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当初锦灯听她的话没有在扶玉殿动手, 她就觉得锦灯还是有一颗善心的。果然, 他对自己尚存几分“主仆”情谊, 出声相帮了。
连清笑得太甜, 沐璟转过头, 假装没看见,也没听见。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锦灯!
一个少年为报父仇,无可奈何男扮女装,藏于深宫, 这对于他来说可能是一桩耻辱的事, 连清心思动了动, 走上前道:“刚才多谢侯爷了。”
装嘛, 她可以配合的。
沐璟淡淡道:“只是路见不平。”这谢峤为人不错, 他的女儿却不知礼数,他现在有点怀疑戚星枢会否真的像谢峤说的那样, 管理好整个大燕。
谢峤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好, 能指引戚星枢吗?
“敢问侯爷尊姓大名?”连清又问。
沐璟挑眉:“姑娘家问男子姓名,会否太唐突了些?”
别人她还懒得问呢, 连清笑一笑:“侯爷不说, 我问父亲便是……”话锋一转,“不知侯爷今日是为何事来王府?”锦灯跟戚星枢有血海深仇,可他却来了敬王府两次, 该不会是想换一种方式复仇,花样作死吧?
沐璟眼眸眯了眯:“你也可以去问你父亲。”
嘴巴真紧,连清提醒道:“家父智勇双全, 可不是谁都能糊弄的,但凡想打他主意的人,最后都会得不偿失。”
她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贪生怕死,不止自己怕,还喜欢让别人也跟她一样
沐璟轻嗤声,没有回答,转身大踏步离去。
连清皱眉。
他该不会还是冥顽不灵吧!
不行,她得去问问谢峤,到底沐璟干什么来了。
芳草跟在后面,低声道:“真是跟锦灯长得一模一样,他,他居然是侯爷!”
“可不是,一个侯爷竟要伪装成宫女,为何呀?”芳林也奇怪。
连清告诫她们:“此事天知地知我们知,你们决不能泄露,惹祸上身。”
两个丫环点点头。
芳草随即又说起谢菡:“大姑娘处处针对你,越来越肆无忌惮了,连刚才那番话都说得出口,姑娘做秀女的事儿早已过去,她还翻出来讲,居心叵测!姑娘是否告知王爷,让王爷好好管教一番,不然下次恐怕会变本加厉呢。”
连清摇摇头,她才不会去告状。
虽然谢菡说得不堪,但她确实不是谢家的孩子,只是沾了母亲的光,所以表面上是能让则让,一则不令母亲为难,二则对自己有利。
也是谢菡蠢,她要是聪明点,根本不必在意,她不过是个连亲生父母都不知的小姑娘罢了,能阻碍谢菡什么?谢菡只要想明白,人生就是躺赢的。
连清走去上房。
谢菡的事一句没提,只问沐璟。
“爹爹,刚才我又遇到崇山侯了,爹爹与他是忘年交不成?”两人年纪相差不少。
“谈不上,他是刚得了一份职务,在都督府任经历。”
“哦?那是爹爹下属了,爹爹,他叫什么名字?”
“沐璟……”谢峤突然警觉,“你怎得问个不停,难道你认识这崇山侯?”
“爹爹,他那日也参与狩猎的,我还问起你呢,说他骑射功夫不错。”
谢峤目光一闪,原来连清真的很关心沐璟!他心里敲起了警钟,决定严肃的对待这件事,因为弄不好就会酿成大祸,表外甥如果知道,事态可能会控制不了。
幸好连清只是念了下沐璟的名字,心想都有一个锦字,难怪叫锦灯,然后就说:“爹爹,表哥来到京都之后,许多官员与之为敌,便是表面俯首称臣的,也未必真心屈服吧?这崇山侯,到底是何心态,爹爹可知?”
没想到连清会说出这番话,谢峤讶然,但马上他就想到了连清此前被送入宫的目的。
她知道些内情也不奇怪!
谢峤感觉了连清的善意,这孩子是怕自己被沐璟利用。
“沐璟的父亲沐将军以前镇守旻州,后来小枢与我领兵攻到城下,除了沐将军外,别的官员都想投降,沐将军不同意,就被他们毒死,那些官员后来把此事推到小枢头上,沐璟便以为小枢是他杀父仇人……现在他已知真相。”
连清彻底松了口气。
总算不用再为此事担心了!
谢修远后来也到了,唯独谢菡迟迟不露面,后来那边就传来消息,说谢菡病了。
生病总是万能的,连清暗地好笑,并没有拆穿。
众人都去探望谢菡。
其实谢菡是太气了,今儿做的事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好处没捞到,唯一做对的,是当时旁边并没有什么下人,除了连清主仆。如果连清要告状的话,她就只能先病了。
谁会忍心责骂病人呢?
然而,没有谁提这件事,连清坐在床边关心的询问她病情的时候,让谢菡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小姑娘为何如此可怕,她居然忍住了没有告诉父亲?她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谢菡闭着眼睛,做出浑身发抖的样子。
大夫说她应该是在路上遇到恶风,突感风寒了,她也确实是说走在路上很难受便返回的。
这日,谢修远在谢菡那院待到很晚。
看着给自己盖被子的哥哥,谢菡心里舒服了些,低声问:“哥哥,如果是连清生病,哥哥会这样吗?”
谢修远真是哭笑不得,都这样了,还在跟连清比。
“你是我亲生妹妹,我才这般对你,不管是照顾你,还是责备你,都是为你好。”如果是连清犯错,他应该不会出言训斥,自有父亲母亲来管教。
谢菡对这话不是很满意,哼了哼道:“娘怎么还没有来呢?”
话音刚落,孟玉梅匆匆而入,疾步奔到床边:“为娘之前在云县,才赶回京都。”
“娘为何会去云县?”
