘娘关心。”

“永安公主何必……”幸月正要挺身而出,被南启嘉拦住。

待慕容长定从承元殿出去,幸月怒问道:“姑娘,你为什么要让她对你阴阳怪气地说这些话?!明明是她娘把她害成这个样子,她为何要拿你撒气?再说,她娘逼死我们夫人,你和虞皇也被害得不浅,这笔账你还没找她算呢!”

“好啦,你也说是她娘的错,”南启嘉温和地笑道,“她何错之有?只是一个可怜人罢了。阿娘若是还在,也不会将这笔账算在她头上的。”

阿娘若是还在,看见南启嘉和殷昭如她所愿,修成正果,该有多高兴?

慕容长定出言讥讽南启嘉的事很快就被殷昭知道了。他处理完政务就往承元殿赶,问询二人交谈的细节。

南启嘉示意幸月和穆子卿都不要多言,先出去,她自己答殷昭的话:“你不要太在意这些小事,你也知道我,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

“就是因为我太了解你的性子,”殷昭喉间吞咽了一下,道,“你认定了慕容长定是个好人,她再如何欺负你,你都不会同她计较,你真是……”

南启嘉道:“怎样?”

“你的聪明才智只用来对付我,偏偏我拿你毫无办法……”

他声音越来越低,说着说着,唇瓣就凑到她耳后去了,温热的鼻息喷得她脖颈发痒。

南启嘉惊了一跳,推开他道:“你做什么?!”

“天黑了,”殷昭抱起她,“该睡觉了。”

南启嘉快被他气死了。这个男人就像有病似的,一见她就心猿意马,早知幼时就该听父亲的话,勤加练武,否则也不会打不过人家,任他为所欲为。

夜半,殷昭捋开她额前的碎发,轻轻吻着。

怀里的人半睁开眼,拖着懒音道:“你干嘛?”

“姣姣,”殷昭浅淡地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南启嘉哼哼道:“你烦不烦?问了八百遍了。假的,明天早上你一醒来就找不到我了。”

殷昭低喝道:“姣姣!不许说这种话!”

“唉,你真讨厌。”南启嘉翻过身去背对他,“随口一说而已,有什么关系。”

殷昭很执着地拗过她的肩,要她正视自己的双眼,道:“你说,刚才那句话不算数,你要永远、永远都和我在一起。”

自二人第一次在一起后,殷昭浑似变了个人,在某些方面心智比孩童还要稚嫩,导致了明明他比南启嘉年长九岁,却要南启嘉像个大人一般去哄他。这真是没处说理。

“不算数行了吧。”南启嘉被他折磨了半宿,早就撑不住了。

殷昭不知足,又道:“你还没说后一句呢。南启嘉要陪殷昭一辈子。”

她快被他烦死了,心不在焉地敷衍道:“南启嘉陪殷昭一辈子,行了吧。”

殷昭勾起她的小拇指,道:“这就对了嘛!咱们说好了,一辈子都在一起。”再心安理得地在她身边躺下,重新圈她入怀。

南启嘉困得实在说不出话了,心想殷昭大她好几岁,怎么可能陪她一辈子?他必定是要死在她前头的。

但是为防再次被他纠缠,南启嘉并未告诉他心中所想。

月在静谧的夜色中披上了朦胧的寒衣,雍都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承元殿主殿内的二人夜夜相拥而眠,从秋到冬,天越来越冷,两颗心愈靠愈近。

庭前飞雪如絮,屋内娇喘如泣。

第52章

雍都的雪来得又急又大,一夜之间覆满宫檐。

承元殿外梅香芳馨,却被暴雪生生折断了枝丫。

穆子卿心疼雪地里的梅花枝条,撑了伞去拾。

庭中雪厚盈尺,一步一个脚印。

南启嘉裹着殷昭亲自给她猎来的狐裘,在檐下喊着:“子卿,快回来,吃烤地瓜啦!”

台榭上生着一个红泥小火炉,幸月和云素正围炉而坐,翻烤着炉上的地瓜;枫团在幸月脚边打转,时而又跑去雪地里撒欢。

穆子卿抱了一大捆梅枝回来,转进屋里找了个白瓷瓶给养起来了,喜道:“娘娘,娘娘,你看,这多漂亮!”

殷昭来时,所见即是眼前之景,祥和静好。

枫团率先发现了殷昭,滚到他脚下,蹭他的靴子。

南启嘉跟着过来,抱起枫团,问殷昭道:“今日这么早就忙完啦?”

殷昭笑道:“突然很想你,早些过来看看。”

南启嘉脸一下子就红了。

“手好凉,快去烤火。”殷昭牵起南启嘉的手往檐下走。

枫团从主人怀里挣脱,又跑到雪地里打滚去了。

南启嘉去追,被裙边绊倒,摔在地上。

殷昭赶紧去扶:“姣姣,你没事吧?给我看看,摔伤了没?”

“哈哈,骗你的!”南启嘉抓起一把雪,麻利地塞进了殷昭的后颈窝。他受冻,猛打了一个激灵。

南启嘉还不肯作罢,一抔雪接着一抔往殷昭身上泼。云素怕姑姑吃亏,也加入进来。

一个是老婆,一个是孩子,殷昭都不敢下重手,恰好瞧见了在炉边啃地瓜的幸月和穆子卿,一脚划过去,飞起半米高的雪浪,溅了二人满脸雪渣。

幸月暴脾气上涌,提起穆子卿脖领子就开干。

四个人围攻殷昭一个,还久攻不下。后来的高敬心疼自家陛下,也加入进来。

六人打作一团,混战持续了许久。

“我认输了认输了。”南启嘉席地坐在雪地上,笑得喘不上气,“饶、饶了我吧……”

殷昭将她拉起来,拍干净她狐裘上的雪碎,牵着她往炉边走。

穆子卿见主子们休了战,也不再玩命攻击高t敬,正欲出手去扶,被高敬猛地又拉进雪地里:“叫你看看干爹我的厉害!哈哈哈哈哈!”

