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因要在卯时到达午门, 众位官员不敢贪睡,合眼打盹会儿便要出发。
天还是黑的。
姜悦娘睡梦中察觉到动静, 醒来后见正屋有光亮, 穿鞋下来, 她发现谢峤竟然穿着朝服,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可现在才寅时。
“王爷, ”她惊讶,“你这么早去衙门?”
她乌发披散,脸上还有睡意, 谢峤走过来抱歉的道:“还是把你弄醒了……我不是去衙门, 是去早朝,”手搭在她腰间, 掩饰不住的欢喜,“是小枢的意思,消息是午时传来的。”
姜悦娘立刻就明白了。
以前戚星渊尚是皇帝时,连诚明每日都会寅时起床,她会陪他一起用膳, 但后来这早朝就取消了,姜悦娘笑一笑:“难怪王爷如此高兴。”她知道谢峤十分关心戚星枢, “看来皇上是要重新振作了。”
谢峤却不能确定,他怕戚星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得看往后的发展。
“希望如此,”谢峤轻抚下妻子的脸颊, “你接着睡吧,我得走了。”
他转身出去。
午门外许多官员聚集,相熟的低头窃窃私语,都在猜测戚星枢的心思。
雷胜甫跟连诚明也站在一处。
“老师,你觉得他有何目的?”连诚明放低声音,“是否要当众处置谁?”戚星枢此前已经杀了不少官员,今日突然早朝,还能做什么呢。
雷胜甫皱眉:“如要处置,不至于拖到今日,他哪里有这么大耐性。”
可恨大燕竟落在此人手中,连诚明不甘心:“老师,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
雷胜甫缓缓道:“诚明,只差一个时机。”
看来老师又寻到援手了,连诚明心生希望,也好奇是谁。
雷胜甫没有说名字,只道:“一曲高歌夕阳下。”
字谜。
连诚明瞬间就猜到了是谁,心想如果是这个人,也许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戚星枢除掉。
他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有位不远处的官员忽然跟另一位官员道:“快,敬王来了。”说完,他二人飞快的走上前,神情恭敬的迎接,恨不得行跪拜礼。
这种官场上的现象连诚明一直是不耻的,只是此刻心中滋味更是复杂。
因为戚星枢不早朝的关系,他与谢峤各自分管的事务不同,不会遇到,今日却无法避免。想到姜悦娘已成为他的妻,二人不知如何亲密,连诚明就难以平静。
雷胜甫理解,催促:“我们往前走吧,宫门应该很快就要开启。”
果然,他们刚走几步,门就开了,众位官员按照品级顺序依次进入。
听到远处的声音,砚田提起灯笼道:“皇上,该去太和殿了。”
戚星枢抬起头看看天色。
似乎天边有一丝丝的亮光,但离天亮还早。
年幼时,他也曾见过父亲这般去早朝,戚星渊牵着他的手恭送父皇,那时候,戚星渊目中露出的神情分明是极其向往的,那种向往驱使着他不择手段得铲除异己。
可惜,他白长了一双眼睛,竟什么都没看出来。
戚星枢望着这茫茫的禁宫,想到过往,突然间意兴阑珊,竟又不想去了。
“皇上?”砚田轻唤。
戚星枢手指抚着腰间玉带,脸上有种漫不经心。
直觉不好,砚田眼睛乱转。
董立也看出来了,姜还是老的辣,他低声说:“皇上若不想去,奴婢这就去告知敬王……”
舅父!
这个人把戚星枢瞬间涌上来的散漫又驱除了,他终于又开始挪动脚步。
砚田松了口气。
来到太和殿外,众位官员原地参见,声音在整座禁宫回响,似乎这座皇宫也孤寂了太久,难以忍受。
戚星枢目光只落在谢峤的脸上,笑道:“舅父跟我一起进去吧。”
官员们都听见了,一个个都暗道难怪那么多人巴结谢峤,这戚星枢完全是不把谢峤当外人。
谢峤却没有听从,弯下腰:“皇上,规矩不能乱。”
大庭广众,他希望这表外甥必须有皇帝的架势。
戚星枢知道舅父的意思,没有强求。
龙椅就在前方,但他也没有多看一眼,这东西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一把椅子,他坐下去,看着官员们陆续入殿,站成了两排。
对于这位皇帝,有些官员感觉很是陌生,因暴君之名在外,对他惧怕的更不少,一时都不敢发话,谢峤见状第一次站出来启奏。
此后,气氛才逐渐正常。
晚上,连清去给谢峤请安。
因早上他出去的早,孩子们见不上面,故而晚上的礼节不能缺。
到书房的时候,就听到谢菡的声音:“爹爹,不知这鞋子合不合你的脚,我做了好几日。”
旁边的丫环补充:“姑娘从早做到晚,一刻都不休息,手指都被戳破了。”
真有孝心啊,她都不好意思打搅,连清站在外面听,芳草芳林都很诧异,只也习惯她的不同。
然而屋里的谢峤早已听见脚步声,扬声道:“是不是清儿?”
连清这才走入,严重反省道:“刚才听到姐姐送爹爹鞋子,我都没脸进来,我心想,我怎么就没有姐姐这份觉悟呢!太不应该了,爹爹,我对不住你。”
谢峤哈哈大笑,这孩子就是有趣。
看父亲如此的欢悦,谢菡瞪圆了眼睛,他看到鞋子都不曾这样笑!
“爹爹……”谢菡委屈,“你不喜欢我做的鞋子吗?”
“怎么会,”谢峤不能厚此薄彼,马上就换在脚上,“很合适,菡儿,没想到你的女红如此精湛。”
“都是娘教的,”谢菡不忘给生母贴金,“说起来,都是娘的功劳。”
谢峤的笑容淡了一些:“嗯,你确实学得不错。”
看来这继父对孟玉梅真的没什么感情了,连清心想,奈何谢菡还记挂她的娘,这是人之常情,可恨孟玉梅心思不正,她不能容忍。
连清笑眯眯给继父请安:“下回我给爹爹画幅画吧。”
“这当然好,”谢峤询问,“你打算送什么样的画?”
“猛虎下山,”连清拍马屁,“只有爹爹这样的威风才配得上。”
谢菡:……
有些地方她真的比不上连清!
