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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高台 知栀吱 20528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节日 “有我在,你又怎知是否无缘?”……

剧烈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江煦这句讽刺的话语, 莳婉眼眶边缘的眼泪凝固成一沽咸涩的眼泪,滴答滑落,压出一道痕迹, 但这次,她哭得极为小声, 很轻很轻的动静, 几乎趋近于无。

好似这样, 便能够不在意。

只是泪眼婆娑, 暗自垂泪,怎会没动静?江煦几乎是顷刻便发觉了这点, 他不觉得自己方才所言说得重, 只暗叹这婉儿估摸着又会开始耍这些小伎俩。

他道:“本王还没将你如何呢?”

“你又哭什么?”

莳婉强忍着哭意, 鼻尖泛着薄红,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 偏这隐忍的动作反让蓄在眼中的春水决了堤, 泪珠接连坠在交叠的衣襟上, 浸透衣衫。

夏季的衫子本来就轻薄,薄薄三层素粉、月白色的料子,这么一遭, 洇出更深的粉调, 活像一朵盛开的芍药,娇艳欲滴, 当真是愁美人愁聚眉峰尽日颦, 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江煦一时意动,见她被自己欺负得这样无措,哭得这般动人, 直觉心底火气消弭些许,又做回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神色,劝道:“其实你若不是执意惹本王生气,本王也不会这样待你。”

“婉儿,到了如今,你仍隐瞒着你的真实名讳,可本王却从未因这件事借题发挥过,不是吗?”若按常理,他身边的人都需得查个仔仔细细才是,可唯独眼前这个小女子,江煦仍是保留了一块儿神秘之地,等待亲自探索。

这几年到处民不聊生,若硬要对一个人刨根问底,会浪费了太多的物力财力。

再者,他也想让对方亲口告诉他。

“可是大王现在”莳婉有些喘不上气,嗓音呜咽,“就是在借题发挥啊。”

其实她何尝不知,只要服个软便好了,可江煦这般反复无常的性子,被这样的人紧盯着,她的精神从未有过长时间的放松。

倒不如一开始就划分好界限。

已经主不主仆不仆了,已经背了这个黑锅了,已经

既如此,该守住的东西,总归要尽力守住才是。

美人忍泪佯低面,语调亦是婉转勾人,江煦不知怎的想到今日早些时候,副将曾告诉他的建议:说这女人啊,得哄。

室内唯余莳婉珠落玉盘般的哭诉声,片刻,江煦神色幽幽,淡淡道:“本王只是一时冲动,并非是刻意斥责你。”

他想了想,继续道:“待这明日得空了,本王便带你去边境看看新奇玩意儿。”他大概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情,整个人的语调有些怪异,但好歹不算影响。

涉及到自己个人的好处,莳婉自然也是极为上心,“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大王若是想,今日也就带了,何故还来埋汰我呢”

“明日七月初八,节日方才开始,不是本王不带你去。”江煦见她哭泣声渐渐停止,语调也趋于缓和,婉儿的一双眸子一眨不眨,投在颊上,显现出一片琥珀色泽。

片刻,他鬼使神差道:“若是你觉得闷,这边有许多书册,可用来打发时间。”

莳婉哪里会放过这种机会,忙摆正心情,轻点头应了句,须臾,嗓音带了几丝娇气,唤他,“江煦。”

这是婉儿第一次清醒时候唤他的名讳。

江煦心头一颤,下意识看去,“怎么?”

“没什么。”莳婉敏锐捕捉到男人这一刹那微小的变化,眸色渐深,语调顷刻宛如梨花映春水,泪眼蒙眬,“就是,刚刚”

“你咬疼我了。”

*

幽州,涟川府。

小暑已过,炎热的气息炙烤着大地,空气间满是燥热,拴马桩附近,几匹战马垂首而立,鬃毛被汗水黏成绺,马尾懒散地驱赶着蝇群。

正房。

毛懋艟站在舆情图前,目光难辨喜怒,片刻,见斥候匆匆来报,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些许,问道:“边境情况如何?”

那斥候忙正了神色,道:“突厥二十万大军已经抵达,可不知为何靖北王只是僵持在距离边境几十里处,两日多没有往前进一步。”

下首,有幕僚疑惑道:“靖北王此举,莫不是要当缩头乌龟?”旋即,意识到自己失语,又悄然闭上了嘴,神色惶恐地盯着上首那位瞧。

江煦没有动作,这是毛懋艟有所预料的,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扬了扬眉梢,“幽州暴乱的那三个州府如何了?”他们派了兵马支援,又有还算充足的粮食,算算日子,怎么也得传来捷报了才是。

听闻这话,那斥候更加哆哆嗦嗦,强忍着道:“如今战况焦灼,起义军情绪激烈,我们的兵卒们暂时还是与其分庭抗礼。”

“分庭抗礼?”

涟川作为漕运枢纽,治所设于平原粮仓地带,西通桃源城,北下西北边境,接壤突厥。

这也是毛懋艟决心驻扎此处的根本原因。

起义军不过一帮乌合之众,说到底就是农户们自发组成的,哪有什么趁手的兵器,又哪里会骑马打仗这种要真本事的事宜?

他可是探查过消息的,这里面许多男子,都还没到征兵的年纪,总角之年的孩童,也是很有一些的,这样的队伍

这样的队伍,如今与他的兵卒分庭抗礼?

这怎么可能呢!!!

毛懋艟的语气沉了几分,“这其中你可有搜查到什么?”他是劳什子分庭抗礼的,就算是只隐隐压起义军一头,那也是必定有鬼!

如若不是碾压,必定是有旁人也进了局。

思绪一转,他冷笑出声,“你去派人秘密查探一下起义军的兵甲,以及他们的粮仓。”分明之前还是轻弩之末,都快要吃不上饭了,结果如今反倒成强兵了?

真是可笑。

回神,毛懋艟拖长了语调,“楚筠。”被他喊到的幕僚陡然起身,高状的身量遮住大半模糊的光晕,他整个人逆光伫立着,左眼角处的疤痕清晰可见,甚至于在这样的场景下,显出几分恐怖之色。

身旁,不免有几个幕僚受不了此景,悄悄挪开了目光,一边心里又暗自羡慕着自家大司马待此人是极为器重的,一时间面色复杂。

“你率本司马的亲兵,随这人一道前往突厥。”毛懋艟的语调透出几分狠辣,瞥了眼一旁颤巍巍的斥候,“切记,务必把靖北王给我——”

“拿下。”

*

七月初八,戍边乞巧节。这里,将士们的乞巧节,注定与洛阳城内的灯火辉煌截然不同。

这日,天空澄澈,淡青色的天光,显出一片别样的宁静祥和。

莳婉自从上次得了江煦的肯首,便打着主意让画澜和画蕙帮着寻了些游记、书册过来,营帐不比济川,没有书楼,更不会有丫鬟将其整理,故而,都是从四周掏来的书册,种类上可谓是应有尽有。