南启嘉被他们逗笑,笑着笑着就咳了起来。

殷昭握住她的双手,呵了口热气,道:“以后别胡闹了,你怕冷,这么大的雪,你熬不住的。”

“无事,”南启嘉道,“你看他们,多好玩儿。”

进到屋里,穆子卿给几位主子每人奉上一碗姜汤。

南启嘉看着黄澄澄的汤底,忍俊不禁。

殷昭奇道:“笑什么?”

南启嘉道:“没什么,就是想起去年我初到虞宫时,你送给我的那碗毒姜汤。”

“一点儿也不好笑,”殷昭极力辩解,“而且我都说了,那件事不是我干的,是殷暄那小王八蛋……”

说起殷暄,他沉默了。

最近太后总说要见殷昭,他去了一趟,被问及对殷暄婚事的打算。

此事颇教人头疼。

殷暄虽贵为荆王,深受陛下恩宠,其身世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清流人家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商贾之家太后又瞧不上,这导致了殷暄的婚事一拖再拖,二十有一了还没能议上亲。

太后心焦不已,屡屡逼迫殷昭降旨赐婚。殷昭挨个试探文武百官,竟未找到一个愿把女儿嫁给荆王的,索性再不管这事,让他自寻缘分。

南启嘉见殷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道:“你又在想什么?你每天多思多虑,很容易折寿的。”

高敬张大了嘴,道:“娘娘!这、这、这话可不能说!”

殷昭却微笑道:“无妨,百无禁忌。说几句就能成真?朕从来不信这些。”

南启嘉心想也不知是谁非要缠着她说什么一辈子在一起这种鬼话。

玩闹归玩闹,雪飘下来,一大堆杂事也跟着来了。

尽管殷昭三令五申,要求各州府务必在过年以前完成灾后重建,但接连这几次洪涝造成的损失实在太大,灾民返乡期限一延再延。

为了让临时安置点的灾民能熬过虞国的寒冬,宫里司织局扩招了上百名绣娘,加时加点缝制冬衣。

蒙家兄弟除了练兵,还要负责将制好的冬衣一批一批往外运,分发到每一位难民手中。

南启嘉每隔一日就会出宫去聚居点转转,看见灾民缺了什么,立即想办法补足。

殷昭怕把她冻坏了,不让她出去,却怎么都拦不住,于是让人用锦缎和鹅绒给包了一辆马车,让她随时随地都暖暖的。

南启嘉道:“哪有你这样的。这车太奢华了,你我坐这个去安置处,受灾的百姓会怎么想我?”

殷昭不以为意,道:“那又怎样?你是娘娘,娘娘本就该是娇生惯养的。”

夫妻两个因为这辆马车又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

到了晚上,殷昭洗干净早早地躺床上睡了。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得门被人推开的声音,翻了个身,背对着开门的人。

结果人家只是悄悄地走到床边,抱了她自己的那个枕头,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殷昭躺不住了,“嗖”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而起,撅住她的手腕,道:“你去哪里?”

南启嘉想要甩开他:“我去和素素一起睡。”

殷昭用力把她拽进怀里,让她的侧脸紧贴在自己胸前,故作凶狠地说:“长本事了?敢跟我分床,欠收拾了是吧?”手就开始不老实了。

被剥得只剩一件里衣的南启嘉被他箍住,动弹不得,却还不忘嘲讽:“现在又不怕把我冻凉了?”

“这是床上,床上不一样。”殷昭道,“很快就暖和了。”

南启嘉不太理解自己这位夫君为何对这件事沉迷至此。成婚已有数月,此间热情只增不减。

寻常女子每月信期还能松快几日,偏她与常人不同,信期三四月才来一次,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才懂,更羞于向他人诉苦。

她现在看见床就双腿发抖,恨不得哪天殷昭能在正宫内批通宵的折子,好让她也喘口气。

南启嘉睁着湿漉漉的大眼央求他:“你、你缓一些……”

“很缓了。”他强抑着嗓音,掩盖住此间喘息,力道分毫不减。

南启嘉没办法,便在他肩头上泄愤,而他总是把她的啃咬当做是邀约,把她在自己肩头留下的牙印当做是蛮横的霸占,她怎么不去咬旁人呢?

“乖,姣姣,放松。”他感到有些吃力,决定好生引导,一手托住她纤细的腰肢,一手捧着她的后脑勺,轻拢慢捻地与她唇舌交缠。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酥软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他身下。殷昭抬起她的两只胳膊,让她环住他的肩:“姣姣,吻我。”

南启嘉早已在他的教化之下满面潮红,便照着他的要求,生涩地吮咬他的唇舌。

“姣姣,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学不会?”殷昭将她往自己胸前一带,两人相贴更紧,气息更加窘仄,相互在对方脖颈间喘着粗气。

他的唇灼热而湿润,吻过之处,皆落下点点娇红,再往下,南启嘉忽而捧住他的脸,颤声道:“不、不行,这里不行……”

没有什么行不行的,在殷昭看来,她的全部,都是属于他的。殷昭依旧我行我素,不多时,又换了个地方,低声问道:“那这里呢?这里喜欢吗?”