谢峤却在想别的,故意往戚星枢身上引:“既然你要画画,不如画两幅。”
连清以为是他要:“不说两幅,十幅都行。”
“不,是送给小枢的,小枢很喜欢猛虎,你便多画一幅吧。”
为什么啊?连清呆住。
谢峤看她不情愿:“小枢今日开始主持早朝了,送副画给他当做鼓励。”他第一次早朝,能当场解决官员们的启奏,已经很不容易。
暴君居然早朝了,连清惊讶:“他为何会……”说着猛地想起戚星枢烤肉的事,暗想,这个人莫非真的反省过了?他不当暴君了?
“清儿,如何?”谢峤问。
难得见他有治好病的希望,连清也替他高兴,想一想答应了:“好。”
谢峤非常欣慰:“等画完了,你与我一起入宫,亲手送给他。”
连清:……
要不要这么隆重!
母亲还让她亲近戚星枢,可爹爹却只让连清给他画画,他们俩完全把自己给遗忘了,谢菡心头非常生气,正要插嘴,却见赵复进来禀告:“王爷,崇山侯求见。”
终于还是来了,谢峤道:“你们先下去吧。”
应该是有正事要谈,两个女儿连忙告退。
走出院门,谢菡憋不住了:“你别以为画了一幅画就有用了!”
“不知姐姐是何意思?”连清驻足。
那一张脸天生丽质,无需任何装扮,谢菡看在眼里,火冒到嗓子眼,刚才怎么看,爹爹都更喜欢,更关注连清!他似乎心思都在连清的身上,可是,她才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谢菡此刻早忘了母亲的叮嘱,恶狠狠道:“你姓连,你自己不清楚吗?就算再做什么,这都不能改变现实,你永远都不是我们谢家的人,哪怕爹爹允许你叫他父亲,他也不会真的把你当女儿的,你只是借住在我们谢家而已!”
声音铿锵有力,连清却是一片静默。
这孩子是终于爆发了吗?
只是在这里爆发不是傻子是什么?声音这么大,就怕别人听不见?
这个时候,她应该抹一把眼泪哭得背过气博取别人同情,还是高冷的看着谢菡,把她气得吐血呢?
连清正在犹豫。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为首的正是赵复,他路过的时候瞥了谢菡一眼,显然是听见了,谢菡心头一惊,但随后她就被赵复后面的那个少年给吸引住了目光。
他穿着宝蓝色的锦袍,眉目俊秀,肤色极白,披着雪白的狐皮披风,容色竟不逊于哥哥。谢菡急忙调整表情,想露出一个微笑,那少年却擦肩而过,根本没有看她。
也没有看连清,但连清却惊喜的发现,那人是锦灯的哥哥,原来他是崇山侯,难怪锦灯身上有种傲气,竟是侯府的千金小姐。她心想,她得问问父亲,崇山侯是不是龙凤胎。
而沐璟走过去时,脑中却在回想着谢菡刚才那番话,暗道连清随母亲嫁入敬王府,原来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她这样的人,竟然被一个小丫头如此欺负,怎么也不还击?
在宫里,她强迫他打叶子牌,把纸条贴在他脸上的劲儿去哪里了?
第32章
见沐璟走远, 谢菡开始后悔,她怎么那么冲动, 在这里就动口教训连清了?附近可是有下人的, 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多嘴把此事告诉父亲, 那么自己……
可让她道歉不可能。
话都已经说出口了,谢菡跺一跺脚快步离开。
连清心想, 她都还没有开始表演呢, 这就散场了?
芳草气愤的道:“大姑娘太不像话了,竟然这样对待姑娘,什么叫借住在谢府?王妃可是嫁给王爷的!”不是这里的客人, 那是实实在在的主母, 姑娘自然是谢家的人。
“算了,也许姐姐今日心情不好, 她平时不是这等样子。”连清幽幽一叹,“我们走吧。”
几人离开。
沐璟此时已到谢峤书房。
见到这个少年,谢峤微微一笑:“难得你没有钻牛角尖。”
他起初是不相信,可谢峤说的事确实疑点很多,按照戚星枢的行事方式, 他不应该放过自己,而是要斩草除根, 毕竟他曾为复仇去刺杀过戚星枢。沐璟后来就问了家中一位世仆,才知道谢峤没有说谎。
十几年前,父亲在京都时真的指点过戚星枢的武功,当年他才几岁, 自不记得。
“说此话为时尚早,”沐璟保持戒备,“我要见一见那些官员……曾博宣现在何处?”
戚星枢攻入京都后,他就失踪了。
谢峤道:“他籍贯是在交州的郁林县,曾博宣生怕皇上杀他,自然不会回交州,如今藏身于滨州。”
沐璟询问:“你为何会知晓?王爷也在寻找这曾博宣吗?”
“这曾博宣背叛同袍,不忠不义,我本也想处置他,后来得知你行刺皇上,更想将真相呈于你面前,好还皇上一个清白。如今你愿意亲自去查,再好不过。”
沐璟要了地址,忽然又问:“皇上是打算做明君了吗?”听说早朝了,他也是因为此事才决定今日来谢府。
谢峤斟酌言辞:“皇上当年受戚星渊蒙骗,深受打击方才不理朝政,但他已有改变。本王相信他会成为明君,但这需要诸多臣子的支持,就像崇山侯你。”
是吗?
沐璟想起戚星枢的所作所为,并不乐观,淡淡道:“我先去一趟滨州。”
他告辞而去。
行到院门前的那条路上,连清早已不见,沐璟驻足片刻,心想这关他什么事呢。
然而刚才两位姑娘的对话却被扫地的丫环听得七七八八,一个传一个,很快就传到季嬷嬷耳中。
季嬷嬷是老夫人跟前的奴婢,为这事也犹豫了下,她想到谢峤与姜悦娘的关系,还是决定告诉老夫人。谢峤是男子,内宅的事原不用他插手,老夫人不一样,这谢菡从楚州过来,现在正式成为谢府的大姑娘,那也是关乎谢府的脸面的。
她一五一十说与老夫人听。
老夫人讶然。
大孙女看着挺乖巧的,怎么会说这种话?