“是你外祖母来了,我去接她的。”
“啊,那为何不请外祖母也一起过来?”谢菡眼睛一亮。
孟玉梅神色复杂。
她总是与老夫人,谢峤有几年的感情,母亲就不一样了,谢峤在婚后便对母亲颇是不满,觉得她事事要做主,现在根本不可能再请她来谢家。
而母亲也不想来,只是看看自己的境况,出个主意。
谢菡不明白,侧头看向谢修远。
孟玉梅道:“诸多不便,往后再与你们说。”怜爱得轻抚她长发,“不是小孩子了,还着凉,以后出来一定要披披风,带个手炉,马上过年了还生病……好好养着,千万别加重了。”
谢菡点点头:“娘要常来看我。”这也是个好借口,母亲可以经常过来。
孟玉梅一笑,出来时与儿子道:“修远,菡儿马上要议亲,但你年纪也不小了,多关心下四周的姑娘,别到年纪了再选,弄得匆匆忙忙,我看吏部尚书家的女儿就不错。”
齐训的女儿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齐训是谢峤一手提拔上去的,戚星枢也很信任他,此前奏疏皆是齐训批阅,可见他的前途无量。
然而谢修远见都没见过,怎么会同意,皱眉道:“娘,儿子娶妻尚早,还是先等妹妹嫁人罢。”
孟玉梅没有追着说,怕儿子厌恶,叮嘱几句注意身体的话便离开了谢府。
茫茫的雪覆盖下来,一连几日都没有停。
谢峤这日回来,看姜悦娘正俯首写信,她手边放着一件新做好的狐裘,还有两双鞋子。
见到他,姜悦娘停下笔。
“在给谁写信呢?”谢峤问。
也没有瞒着,姜悦娘道:“是给谦儿,不知是否蓟州事多,他许久不曾有信来……我正好把京都发生的事告诉他。”
不能再拖着了,虽然对不住这孩子,还是要说清楚。
谢峤握住她肩膀:“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有这种表情,”抬手抚平她眉间的愁绪,“要不,我让小枢把他调回京都吧?”
姜悦娘愣住:“这,会不会……”
“假公济私吗?好歹是王爷,这点好处都没有,当了作甚?”
姜悦娘被逗笑了,又摇头:“不必麻烦……”
“你看,又在说麻烦,”谢峤手落到她腰间,“谦儿是你的儿子,我当然要好好待他,就像对待清儿一样。”
可姜悦娘还是不肯。
他们之间起初是不太纯粹,但谢峤委实对她太过体贴了,反而她觉得无法回报这种深情,自是能不索取便不索取。
这就生分了,谢峤托起她脸颊:“可是觉得我对你太好?如果是的话,你该多多补偿我。”
好歹也成亲三个多月了,姜悦娘晓得这话意味着什么,却垂下眼帘道:“王爷,我会将王府打理好的。”
看,也会故意逗他,谢峤低下头,压在她唇上:“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后来连清跟谢修远来请安,便没请成,刘氏说王爷回来颇是疲累,先去歇着了。
因谢菡还在装病,就他们二人在,连清晓得怎么回事,“那我晚一点再来,”又问谢修远,“姐姐身体如何了?”
“年前应能痊愈。”
“那太好了,我等会便与你去看看她。”
谢修远含笑点头,心想连清还是挺关心妹妹的,希望妹妹能想通了才好。
很快便到除夕。
这是连清穿过来之后过的第一个春节,有种久违的欢快,等到半晚,她精心打扮之后便走去上房,准备跟老夫人,父亲母亲等人一起用晚膳,然后接着守岁。
谁料刚到院门口,就瞧见一道人影。
她脚步顿住,心想父亲原来还请了戚星枢来,不过他的病差不多好了,连清倒是不排斥,马上就走过去打招呼。
戚星枢今日穿着一件郁蓝色的锦袍,胸前用金线绣着龙纹,头上戴一顶明珠玉冠,披着黑貂披风,雅致中透着威仪。
这颜值实在让人惊艳,连清感觉他浑身散发出的气息也不一样了,戾气变少,多了稳重,更像帝王,她福一福身行礼。
连清的脸自不必说,但细心打扮后,五官更显得精致绝伦,戚星枢瞄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朕送你的玉佩呢?”
连清一僵。
“弄丢了?”他逼视着她。
“没有,在箱子里呢。”
“为何不戴?”
唉,今儿穿成这样,戴这玉佩像话吗?瞧瞧她这漂亮的锦袄,华丽的裙子。连清觉得有必要跟戚星枢好好解释下:“表哥这块玉佩玉质非凡,纹样雕刻精细,我也甚为喜欢,但始终不合适姑娘家佩戴。”她指一指用来压裙的双鱼玉坠,这才是正确的饰物。
“要合适做什么?”戚星枢道,“朕送的东西,你就该戴着。”
怎么又不讲理了?连清皱眉:“这样就不好看了,表哥你想,如若我让你戴我的玉坠,你也不会肯吧。”
戚星枢盯着她的玉坠看了看,伸手:“拿来。”
连清:???
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戚星枢:礼尚往来,不知道吗?
连清:……
第37章
她其实只是打个比方啊, 兄弟!
连清摸着玉坠上的丝绦:“表哥, 不用这么认真。”
他就是这么认真。
戚星枢没有缩回手:“拿来。”
如此坚持, 连清心想, 她就不信了, 戚星枢还能真的戴上这玉坠,给他就给他!
连清低头把玉坠解下来,放在戚星枢的手上,准备看好戏。
玉坠呈圆形, 薄薄的, 玉质是比不上他送的厚重, 好在颜色清透, 犹如湖水, 戚星枢手指轻抚了下,一点不犹豫的就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连清:……
戚星枢的嘴角翘起来:“你看, 哪里不好?”
不讲究就算了, 还笑,笑得这么迷人, 连清感觉他是不是又病发了, 他可是皇帝,他不是变好了吗,这么戴压裙的玉坠像话吗?莫名的, 她有点看不下去,走上去将那玉坠的红绳打结弄短。
这样看起来比较像玉佩。
小姑娘低着头,手指在他腰间摸索, 让戚星枢的身体陡然一僵。
他戴玉坠,那是因为是连清的,不觉得有什么,也没人敢质疑他天子的举动,但连清的反应却让他意外。
不,连清每次做事总会让他意外,只是这次,他感觉他的脸颊竟然有点发热,似乎是红了,耳边听到连清说,“皇上,赠人之物,便该归那人所有,再干涉如何用便是不明智了。不过皇上如仍坚持要我戴玉佩,我自会听从。”
戚星枢没说话。
他只觉得连清此时特别的温柔,有别于以往任何时候。
他很稀奇的嗯了一声。
轻轻的,好像小绵羊,连清诧异的抬起头:“皇上,准许我不戴了?”
“是,”戚星枢眼神有点飘,“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就是嘛!”连清差点想拍他肩膀,眨眼一笑,“表哥果然是明君啊,千古一帝。”
戚星枢:……
不就是不戴玉佩吗,用得着这么拍马屁?不对,她就那么不想戴他送的东西?