从军政典籍,到民俗异闻,抑或是较为冷门的诗文、绘本,竟林林总总,都有涉猎。

天一亮,莳婉便迫不及待地寻了个书案,废寝忘食翻阅了起来,她过去在柳梢台时从不用学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只需要学些琴棋书画,略知个皮毛便罢了,最重要的,是配上这幅样貌好卖个好价钱。

如今一朝得了这浩如烟海的书册,自然跟老鼠进了米缸一般,有些无法自拔。

左一卷《陇右妖异志》,又一卷《舆程记》,她初初涉猎,自然是看着些不难理解的,配有适当讲解和插画,更添趣味,至于旁的军政一类的书籍,则被放得远远的。

江煦刚到时,瞧见的便是此番场景,见婉儿的一颗小脑袋几乎要扎进书堆里去,不禁有些莞尔,“照你这么个囫囵吞枣的看法,怕是寻来的这些书,还不够顶上七日的。”他的目光粗略扫过书册的封皮,见她看的净是些无关紧要的类别,这才再度望来,“《妖异志》这里面的荒诞轶事倒也确实是能打发时间。”

“不怨得你看到这个时辰。”

江煦这么一说,莳婉才恍然惊觉外头天色似乎暗了许多,有些懵道:“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江煦道。

她惦记着乞巧节出去闲逛的事情,忙道:“那节日是不是开始了?”

“不急。”

“你且换身衣裳。”几乎是男人话音刚落,方才退出去的两名丫鬟便应声而进。

莳婉几乎立刻就被眼前这套衣裳给吸引了目光——

裁制成独特样式的窄袖短襦,衣襟处缀着几颗铃铛模样的珠饰,裙摆从月白隐隐向水红过渡,似乎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晕染工艺。

这套衣裙与济川或是湖州的装扮都大相径庭。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几乎是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件衣裙,正想找借口把人赶走,谁承想江煦这回竟真的老实了许多,自动去了帐外等候。

待莳婉仔细穿好,刚一走动,衣襟处的珠饰便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她觉得新奇,目光不由得多停了片刻,身侧,画蕙忙把交代好的说辞道了出来,“奴婢听说这衣裳是专门为了乞巧节而制的,似乎是有别样的寓意。”

这样的节日,就是中原腹地也是常见的,如今到了戍边,虽节日的大体方向相似,但其中细节却是诸多不同。

一出营帐,便见江煦在外等,这会儿,天色尚未完全暗,几缕霞光笼罩在他身侧,为其出色的五官镀上一层别样的风情,他着一席靛青织金圆领袍,腰带上悬挂的鎏金带饰被特意改了形制,细瞧,似是极像同心结的模样。

两人一路向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便见不远处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那树荫处。

“咱们坐马车去?”莳婉有些疑惑,“说起来,我还不知这节日的庆典是在哪一处举办呢?”

“离这里不到十里路便是了。”江煦见她眼眸亮晶晶,不由道:“莫非你想换别的方式?”

别的?那除了快马便是走路了,夏日里这么热的天,还是坐车罢。莳婉忙摇头,“那倒不是。”一掀开车帘,又见里头早早盛满一篓冰鉴,动作更加麻利。

上了车,两人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入坐,这车内部的空间不大不小,任凭莳婉想离得远些,也是不大方便的。

不过今日,对方特意准备了这些,她也不是个不分青红皂白就扫兴的人,一时间,两人一人看风景,一人轻阖着眼假寐,竟也是颇为和谐。

不多时,在莳婉又一次依依不舍地收回投向车窗外的目光时,身侧的人陡然开口,“你对这节日,似乎很是好奇?”

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莳婉闻言点头道:“我的见识不如大王,又是头一次来到这儿,自然新奇。”

“不知大王可否为我解解惑?”她的嗓音再度软和几分,拿出了十成十求人的姿态,“譬如戍边的女子,会在这个节日做什么?”

“戍边乞巧节边关女子在城楼张挂彩绸,用战甲鳞片代替七孔针进行月下穿甲比赛,胜者,会得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江煦幼年时曾多次碰上过这个节日,故而对其并不陌生,其中习俗,甚至可以说是脱口而出,“这些胜者的奖赏多是一些小小的物件,也被人们视作带有美好寓意的信物,多会被获胜的女子送给心上人。”

莳婉确实对这些习俗很感兴趣,今日晨间又看了一堆杂书,翻阅了一堆趣闻轶事,这会儿自是心痒难耐,“那这么说,待会可得好好瞧瞧了。”

她的嗓音里不自觉带了些期许,“一定非常热闹。”转头又道:“大王可真是博学多才。”

江煦见她真的这么感兴趣,不由得话也多些,“除了这个风俗,草原民族自来也有着赛马的传统,乞巧节前后,会举办夜间马赛。”

莳婉只当这人是个活的书册,还是个问道哪里说哪里的,不由得跟着问道:“那这赛马比赛也是女子参加吗?”

“男女可同骑。”江煦温声道:“参赛者需手持点燃的艾草火把,一路奔向终点,那处会搭建模拟鹊桥的拱门。”

“拔得头筹者,自当是‘鹊桥相会’。”

“这点和济川还有湖州,倒是也不相同。”

两人这么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多时,便到了庆典现场,街道上灯火熠熠,伴着男子和女子的调笑打闹声,极为热闹,恰如莳婉所想。

一路上,莳婉都显得兴致颇浓,见男男女女并肩而行,视线便会紧盯着瞧。

“你若是再盯着不放,我都要疑心你这是看上人家有妇之夫了。”

“不是。”莳婉有些羞赧,“我只是觉得,这边并肩而行的男子和女子好多呀。”甚至有的看面容,还是极为年轻的,总不能这么年轻就都定下媒约了吧?

江煦见她葡萄大小的水眸止不住地眨,便知这人又是多想了,不自觉解释道:“戍边男女大防没有一些北方地区和中原那么严重,加上这里常年战乱,人口不多,故而就更加倡导生子,以保全血脉。”

江煦这么一说,莳婉恍然想起当年小一些的时候,在柳梢台见到的画面。

当时她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刚去不久,姐姐们也都把她当个小孩儿看待,有什么好玩意儿也会时不时想到她,这其中,有个很有学问的姐姐,名唤绿幺,莳婉只记得她读了很多书,认识很多字,知道很多小小的她所不知道的新奇知识。

可后来,她却死于一场难产。

还是吴妈妈给派了一卷草席,也算是安葬了。

陈年旧事浮上心头,她难免有些走神,片刻,思绪回笼,便见江煦已经停了下来,凝视着她,“你在想什么呢?”