“可能是在书房受了王爷的冷落……”季嬷嬷猜测。
老夫人皱眉。
比起谢菡,连清长得更好看,也会说话,姜悦娘又得谢峤的喜欢,可能这儿子是对连清颇为疼爱,但谢菡也不应该恶言恶语,这又岂是连清的错?她一个小姑娘,本就是姜悦娘领养来的,身世可怜,恐怕心里不知多难受呢。
老夫人就把连清请来,安慰她:“菡儿在楚州待了十几年,不曾在你父亲膝下,性子是有点鲁莽了,你莫介意。清儿,我可是把你当孙女的,与菡儿并无区别,你父亲也是一样。”
就说嘛,肯定长辈们会知晓。
连清道:“祖母是为前日的事情吧?姐姐只是一时之气,不是存心的,我明白。”又反省自己,“当日也是我忽视了姐姐,只与父亲谈论画画,因要送给表哥,话多了些,以后我自当注意。”
这孩子多好,还把错揽到自己身上,老夫人更加怜惜她,送了她几样首饰当做补偿。
其中两只簪子上都镶嵌了极大的南珠,圆润光泽,谢菡瞧见了忍不住心里又泛酸。
那天她只是说了几句连清,老夫人就送这么好的首饰,老夫人怎么不想想,她待在楚州又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她与父亲分离了十几年,结果一来京都,父亲就另娶了,还把连清认作女儿!
谢菡越想越生气,把手边的茶盅扔在地上。
在身边服侍的丫环锦兰急忙把地扫干净,安慰道:“只是几样首饰罢了,姑娘又不缺……姑娘可是王爷的亲生女儿,如今那二姑娘是讨巧了些,但出嫁一事上绝对比不上姑娘,那么多名门望族,姑娘可是挑花了眼呢,二姑娘就不行了。”
那倒是,谢菡心里舒服了点,她一定要嫁给连清嫁不成的男子!
不过说起来,最近见过的公子虽说都出身富贵,可容貌似乎都很一般,完全比不上哥哥。
没办法,身为龙凤胎,她自小就看着哥哥长大,不知不觉其实眼光已经很高了,谢菡脑中忽地晃过一个身影,那个人不止长得出色,身份还是侯爷,如果是他……谢菡突然间心头一喜。
这样的话,连清肯定比不上!
但连清这种人善于勾搭,像哥哥不就被她收买了,那天她也看到崇山侯的,说不定生了什么心思呢,谢菡叮嘱锦兰:“你派人盯着她一点。”她要开始提防连清了。
连清确实也在惦记沐璟,在献上画的时候就问谢峤:“爹爹,上回那个崇山侯,爹爹可记得?”
沐璟?
谢峤的目光定在画中的猛虎身上,深深为这女儿的画功震惊:“你画了几日?”
姜悦娘也在旁边,笑着道:“王爷不必惊讶,清儿学画画可是学了十几年了,自从五岁起……”她忽然顿住,都是连诚明教的。
是啊,除了他还有谁?
京都有名的才子,谢峤有点不悦,但他遏制住了,谁让自己晚一步,让姜悦娘嫁给连诚明了呢!
“画得栩栩如生,这猛虎的神韵全都出来了。”谢峤让赵复把画挂去书房。
连清却想,他怎么不回答自己呢,又问道:“爹爹,崇山侯……”
“哦,你怎么问起他?”谢峤不好装听不见,其实连清一问起,他就感觉不妙。
“我当日见到他,感觉有些眼熟,我想问爹爹,他是不是有个龙凤胎妹妹?”
谢峤惊讶,这是什么问题。
他并不知沐璟是男扮女装混在宫里的,只知道他去太极殿行刺。
谢峤松了口气:“从不曾听说。”
是吗,连清奇怪了,世上怎么会有这等不是双胞胎却那么相似的人?该不会他有个妹妹流落在外,他自己都不知吧?连清非常怀疑。
因为她实在不好理解。
谢峤问:“清儿,给小枢的画也画好了吗?”
“画好了。”
“明日随我入宫。”
连清:“……哦。”
姜悦娘对此有疑问,等女儿走后她说:“怎么又要让清儿入宫?”
“她画的,当然亲手送比较好。”
姜悦娘犹豫:“王爷,你可觉得皇上对清儿……”
谢峤一愣,心想妻子还是敏锐的,他沉吟片刻:“悦娘,有件事我不该瞒你,小枢确实心悦清儿,他为了清儿甚至都早朝了。”
果真如此!
姜悦娘手指微微攥紧:“王爷,你是想把清儿嫁给皇上吗?我怕清儿……”之前她为连清便可以付出一切,现在仍未改变,“如果清儿不喜欢皇上,我希望王爷不要强迫清儿,你可以答应我吗?”连清曾这样请求过她,她一定会做到的。
妻子目光坚毅。
谢峤岂会不明白她的心,她是真心的疼爱这个女儿,以至于可以牺牲自己。
“我答应你,但是悦娘,我也希望你可以给小枢时间。”谢峤握住她的手,“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会让清儿心悦。”
想起戚星枢的经历,想起连清吃烤肉的样子,姜悦娘心头一软:“好。”
谢峤笑了。
第二日,他便带连清入宫。
好一阵子不见,戚星枢心里有些雀跃,但见到连清时,面上是冷静的。
砚田暗想,就不知道笑一笑!
他上去捧住画:“皇上,这是连姑娘送你的。”
谢峤在旁解释:“清儿得知你三日一早朝甚为辛苦,画了一幅画作为鼓励。”
明明是他的意思,怎么说成自己的了?连清无语,感觉继父有点怪怪的,他难道是觉得他们之前的关系太过不好,想缓解一下?
那也是好意,连清上前行礼道:“表哥勤于政务,乃万民之福,我把画敬献表哥,希望表哥能再接再厉,创我大燕辉煌盛世。”
说得一板一眼的,戚星枢嘴角一翘问:“你画的何画?”
“是一幅猛虎图。”
说起这画,谢峤就想笑:“清儿画了两幅,一幅是猛虎下山,送与我了,这一幅,由她与你好好讲解,”他借故出去,“早上水喝多了。”
连清:……
不要这时候留下她一个人啊!
可谢峤头也不回的走了。
连清有点不安,眼见戚星枢把画在案上展开,默默祈祷:千万别犯病,千万别犯病!
画中确实是有一只猛虎,只是那猛虎与威风无缘,竟然趴在一片花草中惬意得在打盹,它的眼睛微微眯着,身上斑斓的虎皮沐浴在阳光下,尤为的艳丽。但这并不是最荒谬的,荒谬的是,猛虎身边还围着一群小鸡。
黄色的小鸡也很悠闲,在猛虎身边啄着草中的东西吃。
戚星枢讶然,这叫猛虎吗?
他问:“画小鸡是何意?”
要说这幅画也是花了她不少心思的,只是她本想在谢峤在场的情况下说,现在也只好硬着头皮道:“皇上,猛虎虽有威风之仪,但也可以心怀慈悲。小鸡弱小,猛虎强大,但猛虎却可以选择不伤害小鸡,和平共处。”
暴君也可以做仁君嘛!
