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南启嘉坚决地说,“当然不是了!”
杨漪微笑道:“那就好。”
为答谢南启嘉上次的救命之恩,杨漪执意邀请三人到紫悦轩对面的酒楼叙餐。
席间穆子卿旁敲侧击,打探传闻中所说的、杨漪爱慕殷昭一事。
杨漪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哈,连你们这种商贾之人都听说了,看来此事传得很远啊!”
南启嘉见她生性坦然,猜想其中定有隐情,便道:“看来你并不喜欢陛下。”
“那是自然!”杨漪停杯,微微仰头,一副得意之派,“皇帝心里只有皇后娘娘,中原四国谁人不知?我杨漪样样都好,为何非要喜欢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男子?”
穆子卿道:“啊?那你娘还为了能让你进宫为妃,成日往太后跟前凑。”
“唉,真是家门不幸!”杨漪头疼得紧,“原本我只是随口编来骗他们的,谁知他们就上赶着要跟太后攀亲家。这件事不要再提,怪丢人的。”
原来这位宁国侯府的杨大小姐自诩清高,认为这世间男子都不能与她相配,眼看年过二十还未议亲,遭家中父母多次逼问。
她想尽各种办法敷衍推脱,终于黔驴技穷,指着皇宫的方向,雄赳赳地放话道:“我杨漪乃宁国侯府独生嫡女,绝不能嫁个凡夫俗子了此一生,我要嫁,便要嫁这世上最尊贵体面的天子。若不能嫁与陛下,我宁可孤独终老!”
杨漪说完就叹了口气:“我是想吓唬吓唬他们,岂料他们当真了,还真的隔三岔五进宫去求。唉……”
穆子卿和幸月四目圆瞪:“还能这样?”
“就是这样。”杨漪盯着南启嘉不眨眼,“所以小南公子,我确实无心于陛下,你不要误会。”
南启嘉生怕是被她识破了自己与殷昭的关系,忙道:“没有没有,我跟陛下也不熟的。”
第56章
馋嘴的猫在外头偷了鱼,回到家里就吃不下别的东西,人也是这样。
殷昭难得提前处理完政务,心急火燎地跑回承元殿要陪南启嘉用晚膳,却发现她只是坐在自己身旁端着一副碗筷做做样子,实则是一口都没吃。
殷昭夹了一块冰糖莲藕给她:“尝尝这个,你喜欢的。”
南启嘉就咬了一小口,道:“嗯,很甜。”
殷昭眼底透着担忧,轻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南启嘉想到方才杨漪吃冰糖莲藕被黏住了牙,蓦然笑了一下。
殷昭始觉事态不对,放下碗,握住南启嘉的手,温声道:“今天出宫了?”
“嗯。”南启嘉也不敷衍,把今日见闻挑了一部分说给他听,唯独隐去了与杨漪相关的那些。
殷昭道:“我大虞素来婚嫁自主,居然还会有死缠着老婆不给和离的,真是丢尽了天下男人的脸!”
穆子卿和高敬立在一旁缓缓点头,甚有共鸣。
“姣姣,我近来太忙了,冷落了你,对不起啊。”
殷昭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唯恐南启嘉寂寞无聊,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南启嘉道:“肯定要以前朝为主嘛,我懂的。你要实在怕我无趣,就让我为雍都的姑娘们做点事,比如像今日这位和离不成还被她丈夫欺负的……唉,也不知男的怎么都这样。”
“嗯……大师兄,”南启嘉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小鹿似的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殷昭,“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也到了相看两厌走不下去的那一日,你会准我和离的吧?”
殷昭整张脸倏地就白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你、你说什么?”他分明听得很清楚。
南启嘉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咬紧了下唇,不敢再做重复。
这是二人成亲以来殷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生她的气。
他饭都没吃完,撩了碗筷就走。高敬提着灯笼一路紧追,累得气喘吁吁。
南启嘉也跟着跑了出去,没多远就摔了一跤。
那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殷昭和高敬双双回头,见南启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殷昭赶紧又跑回去,逐个检查了她的四肢关节,确定没有错位,才把人抱起来送回了寝殿。
虽未伤到骨头,膝盖和手肘上的磕伤却是触目惊心。
幸月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数落殷昭:“自我家姑娘嫁到雍都来,大大小小受了多少次伤,该不会是谁在克她吧?不是我说,我们姑娘就随口说句玩笑话,一个大男人家家的转身就走,让自己老婆在后头追,不知道她晚上看不清路吗?!”
殷昭握拳立在原地,不作言语。
“这不怪他,是我自己摔的。”南启嘉对幸月等人说,“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对陛下说。”
其实她并没有特别想对殷昭说的话。众人出去以后,她便爬上床去背对着殷昭躺下了。
她闭上眼睛,依旧能感觉到殷昭还守在床边,并没有离去,心软地叹了口气,翻身坐起。
“昭哥哥,适才我问你那个问题,本是无意为之,t可你的态度叫我心里很不好受。”
南启嘉坐正身躯,认认真真地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常信井救下贞姐姐那一次,我同你说过,若是曾经相爱的两个人,最后貌合神离兰因絮果,还不如一别两宽,至少在彼此心里还能保留最纯粹的感情。”
殷昭眼眶微红,满脸都是不甘。
“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的。绝对不会。”
南启嘉道:“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话,但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喜欢你了,任你再无所不能,我也要离开这里,去寻一份自由,若是你先变心,我也会成全你,绝不纠缠……”
殷昭沉默良久,自嘲地笑了。
他倾身靠近南启嘉,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当然啦。”南启嘉道,“我好喜欢你的。我只是说,如果以后……”
殷昭狠狠地吻住她,肆虐地啃噬过后,低声哀求道:“姣姣,你要一直、一直喜欢我,我也一直、一直喜欢你,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为内心深深的恐惧所驱使,殷昭不顾南启嘉关节处的摔伤,毫不松懈地折腾了她大半宿。
他非要反复确认身下这个人是完完全全只属于他的,才肯作罢。
翌日清晨,殷昭唤了南启嘉起床,讨好道:“姣姣,我们出去玩儿吧?”
“出去玩儿?”南启嘉瞬间清醒了,“你最近不是很忙吗?”