“这会儿还走神?”他的语气不算好。

莳婉赶忙顺毛,“不是,我就是觉得新奇,一时间思绪发散了些。”

江煦见她乖顺递来台阶,片刻,脸色倒也没那么不虞了,只是道:“这里人群穿梭,一个接一个,你这么呆愣愣的,小心被冲散了。”

莳婉听在耳畔,才发觉,这次,江煦用的是“我”。

少了那些提示着两人身份鸿沟的尊称,似乎连相处,也无形中自在了几分。

她鬼迷心窍似的,轻轻往江煦的方向靠了靠,先是浅浅的指节勾连,而后冰凉的掌心便被男人骤然包裹。

“别动。”江煦把她欲要缩回的手拽住,又重新握紧了些,“人来人往的,小心有人心生歹意,见你生的貌美,便来惹事。”末了还不忘补一句似是而非的警告,“你也别想着浑水摸鱼。”

男人如同一尊杀佛,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莳婉看在眼底,实在想不通他这话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但她素来知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自然也不会在此时出声打断,“我不跑。”

“这里鱼龙混杂的,我体力又不好。”傻子才在这会儿跑。

听了这话,江煦才像是满意了,两人一前一后,顺着人流往前走去。

不远处,戍楼悬挂的彩绸在夜风里翻卷,点燃的篝火升腾起阵阵烟气,一切仿佛被赋予上别样的温馨气息。

江煦带她来了一处高楼,刚一站定,便见隔着一些距离的城楼处,那儿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莳婉站在高处往那边望,便见年轻的男男女女均被挡在外头或是两侧,而城楼正下方则被人群隐隐围出一小片空地,那里站着一排男子。

月色朦胧,莳婉正有些瞧不真切,便听见江煦道:“共十八人,这会儿应该还只是初赛。”

“要经历初赛和复赛,最后五人才能获得信物的争夺机会。”

“上头站着的那些女子们,便是和他们一一对应的了?”

“正是。”江煦轻轻颔首。

两人没聊上几句,不远处的城楼处,比赛便如期开始,江煦选得这个位置几乎是最佳观赏位了,距离不远不近,足够让人看清,但到底是夜色下,若说细节,恐怕只有他那种常年习武之人才能瞧清楚。

莳婉默默注视着,一边听那侧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不一会儿,便选出五名女子,参加最后一轮的比赛。

人一旦变少,不免站得就会开一些,月光莹莹,她这回倒是也能看清些许了,见那几个女子人人全神贯注,一心为心上人,不由得轻声感叹,“他们感情真好,这样全心全意为对方。”

这话甫一出口,她便立刻回了神,果不其然,见江煦正站在她身侧,莳婉忙找补,“到底是天下有情人,想来应是都会如此。”

比赛终了,一人被簇拥在中间,得了个金灿灿的玩意儿,江煦见莳婉这幅拼命圆话的模样,嗤笑一声,“你心心念念要看的比赛,可知这人得了什么?”

金灿灿的颜色,这范围太广了些,莳婉实话实话,“不知,我没看清。”

江煦拉着她往下走,“不妨事。”

莳婉不知他意思,只得云里雾里跟着一道,还以为这人是要带她去看赛马,抑或是方才草草介绍过的灯会等等。

后者和湖州那边风俗类似,也多是人们共同在溪水里放浮灯,灯船载着写有心愿的纸条,一路飘至水流深处,若是细致些的,还会撒上一些特殊种类的豆子。

两人一路弯弯绕绕,不多时便来到一家小摊前,摊主年逾半百,羊皮材质的铺垫上零零散散摆着许多小玩意儿。

这便是江煦所说的新奇之物?

是一鎏金箭镞,莳婉接过,只觉得这小小的一支,却是颇有些重量,铸造技巧不算上乘,但颇具巧思,箭镞打造得灵巧又好看。

“这是干什么用的?”莳婉有些奇怪,她既不行军打仗,这玩意儿,瞧着也不太像是女子所佩戴的。

正思忖着江煦的用意,冷不丁儿听见身后的一女子扬着声调问道:“老板娘,你这儿还有没有箭镞,刚才比赛,我家男人没得到,我来给他买一个,也算作是‘守护’一下他,讨个彩头用了——!”

老板娘笑盈盈地应了声,指了指摊子上最后一个箭镞,“呦,您这也是赶巧了,正好最后一个,我收工呢!”

待两人钱货两清交易完,莳婉都还是有些飘然,耳尖发烫。直至周遭的人声都安静下来,这才惊觉已经远离人群有些距离了。

“怎么到这儿来了?”今日她和江煦的相处似乎很是不错,可尽管如此,面对要和他单独待在一块儿的情况,莳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江煦见她满眼压也压不住的戒备,眉梢微挑,“我若是想要将你拐走,何须如此麻烦?”弯弯绕绕走上好长一段路,也不见得有什么成效。

他道:“前方再往前一些,便是赛马的场所了。”

莳婉听着,心下不自觉一揪,一下子便想到了来的路上,连日的骑马,磨得她大腿根那处生疼,她心有余悸,可奈何实在是想要参加这种赛事,犹豫几息,还是问道:“这比赛你先前说,也是女子参加,男女共骑?”

婉儿一双眸子全被他占据,江煦心知是别的缘故,可仍是心中快慰,面上也不由得显出几分笑意,“这马会虽是男女都能参加,却是讲究男子邀请女子共骑一马。”

“比赛中途也是全程两人共骑,而非前后半程。”

“这样啊。”莳婉泄了气,“那看来咱俩是与头筹无缘了。”

“你很想参加?”他道。

莳婉好不容易才有的这次机会,她自然是要玩个痛快,活像是死囚上路前好最后一顿吃桌好菜,才肯安生。

她点点头,“很想。”

从记事起,她甚少有机会这么肆意,感受到如此多的新鲜事物,一切都宛如梦中,叫她真的有几分不愿清醒。

江煦闻言,慢悠悠地扫视过来。

他的一双眼眸黑亮,于彻底暗去的天色底下,黑沉沉的一片,足像是要望进她内心深处。恍惚中,竟连说出口的话语,其中的承诺意味也变得更加浓重,“有我在。”

似是胜券在握的自负,却也似是只想借寥寥两句,让她安心,“你又怎知是否无缘呢?”——

作者有话说:1.“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出自《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作者是明代的唐寅。

2.“忍泪佯低面”全句是“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出自《女冠子·四月十七》,作者是唐代的韦庄。

3.“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出自《明日歌》,作者是明代的钱福。

4.《陇右妖异志》等等涉及到的书,都是作者瞎编的。

5.戍边乞巧节也是作者编的,其实就和咱们的传统节日七夕节一样,参考了《开元天宝遗事》,《唐风录》,以及《唐会要》这本里面写边防的制度相关的一些,以上都有参考,然后略有改编。

第32章 祈愿 此刻,足矣。

这句话从江煦的嘴里说出来, 无疑会显得更为诱人,似乎这句承诺一般的话语,能带给她想要的一切。

莳婉凝神望去, 夜风轻拂,不远处喧嚣的人声和马匹的嘶鸣声一点一点渗透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 她有几分不愿去细想, 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可江煦往往多是说一句, 藏一句,这样似是而非的话

回神, 她道:“我相信你。”江煦的骑术, 定然是数一数二的, 就算是带着她这么个“累赘”, 大约也不成什么问题。

夜晚, 马场被戍卒们点燃的火把围成星河, 周遭燃烧着艾草的气息, 两人简单交涉完,便与其他参赛的人一同在旁等候。

拴马桩附近,几匹战马被饲养者牵了过来, 供参赛者们挑选, 莳婉不懂这些,却也知晓马匹也分好赖, 若是选上一匹成色不佳的, 怕是会拖后腿。

她忙道:“你快仔细瞧瞧,看选哪一匹?”