南启嘉咬紧了牙,以防从她喉间发出那声声不堪入耳的呻咛,殷昭抬眸轻笑:“姣姣,可以吗?”

她还能说什么,颤栗不止的身躯早已给了他答案,殷昭双膝弯曲,抱她入怀,眉头微微皱起,旋即便轻快地舒展开来。

“你、你……缓、缓一些……”

“好,姣姣,我的姣姣……”

待把她最后一点都给压榨干净了,殷昭才餍足地躺下,感慨道:“老人常说睡前不训妻,果然没错,今天都没发挥好。”

南启嘉瞪他一眼,没好气道:“那您可真是太谦虚了。”

“好姣姣,我错了,”殷昭在她脖颈间蹭个没完,“我以后再也不同你犟嘴了。”

这话他也就是说说而已,翌日,他又非要南启嘉依着他的意思,坐那辆软包马车出宫。

南启嘉今日穿的男装,在灾民聚居处分发物资时,孩子们都叫她“小哥哥”。

“哪里来的小哥哥?”不远处传来年轻的女声,“没良心的东西,吃了我的包子,还记挂着小哥哥。”

南启嘉踮脚眺望,见那是一个身着锦衣的妙龄女子,身量较高,模样隽丽,带着家中的府丁和丫鬟出来分发食物。

穆子卿道:“那不是宁国侯家的杨大姑娘吗?”

“宁国侯?”

南启嘉印象很深。她与宁国侯夫人打过几次照面,一次是她被太后冷落在青萝殿外,遭人家奚落;一次是宫中传出殷昭有立后的打算,宁国侯夫人前来祝贺。

故南启嘉对宁国侯府感观极差。

“听闻就是这位宁国侯千金,发誓非咱们陛下不嫁,”穆子卿说话语气酸酸的,“活活把自己熬成了老姑娘,也不想想咱们陛下对娘娘一片痴心,怎会再娶她人。”

南启嘉解下披风递到穆子卿手上,道:“不要在背后这样议论女孩子。”

见那杨姑娘忙前忙后地施粥,南启嘉甚感欣慰,道:“而且你看,她人也挺好的。”

没想到趋炎附势的宁国侯府能养出如此良善的女儿,南启嘉很是惊诧,可见万事无绝对,不能以偏概全。

因殷昭准备的马车太过艳俗,这位杨姑娘也没见过南启嘉和穆子卿,只当他们是寻常商贾,便敞开嗓门使唤道:“哎,你们,站着干嘛?过来帮忙!”

穆子卿指向自己:“我?”

杨姑娘一手拿大勺,一手叉着腰:“说的就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种做生意的,算盘都快蹦到皇帝脑门心上去了。想着假模假样地来逛几圈,演一演赈灾,捐几个钱,回去就领一块皇帝御笔亲书的匾?告诉你,想都别想!我可是宁国侯家的大小姐,赶紧过来帮忙,不听使唤我就让我爹去参你们一本,让你们这些利欲熏心的商贾永远拿不到皇帝写的匾!”

“嘿,你这人!”穆子卿要冲上去跟她拼了,南启嘉却很配合地走过去,接过杨姑娘手里的大勺就开始给灾民分粥。

杨姑娘赞许地盯着南启嘉看了好久,又鄙夷地朝穆子卿翻了个白眼。

“长这么大个儿,还不如你家公子呢,人家身板虽小,又瘦若柴鸡t,至少懂得身体力行的道理。”

南启嘉假笑道:“谢谢姑娘,不必硬夸的。”

粥棚多了两人帮忙,提前分完了粮食,作别之后,各回家去。

南启嘉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总感觉哪里不对。

她掀开帘布,见街上行人衣冠周正,眼前蓦然浮现出几张陌生的脸。

虞国灾民的临时聚居处,为何会有梳黎国歪髻的男子?

“子卿!”南启嘉大喊道,“掉头!”

第53章

西北的冬季,天黑得很早,人们不愿久在寒风中逗留,故而聚居处到熙武街一带行人无几,方才那几个黎国人也不见了踪迹。

穆子卿发现熙武街尽头好似有几个黑影围聚,其中隐约有女子哭声。

他驱车过去,大喊道:“爷爷在此,贼人闪开!!!”

那伙儿贼人旋即四散开来。

其中一人提起那女子的后背衣,横刀架在她脖子上。

那女子大叫:“他们是黎国人!在雍都埋了火药,要……”

“闭嘴!”贼人持刀的手腕横向发力,欲要杀人灭口。

南启嘉从车内踹门而出,取下车顶四角垂挂的灯笼砸向那贼人。她黑燕似的身影在夜空中轻灵地翻飞,电光火石之间,贼人们的兵器全都“哐哐”落地。

隔着蒙蒙的雾气,罩着轻薄的月光,身着玄衣、手执弯刀的小公子清冷若神祇。

那女子看呆了眼,泪水凝冻在眼眶。

倒地后的贼人接连咬破了藏在舌下的毒丸自尽。

穆子卿扯住他脚下那个贼人的发髻,用力掰开他的嘴,抠出来一颗毒丸,扔在地上踩碎了,又一脚给那人踹晕,道:“敢跟你爷爷玩儿阴的,还好留了个活口!”

那女子哭哭啼啼上前致谢,待看清南启嘉的脸,惊道:“是你?!”

南启嘉只看得见人形,辨不清长相,走近几步,才勉强看清了,道:“宁国侯府的杨大姑娘?”