刚才还脸红的天子,突然间心里又很不舒服。
连清丝毫没有察觉,心想幸好,刚才神经病在发病边缘被她给拉回来了!
二人很快便行到上房,老夫人看到戚星枢就笑:“还以为你不来,原来竟是先去看清儿了。”
肯定有奸情,谢菡穿着厚厚的棉袄以示自己还在病中,但却不停地给谢修远使眼色,好像再说,看吧,还说是兄妹情,这不一来就去看连清了!
谢修远捏眉心,头疼。
连清给长辈们请安之后,便站在姜悦娘身边。
老夫人招管事来,问酒菜准备的如何,管事说都备好了,老夫人便让丫环端上来。
谢菡没少盯着那两个人看,她可记得那日崇山侯说的话呢,他说自己没有教养,觉得那番话是假的,在抹黑连清,她得为自己洗清冤屈才行。
老夫人与姜悦娘闲话:“年初二回去拜年,要带的东西都带去,别为小峤节省,你那院都不花什么银子,等会亲家以为我苛待你。”
“母亲,怎么会?我爹我娘都知道你……”
老夫人笑:“我是开玩笑,哪里不知道亲家的宽厚,小峤都说你太懂事,给孩子们买这买那,自己也不多添置些。”
“我够穿了。”她出嫁,从家中带来好些裙衫,衣料的。
“你们姜家是富裕,但也别尽花自己的。”相处的越久,老夫人越喜欢姜悦娘。这儿媳不仅聪明能干,对孩子们又好,也体贴,从不因为谢峤身居高位就为娘家谋福利,老夫人心想,也难怪儿子那么喜欢她,简直是挑不出毛病。
谢菡在旁边听得酸死了。
就这姜悦娘好吗,她的娘也是含辛茹苦养大他们兄妹的,如今姜悦娘沾了这全部的好,她的娘跟外祖母却在隔壁小院子吃西北风!
“祖母,我外祖母也在京都,能否请她也来热闹热闹呢?”谢菡到底忍不住了。
老夫人一愣,孟老夫人来了吗?
她眉头略皱。
比起孟玉梅,那孟老夫人更是精明了,当初要不是她在背后撺掇,孟玉梅未必会如此绝情,而且早先这孟老夫人的行为就很令人不喜,也是怪她眼瞎没有看出来,给儿子结了这门亲事。
不等母亲回答,谢峤就冷了脸:“菡儿,这话是谁让你说的?”
感觉语气不好,谢菡小脸绷紧:“没有谁,是,是……”
“父亲,上回娘来探望妹妹,因来得晚便说起缘由,是去接外祖母了……妹妹是许久没见外祖母,想念得紧。”谢修远朝谢菡一笑,“妹妹,何必着急,等后日,我与你去看便是。”
“好,好的。”谢菡连忙道。
谢峤就没有再问。
谢修远倒是眉头拧了下,他感觉父亲对外祖母很是不欢迎,也许事情不是他们知道的那样,母亲是纯粹的为保护他们才与父亲分开,搬到外祖母那里的。
可惜谢菡就不是那么想了,她觉得父亲太偏心了,完全把姜家当成了亲家,而孟家早被他抛在了脑后,她更是把恼意转移到连清身上。
那小眼神恨不得把她给戳死,连清无辜躺枪。
外祖母请不了,怪她咯?这谢菡就不能化悲愤为智商吗?她低头默默吃饭。
老夫人挺关心戚星枢的终身大事:“小枢,宫里太过冷清了,唯你一人,你应当早些择妻,选个皇后才好。之前的那些秀女,就没有合意的吗?”
唉,皇帝真是祸害。
经历过后世教育的连清对皇帝这个职业完全不感冒,主要是情敌太多,得宠不好,怕哪日失宠,不得宠又守活寡,太难了!
连清摇头。
戚星枢道:“此事外祖母不用操心,我已习惯。”
怎么能习惯呢?受了这么多苦,如今身边还没个暖心的,如何是好?周琼在天之灵,看着难道不伤心吗?老夫人想起那个养女,忍不住就抹起眼泪。
多么温柔善良的孩子,却被先帝误解成这样,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认了!
“我本来是不用操心,自有你娘亲替你打算,但她已不在了,小枢,你要好好对自己啊。”
老夫人突然哭了,连清讶然。
是在说戚星枢的生母吗?
说起来,她对戚星枢的身世并不很了解呢,谢峤是他表舅,那戚星枢的生母应该是谢峤的表妹……
谢峤连忙安慰老夫人:“母亲,小枢随口一说你也信,他年纪不小了,怎么会不想成亲?说不定都有心仪之人了,是吧,小枢?”
他朝外甥使眼色。
戚星枢道:“是。”
连清瞪圆了眼睛,心想是哪个倒霉蛋啊?是那个清辉殿的陈玉静还是杨惠?她在宫里时,与这两个八卦的姑娘走得最近,别的不太熟,戚星枢是看上了谁呢?
老夫人破涕为笑:“小枢,是哪家的姑娘啊?”
“外祖母到时便知道了。”
还卖关子,老夫人好笑:“行,既然你有看上的姑娘,我就放心了。但此事不易拖,你明年都二十四了,哪家的公子这种年纪没有孩子的?等开春了便赶紧封后吧!”
戚星枢答应。
祖母都这么问了,戚星枢也没有提连清,谢菡心想,啧啧,果然是被抛弃的女子,连个妃位都捞不到,难怪要去勾搭崇山侯呢,她忽然又觉得舒服多了。纸包不住火,她倒要看看连清以后会是个什么结果!
老夫人已经高兴的在跟谢峤商量,到时戚星枢成亲,要如何安排,吉日又选在几月。
谢峤也与戚星枢喝了不少酒,一顿饭愣是吃了两个时辰,真正是从热菜吃成冷菜。
饭后,众人便开始守岁。
丫环们穿着喜庆的衣服,给各个屋里都点上了蜡烛,站在屋檐下,回头看便见红光一片。
远处,很快就有爆竹声响起,渐渐的,那声音汇成了巨大的声浪,一波又一波的涌来。
连清侧耳听着,想到了远在蓟州的哥哥。
幼时,每到过年,哥哥就会举着爆竹给她看,“妹妹,我要放了哦,你捂住耳朵,小心吓到!”
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正想着,王府的爆竹声也响了,不知是何处买的,简直能把地都能震起来,连清吓一跳,急忙往后退,却撞到了戚星枢的怀里,他扶住她肩膀,弯下腰道:“这是我从宫里带来的。”
难怪声音如此霸气!