完全没想到连清会说出这番话,戚星枢的手指抚在那猛虎的身上。
连清其实把它画得很美,他第一次见猛虎也有这样动人的时刻,还有那小鸡,他此番看着,心头真的有种难得的平静。
戚星枢道:“你过来。”
连清一吓,心怦怦直跳,他不会真的要犯病吧?她小心的道:“表哥要是不喜欢的话……”
哎呀,好怕,她自己现在可不是只小鸡?而戚星枢是能一口咬死她的猛虎。
“过来。”戚星枢看她慢吞吞的,眯了眯眼。
连清只好挪过去。
结果一走到他身边,戚星枢就把手放在她发顶,轻轻一抚:“画得很好,”并且解下腰间玉佩赏给她,“朕很喜欢。”
连清:???
这猛虎真的不吃小鸡哎,还给她摸头杀!
第33章
看连清呆住, 砚田提醒:“连姑娘,皇上的赏赐, 快些收下。”
她回过神, 双手接过玉佩。
这玉佩并非羊脂玉, 而是一种黄玉,有点像蜜蜡的颜色看起来厚实温暖, 上面雕刻着一只麒麟, 狮面牛身脚下带火,象征福瑞,一般都是送给男孩的。
连清感觉很值钱, 心想皇帝就是阔绰啊, 送一幅画居然就能得到这种美玉。不过姜家也有钱,她不贪, 推辞道:“表哥,画是我的心意,可不是想要什么赏赐。”
“赏你就拿着,啰嗦什么?”戚星枢生怕她不要,语气严厉了些。
连清不敢拒绝了, 打算放入袖中。
戚星枢却道:“挂在腰上。”
连清:……
这玉佩可是男人佩戴的,她一个姑娘家戴了多不合适啊, 可跟皇帝能说什么理?连清心想,回去就摘下来!
看她听话,戚星枢叮嘱:“不许弄坏……”说着想起一件事,“朕之前送你的面具还在吗?”
就知道他会问起, 连清很庆幸:“当然在了,我让丫环放在箱子里的。”这么吓人的东西平常绝不会看,那是保管得完好无缺。
戚星枢表示满意。
连清没有把它扔了。
他的目光又再次回到那幅画上,想起砚田说的,连清是才女,可见此话不假。看来连清那时在宫里是故意隐瞒才华,她确实一点不想杀了自己,也不想引起他的注意。
连清这时却看到了御桌上的奏疏。
排的整整齐齐,起码得有上百,她惊讶的问:“表哥,你还开始批阅奏疏了?”
“是,”戚星枢低头看她,“你觉得朕这样好吗?”
眸光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叫连清微微一怔,她点点头:“当然好了。”
肯定比做暴君好啊!
戚星枢就笑了。
他真的难得会笑,有一次是受伤醒来捏她的脸,突然笑得厉害,还有一次是她骂雷胜甫,他也是大笑不止,像个真正的神经病,但现在这笑是浅浅的,好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荡漾的不行。
说实话,这人真心长得不错,连清差点被他的笑迷住。
就在这时谢峤返回殿中。
见二人亲密的样子,谢峤很欣慰,只要表外甥能保持下去,早晚会让连清动心。
“清儿,既然已把画送与皇上,我们也该走了。”
这么快就走?戚星枢道:“舅父不留下用膳吗?”
谢峤瞄一眼奏疏:“小枢,你要处理政事,我们不便打搅,等过年再聚吧。”
表外甥虽说有所改变,但能改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又故态复萌,这是不好确定的,谢峤不能功亏一篑。他不给戚星枢挽留的机会:“与母亲也说好了,午时要回去,小枢你忙吧。”示意连清告别。
连清照做。
戚星枢肚子里有气,奈何他现在要扮明君,早朝要上,奏疏要批,才能让表舅相信他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这样他才好去提亲,不然表舅肯定会拒绝。
当然,他也可以强来,他是天子,什么样的女子不能要?可这势必会伤了感情。
偏偏谢峤是这世上他最亲的人了,戚星枢忍着火气看他们离开。
砚田发现主子立刻就变脸了,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垂下头。
戚星枢拿起奏疏看,看了会儿就放下,恨不得扔得远远的,他夺走戚星渊的江山,并不是想要这皇权,不过是为了复仇。
如今仇也报了,戚星渊也被关在冷宫,他心愿已了,要不是遇到连清……这江山就算给了舅父又如何?
戚星枢很是烦躁。
董立见状,轻声道:“皇上,要不要奴婢把连姑娘的画挂起来?皇上看,是挂在这书房还是内室?”
她亲手画的,当然是要挂在经常看到的地方。
戚星枢指指右手边:“就挂那里吧。”一转头就能看见。
董立让砚田帮忙。
砚田踩着凳子上去挂,戚星枢在下面指挥,直到挂得端端正正,没有一点歪斜了方才满意。
弄了一身汗,砚田擦擦额头:“连姑娘的画真是奇特,奴婢从未没见过这样的猛虎。”
与舅父一样,连清也希望他做个好皇帝吧,戚星枢捏捏眉心,坐下来继续批阅奏疏。
却说那二人坐马车回家,谢峤很快就发现连清身上的玉佩。
“小枢送你的?”
“是,”连清很无奈,“我不想要,奈何他非得赏赐,只好收下。爹爹,你瞧,这玉佩与我也不配,哪有女孩子戴麒麟的?”
那是周琼在戚星枢三岁生辰时送的礼物,当时她说要一枚好看的玉,这玉还是他替她找来的。
这些年,他一直把周琼当做亲妹妹看待,从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结果仍被戚星渊母子利用,让先帝相信他们有染,以为整个谢家都在欺瞒他。
谢峤暗叹一声。
“既是小枢送的,你便收好吧。”他没有告诉连清,这对戚星枢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他希望有一日戚星枢能自己告之。
连清本来也不想戴着,马上摘下来放入袖中。
谢峤目光一动,忽然问:“清儿,你觉得小枢应该娶什么样的皇后?”
哎呀,这是要祸害谁啊?
虽说戚星枢有变好的趋势,但他还是皇帝啊,做皇帝的妻子那就是浪费青春,浪费生命。连清道:“我看表哥也不想娶妻吧?宫中佳丽如此之多,未见他去宠幸谁。”
“也许是没有心悦的,”谢峤追问,“清儿,你看小枢会心悦那种姑娘?”