江煦见她神色鲜活,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扬唇道:“看看你喜欢哪个颜色?”

这是哪个颜色的事情吗?这人

“喏。”莳婉索性随意指了一匹黄色的, 反正这也是江煦让她选的,若是运气不好挑到差劲的,那也是他自讨苦吃。

谁料江煦见她选了那匹,却是笑意更甚,“你倒是会挑。”

这话不褒不贬,还不待莳婉琢磨出个所以然,便被江煦带上了马背,甫一坐定,几息后,号角声起,霎时,两人骑着的特勒骠便如离弦箭冲出。

能有自信参加这种赛事的,除了想表现一番、讨个彩头的,其余,亦是不乏骑术出挑者,尤其这些人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若独独论起策马这一项,竟也是与江煦差不了很多的。

有两人紧紧咬着距离,三匹马一骑绝尘,将身后大几人远远甩掉。

莳婉默默在颠簸中紧攥江煦的腰,许是她抓得太用力,靛青色的袍子被抓出两道褶皱,须臾,耳边传来一阵低笑:“别害怕,你看——”

莳婉一怔,忍不住抬眼顺着他手腕的方向去看,只见男人忽然侧身,从随身挂着的鞍袋抽出一把胡麻籽抛向空中。

籽粒在风中一阵翻滚,混着艾草熏香,顷刻便迷了后面正追赶着的人的眼。

“这是什么啊?”莳婉小声问道。

听见佳人好奇,江煦自是一心二用,回答道:“这是行军打仗时惯用的障眼法,若是遇到追兵,便会耍个机灵。”

在戍边,胡麻籽这种东西,家家户户大都储备着许多,如此一想,江煦能拿出这一小把,也不奇怪。

风声呼啸,不多时,眼前,终点藤桥近在咫尺。

临近终点时,莳婉忽觉鬓边一凉。

待越过终点,她有些后知后觉轻扶了下,轻柔的触感,原是江煦折了沿途的野花,斜簪在她发间。

她一路大半走神,这会儿得了头筹,一旁围观众人立刻欢呼,夹杂着恭喜声,等江煦领完奖励归来,见状,自然地扶了她一下,大手虚环住她的腰肢,好隔绝掉周遭好几名男子被惊艳的目光。

莳婉不知江煦心中想法,只是下意识不太喜欢被这么多人关注着,不自觉去扯身旁人的衣袖,示意他快些走。

目的达成,江煦却之不恭,两人一路往前,便见得溪水潺潺,水面上飘着各营将士们的灯船。

这是莳婉方才同他提及的最后一处想来的地方,见是要放花灯,她整个人迅速回到有些雀跃、兴奋的状态。

江煦看在眼底,自觉先一步去领放花灯所需的各类东西,边同管事的那人交涉。

莳婉站在江煦身后几步,见他细致挑好灯船,又要好了纸笔拿过来给她,只觉得梦幻非常。

这人果真是善变的。

顺着他,他便好似会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但倘若是不如他的意,那便是什么狠辣的方式都会遭受一遍,或是精神,或是□□。

江煦虽未明言那档子事,可莳婉心知肚明,两人最后还是绕不开这点的。

她正晃神着,骤然听见江煦唤她,一抬眼,就见男人神色严肃,比起前两回,这下他眼中的探究之色浓了许多,“想着你不适应,特意带你出来游玩一番。”

“怎么如今反倒是你精神不济,总在走神呢?”

他打定主意不会轻易放过她,问道:“在想什么?”见婉儿只是害怕一般低垂着眼,抿唇不语,轻笑了声,“婉儿。”

“你如今应该不怎么怕我了吧?”

似乎是为了佐证江煦这番话,莳婉惊觉,她心底确实是毫无惧意,至少,对于这样的江煦,他是完全不再怕了的。

甚至于还有些恃宠而骄。

莳婉有些心虚,被自己陡然冒出的心下的想法吓得不轻,忙接过纸笔道:“无事,只是觉得今日看了许多过去不曾见到的景象,颇感新奇。”

“不是见景思往事?”江煦意有所指。

莳婉强装镇定道:“不是。”

这个回答俨然不能让江煦满意,但他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拿笔点了点她手上的纸张,“写愿望。”

溪畔边缘,残星与月色交融成琥珀色的光晕。

莳婉写得极其认真,见江煦似是要偷看,忙小幅度地闪躲,一来二去,她发髻间簪着的步摇簌簌得颤,美人展露笑颜,自是隐忍沉醉,不出意外,惹得他目光停驻几分。

莳婉浑然不觉,只专心地许着愿,嗓音清脆温软,混着不远处交谈的人声。

一字一句,“希望我能”

“所求皆所愿。”

所求皆所愿?江煦一怔,思绪下意识跟着她这句话。

他现下想要的

江煦的视线没有挪动分毫,仍聚焦于眼前之人的身影上,旋即,也跟着一道轻阖着眼,默默许愿。

水面,花灯角垂着的几个铃铛被夜风一吹,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动,叮铃叮铃的,颇为悦耳,片刻,顺着溪流飘摇,一路至远处。

莳婉见状,忽地想到了她衣襟处的珠饰也是这般,不由得弯了弯眉眼。

夜色深深,散落溪面周围的灯笼正次第亮起,浸润桐油,映照得溪水亮晶晶的,配上形状不一的花灯,更显得温馨祥和。

停驻溪边,两人的身影被月光无限拉长,远看,宛如一对爱侣交叠。

此刻,足矣——

作者有话说:祝福这对各怀心思的小情侣[玫瑰]

第33章 情报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示好。

柔情蜜意的时刻总是会让人心生贪恋, 过去一日多,莳婉都还是沉浸在那夜乞巧节的余韵中,颇有些无法自拔的意味。

帐外, 画蕙正抱了一小摞新的书册进来,这是大王特意吩咐过的, 底下的人自是用心, 更何况经历这几日, 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其待婉儿的偏宠。

一侧, 莳婉堪堪熟悉完,丫鬟画澜见终于有她的用武之力, 忙把其中小半的书册挪到收拾好的桌案上。

莳婉难得有了读书的机会, 在知识的海洋里, 难免有些如饥似渴, 书依次摊开, 目光扫过, 果不其然发现页脚处与先前有着类似的残缺。

甚至还有几本有些受潮。

“这书册是一些个将士们从周边搜罗的, 有些住户的家中,书房年久失修,或是许久不曾将书拿出来翻阅, 便会如此。”画蕙见莳婉把破损的书册择了出来, 默默开口解释道。

此地距离真正的前线,相距不过小几十里路程, 遇上异族侵扰, 这些年定然是苦不堪言,此种情况下,再想要家中有藏书,便更难得了。莳婉闻言, 手下的动作更加轻柔,道:“戍边的百姓们想要读些书明理,自然是不容易的。”

比起洛阳城,比起生来尊贵的士族子弟,她这种的出身的女子,更能明白这书来之不易。

“是啊,这书放在寻常人家,别说是这儿了,就是济川,也是很稀有的。”画澜面色怅然,拿起手边的一卷书册,“光是这一卷诗文,便要足足花费叁两纹银,如今世道,几乎是有市无价了。”

画蕙见状,也叹了口气,“是啊,这种孤本,就算是旁人手抄,那也是一卷难求的。”

“如今朝不保夕,能有口吃穿,有个容身的地方便足够了,哪里还有心气去想着读书科考呢?”

