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失踪 一切都只是江煦的圈套。
门扉处, 刘迎面带笑意,见她视线投注,眉眼间流露出几丝紧张与惧色, 似是有些咬牙切齿。
“婉儿,城外今日新上了一出戏, 咱们采买完刚好去瞅瞅”像是拼尽全身力气, 才苦想出这个理由, 问道:“如何?”
莳婉自然是却之不恭, 如今,江煦不在, 已然没什么人能强硬地拦着她, 两人一道套了马车, 照例在原先逛过的几间铺子逗留了一番, 这才再度往城外去。
到了城门口, 侍卫们见是靖北王的车架, 立刻肃立, “还请贵人掀开车帘,让我等检查一二。”
话一出口,风辉立刻道:“几天未见, 怎的连大王的车架都要查了?”他的语气很是熟络, 莳婉端坐车内,闻言, 不由自主瞥了眼刘迎。
马车内, 刘迎的神情一直不大好。
“婉儿。”她手下未停,对她做着口型,似乎是在担心,两条眉梢拧成麻花状, 见莳婉面色沉定,这才继续帮她化着妆面,只是握着脂粉的手指还有些颤。
外头,那守城的兵卒见是老熟人,不好意思摸了摸头,挥挥手便让他们出城了。
城郊。
暑气蒸腾,官道两侧的垂柳蔫吧耷拉着,近酉时,蝉鸣声收敛些许,莳婉下意识望向窗外,淡粉色的莲花栖在池水间,也被晒得卷了边儿。
这般酷热难耐的天气,她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济川城内的动静逐渐模糊,清新的草香顺着晃动的车帘涌进鼻腔,冲散了几丝紧张的心情。
身侧,刘迎还在絮叨着,“刚刚真是吓死人了!我真的跟你说,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惹上这事,她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找到她的心上人寻求帮助,好在老天待她不薄,竟还真叫她刘迎撞上了。
莳婉回神望了她眼,温柔地笑笑,“多谢你。”她这句话说得真心诚意,饶是心有怨怼的刘迎也是一愣。
“钱货两清,我也算是还你人情了。”刘迎见状,语气有些飘忽,“等到下了马车,进了戏楼,咱两可就分开了,此后,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话说得硬气,手中却是在帮她理着衣裳,犹豫半晌,还是道:“若是你现在回头——”
“不是回头。”莳婉望向车窗外,戏楼慢慢显现出一个雏影,她的语调颇为坚决,带着股难以自已的欣喜,“是我从来都想这么做。”
*
戏楼。
此处是酒楼的掌柜单独开辟出的一块地方,与寻常寻花问柳处听曲弹唱不同,这里是纯看戏,赚的也不过是戏词的打赏钱,刚开业不久,故而知晓的人并不算多。
济川隶属于靖北王的管辖之下,治安颇为安定,故而一来二去,人们便也愿意在这种精神寄托的场所散上些许钱财,求得片刻的欢愉与享受。
四人被店小二引着上了二楼,除去刘迎的心上人,还有一个侍卫,莳婉颇为面生,这几日她日日找办法,也还是没能将其甩掉。
直至一折戏听了大半,此人也还是如同凶神罗刹似的,站定在她身侧几步之遥处,不曾挪动一丁点儿。
莳婉心一横道:“我要去如厕。”那侍卫一听,面上挣扎几息,这才道:“大王有令,卑职不能离您太远。”
“我要如厕,你”莳婉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但她带着帷帽,旁人无法窥探素纱之下,半晌,她妥协道:“那你且在走廊处等着我吧,如何?”