那宫里的姑娘燕环肥瘦,什么类别都有,偏偏戚星枢没一个看上的,连清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该不会喜欢男人吧,好男风?
她没有把这个猜测告知谢峤。
断袖之癖在任何时代,对家人来说都不是什么欣喜的事儿,谢峤如何能接受?
“可能是姻缘未到,等表哥哪日遇上了,爹爹自会知道表哥会心悦谁。”连清安慰谢峤。
这孩子平时很聪明,为何现在竟一点看出表外甥对她的感情?谢峤头疼,如果他去挑明,始终是不美。
其实也怪不得连清。
她一直把戚星枢当作神经病,怎么会想到他会有喜欢别人的一天?
他不去弄死别人就很好了!
回到王府,连清把玉佩交给芳草:“千万别弄丢了……跟那面具放一起吧。”
谢峤怕碍事,只带了连清去,但芳草在宫中多年一眼就认出此物,惊讶道:“这是皇上佩戴的。”
“是,他赏给我了。”连清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值钱而已,毕竟有钱的富贵公子,哪一个不戴玉佩的,这是一种风气。
芳草托着玉佩:“皇上被调去青州前便戴着此玉,回来后仍在腰间,那可是相隔数年呢。”
这说明打仗的时候没心思打扮,没闲工夫换饰物。
连清摆摆手:“拿去放起来吧。”
芳草总觉得有什么,拧着眉打开一个檀木盒子,将玉佩放入。
谢府仍旧陆续有请帖来,老夫人一时也不知该选谁当谢菡的夫婿。
她把谢菡请来,还有姜悦娘,当着她们的面询问。
谢菡露出女儿家的娇羞样:“全凭祖母与母亲做主。”
“悦娘你说呢?”老夫人问。
姜悦娘自然不会真的做主的,她笑着道:“我看有好几位公子都是品学兼优,家世也相当,只不过,还是要看菡儿。夫妻相处重在感情,如果二人不相投,始终是一种缺憾。”
她自己就是一个实例。
老夫人赞同:“菡儿,你自己说呢?”这孩子上回这么对连清,老夫人本想训斥一顿,但想到她在楚州十几年未见到一面,到底还是没忍心,也许真的只是一时之气,她希望这孙女儿内心是善良的。
谢菡红着脸:“祖母,这叫我如何说出口……我才疏学浅,也不会看人,只知道,样子必得要俊俏的,”羞答答,“好像哥哥一般。”
有那么俊的公子吗?老夫人跟姜悦娘面面相觑。
看她们都猜不出来,谢菡差点就要提醒了。
老夫人笑:“那就再看一看吧,马上要过年,年前定也来不及。”
从上房出来,谢菡心想可能是那崇山侯没有来提亲,老夫人不知,但父亲是知道这个人的,她得旁敲侧击下才行。
行到院门口,锦兰匆匆而来,颇是激动:“姑娘,奴婢刚才听到一件事!”
“何事?”谢菡问。
锦兰低声道:“有个奴仆喝醉酒说出来的,原来二姑娘曾被选为秀女入过宫,在那宫里待了数月才放出来呢。”
什么?
谢菡极为震惊,还有这种事?
她很快就笑出声来了。
难怪戚星枢会给连清烤肉吃,连清肯定是戚星枢的人,不然如何解释?可惜戚星枢也不是真心喜欢她,没有封妃,也没有娶之为妻,还将她送了出来。
那天,应该是看在往日的情面才做这种事吧?
连清啊,是被戚星枢抛弃的女人,早就没有清白了,这样的姑娘,竟然还想嫁人?
她该被送去庙里!
就在谢菡感觉自己抓到连清的把柄之时,孟玉梅入府来探望她。
事关女儿的终身大事,她必然要插手。
“菡儿,为娘看靖远侯府的公子不错,如果你祖母,父亲再问起,你便提他。”靖远侯是世袭罔替的,那独子将来自然也是侯爷,最紧要的一点,周立山是匡扶戚星枢成为新帝的重臣之一,以后不管是戚星枢还是谢峤掌权,他们周家的富贵不会减。
听到这话,谢菡心都凉了。
那天她随谢峤去狩猎,周立山就是认错龙凤胎的人,别说他儿子周元昌了,他们都走了,还追上来要送野味,想讨连清的欢心。
母亲为何要让她选择周家!
第34章
看谢菡满脸不悦, 孟玉梅皱眉。
为了这个女儿, 她多方调查就为谢菡嫁个好人家, 从此锦衣玉食, 富贵一生, 结果女儿不领情。
“菡儿,那周元昌何处不好?他是周家的独子,以后必定会继承爵位,如今也不打仗, 他有靖远侯的支持, 做个指挥使或者统领都不难,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是最好的人选了。
谢菡嫌弃道:“娘, 那天狩猎我见过他, 巴巴的盯着连清看,这种人我才不要!”
有这回事?孟玉梅怔了怔, 心想连清是太过好看了, 也难怪,但这不影响谢菡嫁人。
“菡儿, 只是看几眼罢了, 不表示就愿意娶,他们周家没有来提亲吧?”
那倒是……
谢菡沉默。
孟玉梅继续劝说:“菡儿,你与王爷分开这么多年, 能有多少感情?虽然我让你争取,可他到底娶了新妇,以后也不知会否再有孩子, 你一定要替自己的将来打算!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是真心实意为你着想的?”
谢菡心头一惊。
母亲说得没错,父亲很喜欢那姜悦娘,指不定哪日真的会还有孩子。
如果是女儿就罢了,是男孩……
谢菡咬唇:“娘,我晓得了,只不过,”她不甘心的问,“非得是周家吗,娘,我听说京都有不少侯府呢,像崇山侯……”
崇山侯?孟玉梅不屑的一笑:“我知道这崇山侯府,往前也算风光,但老崇山侯一死,他儿子到现在都没有个职务,不过占着个侯爷的虚名罢了。”
没有实权,什么都不是。
谢菡噎住,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孟玉梅道:“菡儿,为娘说的话你记住了,你父亲心中对你有愧,如果你想嫁给周元昌,只要他在周立山面前暗示一番,周家应该就会答应。”
周家父子没那么傻,与谢府结亲求之不得。
母亲走后,谢菡在屋里踱步。
因为周立山与谢峤关系好,那天狩猎前就在一处,周立山长得五大三粗,像个屠夫就算了,他的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五官只能说端正……母亲怎么就看上他们周家了?京都就没有比周家更合适的人家吗?