连清拍拍胸口:“我第一次听到这种爆竹声。”
“其实我也很久没听到了,这些年一直在打仗,便是新年也没停歇……前年在钦州渡河,倒是隔着岸听到几声。”戚星枢低头,看到连清乌发一侧露出的耳朵,垂挂着鲜丽的玛瑙珠子,越发显得她脖颈白皙,“今日似乎格外热闹,便是往前在宫里也比不上。”
宫里都是勾心斗角的人精,便是真热闹,又哪里比得上凡间的幸福?
连清之前看老夫人哭,想到戚星枢在宫里确实是孤零零的,先帝已经驾崩,废帝被关押,他的兄弟怕也死光了……
“既然觉得热闹,表哥以后不如每年都来这里守岁?”连清抬起头,这样祖母与父亲也会高兴的。
听到这句,戚星枢眸中一亮:“你是在邀请朕?”
“是啊。”
他心中雀跃,勾唇道:“只要你在,朕自当会来。”
连清一愣:“我?”
“对,你在,便是朕的热闹。”
什么,她听到了什么?连清感觉脑中轰的一下,声音比那爆竹还要来的响亮。
不,她肯定是耳朵聋了,她什么都没听见。
可偏偏他近在眼前,眸色映着爆竹的火光,旖旎灿烂,喜欢之色似乎要泼洒出来。
连清呻-吟一声,不,她才不是那个倒霉蛋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戚星枢:就是你。
连清:不是我,我已聋。
戚星枢:没事,太医会治好你。
连清:……
第38章
震惊了片刻, 她眨眨眼睛:“表哥, 刚才爆竹声好响, 你说什么了?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戚星枢:……
不等他反应过来, 连清捂起耳朵:“我都要被震聋了, 表哥你慢慢看!”说完飞快的跑了进去。
有那么响吗?
她中间分明还问了,戚星枢有点奇怪,但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因为他感觉连清对他不错, 又送画又送玉坠, 还主动邀请, 假使哪日来提亲, 连清肯定会答应。
如今就差一个好的时机, 戚星枢心想,他要开创大燕的盛世, 做到父亲, 或者是戚星渊都没有做成的事。
这件事,哪怕只是起了一个头, 舅父都会赞许的, 连清也会为此爱慕他吧?
戚星枢听着一声声爆竹,忽然就笑了起来。
而连清却慌得要死,逃到屋里后, 心还怦怦直跳。
难怪戚星枢之前会给她烤肉吃,还送她玉佩,原来是别有意图……也是奇怪, 他什么时候看上自己的?
狩猎之前吗?连清觉得她没做什么事情啊。
她在宫里的一系列行为,其实是很非主流的,回想起来,连清觉得一个正常男子不应该喜欢她。
额……
恰好,戚星枢很不正常。
连清一阵头疼。
爆竹放完,夜色也更深了,说是守岁也未必真的要等子时入睡。老夫人念着谢菡还未痊愈,招呼道:“来,菡儿,拿了压岁钱快些去歇着吧,不然明儿起不来。”
“多谢祖母!”谢菡上来双手接过金锞子。
连清与谢修远也拿了。
老夫人看向戚星枢:“小枢,你也有,来年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心头涌起一阵暖意,戚星枢笑着谢过。
眼见谢菡要走,连清发现戚星枢的目光瞥来,决定马上溜走,万一等会他又说什么话自己如何接?她总不能又装作听不见吧,连清打了个呵欠告辞:“祖母,父亲母亲,我也困了,我与姐姐一同回去。”
“那赶紧睡去吧,”老夫人不挽留,“天也冷,太晚了怕路上冻着呢。”
连清就追上去,一把挽住谢菡的胳膊:“姐姐,我们一起走吧!”
谢菡:???
谁要跟她走啊?可当着长辈的面,她也不好把谢菡甩开,挤出笑容道:“好,就怕把病过给妹妹呢。”
“没事,就当给姐姐分担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出去。
等到无人之地,谢菡才用力把胳膊抽出来,瞪着连清:“你干什么?”
谢菡惹自己几次了,现在不过是利用她一次避开戚星枢罢了,连清拍拍衣袖:“天冷,这样走会暖一点。”
什么?
谢菡简直无法理解连清的想法,她咬牙道:“别以为你上回没告诉父亲,我会领你的情。”
从来没指望过,连清心想,她也不是为了谢菡,说实话,要不是看在母亲与谢峤的面子,她分分钟能把谢菡说哭。连清笑一笑:“这情你念不念没事,但你最好记住,不管你怎么做,我们都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变成仇敌还是朋友,你是可以选择的,我言尽于此。”
她转身而去。
裙摆上锦线绣的海棠花在夜色里一闪一闪,谢菡死死盯着,暗道发生了这么多事,还能做朋友吗,连清肯定是在哄骗自己。
她才不信!
因初二要回姜家拜年,姜悦娘有事与谢峤商量。
“修远与菡儿还是不要去了,孟妹妹就住在附近,不如让他们去那边待一天,不是孟老夫人也来了吗?”她不知谢峤与孟家发生过什么,但两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们跟着去姜家,会不自在。”
她很照顾孩子们的想法,谢峤沉吟:“既然你这么想,便不带他们了。”
姜悦娘一笑:“多谢王爷。”
“这也要谢我吗?”谢峤揽住她肩头,“等会在岳父岳母面前多夸夸我就行。”
“你还用夸,他们不知多喜欢你。”
“哦,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慷慨,没事就往家里送东西,也不摆架子……”
“那你可喜欢我?”谢峤突然问。
姜悦娘一愣,竟然没有马上回答。
谢峤敏锐的感觉到了这种犹豫意味着什么。
他心头一刺,然而很快又释然了。
姜悦娘很明显是被连诚明伤到了,不然她一个女子岂会主动和离?后来又因为连清不得不嫁给她,她可能是没那么容易付出真心。想得明白,但终究是有点黯然,谢峤握住姜悦娘的手:“可是害羞呢,算了,本王知道你的喜欢只会藏在心里。”
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男人的手宽厚温热,姜悦娘想起这几个月的相处,其实也不是一点都没生出感情。
谢峤这样的人,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好感,何况他们还夜夜同眠,姜悦娘手指在他掌中动了动:“谁说藏在心里的,我平日对王爷不好吗?王爷这样说,可是让人伤心。”
她眸光流转,难得的有一丝俏皮,谢峤心头一喜,管这喜欢到底是多少,至少是喜欢的!