殷昭酸涩地笑了笑,道:“我怕你跟别人跑了。”
南启嘉白了他一眼:“我是想别的男人了。”
殷昭:“……”
“哈哈哈,骗你的,”南启嘉笑道,“我想好左芦了,幸月也想他,你带我们去看看他吧。”
殷昭顺起手中的腰带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愤然道:“你再吓唬人我可就不理你了!”
“我的错我的错,”南启嘉道,“你准不准嘛,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
殷昭板着脸:“准。”
夫妻两人十指紧扣地并肩走在街市中,全然忘却了昨晚的不愉快,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反倒显得幸月和云素多余了。
此次出宫,云素可比南启嘉和幸月欢喜多了——她知道左芦在蒙家的军队里,一路都在不停地问幸月:“你看我今天美不美?”
幸月的性子比南启嘉还直,取笑云素道:“你尚未及笄,头上顶着两个小丸子,能有多美?”
随后两个人沿路扭打。
殷昭回过头看看她们,问南启嘉:“她们平日在宫里也是这样吗?”
南启嘉道:“不可以吗?”
“我素来讨厌不懂规矩的人。”殷昭捏了把南启嘉的脸,笑了,“可是你撒泼胡闹,我却很喜欢。”
南启嘉很为难:“可是你生气的时候,我是真的很讨厌你啊。”
殷昭:“……”
虞国治军纪律严明,秩序井然,凡有官衔者,无论是谁想要出军营,都得一步步往上报,最终经得蒙纪同意才可出来。
好在今日殷昭跟着来了,他说要见左芦就能立刻见到,不用等太久。
左芦似是近乡情怯,见了南启嘉和幸月,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殷昭见识过南启嘉和左芦的本事,主仆二人难得通信,尚且废话连篇,何况是见了面。
幸月废话也多,三人聚在一起聒得殷昭耳疼。
南启嘉说:“你要是嫌烦,先去找蒙纪吧。等会儿我来找你。”
殷昭却说:“不去,我还能忍。”
可是云素早已不见了。
她闻着士兵的口号声找到了校场,见蒙责正在场上操练虞国的千军万马,人群中就数他最高大,也就他最好看。
云素不懂军中规矩,蹦蹦跳跳地跑进校场中大喊“小蒙将军”。众将士全都向她转来异样的目光。
蒙责气极,拎小鸡一般将她提走。
“谁让你来的?这里不是你们女流之辈能来的地方!”
云素说:“小蒙将军,我想你,就来看你了。”
蒙责惊得气血淤滞,直说:“你这小丫头怎么越发不害臊了?这样的话,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说的!”
云素死乞白赖地说:“那你就当我是个男人吧。小蒙将军,你是不是喜欢男人啊?”
蒙责惊诧地睁大了双眼,大喝道:“你快滚!不然我军法处置!”
云素对蒙责,那是初生牛犊不畏虎。
蒙责厌烦她,她浑然不放在心上。
蒙责挑了军棍要挟她,她反而说:“打吧打吧,从小到大,只有家里人打过我,你今天打了我,那就是我的人了!”
气得蒙责不顾将士相劝,命人将云素拖进营帐中杖责了十五,以示惩戒。
殷昭被蒙责请来接云素的时候,也不偏帮,道:“也好,现在她得回去好生安养几天,朕与皇后在一起时也能清静些。”
然而后来殷昭发觉不该如此幸灾乐祸——他带着南启嘉出宫,没带侍卫和随从,与左芦分别后他是唯一的男子。
南启嘉想去的地方很多,他全程背着屁股开花的云素,一边负重前行,一边听云素在他耳边叽叽地诉苦。
回宫后天色已晚,殷昭给云素扔回她自己的寝殿,瘫在床上如同一摊烂泥。
“姣姣,等忙完这阵子,我还带你出去玩吧?就我和你……死丫头太沉了,难怪你让她饭后出去遛弯……阿责也是……”
他困得前言不搭后语,很快入睡。
高敬俯身进殿,先看了眼沉睡的陛下,再小声对南启嘉说:“娘娘,青萝殿的杏箬姑姑来了,说太后娘娘病了,想见陛下。”
南启嘉替殷昭盖上被子,与高敬一起出去见了杏箬姑姑,提议由她代替殷昭为太后侍疾尽孝。
青萝殿两年前才里里外外重修过一番,虽陈设俱新,但太过冷清,让人脊背发凉。
慕容长定端着药碗坐在一旁,见了南启嘉,欠身行礼,南启嘉还了一礼,二人便再无交谈。
“长定,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对她说。”太后怕慕容长定见了南启嘉伤心,打发她走了。
这回太后并不像前几次那般充满敌意,还让杏箬摆出了几道糕点招待她。
青萝殿的点心味道极好,南启嘉话没多说,尽顾着吃。待吃到一块花生馅儿的云饼,她骤觉胃里翻江倒海,奔到小院子里吐了个干净。
杏箬在一旁递给她水和生绢,问她道:“娘娘,你这样多久了?”
第57章
尽管南启嘉自幼不喜食花生,也不至于吃一小口就吐成这般模样。
她细想一番,回杏箬道:“就前两天开始的。我贪食,吃坏肚子了。您不用担心,我以后少吃点就好。”
太后被宫婢搀扶着出来,立在阶前,问道:“你这月,月事至了吗?”
虽不知月事与肠胃不适有何关系,南启嘉还是认真算着日子回答:“我月信虽三四月才来一次,但向来都在月初,这都快月底了……是不是我生了怪病?”
杏箬笑逐颜开:“娘娘这是有喜啦!”
南启嘉自是不敢轻信,又看一眼太后,见她也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还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平平整整,哪里像有个孩子?
太后说:“现在应该月份尚小,再过几个月,就会慢慢大起来。”
但南启嘉听不进别的,满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她和殷昭,有孩子了?
就如此,有了与他血脉相连的骨血?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是她就要做母亲了。
一连几日,南启嘉愁眉不展。
去年给云素做的那件新衣还压在她箱底下,让幸月给翻了出来,笑得不行。
“你这针线活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康乐公主做得都比你强。待你以后有了孩子,怎么给他做衣裳呢?”
南启嘉瞪圆眼睛:“孩子的衣裳必须让母亲做吗?”