谢菡想来想去,跑去找谢修远。
得了父亲指教,谢修远正在练习剑法,他已经能把一套的剑招都使出来,就是熟练度不够,力气也不够。
“哥哥!”谢菡大叫。
谢修远停下来,擦擦汗问:“怎么了?”妹妹看起来很焦急,走过去问,“出了何事?”
谢菡把他拉到一边,低声控诉:“刚才娘来过了,让我嫁给靖远侯府的公子周元昌。”
谢修远记得他,狩猎时得了重赏的。
“他骑射功夫很好,听说马上要出任副指挥使。”
那又怎么样?谢菡道:“我不喜欢他。”
“为何?”谢修远把剑插回剑鞘,“说与我听听。”
“他长得……”谢菡摇头,“长得实在不好看!”
谢修远:……
“人不可貌相,妹妹。”谢修远觉得妹妹自己就很介意别人在乎容貌,怎么现在她也如此挑剔了,“男儿家要看的是有担当,有才能,长相过得去就行,我看那周元昌挺好的。”
谢菡气得扯帕子:“哥哥,反正我不喜欢,你是不是想跟娘强迫我嫁给他?”
“当然不会,”谢修远笑了,安抚道,“我只是觉得你不能依靠外貌就去否定一个人。不过如若真心不喜欢,另选一人便是。”
“可是,母亲就指定他了。”谢菡拉拉他袖子,“哥哥,你帮我想想,可还有更合适的人家?”
谢修远拧眉:“我也才来京都不久,终日与父亲学习武功,对外并不熟悉。”
谢菡叹气。
看她很心烦的样子,谢修远道:“或者就让祖母与父亲母亲来选,你也未必要听娘的……菡儿,我相信祖母他们会真心替你考虑。”
真心?祖母的话她还相信,可父亲还有姜悦娘,她是不信的了。
父亲明显把连清看得更重,至于姜悦娘,上回嘴里说得好听,什么让她自己选,其实就是不肯花力气。看着吧,轮到连清,姜悦娘肯定比谁都要走得勤快,务必把连清嫁到名门望族去。想到这里,谢菡噗嗤一笑:“哥哥,你知不知道,连清之前做过秀女。”
其实这事儿很多人知,只是连清被放出来,众人都觉得连清肯定是清白的,不然凭戚星枢跟谢峤的关系,她早就被封后了,何必多此一举?
当然,风言风语也是有的,就是没有谁敢到处胡说,怕掉脑袋。故而谢菡入京之后,一直不曾听谁提起,以为是稀罕事。
谢修远当然也是第一次听说,有点惊讶。
谢菡幸灾乐祸:“她早就失身于皇上……”
“菡儿,”谢修远忙打断她,“你浑说什么,不要信口开河!”
“我怎么浑说了?”谢菡恼火,“哥哥你那天也看见了,皇上给她烤肉呢,他二人若不是这种关系,皇上会这样吗?”
谢修远不信。
如果是的话,戚星枢必然会给连清名分,不会让她归家,谢峤也不会允许这种不正常的关系存在。
“他们只是兄妹情,”谢修远纠正妹妹,“就像你我一样。”
怎么每次提起连清,哥哥都会偏帮?谢菡心里很不是滋味:“什么你我,你现在根本不把我当妹妹了,连清才是你妹妹!”
“菡儿,你在说什么……”谢修远皱眉。
谢菡眼角发红:“你自己明白,哥哥你变了,我以后什么都不会跟你说了!”
她气得跑远。
谢修远看着她的背影,很是痛心。
以前妹妹不是这样的,怎么一到京都就性格大变了?她为什么要这么针对连清?连清那么乖巧懂事,妹妹就不能跟她和睦相处吗?
谢修远捏了捏眉心,感觉一阵头疼。
而此刻的连清正在画画,画得不是山水,而是人像。
芳草在旁边磨墨,觉得甚为眼熟,等连清画完最后一笔,她惊讶的道:“姑娘,你画得是锦灯啊?”
作为千金小姐在冬日是最为无聊的,外面寒风阵阵,不能出去赏花,不能出去散步,如果再不走亲访友的话,便只能呆在屋里。
连清正好对沐璟一事不解,闲下来就画了张画像出来。
芳林也凑过来瞧:“姑娘真厉害啊,画的与锦灯一模一样!”
连清自己也很满意,又拿来一张宣纸:“我再画一个人给你们看。”
芳草继续磨墨。
这回连清是画了一个少年。
少年披着狐皮披风,身形挺拔,面如冠玉,仿佛要从画中破空而出。
两个丫环都看呆了。
“你们觉得眼熟吗?”连清问,狩猎时没有带上她们,她们没看到崇山侯,而那天在院子里,匆匆一瞥可能也瞧不清楚。
芳草凑近了看,恍然大悟:“像锦灯呢,姑娘,你是画了锦灯着男装吗?”
果然是很像啊,芳草马上就看出来了。
“不,此人是真实的,他是崇山侯,”连清道,“我有日在街上碰见他,以为锦灯是他妹妹,结果他说他没有妹妹。”
芳草跟芳林面面相觑,世上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吧?”
芳草点点头:“确实如此……可是姑娘,崇山侯为何不承认自己有妹妹呢?会不会锦灯真的不是他妹妹?另有其人?”
那个少年回答她的时候面色冷漠,也许是真的没有妹妹,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跟锦灯是有关系的。
“会不会是堂妹?”连清手指敲着书案,谢峤说没有龙凤胎,那可能是比较亲的亲戚。
“说起来,锦灯也是古怪,”芳草回想着道,“奴婢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不合适做宫女,长得个高不说,倒个水都别扭,似乎没有伺候过人,不过后来倒是学得挺快,与姑娘也颇投合。”
投合?连清心想,锦灯每每单独与她在一起,都是在催着她去弄死戚星枢。
哪里投合了?
要不是她壮着胆子阻止锦灯,锦灯早就被戚星枢杀了,还连累他们整个扶玉殿。
就是不知她如今在何处……
“锦灯后来莫名消失,奴婢也奇怪,”芳草继续道,“今日姑娘提起,当真是一头雾水。”
是啊,这真是个谜啊!
就在二人思来想去之时,芳林突然道:“姑娘,会不会锦灯就是崇山侯?”
啊?
连清噗嗤笑了:“这怎么可能,锦灯是女的,崇山侯是男人,他如何假扮?”