他忍不住就将姜悦娘抱了起来。
…………
第二日连清随谢峤,姜悦娘去姜家拜年时,谢修远与谢菡去了孟玉梅那里。
不比王府的喜庆,这里只贴了对联,因仆人少,显得有点冷清。
谢菡一走进去就扑到孟老夫人怀里,叫道:“外祖母来也不告诉我跟哥哥一声,不然我们就去接你了!”
“哎呀,就怕麻烦你们,再说,我一个人弄这么隆重作甚?”孟老夫人年轻时也是花容月貌,如今却是满脸皱纹了,幸好一双眼睛甚为有神,她轻抚谢菡的发髻,“今日没跟修远去姜家吗?”
“我们去姜家做什么?”谢菡哼道,“那是连清的外祖母家,不是我们的外祖母家!”
孟老夫人就笑了:“这孩子,在谢家可不能这样说……是谁让你们过来的?”她问谢修远,“是你们祖母吗?”
“是母亲,”谢修远恭恭敬敬道,“父亲也是听了母亲的话。”
啧,孟老夫人朝孟玉梅瞄了一眼。
难怪女儿斗不过那个女人,听着就是个狠角色,会拉拢人心啊。
“都坐吧,”孟老夫人让随从把点心端来,又给他们压岁钱,“本来该除夕夜给你们的,只能拖到今日……菡儿,可不要嫌少,我们孟家没有王府富贵。”
孟家当年就算没有被牵连,可家中男儿的官职没有一个是能往上升的,不好不坏混到今日。
早知道……
也没有早知道。
那时候女儿带着一双儿女离开谢家,也是对谢峤的一种折辱与孤立,故而先帝看在这份上才没有动他们,如果同甘共苦就难说了。
谢菡忙道:“怎么会嫌少呢,外祖母能来就是最好的了!”
“菡儿真懂事。”孟老夫人笑,又问了谢修远一些与谢峤平时相处的事情。
她发现谢峤对两个孩子还是关心的,尤其是谢修远,他很重视这儿子的将来,不然也不至于要他文武双全。
可惜孟玉梅没本事,这个女儿来到京都数月,一件有用的事情都没做成,眼睁睁看着谢峤娶妻,对新妇百般疼爱,她只会躲在这院子里,孟老夫人颇为失望。
两个孩子临走时,孟老夫人专门与谢菡说了会话:“菡儿,你娘的境况你可看到了,我如今也只能寄望于你。”她揉揉谢菡的发顶,语气苦涩,“你从小就很聪敏,一定会有办法,我是真不忍心看你们的娘就这么孤苦一生啊。”
谢菡听着心酸,又很愤恨:“外祖母,我绝不会让那个女人得逞的!”
孟老夫人欣慰:“外祖母就靠你了。”
谢菡点头。
孟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养了这孩子十六年,也是时候该回报他们孟家。
春节过后,便是上元节。
谢峤看戚星枢前些天召请齐训商谈如何整顿吏治,就觉眼前一片光明,马上就请这表外甥来王府跟三个孩子去观灯。
其实不用他请,戚星枢自己也是要来的。
他十五天没见到连清了。
听说皇帝在门口等她,连清惊得没把手里的手炉给摔下。
不用怀疑,他绝对是看上自己了,上次除夕就这样,现在又这样,已经说明一切。
不过不用慌,这些天她已经想清楚了,她吸引戚星枢的地方一定是异于平常闺秀的那种特质,所谓臭味相投嘛……哦不,惺惺相惜嘛,她只要把这些地方改掉,戚星枢肯定就会失去兴趣。
连清重新捧好手炉,带着两个丫环去院门口。
芳草道:“姑娘,皇上定是心悦你了,你瞧瞧,来门口等了两次。”主子要当皇后了啊。
“呵呵。”连清道,“下回就不会来了,你看着。”
芳草:???
连清迈着小碎步,行到了戚星枢跟前,深深行了一礼:“臣女见过皇上,不知皇上大驾光临,臣女有罪。”
戚星枢:……
芳草,芳林:……
连清面不改色,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垮:“听说皇上要与臣女一起观灯,臣女惶恐,臣女何等身份能有此等荣幸……”
“你做什么?”戚星枢打断她,“谁让你这么说话的?”
“皇上乃真龙天子,往前是臣女不知礼数,往皇上谅解。”连清声音带着一点点颤抖,“往后臣女一定会谨言慎行……”将手一摆,“皇上先行,臣女会紧随皇上,等拜见长辈之后,自当陪同皇上观灯。”
戚星枢皱起了眉。
这段时间连清经历了什么?他心想,这还是他喜欢的那个连清吗?怎的突然变得如此无趣!
看他一脸不解,连清暗自窃笑,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戚星枢:但愿你能演一辈子。
连清:不用啊,我演到嫁人就行。
戚星枢:……
第39章
“皇上, 请。”她又垂下头。
戚星枢不知怎么回事,只好先去上房。
路上,连清一直保持拘谨, 连与戚星枢并肩都不敢,更不用提主动说话。
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戚星枢瞄向砚田,用眼神发问。
砚田在连清那院里安插了丫环,是守门的,他并未听那丫环提起过什么, 可见不曾发生何事, 所以连清突然这样, 砚田也不清楚。
他摇摇头。
戚星枢就更疑惑了, 暗道莫非连清是装的?可她装的意义何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表妹, 你不必如此拘束。”他忽然停步。
连清也马上停下来,表示要把拘谨坚持到底。
“君是君,臣是臣, 绝不可逾越,臣女万不敢在皇上面前放肆!”
戚星枢:……
她以前放肆的时候还少吗?这人,难不成是鬼上身了?
戚星枢目光沉沉的盯着她。
连清一副逆来顺受的小媳妇模样,垂头缩肩,大气不敢出一声。
戚星枢气得笑了, 他一定要弄清楚原因!
谢修远兄妹俩第一次在京都观灯,谢菡兴致高昂,只是见到连清出现, 她的兴致一下就变低了, 暗想如果谢府就她跟哥哥该多好,不必去哪里都要带着连清!
“修远, 你照顾好妹妹们,”谢峤叮嘱,又看看戚星枢,“小枢,你这样去街上,恐怕不妥吧?”
如今他常主持早朝,官员们都熟悉,若是被认出来那灯还能看吗?
戚星枢早有准备,去侧间捣鼓了一阵,出来时便换了副容貌。
连清心想,居然还会易容!