幸月道:“那是自然。母亲做的最舒服了。主要是贴心,小孩子又不傻,能感受到的。”
“哦。”南启嘉托起下巴,“那做母亲真是辛苦。”
幸月说:“做几身衣裳算什么?怀胎十月才最辛苦。我见过少夫人怀着念儿去南府找公子时的样子,整个人肿得跟野猪一样。偏生产时还难产,差点命都没有保住。孩子出生之后,还得照顾她,担心她,时时牵挂她,事事为她打算。你没听贞姐姐说起过吗?女人生了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幸月的话在南启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荡,她无所适从,既紧张又害怕。
她自己尚且还没玩够,现在平白多了个小孩,想想就生气。
所以晚上殷昭回来看她,直接被拒之门外。
他呆在原地,一头雾水:“高敬,朕又……做错什么了?”
高敬搜肠刮肚地t想了许久,陛下这几日被政务缠身宿在正宫,帝后都没见过面,压根儿没犯错的机会。
高敬道:“陛下莫急,臣请康乐公主出来一问便知。”
云素上次挨了蒙责的军棍,刚能下地,走路都很吃力,却还是坚持着左摇右摆地走到殷昭面前。
“我也不知道。姑姑这几日心情很不好,连枫团都被她责罚一顿,你还是别招惹她了。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就乐意看你这副可怜样儿!哈哈,我挨罚的时候,谁叫你幸灾乐祸的?!”
殷昭沉下脸。
“高敬,明早给公主送一张虞国的版图,公主说要照着绣一幅送给朕做生辰礼物。”
“我、我没说过!”
云素急得大叫。
高敬会意,向康乐公主行了个礼:“公主真是孝感动天。臣马上去办!”
春天已经过去,大家都轻减了衣衫,庭外的蝉又开始昼夜鸣叫了。
不见云素在跟前,南启嘉颇不习惯。
幸月说:“康乐公主在给虞皇做生辰贺礼。”
离殷昭的生辰愈近,云素就愈想哭。
虞国在中原四国中占地最广,这一针一线着实难绣。她每天早起至入夜,连一个小角都不能完成。
幸月心疼她,帮着一起绣,可针法显然是不同的,旁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南启嘉不明缘由,只以为云素孝顺,晚膳特地加了野稚犒劳她。
云素无心吃饭,拨弄着碗里的食物,问:“姑姑,你准备了什么贺礼给我舅舅?”
南启嘉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肚子,或许殷昭,会想要这个孩子的吧?
晚时,她去了正宫。
殷昭再忙,见到南启嘉,也得放下手中的政事。
他如同小孩般抱怨:“你还知道来找我吗?上次我来瞧你,你也不让我见,你的心真是越来越狠了。你再不来,我可要罚你了。”
南启嘉上前一步,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你要怎么罚?”
殷昭自然舍不得罚她。想了许久,也只能忿忿不平,道:“罚你多吃些点心……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他摊开双臂,很是放松:“来,到我怀里来。”
殷昭的怀抱异常温暖厚实,仿佛只要被他这样抱着,万事皆无所畏惧。
南启嘉拿食指轻轻拨弄他的下巴:“前日晋国公夫人带孩子进宫来,小小的一个,逗他会笑,还会叫娘娘,你说这么小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殷昭笑了笑:“咱们好久没见面了,怎么一来就说别人的事。”
南启嘉探问道:“你不喜欢小孩子吗?”
殷昭说:“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好喜欢的,又不是我们俩的孩子。”
南启嘉暗自松口气,心中生出一丝窃喜。
如此,她便知晓几日后殷昭的生辰该送什么贺礼了。
她挣开他的怀抱:“我还有事,你自己早点休息。”
殷昭哪里肯让她走?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吻了上去。
南启嘉知他憋闷已久,不再反抗,只道:“那你小心些。”
殷昭果真听话,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她一直以为在这件事情上,殷昭不大会怜香惜玉,不料他也可以如此温柔。他的掌腹轻轻摩挲着她白玉似的脊背,以一种极至克制的力道。
她在他情意绵绵的爱抚下逐渐思绪混乱,细腻的肩颈在锦枕上反复摩擦,蹭出一片红痕。
殷昭吻她的脖颈,亦注意到这晕散开来的红色,他一手插入她后颈窝,护住她白嫩的肌肤,另一只手则环抱住她的腰身,使他二人密不可分。
“昭哥哥……”南启嘉声声轻唤,眸子里含满了热泪。
殷昭闷哼一声,轻颤道:“昭哥哥命都给你……”
殿内黄灯如豆,爱如藤蔓,缠绕不休。
眨眼间便迎来了殷昭的生辰。
云素终于按时绣完了虞国的版图。
殷昭展开横幅,轻叹口气:“是粗陋了些,不过念在你一份孝心,朕就勉强收下。”
云素气得跺脚,又不想当众撒泼驳了寿星的面子,只敢跑到殿外去踩花踢树。
慕容长定性子淡薄,自然也不会送殷昭珠宝玉器等俗物。
她亲手做了个安神助眠的香囊,道:“愿大王身体安康。”
因着她深居简出,从不出来打扰帝后,殷昭看她的眼神也不似以往犀利。
她送上贺礼时,殷昭还道了声“谢谢”。
到了皇后娘娘那儿,竟一样礼物都拿不出手。
殷昭看她的眼神里满含溺爱,刮了下她的鼻子,道:“就知道你懒。”
朝贺的人都散尽之后,是难得的清静。
殷昭素来不喜过生辰,他是国君,生辰宴上有诸多繁琐的仪典,还得面对各色人等,听他们说些拜寿的吉利话。
“你知道吗?那句福寿绵长’,我今日听了二十几遍。国事本就枯燥繁琐,我还得匀出整整一天时间来听他们说这些废话。”
两人坐在正殿里的台阶上,殷昭刻意比南启嘉坐矮了两阶,以便于他能将头抵靠在她肩上。
夜深了,似乎能听见殿外的风声。
殷昭问南启嘉:“你冷不冷?”
“不冷。都夏天了。”南启嘉脸色泛红,轻声说,“其实我给你准备了贺礼的,只是你现在还看不见它。”
殷昭一个激灵坐端正:“什么贺礼?”