侍卫面露难色,旋即想到临行前大王特意的吩咐,这才退了一步。
待达成约定,莳婉方才迈着小碎步往里间方向去。
戏曲将尽,丝竹声缓,一切韵律逐渐远去,被墙壁隔绝。
侧门处,莳婉鬼鬼祟祟往前。
待循着记忆一路搜寻,果不其然发现一个狗洞,她见状,忙猫着腰从洞内钻过,不多时,便全须全尾地通过。
此刻天已黑透,宛如黑色的幕布将万物遮挡,同样也挡住了莳婉的一切行踪。
夜风拂过,悬在枝头的叶子簌簌直响,吹散几丝白日里的暑期,月光洒落,为街上的行人镀上一层银霜。
刹那间,变故横生。
戏楼内,弦乐戛然而止,接着传来一阵兵刃相接的声响,看戏的人群立刻做鸟兽状四散开来。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疑惑,尖锐的叫声划破宁静,“我可是和济川知府沾亲带故的——”然话未说完,一切便戛然而止。
霎时,血腥味四散开来,透过半敞的窗棂,迅速扩散至夏夜里。
天色本就昏暗,见状,人们更是互相推搡着,谁也不让谁,一窝蜂地朝前涌去。
莳婉听到动静,慌忙移动至人群中央,幸而运气不错,混乱中也寻了个颇为方便逃跑的位置。
眼前的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以至于她甚至有几分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因失职被江煦传唤去的那夜,满地的血红颜色,扎眼且刺鼻,一如此刻。
生理性的反胃,还夹杂着几丝天然的惧意。
她不怕死亡,但,她怕死在这里,死的这般可笑且没有意义。
出了戏楼,她便如同原先约定的那般,彻底与刘迎断了联系,届时若是江煦秋后算账,刘迎她们也可将大半责任揽至她身上,保住一条命。
而如今,只能靠她自己了。
回神,莳婉下意识确认了下她如今的样子——
寻常小厮的衣裳,直筒的衣袍,少了腰带的束缚,显得整个人不甚利索,加之刻意在马车上的装扮,如今她的一张脸已是寻常男子的模样。
只可惜时间仓促,若是有心人细瞧,顷刻便会露馅。
譬如,那个寸步不离盯着她的侍卫。
莳婉半蹲下身子,做腿软状,边跌跌撞撞窜进人潮里,确认藏好后,她卯足力气大声喊道:“走水啦!!”
人群凝固一瞬,瞬时,爆发出更加剧烈的惊呼声。
这下,无疑是沸水下油锅。
不知谁的外衫被扯成两半,平铺在青砖地上,血滴落,画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延伸向外,莳婉看准时机,迅速跟着人流往外跑。
头也未回,直至跑出很远的距离,四周逐渐趋于安静,呼吸困难时,方才停下。
今日的一切都如此顺利,甚至是有些梦幻,莳婉来不及多想,稍作停留,便又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前奔去,逃至一处芦苇丛,听到身后越发逼近的脚步声,心一横,闭眼跳了下去。
霎时,冰冷的湖水便将她的鼻腔塞满,幸得她素来顽劣,幼时流民讨生活,也曾学过洑水,故而也能踉跄着前进。
那些刺客的目标明显另有其人,除去个别几个肆意叫嚷的不幸殒命,旁的倒是出乎意料的仁慈。
她刚刚吓得有些慌了神,这会儿细细想来,这刺客杀的人,简直是,极具针对性,就像是特意寻找后再动手一般。
芦苇处略一晃动,莳婉心头一耸,下意识曲折身子,整个人几乎缩进水底,一刻钟后方才悄然露出大半个脑袋,环视四周。
耐着性子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无人,这才悄摸着找了个草垛,游至岸边,边将衣裳拧干。
待一切完成,方才起身,准备重新找个地方歇着,正思索着,不远处,倏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谁?”莳婉身子紧绷,视线紧紧锁着那片可疑之处。
不多时,树丛后慢吞吞出现个黑影,身形颀长,俨然像是个成年男子。
她的指节不自觉握紧衣袖下的短刃,心跳几乎在此时停滞。
对面,男子恍然未觉,对她露出一个腼腆又无措的笑意,“不瞒姑娘,我这么狼狈,也是遭遇了意外。”
甚至试图拉近距离,“既如此,那说明我们有缘。”
大半夜,孤男寡女,谁和他有缘?