那是他娶姜悦娘时,戚星枢的样子,谢峤忍不住一笑:“到时便说是清儿的远房表哥,没有人怀疑……名字么,就叫姜清枢。”
戚星枢:……
连清:……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名字合在一起啊?很奇怪的!
谢峤不给二人驳回的机会:“快些去吧,此时看灯正好。”
连清却问姜悦娘:“娘去吗?”
谢峤的意思,是让连清跟戚星枢培养感情,他们长辈如果去了可能会有影响,而姜悦娘也听说戚星枢最近勤于政事,还是想给他机会的。
“不去了,我跟王爷在府里陪老夫人,”姜悦娘提醒连清注意安全,“人多,小心些。”
连清点点头。
一行人便出了王府。
王府所在之地颇为清幽,前面一条道上几乎无人,唯有零星几座府邸门前挂着灯笼,但走过那条道,慢慢得就能听到人声了。
往前看,满街都是花灯。
谢菡拉着谢修远的袖子,快步往前:“哥哥,我们去猜灯谜吧,你肯定能全部猜出来!”
见这二人隔开了一段距离,戚星枢忽然就扣住连清的手臂,低声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不适应了吧?讨厌她了吧?
连清睫毛微颤:“我前不久做了一个噩梦,梦见皇上杀了我,才知道此前做事太过鲁莽……请皇上原谅,臣女以后必定对皇上恭恭敬敬,绝不冒犯!”
戚星枢手略微松开了些:“朕岂会杀你?”
“臣女的命在皇上面前不过是草芥,皇上此刻说不杀,往后却难说。”连清抖得更厉害了,“皇上放开臣女吧,臣女如今已经知错。”
戚星枢都不知说什么。
“你……”他眸光闪动,半响道,“荒唐!梦如何能信?”
连清抿着唇,不发一言。
看她如此,戚星枢心头郁闷,她竟然因为一个梦就变得如此畏手畏脚!
“朕保证不杀你。”他突然道。
对上他有点无奈,却又很真诚的目光,连清微微一怔,差点就想说相信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皇后她不能当啊,太难了!
连清仍旧保持这个死样,表现的对戚星枢很怕。
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戚星枢心想,连清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梦就变了?
他的目光差点要穿透她。
前方谢修远停下脚步:“二妹,你与皇……你与姜公子在做什么?”
连清急忙走过去。
戚星枢阴着脸跟在后面。
这种节日,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官宦贵族,都喜欢来凑热闹,不过后者富裕,喜欢占个最佳位置观灯,故而许多酒楼都满当当的。
行到东风楼门口,谢菡正要去对面猜灯谜,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谢公子,你们也在此定了位置吗,好巧!”
正是那靖远侯府的公子周元昌。
瞬间,谢菡就想到母亲的话,周元昌是最好的选择,她露出笑容,要与他打招呼,却见周元昌的目光早就落到连清身上了。
她心头一凉。
跟连清出来,就没有什么好事!
幸好旁边又走来几位姑娘,热络的与她说话,才找到一点自信。
“二姑娘,你可要花灯?”周元昌上回送野味被谢峤拒绝,确实是受了打击,可今日再遇到连清,他还是忍不住被她吸引。
也许连清会看上他呢?这样的话,敬王还是会同意的吧?
同是习武之人,周元昌看起来就很魁梧,威猛,而戚星枢的身形却不是的,除非贴在他怀里,才能感觉到那种有力,硬实……念头闪过,连清一愣,她在想什么呢?
怎么想到戚星枢的身材了?
她晃晃脑袋。
“二姑娘?”周元昌给她看花灯,“我才买的,你看看可喜欢?”
花灯的制作十分精美,有六个纱面,每个面上都画了不同的图案,有嫦娥奔月,有花开富贵,里面的烛光一闪一闪,每个画面都似乎活了起来。
连清没有接:“周公子,多谢好意,我等会自己会买的。”
“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不必跟我客气,你拿着吧。”周元昌强调,“王爷与家父关系匪浅,我也是当你妹妹的。”
始终是男子,再怎么样二妹也不能拿他的东西,谢修远笑道:“周公子,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一再婉拒,周元昌只好罢了,问他们:“我在东风楼定了位置,你们是在几楼?”
“我们不曾定,妹妹要去猜灯谜。”
“猜灯谜有意思,我跟你们一起去!”周元昌马上就改变主意了。
谢菡在旁边听得气死。
正好有位王姑娘问她:“大姑娘明儿可有空,不如来我们家坐坐?我家刚弄到一只狮子狗,可好玩了……”
一只狗而已,如果她要,父亲难道弄不到吗?谢菡淡淡一笑:“我也不知呢,好些姑娘请,我都不晓得去谁家玩,到时候再看吧。”
几位姑娘心里都不太舒服,可谁也不敢表现出来。
谢峤可是戚星枢的舅父,饶是戚星枢如今亲自管事了,可谢峤的地位仍然无人能超越。这谢菡是他亲生女儿,她们遇上了只能小意讨好。
谢菡要去猜灯谜了,摆摆手遣散她们:“你们忙去吧。”
那些姑娘点点头,又与连清打招呼:“二姑娘,我们走了,下回再聚。”
其实也没与她说什么,连清笑笑:“好。”
周元昌跟着去猜灯谜,可不知为何,感觉身边总有一道目光盯着他,冷冷的,比这街道上吹的风还要寒。他终于忍不住了,问谢修远:“这位公子是谁?我竟忘了问,是你们谢府的客人吗?”
没有必要的话,谢修远真不想介绍。
这可是皇帝啊!
但现在周元昌问了,他只好硬着头皮道:“这是二妹妹的远房表哥。”
连清的表哥?那是姜家那边的亲戚了。
周元昌的心思又活络了,笑着道:“姜公子真是仪表堂堂啊!”
戚星枢面无表情,完全没搭话。
周元昌一愣,心想此人什么来头,据他所知,姜家并没有出官员,都是行商之人,他怎的如此托大?周元昌好歹是侯府公子,顿时有点不满了:“敢问姜公子是做什么的?我即将在兵马司任副指挥使,往后有空可一起喝酒。”
他这是在炫耀吗?戚星枢心想,就这副指挥使还是他敲定的呢,准备在二月下旨。
“不做什么,”戚星枢淡淡道,“便是一闲人。”
闲人脾气这么大?周元昌心想,莫不是看谢峤娶了姜家的女儿,便以为他身份也不一般了?