“小纨绔?”杨姑娘不信这堪比盖世英雄的玄衣男子就是白日在聚居处遇到的浮华商贾,一双眼睛都快杵到她脸上去了。

穆子卿捆好了那黎国奸细,还给他嘴里塞了布团。此时,宁国侯府的府丁也成群结队上街找小姐来了。

“那么劳烦杨姑娘尽快把这人送去京兆尹府。”他们还要赶回去将此事告知给殷昭。

这伙奸细妄图炸毁雍都,如若不能及时排查清楚火药掩藏之处,后果必不堪设想。

宁国侯的府丁们抬了人就朝官府的方向走。

杨姑娘半天挪不开脚步,一改白日的泼辣语调,换了副轻柔的嗓音,问道:“公子救我一命,我还不知公子姓名……”

南启嘉暗道失策,竟忘了给自己取个化名,只能应付道:“我在家中排行老二,大家都叫我小南公子。”

杨姑娘道:“那便是南二了。”

南启嘉:“……”

耽搁了这些时辰,再不回去,殷昭只怕又要亲自出宫找人。

穆子卿上车驭马,杨姑娘对着他们,喊道:“多谢小南公子,你也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杨漪,涟漪的漪!”

南启嘉透过车窗,含笑道:“记住了。杨漪。”

到了宫门外,穆子卿才发现南启嘉的右臂在滴血,鲜血顺着她的袖口滴落,红艳艳地绽放在雪地上。

穆子卿一路哭一路念:“完了完了,我的娘娘,这可如何是好,陛下非宰了我不可!”

他的担心并不多余。

殷昭从正宫过来,和南启嘉同时入的承元殿,两人刚碰上头,他那灵敏的鼻子就嗅到了血腥气。

“怎么回事?!”他看向穆子卿。

后者也不狡辩,直接跪地求死:“是臣之过。臣没有照顾好娘娘,让娘娘被黎国细作所伤。请陛下赐臣死罪。”

整个承元殿霎时忙得鸡飞狗跳。

高敬带了殷昭手书策马出宫,通知蒙纪彻查黎国细作一事;太医为南启嘉问诊,幸月给她上药;穆子卿因护主不周,被罚了五十庭杖。

南启嘉胳膊被裹上层层白纱,还坚持为穆子卿求情:“子卿也不知会遇到这种事。就那唯一的活口还是他给保住的呢,你别生气了,我害怕。”

殷昭双目赤红,厉声道:“你知道害怕有什么用?!下次你还是会照犯!”

“犯什么?”南启嘉怒而蹙眉,“我又没做错事。一个姑娘家,大晚上遇到歹人,不去救,难道看她死在皇城脚下吗?!”

殷昭驳斥道:“那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敢强出头,有本事就别把自己弄伤啊!”

这回幸月站殷昭。因为她剥下南启嘉的衣裳,发现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连最里面那一层都没能幸免。

“这刀口好深。下手再狠一点,都要见骨了。”

殷昭闻之更加悲愤,双目红得要溢出血来。

南启嘉原以为自己伤成这样,又惹了殷昭生这么大一场气,他该不想再见到自己了,结果晚上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为她铺床叠被。

他自己则早早地叉起双臂侧躺在一边,狠狠地闭上了眼。

南启嘉伤的是右臂,只能左侧躺。才中招的时候不觉疼,现在整个人放松下来,始觉疼痛难忍。

她怕又引得殷昭不快,咬牙忍住,冷汗浸湿了寝衣。

殷昭感受到身旁的人浑身都在颤抖,紧闭的眼皮跟着抖个不停。他并未忍耐多久,便从胸腔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为什么不喊疼?”殷昭倏地坐起来,极力平复呼吸,“什么都要自己一个人忍受,南启嘉,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面容惨白,疼得不想说话,只道:“明天再说吧。睡了。”

殷昭眉峰轻蹙,语气愠而含哀:“你总这样,什么都不愿对我说。”

“对不起。”南启嘉撑着没受伤的左臂坐起,殷昭托起她的肩背,想让她靠在自己胸膛,她却不肯,坐得笔直。

殷昭嗫嚅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今日之事,是我鲁莽。”南启嘉道,“我唯一的错处,便是学艺不精,伤了自己。但若换作是你,也定会出手相救的。”

殷昭无言以对,缄默了良久,才悠悠地说:“是我的错,我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还迁怒于你,我……”

南启嘉又缓缓地滑躺下去,道:“我不怪你。我好疼啊,昭哥哥,你拍拍我吧。”

小时候睡不着,被阿娘轻轻拍着,很快就入梦了。

殷昭眼角忽然划过一滴泪,还没掉落,便干枯在鬓边。

他揽过南启嘉的臂膀,让她倚靠在自己胸前,哄孩子似的拍她的背,呢喃道:“对不起姣姣,对不起……”

在声声低语中,天空中又飞起了雪。

这整个冬天,殷昭再没准南启嘉出过宫。

因大批灾民暂聚雍都,帝后大婚后的第一个新年过得极其低调。

殷昭把筹办宫宴的费用全部换算成现银,分发给灾民过节,是以虞国民心更加凝聚。

反观同样受灾的其他三国,大小动乱不断,靳国甚至有人揭竿起义,只是闹了短短两月便被朝廷镇压下去。

开春后的第一次朝会上,众臣商讨出了将城中灾民分批遣送回州府的路线和方案,并确定此事由蒙纪和斯百年主办。

散朝后,两位臣工讨论着所领差事的具体操办方法,蒙责默默地跟在蒙纪身旁,三人同时迈步向宫门处走去。

远远地,一个小姑娘迎面扑来,大喊道:“小蒙将军,小蒙将军!”