莳婉心下腹诽,面上柔柔一拜,借着身体下蹲行礼的空挡,目光飞快扫过对方。
衣裳虽然与她一样,还透着潮气,料子却是极好的,想来出身不错,非富即贵。
方才说话时,牙齿整洁,仪态样貌虽不算极为出挑,却也是佼佼者了。
再者,此人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而是鬼鬼祟祟跟踪了她一些时间,估摸着攻击性没那么强,隔着些距离聊上一聊,套些消息应当也是可取的。
做出判断,莳婉这才道:“小女子是从西南方的戏楼来的,敢问公子——?”她拖长了语调,琥珀色眸子在月色下,蕴着细闪的光,似夜里萤虫,惹得张翼闻视线一顿。
他的面色登时有些红,忙回礼应道:“我也是从那边来的。”
男子这么一动,细碎的月光从他身后钻入,莳婉的视线明亮了些,这才惊觉,此人给她一种熟悉之感,像是太守府的那些幕僚们一般。
是士人的做派。
她试探道:“如今世道这般乱,你怎得也在这外面乱跑?”
“不瞒姑娘,在下正是听闻靖北王治下斐然,早早打听清楚了,欲要去拜访他,怎知这般不巧,偏偏他这次提前了三日出城!”对方语气凿凿。
莳婉闻言,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连声音都有些稳不住,微微发抖,“你说靖北王提前三日出城”
浑身的血液亦在此时急速冷却,“是什么意思?”
*
徊河河边。
济川的军队驻扎在此地,几万大军先行,由江煦带领,先一步到达,停驻小半日,却是迟迟未曾过江。
“大王!”帐外突然传来甲胄碰撞的脆响,亲卫统领踉跄闯入,“有急报——!”
江煦站在桌案前,目光依旧盯着桌岸上的军报,边轻“嗯”了声。
“一日前,婉儿姑娘去城外看戏,突遭变故失踪了!”亲卫的语调很急,“我们的人把济川上下都找遍了,也没有发现她的行迹。”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江煦有那么一瞬的晃神,缓缓起身,抬眼去瞧那探子。
男人背光站着,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一股骇人的低气压,半晌,忽地哂笑出声。接过亲卫递来的信笺,草草扫过,冰冷的目光似要刺穿纸背。
军报上,笔锋的墨迹倏然晕开,朱红的墨,在军报上划出的一道刺目的红痕,心里的猜忌落至实处,然此刻,江煦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既是她先如此
这下,便怪不得他了。
第25章 堵截 “骗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帐内。
江煦望着那探子的眼神阴骘得能杀人, 他的呼吸沉了几分,声音淬了冰,“你方才说——她失踪了?”
探子一个激灵, 控制住两腿间的尿意,大气都不敢出, “是!”
“失踪。”江煦匝视着他, 突然开口, “好一个失踪。”
探子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只是一味磕着头,长跪不起。
账内死寂一片, 江煦盯着信笺上的那一行刺眼的字, 胸口那股被愚弄的邪火越烧越旺, 几乎要将他这些时日维持着的自信与松弛给蚕食殆尽。
男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纸张被蹂躏出一片褶皱, 而后, 瞬间碎裂, 化为一团粉末,消散空气中。
烛火微晃,映照出他此刻的神情。
那双总是笑意温和的眼睛, 此刻满是安静, 长长的黑色眼睫遮挡住了江煦眼底的所有暴怒与戾气,他的目光死死地、牢牢地钉在手腕处的那节雾青色的带子上。
这是出征前夜, 婉儿赠予他的。
说是, 要祝他凯旋得归。
思及此,江煦心下一派冷然,面上不疾不徐吩咐道:“你下去吧。”
那探子如临大赦,忙不迭地退下, 死死合上营帐的帷幔,脚步声远去,江煦方才有所动作。
像一尊煞神般矗立在舆图前,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帐内的大半光线,他几步走至桌案前,近一米九的个子,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图上,济川周遭满是大大小小的村落与城池,密密麻麻地围绕着,呈包围状,几百里距离外,则是他即将要攻打的目标,突厥。
江煦静静凝望着,忽地朗声对外道:“点五百轻骑兵,随本王回程。”
*
湖畔边,芦苇丛遮住了大片月光,只稀疏映出两人的身影。
莳婉怔然,脸色微微发白,可转瞬,又强迫着自己安下心来,只是听到靖北军的消息便如此草木皆兵,若真有机会,怕也是会因着慌张而遗漏掉。
她刚定下心神,便听到张翼闻问道:“可是在下说错了什么话?”
莳婉抿唇,整个人的戒备更重几分,面上只默默摇头。
两人一阵无言,片刻,芦苇丛那头忽地窜出一人,猛扑到张翼闻身侧,“公子!”