幸好连清与他不同,周元昌在连清身上可看不到一点傲慢之处。
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裙衫,好像早开的桃花一般娇丽。
“二姑娘,前面就能猜灯谜了。”周元昌伸手给她开道,生怕她被别人碰撞。
这周元昌对自己真是殷勤啊,连清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周元昌都感觉自己要醉了,醉在连清迷人的眼波中。
他企图跟连清更亲近,笑着道:“二姑娘,你要猜哪盏灯的灯谜,我给你拿。”
他的眼里根本见不到别人了,谢菡咬牙,心想母亲还说只要她愿意,父亲肯定会成全,可现在这种样子她能嫁给周元昌吗,想到他只看着连清,心里都膈应死了!
“哥哥,我要猜这个。”谢菡支使谢修远。
谢修远去看的时候,连清也在歪头盯着那些纱灯,但没有指哪个,而是看一眼戚星枢:“表哥你要不要猜,你先选。”
这表哥跟以前叫的表哥完全不一样,怯生生的。
戚星枢看着她,没有说话。
倒是周元昌很积极,已经拿了一盏灯下来:“二姑娘,这盏灯的灯谜应该好猜,你要不要……”
还没送到跟前,戚星枢的手拂开了:“她不想猜。”
此人怎么这般不识趣?
他不过是连清的远房表哥,还管三管四了,谢修远都没有说什么呢,周元昌不买这个账,执意要把这盏灯递到连清手上。
戚星枢本来为连清的改变便很郁闷,如何会让周元昌得逞,手指如电一般搭在纱灯上。
突然重如千斤,周元昌竟然不能承受,暗道这姜公子莫非是个练家子?他好胜心上来,使出力气把纱灯抽出,左脚一移,侧身走向连清。
戚星枢可没有耐心了,往前一掌拍出。
那纱灯顷刻间飞上了天。
众人一声惊呼,只见纱灯飞到高处,突然就裂开来,连着烛火,碎裂的纱布如雨般洒下。
连清傻眼,心道他怎么这么暴力啊!
周元昌也惊呆了,片刻之后怒吼道:“你做什么,你竟然敢……”他在连清跟前丢了脸面,一时冲动,伸手就往戚星枢劈去。
韩洛在暗中保护戚星枢,此番突然现身,喝道:“住手,还不叩见皇上!”
他倒不是怕戚星枢被打伤,而是怕周元昌真正的惹火戚星枢,把自己的小命给送掉,如此,失去独子的靖远侯岂不是要把戚星枢给恨死?
顾全大局,韩洛只好将主子的身份暴露。
周元昌当然是认识禁军统领韩洛的,眼见他出来说话,心头一震,完全没有丝毫怀疑,跪下来高呼道:“参见皇上!”
他这么一跪,在东风楼的官员全都得知了,一时街上跪满了人。
连清:……
看个灯而已,变成这样——今年命犯桃花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戚星枢:桃花只能是朕一个。
连清:一朵,两朵,三朵,四朵……
戚星枢:……
第40章
天子现身街头, 必然要维持秩序,兵马司指挥使曹令涛第一个赶到,令巡城兵士将百姓驱散, 把偌大的街道都留给了戚星枢与众位官员。
戚星枢虽然还易着容,但声音已经与平时一样,摆摆手:“都起来吧,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一个个大惊小怪的,听到点风声都跑过来。
官员们面面相觑,随即小心的站起, 但谁都没有真的走。
“愣着干什么?还不散了。”戚星枢目光掠过去, “是不是要朕再说一遍?”
这皇帝的脾气谁都清楚, 官员们再不敢停留, 纷纷躬身朝后退开。
周元昌此时恨不得捶自己的脑袋, 他怎么就没看出那是戚星枢呢?幸好韩洛出现提醒,不然他那一掌恐怕就劈到皇上身上了……不,很有可能劈不到。
戚星枢的神力, 武功,父亲都比不过的,难怪刚才只是两个手指搭在灯笼上,都让他觉得很吃力!
周元昌后怕不已,不过心里也有疑惑, 为何他把纱灯拿给连清,皇上会如此不悦?难道是因为谢峤的关系,皇上觉得他太过唐突?那是不是应该正式一点, 上门提亲?
可这样的话, 被拒绝的可能性太大,他还没有让连清对他产生好感呢。
周元昌很烦恼。
街上很快就变得冷冷清清的, 曹令涛的目光在连清身上打了个转儿。
只是上元节的花灯罢了,皇上竟然易容出来与谢府三个孩子观灯,这有点不太正常吧?会不会是因为这个连清,她早前是被送去宫里的。
“皇上可有旨意?”曹令涛躬身询问,“皇上要回宫吗?”
他当然要护送的。
戚星枢早就没有看灯的心情了,至于连清,他现在捉摸不透,那个梦也不知是不是她乱扯的鬼话。
“回宫吧,”他临走时瞄一眼连清,低声在她耳边说,“别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连清:……你还想怎么样啊,我都演戏演成这样了!
可她不能说啊,连清继续保持畏惧。
戚星枢转身走了。
原本还想猜灯谜玩,原本想领略京都上元节的风光,结果又被连清给搅和了!
如果不是她,周元昌会跟着来猜灯谜吗,如果不是她,戚星枢会跟周元昌闹起来吗?谢菡越想越气,拉着谢修远的袖子道:“我灯都没看成,哥哥,都怪她。”
此事当然跟连清有关,可连清什么都没做啊,谢修远道:“你要看,现在仍可以看,去另外一条街,那边也同样热闹的,我陪你去。”
谢菡看他一句都不说连清,气得跺脚:“不去了!”
她拔脚就往家中走。
在百姓们心中皇帝是高高在上的,觅一眼都不可得,可今日观灯竟能碰到,消息自然就传遍了京都,要不是曹令涛刚才赶来,恐怕街尾要围得水泄不通。
王府众人自然也听说了,老夫人见三个孩子归来,马上就询问起来。
“小枢被谁认出的?”老夫人疑惑,“不是都易容了吗?”
谢修远心想,也是他做得不妥当,因他对周元昌的感觉不错,故而他要一起猜灯谜,就没有阻拦,谁想到后来会发生这种变化。
“是一位禁军告知的,当时皇上将周公子手里的纱灯打到了天上,周公子很生气……”
谢峤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周元昌很早就被连清吸引,但他是要把连清留给戚星枢的,故而当时就把周元昌给拒绝了,结果这小子没有死心,刚才应该是对连清表达喜爱之情了。
那表外甥能容吗?他性子本就火爆,铁定会动手,谢峤心想,幸好没出事!