“而且如今的世道,唉”似是想起什么,她语气哽咽,“一个人的命,从出生就定了的”

莳婉见她俩情绪不高,不由得劝慰道:“可若是心中始终不服输,自然也是能有一番造化的,常言道,一命二运三本事。”

“若是学的一门手艺,定也是能有另一种人生。”

两个丫鬟见她这么说,下意识悄悄对视两眼,见莳婉好似也只是随口一劝,这才继续把话题往她身上引,道:“话虽如此,可奴婢们觉得,姑娘你的命便是极好的。”画澜一道附和着,边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莳婉正翻阅的游记上,接着轻轻扫视至她的发间、衣裳,语气艳羡,“光是姑娘这看的书,穿的衣裳,带的簪子,这林林总总便是普通人家快十年的生活费用了。”

“是啊。”莳婉没作他想,顺着应了句,想到过去在柳梢台的日子,一时间思绪有些发散。

丫鬟们见她兴致缺缺,恐打草惊蛇,也只顺水推舟感叹了两句,“大王待您可真好!”

“是啊,这可真是独一份的。”

莳婉专心致志盯着书册的扉页,手下规律地翻看着,两人不知这番劝解是否起了作用,想到大王的吩咐,正准备再旁敲侧击一二,便听见莳婉问道:“这薄荷叶也能入茶?”

“这书上的东西复杂多变、范围也广。”画澜听了这话,摇摇头道:“奴婢也是头一次见。”

莳婉想起初到江煦身边伺候时,太守府里,前任太守留下的名贵茶叶,冲泡工序复杂,需要细细捣碎成茶末,而后取用清泉水,书上所写的这种“薄荷擂茶”,瞧着,在步骤倒是简单许多。

说干就干,打定主意她便和画澜、画蕙两人取了新鲜的薄荷叶来,这还是大军出征时,为解暑之用特意带上的,如今也是让她占便宜了。

翠绿的薄荷叶,比莳婉平日所见的要大上许多,触感也更为粗糙些。

画蕙见缝插针道:“这应该是戍边特有的野薄荷,如今夏日天热,每每大军打仗前,便总会带一些。”

莳婉闻言,手下不停,继续轻捣着,薄荷叶与粗茶碎被擂棍碾出些许碧色浆汁,凑近,还能嗅闻到其中清香的滋味。

待呈现出黏糊的膏状,她这才撒了星点香料,接着冲入刚刚烧好的沸水,水汽蒸腾,瞬时,那股独属于薄荷的清甜迅速蔓延。

莳婉浅浅尝了两小口,粗茶的涩味混着野薄荷的清爽,颇有一番奇妙滋味,她忙再度捣鼓起来,打算给江煦也做一份。

片刻,待一切完成,忙端着茶盏去找他。

主营帐内。

江煦正在细瞧幽州起义军那边传来的军报,起义军首领经过商讨,已然决定将三个州府的盐铁专卖权转交给靖北军。

但同样地,江煦须得对他们提供一定的帮助,譬如粮草、人马等等。

这个结果江煦并不意外,只是起义军来找他谈判的速度,确实是慢了些他略一沉吟,沾了笔墨便规律地书写起来。

端正的楷体跃然纸上,寥寥几句便止。

须臾,江煦猛然抬眼,盯着帐外,“谁?进来便是。”

莳婉正在外面踌躇着,离守帐的兵卒还有好几步的距离,便冷不丁儿地听见帐内江煦喊她进去。

走近,江煦见是她,周身的凌厉气息消弭些许,“怎么这会儿过来了?”瞟见婉儿端着的东西,失笑道:“这端的是何物?”

想来

那两个丫鬟趁热打铁劝过之后,婉儿想要逃跑的心思应是淡了很多吧?

江煦温和猜测道:“这东西看着像是茶?”

戍边也有喝茶的习惯,尤其遇到夏季和冬日,一年之中气温最极端的两个时节,总会喝上一些特质的茶酒,或是旁的乳制品。譬如冬日喝酒,则更能御寒醒神。

这夏季嘛

见婉儿点头应是,江煦回神,起身接过碗盏,只见一片淡绿色泽,细嗅,隐隐散发出一股薄荷的清香,他打趣道:“怎么不做些酒水?也好给将士们尝一尝,涨涨士气。”

这无疑是在调笑了,且不说酒水本烈,就算她算上偷偷练习的次数,也不到一只手,根本不甚熟练,且光是这原材料,便也不好得。

但面上,莳婉也顺着笑笑,道:“将士们是将士们,大王是大王。”

“这两天晚上,你特意带着我去逛乞巧节的庆典,我自然也想为你做些什么。”

江煦眉眼间的郁色更加消散几分,轻笑两声,手持杯盏一饮而尽。

野生薄荷味道凌冽,瞬间劈开唇舌,细品,仿佛还添加了别的一些香料,待一口饮尽,茶汤里的腻味,已经被清新的薄荷清香很好地中和掉了。

江煦喝得高兴,面上的笑意难免多了些许,“味道甚佳。”这也算是两人最近以来,婉儿第一次这般于他示好。

颇有些“洗手为君做羹汤”之意

果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女子。江煦语调舒缓,“最迟后日一早,本王便要出发了,你且待在这里,有什么需要的,便和那两个丫鬟提。”

莳婉听了这话,却是把重点放在了别处,问道:“最迟后日?这打仗的日子还能自己算吗?”

江煦却是似笑非笑扫了她一眼,“本王看明后天日子吉利,便自行做主了。”

自行做主?莳婉见江煦又在搪塞她,喉间一梗,疑心他怕是暗地里得到了什么消息,或是要坑什么人。

电光火石间,她甚至诡异地想到了最近频频困扰她的梦魇,以及

那个左眼角下带着青紫疤痕的刺客。

若是梦境成真

她正思忖着,又听江煦道:“本王外出打仗,你在这里,也要记得时常报平安。”

莳婉忙回神,忽地福至心灵,对上了男人黝黑的眼,“大王安心。”

她甩去那些奇怪思绪,扬着唇角,道:“我最近都会写信给大王的。”不会在这个时候跑的

*

七月十二,大军出征。

天色堪堪蒙蒙亮,宛如青灰的绸缎,裹住天际,分层出不一样的色彩。

江煦勒马驻足,三万轻骑兵静静候于他身后,一切极为安静,直至人群中陡然传来一声激昂的叫喊声,“全军听令——!”

“出征!”