蒙责侧过身,小姑娘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地上,蠕动了好半天,差点没能爬起来。

蒙纪淡然地摇了摇头,对惊掉下巴的斯百年说:“不管。咱们先走。”

蒙责也不去扶她,反倒出言训斥:“康乐公主,你身为堂堂大虞公主,怎能这般轻浮?”

“我只是舅舅捡回来的冒牌公主而已!”云素拍拍身上的尘土,瘪嘴道,“我姑姑说了,倘若真心喜欢谁,直接将他扑倒便是!”

“羞耻!!!”蒙责瞪大了双眼,全然不信这能是出自女子之口,“你再说这些不知羞耻的话,我可要替陛下好好管教你了!你成天三书六礼的,都学了些什么?”

云素挨了训,不服且尴尬,生硬地问道:“我舅舅呢?”

蒙责指了指大殿,然后白了云素一眼。

云素以眼还眼,两个白眼翻回去,气冲冲地跑进了大殿。

殷昭见了云素,忙问:“是你姑姑出什么事了?”他满脑子里装的都只是一个南启嘉。

“不是,姑姑没事。”云素道,“舅舅,今年春猎能带上我吗?”

“好啊。”殷昭答应得爽快,“我正有意带你姑姑去,你自然也会一起。”t

其实去年春天他就想过,只是那会儿跟南启嘉关系僵硬,又都不肯低头。结果上次春猎殷昭全程黑着脸,把随行的大臣都吓得不轻。

入夜后,殷昭回到承元殿,亲口告诉南启嘉这个好消息。她在这宫里快要憋坏了,能出去玩自然是极好。

高兴之余,南启嘉环住上殷昭的脖子,想要亲他一下。因他身量太高,又没预料到南启嘉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忘记了低头,她只吻到了他喉结上那颗朱砂痣。

殷昭顿时就呆住了。瞳孔一震,放出微茫的光亮。

红锦床幔照常落下。殷昭轻轻摩挲她的伤处,问道:“还疼不疼?”

南启嘉猫儿似的蜷在他怀里,道:“早就不疼了。”

“你说那丫头何德何能?要我老婆为了救她留这么长一道疤。”殷昭醋意翻腾,用力捏了把南启嘉的腰。

她哄他道:“别谁的醋都吃。他日你若遇到劫难,我也会豁出命去救你的。”

殷昭立马就捂住了她的嘴:“别乱说话。你快说,不作数。”

“不作数。”南启嘉道,“我累了。”

殷昭难得放她一马,二人相拥入睡。

待到后半夜,南启嘉总觉有什么东西在啃自己,动了动身子,听得殷昭在她耳边低语:“现在不累了吧?该起来干活了。”

第54章

虞国的春天较之于肃国,美得更加凄凉。

春风不暖,吹面尤寒,雍都城郊的皇家猎场草长莺飞,水木明瑟。

南启嘉要了一匹马,独自驰骋在一望无垠的草场。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了地平线,化作蓝色天际下的一个黑点。

云素从未见过骑术如此厉害的女子,看呆了眼。

从前她不明白舅舅为何对姑姑如此痴迷,现在全了然了,她一个小姑娘都倾慕不已,遑论男人。

就连蒙家兄弟也咋舌,难得说了两句称赞的话。

殷昭更是看得入神,眼里丝毫容不下旁人。他记忆里的南启嘉,就该是如此模样。

过了会儿,南启嘉策马回到营地,殷昭大步上前,欲扶她下马。

可她却道:“不用!”于是纵身一跃,双脚着了地,然后又对殷昭说:“真痛快!谢谢你带我出来!”

殷昭伸手去刮她的鼻子,她只略微恁了恁,便让他刮了。

他又得寸进尺地摸她脸颊,看有没有被风吹得冰凉。

南启嘉瞟了一眼在不远处翻白眼的蒙家兄弟,直说:“够了,够了!有人看着呢。”

“让他看!”殷昭毫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托起她的脸亲了一口,道,“我自己的老婆,想怎样就怎样,不想看,那就自己把眼珠子给挖了!”

这一次蒙责实在看不下去,转身就走。

云素紧随其后没完没了:“小蒙将军,你去哪里?小蒙将军,你和我姑姑谁的骑术更厉害?小蒙将军,今天晚上吃什么?小蒙将军……”

“吵死了!”蒙责捂住耳朵,责问道,“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非要缠着我?!你真的很烦!很烦!!!”

簌簌怔怔地凝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为了见他精心挑选的锦袍,神色空茫。

蒙责走了十来步突然顿足,回头又训了云素一句:“我大虞崇尚俭朴,你贵为公主,穿金戴银,奢靡华丽,与土财主何异?哪里是一个小姑娘该有的样子?”

这世间但凡是个女子,不管如何打扮修饰,都入不得他的眼。

云素在蒙责处受了委屈,哭卿卿地跑回帐中向帝后诉苦。

南启嘉不大会哄人,频频朝殷昭使眼色,他却笑个不停,云素哭得更加伤心,最后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殷昭很是嫌弃地用帕子擦干净云素糊满了鼻涕和眼泪的脸,再给她盖上被子,便带着南启嘉出去了。

草场上方的星空很低很低,大地被一层银色的光芒覆盖,无数星辰熠熠生辉。

夫妻二人在漫无边际的草场上手牵着手,并肩走。

殷昭告诉南启嘉,蒙氏兄弟自幼随父亲在军中长大,他们的母亲又早逝,因而兄弟两个极少见过女人,根本不懂如何与女子相处。

“现在好多了。前几年他见了女人就躲,说自己浑身不自在。”殷昭笑说,“我与阿纪既是君臣,也为挚友,在他的私事上操了不少心。前年我想替他娶妻,他死活不肯,逼得我连夜给蒙家降了圣旨,他才被迫去相亲。”

他停顿片刻,似是想起一件极为好笑的事,又道:“我又让高敬亲自给朝中所有有适龄姑娘的臣子传口谕,让他们轮流带上女儿去和阿纪相亲,结果……每天都有人向我告状,说他不解风情,动辄出口伤人。半个月后,满朝文武,竟再也找不到愿意与他相看的人家了。”

南启嘉并不意外:“我就知道。”

“幸月和你那小奴才,也好事将近了吧?”