老夫人倒是一头雾水:“小枢怎么会……”
谢峤并不想老夫人插手此事,这两个年轻人现在还谈不上情投意合,如果老夫人知晓指不定会强行撮合,他打断母亲的话:“小枢今日应是心情不好,这孩子向来都是阴晴不定的。”
是啊,他的心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呢,老夫人不再问了,重重叹了口气。
却说周元昌一到家,后脑勺就挨了周立山一巴掌。
“混账东西,我都听说了,你胆子不小,竟然敢对皇上动手?要不是韩统领,你如今的小命都不保了!”
周元昌委屈:“冤枉啊,爹,我哪里晓得那是皇上,皇上改头换面,装扮成连姑娘的远房表哥,我看他冷言冷语,又将我的灯给打飞,只是一时之气。”
周立山皱眉:“你没有诓我?”
“儿子怎么敢诓你!”周元昌指天发誓,“那谢公子介绍皇上,便是说远房表哥,儿子深信不疑,结果……不然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
看着不像说谎,周立山摸了一圈自己的头,疑惑的问:“皇上为何要打飞你的灯?”
他已经猜出一些了,周元昌神神叨叨的说:“我怀疑是为连姑娘……那盏灯便是要拿给连姑娘看的,可能皇上觉得儿子的行为太过孟浪,冒犯到连姑娘,借此教训我,”小心翼翼瞅父亲一眼,“爹,要不你去谢家提亲吧!爹亲自去,王爷怎么也会给几分面子吧?”
周立山也是个粗人,想不到那么多,感觉儿子分析的颇为透彻,点点头:“也行,那我就去试试!”
周元昌一喜:“多谢父亲!”
同时间,戚星枢却是在吩咐砚田:“给朕好好盯着她,一举一动都要禀告给朕。”
他感觉此事没那么简单。
想当初,连清被送入宫毒死他,也没见她怎么害怕的,不是在扶玉殿快活的很吗,现在一个梦,就让她性子都改了?他真有点不信。
砚田一阵头疼。
这小祖宗就不能干点人事嘛?
皇上喜欢她,还不赶紧投怀送抱,搞这么多花样出来,他觉得自己早晚要被连清弄死!
砚田加派了人手。
其实王府都在谢峤的掌控之下,怎会对这些一无所知,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戚星枢想了解连清,就让他好好了解。
连清这孩子确实挺……谢峤也不知如何形容,但他就是很喜欢,可能因为她是姜悦娘养大的吧?
想到家中娇妻,谢峤就有点坐不住。
结果还没下衙呢,忽然老夫人派了小厮来,告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都愣住了,半响才突然跳起来,连马车都没有坐,拉了匹院中拴着的马便飞驰回王府。
姜悦娘坐在床头,脸颊有点红。
年纪不小了,她其实没想过会怀上孩子,前些天小日子没有来,就算刘氏提醒她也没有在意,以为是累了,谁想到往后拖了十来天,刘氏迫不及待去告诉老夫人,老夫人高兴坏了,急忙请大夫。
真的有了!
姜悦娘抚着肚子,心神恍惚,两个孩子都那么大了,现在居然又要生一个……
老夫人却很激动,谢家子嗣单薄,她就一个儿子,谢峤的子孙当然是越多越好,这样才能本枝百世,瓜瓞绵绵,不至于将来断了谢家的根。
看出姜悦娘的难为情,老夫人笑着安慰:“京都三十来岁生产的夫人并不少,你又不是第一个!像齐大人的母亲便是三十六岁生的他,瞧瞧多有出息,你肚子里的孩子必然也是如此。”
姜悦娘不知道说什么。
正好连清进来,老夫人招呼她:“清儿,快来陪陪你娘,我去问问大夫如何养胎。”
刚才话说得轻松,但现实没那么乐观,三十多岁真的是要格外注意的。
连清笑眯眯看着母亲:“娘,恭喜你!”
“这孩子,恭喜什么……”姜悦娘脸又一热,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知道她在想什么,连清很体贴的道:“我一直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如今终于要如愿了呢。娘你看,我在连家就是妹妹,来这里又是最小的,我要尝尝做姐姐的滋味。”
姜悦娘:……
不过连清也有点担心她,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始终是落后的,她眉头稍许拧了下,很快又想,母亲身体很健康,谢峤又是王爷,到时候肯定会请太医,应该没有问题的!
谢峤此时也到了。
他疾步上来:“悦娘……”语气里掩不住的欢喜。
连清识趣的让出位置。
谢峤马上就坐了下来,握住姜悦娘的手:“悦娘,你真会给我惊喜!”
确实这年纪不太容易怀上的,但是姜悦娘就是不一样。
姜悦娘羞红了脸:“我也不知为何……”
“管它为何呢,反正你怀上了我谢峤的孩子!”这一刻,谢峤更深层次的感受到了跟姜悦娘的亲密,他们有自己的孩子了,姜悦娘成为他孩子的娘了,“你一定要好好养胎,平安的生下来……”说着就要喊赵复,突然想到赵复陪沐璟去旻州了还没回,就换了个人,“去宫里请太医!”
“应该不用吧,刚才大夫说……”
“以防万一,”谢峤拢住她肩膀,“此事我决不能容一点差错,悦娘,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他眼中的深情一览无遗,真的是把她当成世上最珍贵的人。
姜悦娘忍不住靠在了他肩头。
为谢峤生孩子,虽然是意料之外,可真的到来的时候,她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情愿的。
然而此事对于谢菡来说,无异于一桩噩耗。
她答应过外祖母,可什么都没做呢,姜悦娘竟然就怀上孩子了,父亲的孩子!
不知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孩,以后哥哥还会有好日子吗?起码这敬王的封号怕将来落不到他头上了吧?
她捏紧了拳头。
府里马上就派人去请太医了。
喜事传遍京都。
许多人上门来恭喜谢峤。
而这一日,周立山也带着周元昌过来拜见,只是在恭喜之余,竟还有提亲的意思。
谢峤未免头疼,这父子俩也太迟钝了吧,上回的事情就没看出一点端倪吗,周元昌还要跟表外甥抢连清?
作者有话要说:
戚星枢:这副指挥使你是不想做了。
周元昌:???
戚星枢:还不明白?脑袋也不想要了?
周元昌:T_T
连清:挺住。
周元昌:……我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