一众人马方才规律地离开,掀起一阵尘土,挥散于清晨的空气里。

莳婉似梦非梦,猛然从榻上坐起,冷汗浸润衣衫,黏糊糊地粘在背上,她不知是想到什么,草草披了件外袍,拿起昨夜桌案上写的信,便要往外去。

帐外,两个丫鬟听到动静,迅速进来迎她,“姑娘。”见人醒了,却是神色不宁,忙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奈何莳婉心中惦记着事情,草草应了两句,便要去寻江煦。

“大王已经带着大军离开了。”景殷得了命令,碰巧来这附近,见莳婉神色匆匆,停顿几息这才道:“夫人若是有什么事情,属下可代为传达。”

莳婉这会儿冷静了些,凝神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大王,既然他已经出发了,不知殷侍卫,可否请你代为传达?”

景殷面色不变,眼眸微眯,审视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小动作,转瞬,方才展露笑颜,“自然,这是属下的分内之事。”

“夫人吩咐便是。”

莳婉这才拿出那封信,方才跑得急,信纸的边缘处已经被攥出点儿褶皱,她忙抚平,交给景殷,“景侍卫,劳烦你将这信交予大王,另外”

她的声音变得踌躇起来,几瞬后,却仍是一锤定音,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伴着骤然急促的心跳声,渐渐混合在裹挟着砂砾的晨风中,“另外,万万请大王要小心左眼角下带着疤痕的人。”

“一个男人。”

第34章 疑心 是啊,她怎么能担心江煦呢?……

这话说得有几分神叨叨的, 且,其指代性亦是极强,景殷心下诧异, 面上不动声色,点头应下, “夫人所托, 属下义不容辞。

莳婉这会儿静下心来, 心中那股愁绪淡了许多, 说起来,江煦提前出发, 她心中也是不太惊讶的, 打仗出征向来不是儿戏, 若是这信送的慢些, 便也就慢些吧。

她点点头, “劳烦殷侍卫了, ”语罢, 寒暄两句,便赶忙往帐内走。

待眼前人的身影完全消失,景殷方才抬起眸子, 盯着莳婉的方向, 若有所思。

*

江煦去了前线,剩下莳婉一人, 一下子自在许多。

“姑娘, 您可要继续看那些游记?”画蕙见她闷闷不乐,建议道。

莳婉心中发梗,闻言,兴致不高, “先放一边吧,我待会儿看,多谢你。”

画澜刚采集完沙棘果回来,见状,笑着走到莳婉面前,打趣道:“姑娘可是想大王了?”莳婉待她们两人极为客气,如果可以,她们自然也是想长长久久侍奉着的,省得到时候冒出来个别的,还要再揣摩脾性。

再者,大王原先亦有吩咐,因此,这几日两人也总是卯足了劲儿,时不时给江煦刷上一波存在感。

次数多了,莳婉如今也察觉到了几分不妥之处,但现在江煦待她甚好,人又不在她身边,若是想要将这张长期饭票绑住,自然得注意言行举止。

她转移话题,“说起这事儿,大王派人寻来的书册,这几日应当都晾晒的差不多了吧?”

“都按姑娘的吩咐,寻了个干燥的树荫下,晒了小两日便好了。”

画澜笑问道:“姑娘可是要看会儿书?”

“不了吧。”江煦留下不少人盯着她的行踪,莳婉心中有数,也渐渐适应,况且,这些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尺度,想必也是被特意吩咐过,她如今看得开,也知凡事须得缓缓,不能过于着急,“日日看书,到真要考秀才了。”

“姑娘若是男子,考个秀才也是不难的!”画蕙在一旁恭维着,“奴婢听说,明年秋日,便要重开秋闱了,到时候,皇都那边肯定很热闹呢。”

“不过虽说女子不能科考,但姑娘您这日日用功,定然也是有回报的。”

“哪有什么用不用功,不过是以前没机会这么任性着,新奇劲儿过了也得缓一缓。”

画蕙为她摆好冰鉴,提议道:“不如咱们来打叶子牌如何?”

“叶子牌也得讲究彩头吧。”莳婉笑着否决,“而且,你们俩定也是不肯赢我。”

“还是算了。”

她接过画澜递来的沙棘果,细细拿在手里瞧着,橙黄的外皮微微发皱,莳婉旋即按照书册上的配方,简单处理好,烹煮起来。

这些沙棘果在烈日下足足晒了两个多时辰,混合着茶末,被清水冲泡后,再稍稍配上些梨皮颗粒,细细捣磨便又是一番风味。

茶水呈琥珀色泽,入口酸甜,一杯饮尽,煞是清凉解渴。

“姑娘,这茶汤的味道与先前薄荷所做的那款截然不同,但奴婢觉得,却都是极为好喝的。”

画澜见缝插针提议道:“姑娘心灵手巧,何不做出一大锅,好让将士们也解解暑?”

这样的行为无疑有些僭越,按常理,江煦不在,须得他的正妻才能这般操持的。

她一个妾不妾,仆不仆的凑什么热闹呢?

莳婉摇摇头,“这样不妥。”

见她左一否认,右也否决,两个丫鬟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画澜道:“那姑娘是想做什么,咱们陪姑娘便是了。”

“戍边的百姓们本领可多了,姑娘若是觉得闷,咱们也可以去看看呀。”

莳婉想到先前的乞巧节日,不自觉道:“戍边的人文风貌都是我不曾见识过的,之前乞巧节,确实也见了许多新奇玩意儿。”

画蕙与莳婉同样出身湖州,立刻道:“姑娘,不然咱们可以去城中看啊,听闻那里有许多艺人杂耍呢!”

城中距离这个营地足足近二十里路程,她们如今主仆几人过去,且不说花费颇多,光是引来的注意力,想想便是

“此事不妥。”

莳婉幽幽叹了口气,“罢了,我这也是心神不宁的,干什么也提不起精神,你们俩先下去吧。”

“我独自待会儿。”

两个丫鬟闻言,只得应声退下,待一切安静下来,莳婉方才松缓几分,整个人坐于桌案前。日头正好,帐内哪怕不掌灯,仍有几丝日光从缝隙中扫入,斑驳的光斑打在脸颊,刺得她下意识轻阖着眼。

心头的不安久久盘旋,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有些思绪混乱。

江煦已然离开三日有余,就连景殷也在昨日离开,想必再过不久,战事便要开始了,如今是七月中下,算起来,就算是小战役,怕也是得一月多的时间,若是规模再大些,还不知会耽误到什么时候。

届时待江煦再回来,有些事定然是拖延无门了。

她这次想到这事,想到要与他同床共枕,心中怎的也不是那么排斥了?

莳婉猛然一惊,呼吸急促几分,素白的手掌下意识轻按着心口处,那里,心脏正在规律跳动着,“咚咚”的声响,似乎很是健康,然而,靠近心脏仅仅两寸的地方,如今,依旧有一道泛白的细小伤疤。

疤痕被粉白的肌肤包裹,轻轻抚摸,甚至还有些发痒,可实则,三个多月,伤口早已经长好了。

是长好了的罢?不然,又怎么会这般心急担忧呢?