芳林指着崇山侯的画像:“奴婢有日看见锦灯在刮眉……其实这两张画像,除了眉毛外,别的并无不同,姑娘你看。”
连清霍得站起,看向这两张画像。
确实是……
“姑娘你想啊,大姑娘跟大公子也是龙凤胎,但长得并不相似,现在这两个人一模一样就只有这种可能了。”芳林道,“锦灯又那么高。”
芳草不敢相信,辩驳道:“锦灯没有喉结!”
“……”芳林一愣,好似是没有。
连清心想,不止喉结没有,胸也没有!
莫非那时的锦灯是个还没长大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连清:我叫你一声锦灯你敢不敢答应。
沐璟:你想多了。
戚星枢:你那么闲不如来找我。
连清:不!
戚星枢:呵呵。
第35章
而此时的沐璟正在滨州, 依据谢峤给的地址, 他很快就找到了曾博宣。
当初曾博宣从旻州逃回, 便是告诉他, 沐峰乃戚星枢所杀, 因曾博宣是巡抚,他深信不疑,结果没想到……
沐璟一脚踢开那院子的大门。
曾博宣奸诈狡猾,毫无义气, 但逃命的本事是一流的, 在旻州时能捡回一条命, 戚星枢攻入京都时, 他又趁乱从城内逃出, 四处流窜最后选了滨州居住。
只是没想到这处地方会暴露,曾博宣狗急跳墙想从后门溜走, 却被一支箭给阻挡了。
那箭插在门板上, 尾端的羽毛不停颤动。
没有一个护卫过来,想必都被解决, 曾博宣心知不妙, 转过身请求道:“这位小爷,你想要钱财我屋里头都是,箱子你尽管抬去, 只求你饶我一条性命!”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谁要你的臭钱?”沐璟一声大喝。
曾博宣抖抖索索的抬眼,只见这少年眉清目秀, 似曾相识,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人:“沐公子?”
沐璟见他认出来了,用力一甩,令他踉跄了好几步。
“到底是谁杀了我父亲?”他问。
曾博宣眼珠乱转:“沐公子……不,侯爷,我之前不是与侯爷说了吗,是被那逆贼所杀……”
“是吗?”沐璟眼睛眯了眯,“好,我这就带你回京,让你与他对质。”
曾博宣吓得差点瘫倒。
这戚星枢什么人,他当时见他来攻城,根本不敢与之对抗,就怕被戚星枢杀死,马上要开城投降。谁想沐峰死脑筋偏偏要抗战到底,他没办法,只好伙同别的官员假意请沐峰来喝酒,商议对策,将之毒死。
现在让他去跟戚星枢对质,那不是要他命吗?
曾博宣脸色惨白,突然跪下来道:“侯爷,令尊真是被戚星枢所杀,只他不会承认……”
“谁说他不会承认?”沐璟觉得戚星枢自大极了,但凡是他做过的绝不否认,甚至不是他做的,也不屑去澄清,这曾博宣果然是心里有鬼。
“是不是你杀了我父亲?”沐璟看着他,“你是巡抚,那些官员定会听从你的决定。”
“不不不,”曾博宣用力摇头,“不是我,侯爷,真不是我,是……”
“是谁?”沐璟把刀架在他脖颈上。
冰冷的感觉让曾博宣失去了冷静:“是,是,是鲁文元想出来的馊主意,我并不知情,等我知道时,令尊已被他们毒死。”
鲁文元已死在旻州,这是死无对证。
只沐璟不是傻子,鲁文元的官职没有曾博宣大,凭什么别的官员要服从?
沐璟冷笑:“好,你不说,我带你回京都。”
曾博宣一阵颤栗。
那日他们投降,有一位官员想领功,把毒杀沐峰的事告知戚星枢,这戚星枢竟然当场将之砍杀,随后就把剑指向了他,要不是带的随从多,根本逃不走。
如果再次见到戚星枢,他这个两次从戚星枢手下逃脱的人,不知会死的如何凄惨。
“是我毒死了令尊,你杀了我吧!”死在沐璟手下,总比死在戚星枢手里好。
终于坦白了,沐璟逼问:“我父亲的骸骨到底在何处?”
“我不知,”曾博宣闭着眼睛,“当时扔去了城外……我后来就逃回京都了。”
沐璟感觉喉头涌上了一股血腥味。
那么神勇的父亲不是死在战场,竟然是死在自己的同袍手里,不是马革裹尸,是被扔在城外,何其悲凉!
可恨自己那天见父亲去旻州,毫不留恋,只想着父亲走了就没有人逼迫他日夜练武了,日子会变得很轻松,他一点没记住父亲的教诲。
沐璟眼角发红,一刀砍了下去。
…………
曾博宣已死的消息传到谢峤耳中,他知晓之前的误会解除了,便推荐沐璟任五军都督府的经历。
戚星枢看一眼谢峤:“此乃文职。”
“是为让他熟悉下都督府的事务,我看此人很有毅力,加以栽培,不难成大器。”
然而戚星枢不喜欢沐璟。
狩猎那日,连清驱马偷看沐璟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后来她甚至还向谢峤问起过。
“他才十六岁,不急着为官吧?”
“过完年就十七了,再说,十六岁如何,小枢你十六岁时已经上阵杀敌。”
“他能跟朕比?”戚星枢挑眉。
听着似乎有敌意,谢峤奇怪:“小枢,他刺杀你的时候你都没有杀他,如今只是做一名经历,为何不愿?还是,你对他有什么忌惮的地方……”他本以为戚星枢看在沐峰的面上对沐璟是有几分惜才的。
忌惮?
戚星枢皱起眉头。
这种想法竟然是忌惮吗?不,他是天子,做什么要忌惮沐璟?他就不信了,连清真的会选择沐璟,她又不是瞎子!
戚星枢拿起奏疏:“舅父既然如此信任他,便让他任经历吧。”
极为忙碌的样子,谢峤心想,这表外甥如今真的很勤奋,看来连清果然是一副良药,他笑一笑:“我不打搅你了,小枢,但你要保重身体,不要过度操劳。”
“嗯。”戚星枢手持御笔,头没有再抬起来。
谢峤告退。
回到家中,见姜悦娘,连清几个孩子都在,他便开始夸赞戚星枢。
“前日连州闹灾,小枢亲自下令赈济,派了张安怀去,还命他任连州巡抚,重新丈量土地再次分配于百姓。”
连清听懂了,戚星枢这是要把大量土地从贪官手里夺回来,这暴君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谢菡附和父亲:“爹爹,皇上真是个好皇帝呢,我之前听人说了他很多坏话……看来都是胡说八道。”
“也并非都是胡说,但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谢峤看向连清,“清儿,你说是不是?”