她低下头,垂下一帘浓密的睫毛
“我,怀孕了。”
那一瞬真是惊呆了殷昭,就在前几天,他还因南启嘉不能有孕一事暗自神伤,此时,当真是丝毫不敢相信。
“你……不高兴吗?”南启嘉见殷昭神色里尽是吃惊,瞧不出半点欢喜。
殷昭问:“瞧过太医了吗?”
南启嘉摇头:“没有,是太后和杏箬姑姑告诉我的。”
殷昭近日虽不入后宫,也随时都留意着南启嘉的动向。
她去太后宫里,是半月前的事,来报的人说未见皇后娘娘从青萝殿出来时有何异样,想来太后并没与她说什么过分的话。
如此算来,她悄悄瞒住此事已有半月之久,只是为了能在他生辰当日送上一份别出心裁的“贺礼”。
难怪此前她变着法子探问他是否喜欢孩子。
高敬奉命传来一群太医,结果还是:“皇后娘娘素有寒疾,近来入夏,一时难以适应气候转化,肝肾两虚,以至于月事紊乱。娘娘应是夜里贪凉,伤了胃,自然时觉恶心。”
南启嘉顿感失落,一双圆眼水蒙蒙的:“我没有怀孕吗?”
太医俯身行礼道:“凭娘娘脉象,确实不是怀孕之症。”
殷昭看她委屈巴巴的,心也跟着跌入谷底。
他虽一开始就怀疑其中存在误会,仍抱有侥幸,祈盼着老天开眼,能给他们一个孩子,是男是女都可以,他必爱之如命。
然而上天并未对他们表现出善意和宽容。误会也只是一个误会。
殷昭让所有人都退下,他抱着南启嘉,慢慢地哄:“好姣姣,别难过,有咱们两个就够了。”
他的眼底是看不见的寒光,心头是抹不散的乌云。
南启嘉强忍住哭腔:“大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殷昭捧住她的脸,“是我对不住你。”
夜深人静,这对不被上天眷顾的夫妻相拥而眠。
梦中有个孩子与殷昭相见。
那小孩儿约莫有四五岁,穿着南启嘉幼时的玄色骑服,头发高高束起一个单髻,像是个男孩儿。
可他模样清丽,肤色白皙,神态傲然,又像是女孩儿。
那孩子绕着他跑,直唤:“父皇,父皇……”
醒来看到的是南启嘉沉睡的侧颜。
殷昭劝慰自己:真的有她就已足够。
第58章
殷昭曾对南启嘉许诺,要带她出宫玩去,然这一年到头只顾着忙碌,直至入了冬也没能兑现承诺。
幸月在刚入秋的时候就与左芦成婚了。
她走后,南启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习惯,殷昭又忙得脚不沾地,两口子十天半个月不见面竟成了常态。
好在南启嘉能经常出宫去玩儿,还以商贾的身份新修了育英堂,将雍都的孤儿收入堂中,并雇了一大批需要贴补家用的女子来照顾孩子们。
宁国侯家的杨大小姐时常来帮忙,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总聚在一起喝酒吃饭。
因为相识快一年了,又颇为欣赏对方,杨漪开始对南启嘉推心置腹,甚至在饭桌上同她说起了殷昭的坏话。
“我爹娘还念着让我入宫为妃呢。哎你说那陛下到底哪里好?我就几年前在宫宴上见过一次,不是我说,那张脸臭得吓死个人,在他身边侍奉的内官一个个都紧张兮兮的,跟孙子似的,我就在想,这天底下哪个女子能忍受他。”
杨漪猛灌了自己一碗烧酒,道:“t我寻思着,陛下这样的性子,若非强取豪夺,定是没有人愿意跟他过一辈子的。岂料,不仅有,还有两个!
“那慕容夫人也是,模样好,性格也不错,非要追着一个臭男人不撒手,听说她只要愿意回去,咱们大虞愿意给她三十万金呢!啧啧啧,可是三十万金呀,为了个臭男人,不要啦!”
南启嘉咋舌:“还有这回事?”
“那还能有假?我爹亲口说的!”杨漪又道,“再说那皇后娘娘,当年陛下从肃国抢她回来,闹得满城风雨,也实打实地对她好了一年多,可你猜现在怎么着?”
南启嘉和穆子卿都很好奇:“怎么着?”
杨漪半掩住嘴,神秘地笑了笑,道:“我娘说的,让我最近好好捯饬自己,除夕带我去宫宴。”
穆子卿道:“带你去宫宴跟陛下和娘娘有什么关系?”
“你傻呀?”杨漪道,“当然是去勾引陛下!”
南启嘉一口酒就喷了出来。
杨漪掏出手绢给南启嘉擦嘴,十分亲密,引得过路的食客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现在的大姑娘都喜欢小白脸?什么癖好?!”
“关你屁事!”杨漪才不在乎旁人的看法,继续给南启嘉擦拭。
穆子卿道:“说刚才那个,你要去勾引陛下。”
“哦哦哦,对的。”杨漪继续说,“听人说,陛下和娘娘之前形影不离,可是最近半年,聚少离多,两个人好久都没睡在一起了。”
南启嘉脸一红:“这你也知道啊。”
杨漪说:“太后娘娘告诉我娘的。太后还说,她自己的儿子她最清楚,以前要死要活地非要从慕容悉手里把人抢回来,多半是在置气,容不得他喜欢的东西给别人占了去。现在新鲜劲头过了,自然就慢慢冷落了,男人都这样,心里不喜欢了,就渐渐疏远,如果真的爱一个人,一日不见便思之如狂了,哪能忍得住长期分住啊。”
南启嘉的笑脸越来越僵硬,直至彻底消失不见。她淡淡地开口道:“原来是这样啊。”
她还以为殷昭真的只是太忙了。
穆子卿握拳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再看看南启嘉落寞的神情,心知这下惨了。
分别后,回宫路上,南启嘉一语不发,专心致志地看着路走。
她越是安静,穆子卿的内心就越是恐惧。
到了正宫外,南启嘉蓦然驻足,问道:“子卿,正宫离承元殿很远吗?”
穆子卿不敢回答。
两座宫殿之间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距离并不能成为帝后久不见面的理由,毕竟二人新婚那一年,纵使陛下再忙,也会让人接娘娘去正宫的。
主仆二人继续往承元殿的方向走。
快要到的时候,看见不知从何变出来一条两侧摆满了灯笼的夹道,道路中间还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路神经紧绷的穆子卿缓缓吐出一口气,大叫道:“娘娘,是陛下!”