虞国军纪严明,此次春猎正逢左芦当值,蒙纪不肯放他同来,幸月因此怏怏不乐,做什么事都无精打采。

可见蒙纪不仅自己姻缘浅淡,还颇会阻碍别人的姻缘。

南启嘉道:“明年吧。左芦才升了武骑尉,军中的事务还没理顺呢,不愿现在就娶亲,以免婚后忙于军务冷落了幸月。”

两人走累了,就地坐下。

殷昭往南启嘉身边挪近了些,半抱着她软绵绵的身子,低语道:“姣姣,成家真好。有你真好。”

南启嘉歪头靠在殷昭肩上,回应他道:“昭哥哥,成家真好。有你真好。”

星光璀璨的穹顶下,一望无际的旷野中,相偎着他们的背影。

仿佛这天地之间,恍若这一生一世,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春风在夜空中打了个旋儿,卷起细草碎叶,守夜的禁军不禁打了个冷战。

云素睡到半夜就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走到了殷昭的皇帐外。

蒙责守在帐外,见康乐公主只穿着睡袍就来了,还又哭又喊,说是做了噩梦,要找姑姑。

他唯恐云素吵着帝后安寝,立马捂住她的嘴,哑声道:“别吵。”

又觉她可怜,同她打商量:“我放开你,你别吵。我守着你,行不行?”

云素果真就不吵了,含泪点头,以示同意。

蒙责方才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你们女人真是多事!”

即使有蒙责整宿守在营帐外,云素仍不踏实,总是试探性地朝帐外大喊“小蒙将军”,待听得蒙责回应,才敢继续睡下,周而复始。

蒙责被扰得烦了,冲帐内大吼:“你要再不肯老实睡觉,我一定把你丢进山里喂狼!”

这下才安静了些。

破晓时分,天空露出来鱼肚白,空气也还同夜里一般凉飕飕的。

殷昭已经醒来,呆呆地看着南启嘉在他怀中熟睡。

心爱之人总是越看越喜欢,他每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她比之前更美。

殷昭情难自抑地吻上她的额头。

南启嘉被他弄醒,睁眼就问:“素素呢?”

她昨夜原本打算等殷昭睡着就回去陪康乐公主的。

殷昭又吻了一下她的脸颊,道:“现在想到素素了?”

南启嘉不好意思地说:“我,我睡太沉了。”

实则是被殷昭拥在怀中使她倍感心安,总是很快就能安然入睡。

穿衣时,南启嘉想着女官们教过她,皇后是要服侍陛下更衣穿戴的。虽然她早见过殷昭□□的样子,却还是羞于正眼看他毫无遮挡的肌肤。

为难中,是殷昭自己穿好衣服,还替她整理好衣衫。

“打小你就如此,总是理不齐衣襟,不过无妨,我会做就好。反正你在襁褓之中我便开始照顾你,早习惯了。”

殷昭的语气自然轻松,竟不像有过中间那十年的分隔。

南启嘉道:“你总说起我小时候的事,我都觉得你有些老了。”

这句话,便是后来几天殷昭失落不悦的根源。

出了营帐,蒙纪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身心俱疲,还没来得及向殷昭抱怨昨夜追了一整晚野狼的事,反而先被他发了通无名火。

殷昭见蒙纪形容憔悴,又想到他与自己同岁,直说他岁数又大,还不注重仪容仪表,怪不得朝臣家的闺女都看不上他。

蒙纪不解道:“陛下,那些女人以为我又老又丑,跟我有何干系?难道她们嫌弃了我,我就会死吗?”

殷昭方才意识到自己找错了人发气。

“那我呢?”殷昭怀揣着一线希望问蒙纪,“我当真老了吗?”

蒙纪不知缘由,亦不知他是因为南启嘉说了那句话才如此心焦,直言道:t“那是自然。您都二十七了,我叔父像您那么大的时候,都死了三年了!”

殷昭:“……”

“可是陛下何故总在乎这些?”蒙纪忽然开窍,“是不是那姓南的……唉,是不是皇后又嫌弃你?惯的!你可是虞皇陛下,就是再长她二十岁,她也不敢不跟着你!”

他又义愤填膺地补了句:“十八岁就了不起吗?谁还没年轻过!”

蒙纪总是如此,劝慰他人,也能无比精准地踩到人家的痛处。

殷昭发誓春猎结束之前都不会再跟蒙纪说话。

找不到倾诉对象,殷昭只能独自生闷气,使起小性子来竟丝毫不逊于女子。

好好的汤,他嫌做得太淡,要人重做;待加了盐,他又嫌汤放凉了;重做了一碗,他又说:“要咸死朕吗?”

非得要厨子们跪下求饶了,才肯作罢。

南启嘉梳头也不安心,因为总有一双幽怨的眼睛在她身后盯着。

“你干嘛老看着我?”