连清点头:“是,”又问,“爹爹,表哥是看过太医了吗?”戚星枢到底是吃了什么药变好的,神经病在后世都是个疑难杂症,很难治疗,他怎么就看起来有康复的可能了呢?
谢峤:……什么看太医,他怎么听不明白?
“清儿,小枢并不曾得病。”
他们感情好,可能谢峤不想承认戚星枢有病,连清就没有再问。
眼看三个孩子要告退,谢峤道:“别急,都来看看衣料,你们母亲亲自挑的,每人选几样喜欢的拿去给绣娘做,过年正好穿。”
谢菡暗地撇嘴,姜悦娘又在拿着王府的钱做好人,这还不是都是她爹的!
她走上来开始选。
连清并不急,落在后面。
谢修远见状道:“妹妹,你是不是在替二妹挑着呢?”他不想父亲母亲看出妹妹对连清的排斥。
气死了。
谢菡心想,哥哥这都要提醒她,凭什么啊?她才是王府的正经姑娘,连清算什么?可在谢峤面前,始终是不敢暴露真实的想法,挤出笑道:“妹妹,你快些!”
连清道:“没事,姐姐尽管挑,我拿剩下的就行。”
这人可真是阴险,谢菡暗地咬牙:“我是姐姐,当然要让你,你看,这匹布如何?红彤彤的,十分衬你。”
长得好看,穿什么都行,连清接过:“真不错,谢谢姐姐了。”
姜悦娘则把紫貂皮给谢修远:“你拿去做裘衣,我当时看到就觉得合适你。”相比起谢菡,她当然更喜欢谢修远,这孩子很像谢峤,性子又和善,谁都愿意亲近。
“多谢母亲。”谢修远收下。
“最近连着下雪,你练剑可以去南苑,那边风小,不要着凉。”
“是。”谢修远应声。
谢菡看得更为生气,匆匆挑了几匹衣料便算完了。
走出门,她感觉自己并不像谢府的人,忽然就想起母亲的话。
如果姜悦娘跟父亲有了孩子,恐怕她在府里的地位更不行了,不止她,就算哥哥也岌岌可危,所以,她是应该要为自己打算。
那么,真的要选周家吗?
却说沐璟得了经历的官职,很快就想到谢峤,当天任职后问这大都督,果然是他举荐。
“皇上也同意了,可见对你抱有期望,”谢峤深深看他一眼,“你不要辜负皇上,更不要辜负令尊。”
前者与他无关,但谢峤提起父亲,倒让沐璟无法拒绝了。
父亲一直都希望他将来能成为一名将军,所以看他身子弱,也从不纵容,命他练好长风刀法,继续他衣钵。沐璟目光闪了闪:“王爷,你能保证大燕在他手里不亡吗?能保证他能做得比他哥哥好吗?”
“戚星渊?”谢峤的笑冷冷的,“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好皇帝?当年云顶一战,死了十几万兵,武安侯被处斩,你以为出自于谁的手?”
沐璟一怔。
那年武安侯犯了大错,谁都不能保住,因此太子也被牵连,后来被废……
他有点明白了,看来有很多隐情,就像他父亲的事一样。
谢峤看着他,忽然道:“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的骸骨在何处?”
沐璟震惊,忙问:“在何处?”
“还在旻州,”谢峤沉吟,“你下衙之后来一趟我府邸,我在地图上标示与你看。”
“是,”沐璟心情激动,“多谢王爷!”
等到傍晚,他与谢峤一起回去。
谢峤在书房找了旻州的地图出来,上面很多地方都画得十分细微:“是我与小枢亲手埋藏的,当时也找不到沐将军的随从,可能是被曾博宣他们一起除掉了。”顿一顿,“或者,我让赵复陪你去,他知道的更清楚,省得你找错位置,路途遥远不好传话。”
“赵复,”谢峤吩咐,“你明日陪崇山侯去一趟旻州,当时你也在场。”又说,“这段时间不用上任,我会请皇上通融。”
“是。”赵复应声。
此时,沐璟已经对谢峤很有好感了,又道谢了一声方才离开。
路上就碰到了连清。
连清正是要来请安,谁想竟遇到沐璟,看到这位疑似女装大佬,她差点就笑出声。
为什么她一点没想到锦灯就是沐璟呢?
沐璟看到她,却假装没看到,擦肩而过目不斜视。
之前不觉得,现在是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鬼,连清折返,跟上沐璟。
瞧这身段,多么熟悉啊,虽然是更高了,但走路姿势其实没怎么变,以前觉得锦灯是大大咧咧颇有英气,实则是出于本色。
“侯爷……”连清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打算要问清楚。
不想后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妹妹,你在这里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谢菡心想,连清果然是擅长勾搭别人,看吧,上回见到这崇山侯就惦记上了,这回居然明目张胆的跟着别人,好,她正好拆穿她的真面目。
连清别想借着这一张脸嫁入侯府!
连清回过头:“姐姐?”关键时刻,就不能不打搅吗?不能有点眼力?
谢菡笑眯眯道:“妹妹,刚才我听说,上回你给皇上画了一幅画,里面竟然是一只猛虎与一群小鸡,可把我笑死了!也只有你敢给皇上画这些,别人哪敢?就像我,我可没当过秀女,也没在宫里住上数月,根本比不得皇上与妹妹你的感情。”
什么鬼?
连清心想,突然扯这些干什么?要坏她名声吗?
在崇山侯面前,坏她名声?
真是笑死人了,这些事情,崇山侯比谢菡更清楚,需要她来说吗?
连清嘴角挑起一丝嘲讽的笑。
谢菡愣住,她怎么一点儿都不慌。
倒是不远处的沐璟面无表情的道:“听说大姑娘是从楚州来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什么!
谢菡脸色顿变,他是在说自己没有教养吗?
倒是连清轻声一笑。
谢菡感觉脑中嗡嗡直响,再也没有脸面待下去,飞快的逃走了。
沐璟瞥一眼连清,在宫里与他说话挺利索,在这里怎么总是哑口无言?
连清与他目光对上,甜甜一笑:“锦灯啊。”
沐璟:……
作者有话要说: 沐璟:你认错人。
连清:你继续装。
戚星枢:你们当朕不存在?
沐璟:你好好当你的皇帝。
连清:就是,好好做功课。
戚星枢:……还是当神经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