南启嘉虚起眼睛看过去,确是殷昭带着高敬在那夹道边上点灯。
“姣姣!”殷昭的眼睛在烛光照耀下闪着光,犹如有星星在那里面。
南启嘉对着朝她奔来的殷昭浅浅地笑了笑,满是应付的意味。
“还记得吗?”殷昭举起一只灯笼,在南启嘉眼前晃了晃,“在郸城,我说过的,要一辈子为你点灯。”
他怕南启嘉不明白这条夹道是怎么来的,重提旧事向她邀功。
穆子卿将陛下殷勤的嘴脸看在眼里,又不敢当着南启嘉的面把杨漪的话说给殷昭听,急得在原地干转圈。
南启嘉藏不住事,但凡有点心事,尽数表露在脸上,是以殷昭和高敬都发现她稍不对劲。
高敬把穆子卿叫到一旁,小声问询:“怎么回事?娘娘在宫外的被人欺负了?”
穆子卿正欲说出原委,便见帝后已经一前一后相跟着进了承元殿,只得和高敬一同追了上去,话也没来得及说。
一入寝殿,殷昭就迫不及待地脱下外氅,抱起南启嘉一顿猛啃。
南启嘉厌烦地皱起了眉头,毫无温度地问他:“陛下每次来,都只是为了这件事?”
“好姣姣,”殷昭还未意识到严重性,咬着她的耳朵道,“是我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她侧过脸想躲,却被她捧住了面颊,深深浅浅地吻着,掌腹不断地在她小腹上方揉搓,他嫌那小衣碍事,一把扯掉,系带生生断做两截,勒得南启嘉侧颈微红。
他二人身形相差太多,南启嘉在女子当中处中人以上,且只堪堪到殷昭肩头以下,他肩宽体壮,而她肢体纤细,他将她拦腰一握,她便动弹不得。
纠缠间,南启嘉已经意乱情迷,尽管心有不悦,到底还是半推半就地叫他得逞了。
从这夜过后,前朝的琐事渐渐理清,殷昭终于喘了口气,搬回了承元殿,人也精神了许多。
南启嘉却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殷昭不限她出入皇宫的自由,但是近来越来越冷,他担忧南启嘉的身体,怕她受冻,只在入睡前好意提醒了一句“最近还是别出宫去了,外头冷”,竟惹得南启嘉要与他分床睡。
“向来都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南启嘉一边收被褥枕头,一边同他理论,“我又不是只能守着你一个人过日子,我就没有自己的事做,没有自己的朋友?”
殷昭眸光停滞,茫然道:“朋友?”
南启嘉一心要跟他赌气,半句话都不愿多说,抱上行头就去了康乐公主的寝殿。
殷昭一时错愕,无心去追,朝着殿外大喝道:“高敬,穆子卿,给朕滚进来!”
云素隐约听到穆子卿在哭哭啼啼地说着什么,见姑姑已经睡着,不便唤她起来,只装作没有听见,在心里默默祝愿慕公公能长命百岁。
第二天早上,南启嘉趁殷昭上朝去了,又带上穆子卿溜出宫去。
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依照虞国律例,大年初一到十五,为朝中百官春节休沐之期,自然也会休朝,殷昭必定会日日跟南启嘉待在一起,这就是说,她会有半个月的时间不能出宫。
育英堂已经步入正轨,平日里还有杨漪照看,只要采买了足够过年的粮食物件,便没有其他值得费心的地方。
南启嘉和杨漪并肩走着,穆子卿则跟在不远处。
“小南公子,我记得,你比我小三岁,对吧。”杨漪侧头看着南启嘉,脸颊似抹了胭脂,粉红剔透。
南启嘉道:“是啊。真快呀,我都二十了。”
她在郸城与殷昭重逢那年,刚过十六岁。
说来,她才二十岁,就已经成婚两年,而杨漪二十有三,还未出阁,这其中承受了多少酸楚,世人难以想象。
杨漪掰弄着手指,难得地压低了嗓音,道:“我娘常说,女大三,抱金砖。可见男女姻缘,并非就是男的一定要年长于自己的妻子。我自小泼辣,不喜旁人强过了我去,自然也不想自己的夫君比我更魁梧高大,以免将来婚姻生变,我打他不过……”
南启嘉深有感触。
她与殷昭便是强弱悬殊,寻常还好,殷昭大都依她,唯独床榻上那点子事她是毫无办法,只能任他鱼肉。可见这杨大姑娘聪颖□□,看男人的眼光可比自己强得多。
“像小南公子这样的,”杨漪顿足,握住南启嘉的双手,腼腆地道,“我就很喜欢。”
南启嘉想也不想就说:“杨姑娘性情爽朗,敢作敢当,我也很喜欢杨姑娘。”
因忙着置办年货,熙武街上行人倍增,穆子卿被吵闹的人声乱了耳朵,听不清南启嘉和杨漪正在说些什么,只看见杨漪的脸越来越红,仿佛被炭烤熟了一般。
待采买完育英堂所需物资,三人照旧是寻了一家酒楼吃饭。
逼近年关,上门催债的糙汉格外多。
三人正吃着,“哐当”一声巨响,旁边桌子就被人掀翻了。
老板很熟练地躲在了酒柜下,其他客人四散跑开。
南启嘉紧了紧牙,道:“真是扫兴。”
她打不过殷昭,收拾这三五个小混混倒不成问题,都还没热上身,便把这群肥嘟嘟的壮汉撩了一地。
穆子卿配合着打,心都揪到了嗓子眼,就怕南启嘉又挂了彩,回头殷昭非剁了他不可。
杨漪恁在原地一动不动,满眼都是小南公子与恶汉搏斗时英勇矫健的身姿。她这辈子大抵是再也看不上旁人了。
不过片刻,要债的全瘫在地上吐白泡泡,一群官差忽然就闯了进来。
穆子卿道:“就是他们,放印子,收高利,鱼肉百姓,把他们都捉起来!”t
为首的官爷点了点头,这群官兵就围上前去,将南启嘉等一行三人给绑了。
第59章
官府也是接到有人举报,说有两男一女在酒楼又打又砸,祸害百姓,便派出官兵过来查看,恰巧撞上他们在打人,自然要例行公事,把人带回衙门去审。
本来事情不大,那几个讨债鬼都没被伤到要害,加之三人是行侠仗义,同京兆府尹解释几句就能走人。
岂料杨漪不堪忍受叫人五花大绑强按跪地的屈辱,当堂大叫:“我乃堂堂宁国侯府杨大小姐,你敢抓我,我要告诉我爹,你让我爹来!”