“奴可算找到您了!您无事吧?”说话的小厮瞧着年岁不大,此刻忍着啜泣,左右细观察着,确认自家公子并无大碍,这才展颜。
配有书童,且打眼一瞧便知,是琦罗锦绣的富家子弟,生得面白,身量高大,打扮也是世家公子哥的做派。
莳婉站在一侧,心底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转身便想走——
谁承想刚一动作就被一直关注着她的张翼闻发觉,他的语气有些小心,“姑娘留步!”耳尖不知何时又红了起来,“若是姑娘有急事,兴许在下可以相助一二。”
天色暗,莳婉并未注意到此人的异样,反倒是心下一动,“不瞒公子,小女子的确有事相求,可否借您的车架一用?”
夜更深,官道上深浅不一的车辙印一路延伸向前,马车一路飞驰,莳婉坐在那小厮身侧,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包袱。
方才这人不过同客栈老板说了几句,对方便借了车架和马匹,想来她的猜测无误,如此也省了她许多事。
意识昏沉,她下意识坐直身子,细数着如今的境况。
身上的衣裳明明是男子样式,可仍被对方一眼识破,可见伪装不甚高明,先前时间紧迫,等稍作安顿,须得精进一二。
再者,一个地方也不能待太久,须得多次变换,才能甩掉江煦手底下的人。
莳婉一颗心正揪着,这头,江煦麾下的亲卫却已经将济川团团围住,留守在太守府的亲兵景烨搜查完,来拜见江煦。
“平宿?”江煦疑惑道。
景烨恭敬垂首,细细道来,“从婉儿姑娘支开卑职,走出戏楼开始,手下的弟兄们便已经开始盘查。但那日晚上,恰逢张家的死士也来了戏楼,情况颇为混乱。”
原先众人也只是照例搜查,有所准备,速度本就不慢,又见江煦突然亲自折返,还乌泱泱地带了五百精兵,底下的人便在原先基础上,更加发狠用劲,势必要做出成绩。
人人都想在大王面前挣一份露脸的功劳,更何况这又是在自家地盘上,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了新的收获。
“手下有个小兵,性子颇为机灵,说婉儿姑娘失踪后,那戏楼失火,当时有不少人四散逃生,其中便见到几个行踪诡异之人。”
莳婉借了刘迎的势,趁着不备逃走,顺藤摸瓜自然是能找到踪迹,且事情刚发生,她也跑不远。
见江煦颔首,景烨继续道:“弟兄们当即去筛查,拿着婉儿姑娘的画像,不多时便问到了线索,出城十里处有一家临时的驿站,咱们的人一通咋呼,那驿站的掌柜便赶忙说了实情,承认确实见过婉儿姑娘,卖了一驾马车给对方。”
“先前之所以隐瞒不报,是因随行有一富家公子,又额外给了他二十两白银,让他守口如瓶。”
说到此处,景烨不免道:“大人,咱们的人已经在平宿了,只等您一声差遣,便可将婉儿姑娘缉拿。”
江煦闻言,只冷笑道:“她这会儿尚未到平宿。”
马车的速度要慢上许多,且一路奔波,婉儿的身子也承受不住,故而路上定然会停下来歇脚。
既是堵到了人,江煦便不会这般轻易算了。
他道:“将那小卒编入景彦麾下,做他的副将,告诉他,若做得好些,来日,可到本王身侧,统领一军。”
一朝鸡犬升天,看来此人是发达了,景烨回神,赶忙应下,片刻,见自家大王只是凝神不语,试探道:“大王,届时婉儿姑娘到了平宿,可要将人直接拿下?”