殷昭道:“你年轻漂亮,我自然该看你。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就因为我老了是不是?”

“你发哪门子疯?”南启嘉打起精神要同他斗嘴。

可细一回忆,想到了自己早上起床时同殷昭说的那句话。

她仰头大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殷昭都快憋不住了,还得绷着脸问:“你笑什么?”

南启嘉说:“我知道你发什么疯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真是小气!我说错话了,你一点都不老,快别闹脾气了。”

“哦。那还差不多。”

纵然殷昭明白南启嘉只是在敷衍他,也很欣慰。

此前的南启嘉,连句敷衍的话都没有,向来我行我素,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现在她能坐在这里看他发气,还能主动向他赔礼,真太过难得。

午后,众人赛马。

南启嘉虽骑术一流,终究比不过常年扎根军营的男子;殷昭的眼睛一直长在南启嘉身上,甚至刻意放水。

如此,蒙纪拔得头筹,得了殷昭昨日亲自猎杀的银狐。

殷昭说:“原本我要用那银狐皮毛给皇后做裘衣的,你得了彩头,正好充作聘礼,没准儿哪位臣工一高兴,就把女儿嫁给你,也算是我对得起蒙老将军了。”

蒙纪真心懊悔道:“陛下,你要是早告诉我这是给女人的东西,我定然不那么费力跑最前面去了。我不要了,你还是送给你老婆吧!”

殷昭拿蒙纪的榆木脑袋没有办法,又不好因他的私事罚他,指着蒙纪说:“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蒙纪道:“你说我什么都好。只要不同我说女人。”

君臣俩拌着嘴,却发现他们身旁的蒙责一动不动,双目定定地眺望着远方。

远处,是云素坐在一匹刚成年的小马上,南启嘉牵着马在前面走。

南启嘉只大云素五岁而已,远远看去,好似真的是一对母女。

殷昭有一个美好的幻想:同样的草场上,南启嘉牵着一匹小马,马背上坐着的,是她与殷昭的孩子。

可是他知道,她这一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殷昭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深达眼底的伤痛。

如果他们能有个孩子,该有多好。

第55章

开春动农过后,朝中琐事成倍增长。

自春猎回宫,殷昭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竟连承元殿也不回了,处理完政务就直接留宿正宫。

偶尔他也着人去接南启嘉,她嫌太远,总不愿来。

当差的宫人提着脑袋向陛下回话,殷昭只笑一笑,道:“就知道她懒。”

宫人们浑似白捡条命,暗自在心底叩谢了八方神明。再遇到去承元殿请皇后娘娘的差事,大家都不愿领受,相互推脱不说,还险些大打出手。

午夜梦回,南启嘉摸了摸自己身边的空位,才想起殷昭已很久没来过。这还是两人成婚后头一回分开睡,且分开那么久。

也不知他在干嘛,也许早睡了吧。

只是那一瞬间,她想去正宫,想去见殷昭。

寝殿的门虚掩着,还有微弱的光芒。透过门缝依稀可见,殷昭正在灯下批阅奏章。

南启嘉蓦然有些心疼,只觉他好生可怜,同时也庆幸自己不是国主,亦不是什么重臣。

殷昭乏累,左手扶上自己的额头,红着眼睛打了个呵欠。

南启嘉徘徊几圈,不知该不该进去,来了不进去,似乎说不过去;进去又怕扰了他,白白挨一顿训斥。

门忽然“嘎吱”一声从里面被人推开。

殷昭面带笑意,对随南启嘉同来的穆子卿和幸月说:“你们回去吧,娘娘今晚不与你们一起回承元殿了。”

他拉着南启嘉的手走到书案边坐下:“手有点冷,怎么不早些进来?”

方才他走会儿神,还在想南启嘉此刻正做着什么样的梦,便觉察有人在门口鬼鬼祟祟。

待他走近些,既惊喜又欣慰。她到底是来看他了。

南启嘉道:“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殷昭看破不说破:“承元殿离这里挺远的,你路过一趟,不容易吧?”

“还好,”南启嘉低下头,“就是路上露水重。”她裙边都湿了。

殷昭蹲身捏了把她的裙摆,的确是湿了大片。他抱她入殿,轻放在床边,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寝衣给她换上了。

他把头埋在她胸前,孩子般地同她抱怨:“我命人去请了你好几次,你都不愿来见我,你怎么这么狠心呐?若不是今晚你自己来了,明晚我也必须去找你。太久没收拾你,该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说话间,便已将怀中的人剥了个精光。

殷昭怕冻着她,赶紧覆身压了上去,他的身体热得发烫,肌肤相触那一瞬,她浑身颤栗,脸颊上红晕扩散到了耳后。

他的吻又急又密地落在她身上,引得她周身酥麻,轻喘不止。

都说小别胜新婚,有段日子没相处了,南启嘉感到他整个人特别不对劲,而她就如同油锅里的饼子,翻来覆去,倍受煎熬。

她全程都是眉心紧蹙,殷昭盯着她绯红的脸,欣赏着她半是痛苦半是欢愉的神色,不可自抑地沉浸其中。

许久过去,她咬着枕角嘤嘤地抽泣起来,眼底水蒙蒙一片,分外教人疼惜。

“姣姣乖,忍一忍,对不起,我的姣姣……”

殷昭连声道歉,就是死不悔改,愈发卖力。

最后她都不是睡着的,而是被他给折腾得晕了过去。

殷昭最喜爱的事,是早上醒来时就看见南启嘉躺在自己怀里。

今日她也醒得早,上朝前他还赶得及同她说:“不用等我下朝,我这就让人送你回去。你好生在承元殿里待着,不许乱跑,晚些我去找你。”