京兆府尹一听就来气,道:“天子脚下,我管你是宁国侯家的还是晋国公家的,都别想让我徇私枉法!”
杨漪骄纵惯了,心道自己明明是行侠仗义,却被他们捆到衙门里来,马上就要过年,这便惹了官司,未免太晦气了些。故而破口大骂道:“放印子的你不管,逼良为娼的你不管,我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反而被你的人绑成粽子,你算哪门子父母官?要不你马上把这身官袍脱下来,我穿上都比你强!”
“你、你、你!!!”京兆府尹胸前剧烈地起伏着,用力甩出一块牌子,“此女咆哮公堂,重打十大板!”
南启嘉硬着头皮就要蹭起来,被穆子卿喝止住。
穆子卿堆砌出满脸人情世故的笑容,缓慢地起身,不顾自己上半身还被扎扎实实地捆着,踱到京兆府尹身旁,低头对他耳语道:“大人,实不相瞒,堂下那位玄衣公子,正是当今皇后娘娘。她成亲时您还去了呢,能不能卖个面子,放我们一马呀?”
若是等官府查清此事的来龙去脉,回去必是天黑以后了,他可不想触怒天颜,被殷昭活剥一层皮。
京兆府尹虽参加过帝后大婚的喜宴,但他为外臣,与新人相隔甚远,只远远瞥见帝后身形,并未看清皇后长相,自然不信穆子卿所说。
他抖了抖小胡子,瞪大了眼,道:“他?皇后娘娘?小白脸?男的?”
穆子卿喟叹道:“您怎么跟杨姑娘一样眼瞎?我们娘娘姿容秀丽,一看就是女扮男装的,您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他是皇后娘娘,”京兆府尹意味深长地盯着穆子卿两腿间,“那你是谁?”
穆子卿得意洋洋地自我介绍:“我嘛,自然是承元殿主管太监,皇后娘娘身边第一红人,高敬公公的左膀右臂,穆子卿,正是在下。”
“哦,穆公公啊,失敬失敬。”京兆府尹拱手作揖,转身时忽然变了脸,对堂上官兵道,“把这三人转送大理寺。”
原本只是耗费些时间便可将三人无罪释放,现在经穆子卿这么一辩,罪名可大了去了,冒充当朝皇后和内宫太监总管,往重了说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南启嘉和杨漪莫名其妙地被他们押走,盘问了穆子卿一路:“你到底跟那老头儿说了些什么?”
穆子卿看了眼南启嘉,正欲坦白,又瞥了眼杨漪,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翻来倒去一折腾,天色已很晚了。
大理寺负责审案的官员早已回去,当值的小吏只能将他们三人暂扣诏狱,等明日再审。
南启嘉透过那一方狭小的天窗,大概探出现在已将近亥时,嘀咕道:“完了。”
杨漪不知她在烦扰什么,乐呵呵地劝道:“你都这么大人了,身边还有家仆跟着,偶尔一两次夜不归宿,也没什么的吧?你爹娘还能打你不成?”
“比爹娘还恐怖!”南启嘉恨不得拿后脑勺撞墙。
再看穆子卿,早已是万念俱灰,活像被人抽了魂儿,躺在狱中一角,却大大睁着眼眨都不眨一下,颇有死不瞑目之感。
杨漪见他二人担忧至此,料想南家长辈定是嚣张顽固之人,便想说些趣事来给二人解愁。
“上次我不是跟你们说,我娘让我好好打扮,除夕夜进宫去勾引陛下吗?我打算不去了,因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又和好了。”
南启嘉淡淡地说:“没关系,马上又会吵架的。”
莫说大吵一架,她要是彻夜不归,殷昭能把承元殿都给拆了。
“唉算了,不管他们。”杨漪爬到南启嘉身后,背对背靠着她,“说说咱们的事吧。小南公子,这次出去,你去我家吧。”
南启嘉道:“我不去。你娘怪凶的。”
“你居然私下将我家长的脾气都打探清楚了?”杨漪一副责怪的腔调,却又在脸上隐隐透出些喜色。
“对不住啊。”南启嘉倒不是故意打听,只是杨夫人那性格太突出了,她一不小心就给记住了。
“小南公子,你家中为你定亲了吗?”杨漪似是闲不住,不停地找话聊。
南启嘉不敢说实话,只道:“还、还没呢。”
杨漪轻轻抬眸,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道:“正好,我也还未定亲。”
一直如尸体般平躺的穆子卿觉察出气氛不对,倏地弹起身来,问杨漪道:“所以呢?!”
“所以嘛……”杨漪垂下眼眸,耳珠泛红,“今日在街上,我向小南公子吐露真心,小南公子也说……心悦于我。所以,我们能不能……”
南启嘉惊得一颤,道:“能不能什么?!”
今日街上她就随口一说,全然忽略了自己与杨漪相交以来都是做的男子装扮,也忘记了杨漪自始未识破她是女儿之身。
她还以为是在郸城做“香兰一霸”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姑娘家,随她说什么浑话大家都不往心里去。
杨漪一腔热情同南启嘉表白,奈何遇她频频装懵,自是不快,将帕子揉作一团砸在了南启嘉脸上,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乃堂堂宁国侯府杨大小姐,我都说喜欢你了,你敢不答应,我就让爹爹把你捉回去做上门女婿!”