是何缘由,莳婉无法欺骗自己。

如今,她好像有几分担心江煦。

哪怕这份担心里,有惧怕、有恨意、有无数次欲要将其杀之后快的冲动,甚至,经历无数次摇摆,无数次想要留在他身边的犹豫和恍惚。

哪怕,这份复杂的情愫中,负面的成分,远远胜过偶尔微妙的安全感。

可,她确实是担心江煦的,担心她会真的受伤,命悬一线,如梦境一般,几乎要死在那个刺客特质的刀刃之下。

莳婉的面部微微抽搐着,柔软的唇,被一排贝齿紧紧咬着,下唇隐隐有些出血,她的指节无意识地微微颤动着,似是要从空气中汲取什么,也像是想努力抓住什么。

是啊。

她,怎么会担心江煦呢?

怎么能担心江煦呢?

*

边境接壤处,地面蒸腾着铁灰色的暑气,云层黑压压地直往下坠。

黑云压城城欲摧,几里之外,隐约可见突厥哨骑的剪影,将士们腰间的短刀反射着刺目的银光,烈日炎炎,颇有些晃眼。

两军中央,界河早已断流,河床内满是废弃的甲胄、兵刃,甚至不乏有类似尸体的东西,蜷缩成一团,在吗枝叶干草的掩盖下,散发出一阵难闻的味道。

俨然像是才死去不久的,尸体上方,至今仍有蚊蝇盘旋,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

两方大军对峙,皆是虎视眈眈。

舆图前,江煦负手而立,下首两列分别坐着几名幕僚,其中,以亲信萧驰节和景彦为首,分居于左右两侧。

待依次入坐,首席,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阿彦,你这什么眼神?”

“万候义没来,我自然也能混个第一人。”萧驰节不甚在意,反倒还自顾自开起玩笑来,“不过,若是你弟在这儿,他定要坐你旁边的位置。”

景彦不置可否,“我弟弟还小,他自来也比较粘我。”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清朗的嗓音,由远及近,不多时,脚步声传来,正是景殷,他一路走小道追赶,加上大军驻扎的这小半日,竟也没落下进度,顺利汇合了。

帐内如今都是自己人,景殷兀自找到景彦身边的位置站定,而后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大王,属下奉婉儿姑娘所托,她说有要事要告知您。”

恰逢计策刚刚敲定,帐内这会儿只剩下他们四人,江煦闻言,面上不咸不淡瞟了他眼。

身侧,景彦下意识起身,道:“请大王赎罪,家弟路上奔波,这会迷糊犯了傻,还望大王勿要归罪于他。”说着,便去瞧自家傻弟弟。

他莫不是失心疯了?就算是汇报事宜,也得分个主次吧?

景殷丝毫没有感受到他哥炽热的目光,仍是一板一眼道:“属下疑心,此事事关突厥,所以这才斗胆提前禀告。”

婉儿有要事找他?

她向来在外人面前也算懂分寸,如今,竟是糊涂了?

回神,江煦这才来了兴致,接过那信笺,“你且说说。”旋即一目十行扫过,片刻,视线落于最后一行那几字处,久久不语。

景殷见江煦神情如常,这才往后两小步,继续道:“婉儿姑娘的代指实在过于详细,且属下当时观察所得,发现她神色慌张,似是夜里辗转反侧,久未能入眠,可见此事在她心底,定是极为纠结的。”

“婉儿姑娘又特意追上属下,让属下告知您,又说的这么详细,属下疑心,是否?”

“她还没有这个能耐。”江煦合上纸张,顺手将其燃于一侧的烛台间,瞬时,火苗高窜,吞噬整张纸,男人眼底的诸多情绪,皆数被跳跃的烛火映照着,有些忽明忽暗,令人难以捉摸。

他的语调仍然平淡,只这次,话语间的轻视,悄然流出,赤裸裸地传入在场其余三人的耳中,“她不过都是些女儿家争宠的小心思,见识少,眼光短浅,怎么会与突厥人有牵连呢?”

恍惚之间,不知像是在说服谁,“先前,本王早已查验过,吴家那边,她都尚且迷迷糊糊呢。”

“这样仅仅只是有着几分姿色的女子,用来当异国细作,是否太过于天方夜谭了些?”

景殷警觉地垂下头,“是属下唐突了。”

片刻,上首方才传来江煦的声音,平静的嗓音,却无端搅动地其余人心下一紧,“起来吧,你这也不算唐突,谨慎些,总归是好事。”

“起义军今日才传来的捷报,已然将幽州大司马的部下几万兵马稳稳压了一头,如此天赐良机,咱们这边,自然不能错过。”

“今日夜间,一瞧便知。”

他眼眸微眯起,似薄刃,一刀一刀割在人身上,字字清晰,“辨一辨真假,也好让本王知道。”

“自己究竟被骗了几次。”——

作者有话说:1.“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出自《雁门太守行》,作者是唐代的李贺。

2.这章提到的茶汤里面,沙棘果,这种果子在中国的西北、西南那边都比较多见,早在8世纪藏医名著《月王药诊》《四部医典》就有沙棘果的记载,做茶入药等等,功效很多。

第35章 交战 “您这是忧思过重。”

入夜, 微风卷起地上的砂砾,发出一阵粗糙的摩擦声,突厥营帐外, 篝火随着一道跳跃,没过两息, 火势便陡然小了下去, 似乎还伴着砂砾发出的细微声响。

噼里啪啦的, 像是有人正在往篝火里投着什么。

守夜的兵卒瞬间清醒, 下意识靠近两步,却又僵持着, 不肯靠太近, 直至背后骤然传来一阵兵刃破空的动静, 回神, 他的腰腹已被利刃刺穿, 冒出汩汩鲜红的血。

一切只在瞬息间。

江煦带头冲锋, 如一支利箭闯入队伍, 赫然劈开一块儿缺口,战马仰颈长嘶,他顺势将火折子甩向粮草堆, 霎时, 火光冲天,爆燃的火焰蚕食一切, 映照出突厥士兵有些错愕的脸。

在江煦身后, 大军分为左中右三翼,中军手持大纛,以萧驰节为中锋,一路紧随江煦, 黑色的旗帜很好地融于一片夜色,在熊熊火光映照下,也并不算显眼。左右两翼分别以景殷、景彦为将领,左为先锋,右做后卫,源源不绝的兵卒以规律的步调前进着,宛如一只巨大的鹰隼张开翅膀。

轻轻煽动,便陡然带起一阵飓风。

景殷稳居队首,从左边包抄,右侧,景彦紧随其后,绕至突厥大营另一方,形成包抄,届时两人一旦碰头,停在门口堵截的萧驰节便可化作利刃,直直进入圆圈地界,随江煦一道厮杀。

突厥人在八年之前,便是用这种方式,围剿了原靖北军的一干人马。

不远处,有几名突厥士兵听见周围有人乱挤推搡,心中惶惶,飞身上马,大声道:“敌袭!”