从正宫出来,南启嘉不由抬头看了看虞宫上方的蓝天。细数这三年一路走来的林林总总,宛若梦境。

她方才送走的男子,曾给予过她无限绝望、伤痛、背叛、冷漠、针锋相对……然而方才她还能满腹柔情地替他整理好朝服,她还是真心实意地期盼他在朝堂上一切顺利。

南启嘉,终究还是重新爱上了殷昭。

承元殿内芳菲满天。

来此一年多光景,这是南启嘉第一次仔细观赏殷昭建给她的这座宫殿。

春风拂过,硕大的槐树花冠也随风轻摆。栀子花成簇绽开,她只在玉兰花树下站过片刻,便熏得一身衣香。

康乐公主道:“姑姑才发现承元殿的好,我都乐在其中好久了。你这里一年四季都有花,我天天都能采了送给小蒙将军!”

南启嘉说:“蒙责不会喜欢花。”

没有人知道蒙责喜欢什么,或许女人喜欢的东西,他都不屑一顾。

南启嘉看云素,就好像看少时的自己。那时殷昭已经离开郸城很多年,可她见了自以为稀罕的东西,总想着留给他。

云素摘了一大捧茉莉花抱在怀里,道:“姑姑,我想快些长大,那样小蒙将军就不会老说我是不懂规矩的小丫头了!”

“素素啊,蒙责有什么好?”南启嘉想不通,“他那么无趣,嘴巴也很恶毒。”

“小蒙将军什么都好!”云素噘起嘴,“我喜欢他,他便样样都好。”

南启嘉不大理解现在的小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却还是帮云素摘了许多种花,扎了满满一篮子,笑看她提着往正南门下去了。

夫君在前朝拼搏,孩子又忙着谈情说爱,南启嘉好生无聊,索性带上了穆子卿和幸月出宫去。

因灾民被陆续遣送回州府,整条熙武街都疏阔了不少,因此t有何异响也能听得更加清楚。

“呀!”幸月叫道,“姑娘你看,前面有个男的在打女人!”

此时行人不多,围观群众不过十余人而已,其中多为妇幼,虽七嘴八舌声讨那蛮横男人的不是,却无人敢站出来阻拦,以免祸及己身。

穆子卿上去就是一脚横踹。

然那男人似乎是个练家子,全然不为所动,反而甩手一掌劈向穆子卿,打得他眼冒金星。

南启嘉和幸月接住穆子卿,骂道:“你有这身手,不去保家卫国,反倒当街欺负一个女人,你害不害臊?!”

那男子挽起袖口,道:“关你屁事啊!你个小白脸,瘦得跟个猴子似的,也敢学人家行侠仗义,看你是皮痒了吧!”

“瘦猴子……”南启嘉不能相信这个猥琐的词是用来形容她的,抡圆了臂膀照那男子的脸上就是一记重拳。

穆子卿仗狗仗人势,也加入混战。

幸月不懂拳脚,绕到一旁扶了那被打的妇人起来,安慰道:“你别怕,有我家小南公子在,没人敢再欺负你的。”

主仆二人联手,很快就把这粗壮男人制服了。

围观群众见胜负明了,热心地找来绳子,帮忙把那壮汉绑了起来。

原来这壮汉与妇人本是一对夫妻,因男的常年酗酒,女方提出要和离,男方不肯,便大打出手,从他们的铺面一直打到了街上。男女身形有异,再泼悍的妇人,也难敌壮硕的成年男子,自然只有挨打的份儿。

南启嘉气不过,顺了近旁摊贩的大汤勺,给那男人敲了一脑门子包。

那男的被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公子给几下子制住,恼羞成怒,大骂道:“呸你个小白脸!会几招花拳绣腿就了不起啊?一个男的长得跟个女人似的,又矮又娘,要我长成你这样,那我马上就去死!!!”

“大胆!”穆子卿一下子就跳起来了,“你居然敢……敢……”

还没说出个敢什么,就看见一个熟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来人一袭锦衣华服,浑身上下散发着昂贵的香粉气,熏得路人喷嚏连连,妆容亦是艳丽得有些许浮夸,若非是个女子,或可与荆王殷暄争霸皇都第一纨绔。

这女子扬手就给了那壮汉一个大嘴巴子,那妇人惊道:“什么?!你除了酗酒,还与这女子有纠葛?”

“与我纠葛?想得倒美!”这姑娘道,“我是替这位小公子教训他。谁说男人就一定要五大三粗一身蛮力?秀气些的才是世间珍品,你懂个屁啊!”

这瞧不起所有人的语气教人好生耳熟,南启嘉看向穆子卿,见他做着口型提示道:“宁国侯家的杨姑娘。”

“哦哦哦,”南启嘉道,“杨漪?”

这杨姑娘听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登时笑开了花:“好久不见啊,小南公子。那日你走后,我在地上看见了血,却不是那些细作的,四处找人打听你的消息,怎么都问不到。你无事吧?”

南启嘉下意识抚上早已痊愈的右臂,笑道:“无事。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几人逼迫这壮汉在和离书上签了字画了押。

杨漪将和离书交到那妇人手中,安排自己的随行府丁护送她去衙门绝婚。

“你把人都遣去衙门了,谁保护你啊?”南启嘉道,“别又遇到了什么坏人。”

杨漪笑容明媚,道:“我还有你呢。小南公子身手了得,定会护我周全的。”

她看向南启嘉身旁的幸月:“这位姑娘……该不会是小南公子的心上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