穆子卿道:“哪有你这样的!你可知我家主子其实是……”
具体是什么,他探看着南启嘉的脸色,不知能不能说。
“杨姑娘,”南启嘉坐直了身子,以示态度端正,“就算你弄死我也好。实话跟你说吧……”
她发觉自己还是要点儿脸的,话都到嘴边了,硬是说不出口,诓骗大姑娘感情这种事,被人揭穿了,能丢脸丢回郸城去。
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听起来人还不少。
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了关押他们三人的牢房门前,忽然停了。
三人朝门口望去,表情各异。
杨漪心道这人身形相貌有些眼熟,似在哪里见过。然她想了甚久,仍没个头绪,可能是自己记岔了。
南启嘉和穆子卿的脸色可就好看了,整个一红白大乱炖,两颗心扑通扑通地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因为被大理寺众官兵簇拥而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殷昭和蒙纪。
殷昭居高临下盯着三人,整张脸在昏暗的牢房中沉黯不堪,眸中也含着深深的冷意。
南启嘉和他对视了很久。
杨漪不明这二人有何关联,只真真切切感受到此时如堕冰窖的寒凉,且断定这寒凉的由来绝不仅是因为这牢狱久不见天日。
她戳了一下子南启嘉的肩头,道:“这位公子是谁啊?你叔父?”
毕竟这殷昭虽气度沉稳,但姿色尚佳,不至于是南启嘉父亲的岁数,估摸着是幺房小叔之类的角色。
殷昭面色沉凝,静默地等待着南启嘉的答复。
南启嘉亏心地咬紧了唇,半晌都不敢吐露一个字。
“你告诉她啊,”殷昭终还是没她沉得住气,冷冷地说,“我是谁。”
杨漪也满眼期盼地望着南启嘉。穆子卿都没眼看!
南启嘉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恹恹地道:“他……是我大师兄……”
殷昭冷哼一声,瞳色瞬间冷了下去。
他对蒙纪说:“我们走。”就真的转身走了。
杨漪对从天而降的大师兄十分好奇,非要向南启嘉打听个清楚:“以前没听你说还拜过什么师门啊,还有你这位师兄长得好凶啊,好像是……好像是……对,像陛下,我记不清陛下的脸,可这种阴森森的感觉可真是有种叫人熟悉的恐怖呢。等会儿回去,他不会打你吧?”
南启嘉灰心地说:“那可未必。”
“没关系的。”杨漪紧握南启嘉的手,“你遇到我,摊上宁国侯府这门好姻缘,可是件光耀师门的大喜事,有我在,你师兄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南启嘉道:“唉,杨姑娘,你不知道他……”
刚才离去的一行人又折返回来。
殷昭敲了敲牢门,冷声道:“抱歉,打扰你们谈情说爱了。南启嘉,你走不走?”
还好鲜少有人知道皇后闺名,杨漪并不知“南启嘉”这个名字有何t异处。
“走走走!”穆子卿连滚带爬到了南启嘉身边,央求道,“走吧,公子。”
南启嘉知道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一番争执,但不能丢下杨漪不管不顾,叫她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独自回府,只能觍着脸乞求蒙纪:“那个,蒙……公子啊,劳烦你把杨姑娘送回宁国侯府,以免她回去路上遇到坏人。”
蒙纪看了眼殷昭,见他不作反应,算是默许,便对杨漪说:“走。”
“还有还有!”南启嘉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宁国侯夫妇年岁大了,不经吓的,今日之事,就不要告诉他们了吧?”
蒙纪不置可否,白了南启嘉一眼,带上杨漪就往外走。
杨漪跟在蒙纪身后,还不忘扬声叮嘱南启嘉:“小南公子,记得我跟你说的,来我家向我爹娘提亲啊,我等你!”
南启嘉一个没站稳,瘫倒在穆子卿臂弯。
“小南公子……”殷昭哂笑道,“好不风流啊。”
第60章
那日穆子卿经不住逼问,将南启嘉和杨漪这一年以来的往来细节全部吐给了殷昭。
旁人或许想不到那么深,可殷昭并非常人,脑子转了三五下,就理清了各种因缘。
他顾念着错在自己,忙于朝政,冷落了老婆,并未当场翻脸,想着今日寻个机会与她当面把话说开。
谁知他左等右等,横竖是没等到南启嘉和穆子卿回来,猜到他们八成又是出宫去找杨漪了。
殷昭带着高敬和蒙纪把熙武街翻了个遍,都未见其身影,急得快要疯了。
适逢殷暄也带着一大群人出来寻人,手里提着棍棒,气势汹汹。
被蒙纪一逼问,才知他手下的人放印子钱催债,叫人给揍了,他要去为自己的小狗腿出头。
殷昭问询了打他们那伙人的特征,直觉此事可能与南启嘉有关,便追去了京兆尹府,问及今日有无闹事者被关押,又几经辗转,终于在大理寺诏狱里找到了南启嘉。
他看到南启嘉和杨漪在狱中你侬我侬的场景,肝火直冒。从大理寺回到承元殿那么长一段路,他愣是一句话都没同南启嘉说。
康乐公主不知他们在外面发生的事,听见外头有动静,半睁着眼趿鞋去看。
她不知是不是在做梦,揉揉眼睛,确信没有看错。
穆子卿跪在庭外,天上开始飘雪,低阶内官和宫婢过上过下,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过去给他撑把伞。
再往里走,来到主殿内,见一屋宫婢转来转去,忙着为帝后梳洗更衣,而观帝后的神色,俨然一对怨侣,各自端坐在床榻两头,两张好看的脸均偏向与对方相反的方向。
云素见势不妙,火速撤离,飞快逃到庭中,蹲身问穆子卿:“怎么了,穆公公?他俩像是要打起来啦!”
“这……唉……”穆子卿猛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若非他将此事告诉殷昭,也不会有今天这出。
侍奉的宫人都从主殿内退出来了。
高敬撑伞走来,遮在穆子卿头顶上,道:“起来吧。娘娘为你说了情,只是这体罚可免,少不得扣你三个月俸禄。”
穆子卿以额触地,感激涕零:“臣谢娘娘厚恩。”如此一来,他就更觉愧对了。
高敬忧心忡忡地转向门头紧闭的主殿,叹道:“这回可有得闹呢。”
他说得对也不对,殿内两个人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压根儿就闹不起来。
南启嘉深知躲不过,蹙了眉,先开口道:“你莫要为难杨姑娘和宁国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殷昭听完更气了,讥讽道:“这个时候还想着她,难怪人家非嫁你不可,我都被你感动了!”