他刚一出声,四周不知何处骤然传来一阵破空声,疾风驶过,叫嚷的这人已被射下马背。弓箭破空声如疾雨,接连的破空声传来,几人尽数折戟。

远处,江煦收好弓弩,放回箭篓,举起长枪,直入敌营。

突厥主营帐内。

阿史那尔格面色沉沉,一双绿眸隐泛幽光,阴仄仄地盯着帐中央死透的那几人瞧,这些人身上皆是寻常兵卒打扮,然,却是直愣愣地将突厥的粮草暴露给了地方。

这些,都是他的两个好哥哥一手促成的。

身侧,亲信还在喋喋不休,“三王子,可汗病重数日,眼下靖北军又来势汹汹,我们须得自保啊!”

“若是再有此种境况,怕是”

“闭嘴!”阿史那尔格打断这人,冷哼一声,“靖北军如今已经在对岸盯着了,我那两个好哥哥吃准了靖北王会跟疯狗一样盯着突厥不放,特意给本王子选的这差事呢。”

“你以为,就算靖北王不来,咱们就能安全回去了吗?”

“痴人说梦!”

“急报——!”帐外,斥候浑身浴血,自马背踉跄滚下,强撑着入内,“三王子,靖北王率军夜袭,已经打过来了!”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等到语尽,已然轻阖着眼,说不出话来了。

整个人在地上抽搐着,嘴里似乎仍念念有词。

阿史那尔格走近一瞧,面色骤然缓和,对着斥候柔声询问,“你可是还有什么未了的情报,要告知本王子?别怕!永生的腾格里定会将你收入穹庐,你是最勇敢的勇士!”

“告诉本王子,你可是还有什么情报要说?”

斥候的嗓音断断续续,宛如刀割,“幽州大司马派了人,正与靖北军交战。”

“伟大的勇士,族人必会用汉人的剑刃,以彼之道,将其斩草除根。”

那斥候听了这话,脸上牵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片刻,骤然没了呼吸,阿史那尔格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冷声道:“随便找个地方将这人抛了去,别耽误大军迎敌。”

那亲信见怪不怪,应了一声,便熟练地动身善后。

*

夜色茫茫,天空悄然悬挂一轮明月,月色如流水倾泻。

两军对垒,突厥那侧,为首之人冷声喝道:“靖北军搞偷袭这一招,是否太过于欺人太甚!”

“是吗?”江煦突然开口,嗓音不带任何情绪,搭弓射箭,只在一刹,便骤然取了方才那人的性命。

劲风裹挟着砾石,片刻,阿史那尔格赶到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番场景,旋即,他便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眸子。

幼时,他曾听王宫里的人提及过前任靖北王与父王之间的恩怨,故而眼下,被这双没有丝毫情感的眸子扫过,心里不出意外地发憷。

军队里还有他头上两位哥哥安插的叛徒,这些人尚未完全揪出,若是在此刻对上江煦,怕是凶多吉少,若是王宫里的那两个就是打定了主意,保不齐返程的路上还会设有埋伏。

“靖北王,本王子还以为你是君子,本打算设宴款待,好好商讨的。”阿史那尔格意有所指,“本王子带了三十余万精兵强将,若是你执意如此,我等也不会罢休。”

江煦闻言,目光却是扫向阿史那尔格身侧的几人,现任突厥王一共有七个儿子,前三子与后四子年岁相差巨大,皇位之争,基本等同于前三人的角逐。

这位,几乎时时刻刻都要被大王子和二王子压上一头,在突厥王庭里,名声也基本与草包、莽夫挂钩。

江煦目力极佳,冷肃的面庞,一个个审视过去,待确定并无汉人面孔,这才收回视线,“三王子应该知晓,本王与突厥素有仇怨。”

不待阿史那尔格多言,江煦忽然上前,如一阵风,直直袭来,身后,亲信应声先前,紧紧跟随,霎时,两军的厮杀声响彻山野。

战马随着江煦的动作,一路飞驰,灵活地避开一枪又一枪,浑浊的热气吐息,挥散空气间,燥热的夜,不多时便被更加浓烈的血腥气所渲染,直至彻底浸润

*

莳婉丝毫不知,几十里之外已是血色漫天,尸横遍野。

几日前的那一糟宛如一记警钟,将她整个人吓得不轻,没过小半日便病了,如今调理了些时间,身子才算好些。

八月初,炽热的日光将地面晒得发烫,云絮浮在半空出,被拉扯出各异的形状,山峦遮挡,了了树荫,切割出几片阴凉。

莳婉的营帐恰在这阴凉附近。

她这会儿用了早膳,见画蕙又来送药,接过碗盏,忽然道:“大王离开也有半个月多了,可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画蕙只当她是思念大王,摇摇头道:“还没有消息,姑娘且安心,奴婢前几日便留心打听过,这行军打仗本就繁忙,碰上个难缠的,则更为耗费心力。”

“且路途虽不算远,却也是有些距离的,路上也定然会花费时间的,若是姑娘担心。”她建议道:“何不等养好了身体,亲自写封信,以寄情思?”

莳婉现在已经对这些暗示的话语免疫了,她点点头,小口小口喝着药,一碗药下肚,才继续半真半假道:“郎中开的这药,我恐怕还得喝上一段时日才能痊愈呢。”

见她语气低落,画蕙面露心疼,“姑娘别这么说,您是有福气的人,大王时时惦记,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莳婉素来是体弱多病,最近也或许是太过于心急,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好在她如今按时喝药,也时不时出门走走,把身体底子养好了些,这才熬过了这一遭急病。

“郎中可说了,姑娘您这是忧思过重,让您少思虑。”画蕙见她盯着碗盏不语,道:“大王吉人自有天相,您也别担心得伤了身子。”

莳婉喝完药,勉强笑了笑,算是应付过去。

其实,她只是有一点儿担心江煦,远远达不到思虑伤身的地步。

可偏偏这一星半点的担忧,便如同惊雷乍响,日日扰得她不得安生。

她竟然真的会担心江煦,担心这个刽子手?

分明,他只想将她绑在身边,哪怕短暂地施舍笑脸,可这绝非是他的真面目,若真是和煦良善,又怎么可能做到如今的位置呢?

莳婉看向画蕙,道:“大王上次带我去逛乞巧节庆典,我记得他穿的是一件靛青织金圆领袍?”

恰好来添冰鉴的画澜听了这话,面上一愣,抢先一步道:“姑娘记性真好,确实是有一件。”

画蕙见状,忙匆匆补充道:“奴婢打听到,说是大王特意去寻十里之外的成衣铺子,让绣娘做了一身。”

莳婉见她两之间隐隐有几分暗流涌动,笑了笑,“我确实是有些思念大王,他这去了十几日没个消息传回来,我也不能去前线找他”

“我这种病恹恹的身子,又不能自保,去了也是拖大王的后腿,所以便想着能有什么东西,也好解相思之苦。”

两个丫鬟四目相对,疑惑道:“姑娘的意思是要奴婢们?”

“那成衣铺子若还接这个活儿,我想把大王那身衣裳拿出来,按照,拿些别样子材质的布料,为他重新再做两身新的,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