南启嘉不大乐意听殷昭说这些酸溜溜的话,为自己辩驳道:“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把杨姑娘当作我的朋友。以前在郸城,我天天穿男装,可是离园的姐姐们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是个女子,我也没想到杨姑娘她看不出来……”
她虽在同殷昭解释,心里头却在反思自己的不是,思忖着以后该如何同杨漪说明。
殷昭了解南启嘉的性子,她双手放在膝前,连衣角都没搓,可见并未撒谎。
可自己的老婆叫一个女人看上了,此事丢脸至极,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从前防慕容悉,防李严,好不容易把人抱在怀里了,还要防着宫外的女人,这个中苦楚,真不知该找谁诉。
殷昭“哼”了一声,仰面倒在床上。南启嘉见他无心争吵,以为这关险过,也躺到了殷昭身边。
他翻身背对,将不原谅的态度表明了。
南启嘉也不想同他吵,亦侧过身去。
夫妻二人都闭上了眼,却都没有睡着。
大概过了有半个时辰,南启嘉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通气受得不明不白,掀开被子就坐了起来。
殷昭也坐起来,借题发挥道:“你做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
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没闲着,忙不迭俯过身去,抄了床头边上的氅衣给她披上。
南启嘉身子一侧就躲过去了,道:“殷昭,你跟蒙纪认识多少年了?”
殷昭强行用外氅将她裹住,极不情愿地答道:“据说是在娘胎里就认识了。又怎样?”
“呵,那我们就好好掰扯掰扯吧。”南启嘉颇有条理地算起了账,“扣除你在肃国那六年,就算你们俩认识二十三年了吧。这二十三年里,你们一共在一起吃过多少次饭?在一起睡过多少次觉?就上次虞肃交战,打了半年仗,那半年里,说你俩形影不离,不过分吧?”
殷昭见她小嘴叭叭地数着,顿失了作为受害者的底气。
“那、那又怎样?”
“又怎样?”南启嘉为自己感到不平,“你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比跟我在一起还多吧?我跟杨漪在一起才多久啊?为什么你能有自己的朋友,我却不能?你想怎样都可以,我交个朋友还要看你的脸色?凭什么?!”
“这岂能相提并论?”殷昭已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驳斥她,只道,“我和阿纪,我们两个都是男人……”
这下南启嘉更加理直气壮了:“那我和杨漪还同为女人呢!”
殷昭完全被她绕晕了,半天理不清思绪。
南启嘉所言,乍听并无不妥,可仔细想想,总觉哪哪儿都不对。
“可是她以为你是男的!”殷昭总算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说话声音都大了许多,“她想嫁给你,阿纪可没有想要嫁给我!”
南启嘉眼珠子一转,邪邪地笑了一声:“呵,你怎知他没想过嫁给你呢?三十岁的男人不议亲,成日围着你转,这比杨漪还执迷呢。再说你不也是二十五岁才找的我吗?谁知道你前面那二十五年都在想什么,难怪蒙纪那么讨厌我,怪我把你抢走了呗!”
“南启嘉!!!”殷昭太阳穴两侧青筋暴起,急得连声调都变了,“你、你、你!你在胡说什么?!”
南启嘉见他被自己给气得语无伦次,内心暗喜,挑起秀眉,道:“你和蒙纪就清清白白,我和杨漪就不三不四?殷昭,此事是我没对杨漪说明,我对不起她。你要实在介意,我们就一拍两散得了,正好我们也没孩子,省得牵绊。”
这已经是南启嘉第二次对他说起和离相关事宜。
殷昭本就极其反感听到这类言辞,遑论这次还是南启嘉有错在先。
他一拳砸在枕头上,除了气势看上去很吓人,没起到丝毫作用。
“就为了那个女人,还想和我一拍两散?我告诉你,休想!”
他俩闹的这场别扭,看似南启嘉占了上风,实则两败俱伤。
次日清晨,高敬照旧提醒殷昭上早朝。正要叩门,便见娘娘寝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害他险些敲在了殷昭脸上。
“陛、陛下?”高敬疑惑地看向殷昭两眼下的黑眼圈。
南启嘉也穿戴整齐,从殷昭身旁擦肩而过。
“你去哪儿?”殷昭拽住她的手腕。
她一回头,高敬即见她的眼下竟也长出了两团硕大的乌青。
南启嘉态度傲慢,道:“我自有我的去处,你管得着嘛?”
“你又去找那个杨漪是吧?”殷昭被她气得胃疼。
他倒是没有猜错,南启嘉今日刻意作女子妆扮,就是想出宫去同杨漪说清楚,届时要打要骂,她都认了,毕竟她在雍都两年了,就只交到这么一个朋友,自然要格外珍惜。
见她不言,殷昭自问自答道:“不说话是吧?那就是去找那t女人了!高敬,缴了皇后的令牌,没朕的准许,谁都不准带她出宫!”
高敬惊道:“啊?!陛下……”
南启嘉睫毛一颤,突然愣住。
“怕了是吧?”殷昭对自己所做的决策很是满意,“想出宫去,就好好说话。”
南启嘉整个人呆呆的,久未从错愕中回缓过来。她在脑海中搜索了片刻,竟没有找到能用以辩驳殷昭的言辞。
她孤身一人在这深宫,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所能倚仗的,唯有殷昭对她的爱和迁就。可她今日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体会到,倘若殷昭不愿再迁就她,凭她自己,竟连出宫一趟都要受制于人。
这太可怕了。
南启嘉双目沉沉地看了殷昭好一阵儿,怅然一笑,一个字都没再说,默默地回转身,将自己又关进寝殿里了。
她既没哭闹撒泼,也没再据理力争,反教殷昭心生恐惧。
“不是,姣姣……”他一直敲门,里面的人就是不应。
他渐渐觉察到自己方才说话太重了。
高敬失了一贯的好眼色,火上浇油道:“那陛下,还要没收娘娘的令牌吗?”
殷昭冷下脸,在寝殿外来回踱步,一颗焦灼的心中忽生出一妙计。
“高敬,你去把太医院的凌互找过来。”
南启嘉昨夜同他争执时提起一事,颇教他介怀。两人没有孩子,自然没有共同的牵绊,这于他们的姻缘百无一利。
殷昭对凌互提出了要求,不管娘娘体质如何寒凉,身子如何难养,太医院上下也务必倾尽全力,好好为皇后娘娘调理身体,助她早日诞下皇嗣。
凌互踌躇甚久,方才叩首领命:“虽希望渺茫,臣愿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