江煦默然片刻,道:“不必,且在路上交代一声,让各路商铺都注意着她的行踪,等本王去。”
既骗了他,那总要他亲手去抓才是。
如此,方才能叫她死心。
*
济川与平宿的距离比想象中要远上许多,废了一日多的功夫,天蒙蒙亮时,莳婉才抵达了地方。
循着记忆一路找至客栈,待入住,她方才放松几分。
临到平宿时,她便与对方拜别,另寻了辆驴车进城,涂脏了脸,换了身衣裳,稍作伪装这才再度动身,一路的奔波,她的精神和体力都几乎已经要到达临界点。
房内。
店家似乎修缮了各间客房,这次落脚的这间,与三个月前所被迫住下的那间截然不同。
空间更大、更敞亮,屋内的摆件更多、更讲究。
莳婉想着,视线不由得落在了隔断在床榻前的这扇屏风上,纱织的屏面,上头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淡雅的黄色点缀在一派素白之上,几抹残荷点缀,颇有韵味。
她不由得想到了临进客栈时,门前悬挂着的笼子,笼内,恰好也是这般大小的雏鸟。
笼中的鸟儿尚且能有朝一日飞出,可这只,恐怕终其一生都只能嵌在这扇屏风之上,不能挪动分毫了。
莳婉有那么一瞬的晃神,猛然站起,环视周围,心口处的钝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恐有事端。
这股直觉,曾救她于水火,眼下,莳婉自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寅时刚过,外头一派静谧,各类商铺不过零星几家开着,客栈窗前,映出一丝暖光。
莳婉站在窗棂前,环视窗外,旋即吹灭灯烛,室内再度归于一片安静。
榻上,她和衣而睡,哪怕闭着眼,心跳声仍是快得吓人,不知是一路奔波,还是骤然得知江煦没有按约定时间出城。
如今,她很有几日未曾做过那样的梦了。
可这些天,她仍是不甚安心,甚至有些寄希望于梦中能再给她一些警示。
细细想来,从她决心找人帮忙,到一路出城,一切确实太过顺利,期间虽遭遇波折,可逃至平宿,亦是同样的顺遂。
思及此,莳婉忽地有些发毛。
一种诡异的,被监视着微妙之感浮至心头。
她左右动了动,有些躺不安稳,片刻,索性陡然起身,背起行囊,草草和店小二交代了两句,转身便走。
身后,掌柜见她出了门,忙去后院汇报。
客栈外,熹微光晕从檐角处漏下,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街上人烟稀少,莳婉带着帷帽,快步往前,心里的恐慌感越来越重,她不敢回头,只能一味朝着湖边去。
湖岸,船家们正在小憩,忽觉后颈一痛,昏了过去。亲卫将船只划得远了些,只停留一只在岸边。
待莳婉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奇怪的场景。
湖水平静无波,笼罩着一股青灰色的雾气,薄雾迷蒙,模糊掉了湖面上的一切。
她心下警铃大作,迅速折返,往旁边的树丛去,可还没走几步,便骤然停下。
突有疾风掠过树梢,窸窣的响动,几乎是让莳婉立刻便回了神。
稍远一些的地方,隐约有人靠近,伴着浅浅的马蹄声,须臾,一人一马现于眼前。
她逃亡路上的最大担忧,在此刻成真——
江煦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赶来,燥热的夏日,男人的额角处满是细密的汗意,可当莳婉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时,却是顷刻被其中的冷然所震。
深不见底,此刻,眼底翻涌着足矣毁灭一切的暴怒和狠戾,于熹微晨光下,在暗处窥探着她的一切,眼神几近将她活剥,带着股以往所不曾有过的赤裸。
江煦端坐马背,骏马在他的控制下,几步上前,逼近莳婉,两人一马,距离在此时快速拉进。
几步之遥,马蹄声止。
莳婉缓缓仰头,只看见骏马高大的影子,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勉强镇定几分。
他的神情隐没在大片暗影中,叫她有些看不真切,距离她得知真相慌忙逃窜,至今也不过两日多,这么快的时间,江煦便寻着了她的踪迹,可见,这段日子的一切事宜,不过都是个骗局。
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她逃得这般顺利,一路胆战心惊,不过都是眼前人蓄意的罢了。
一切的努力,何其好笑。
这会儿,莳婉最后那一丝逃跑的心思也淡去了。
跑不掉的,她想着,下意识扬起脸庞,看着江煦,脸上没有了以往假装出的温顺笑意,嗓音也是男人所陌生的冷静,“大王怎么来的这般快?”语调里甚至显出几分释然。
“平宿距离济川尚且有些距离,更何况——”她像是自觉失言,话说一半骤然没了声音,而后抿着唇,沉默看他。
婉儿的衣裳都湿透了,哪怕经过人为烘干晾晒,却仍是能从中窥见她这几日的仓皇和狼狈。
但她的眸子极亮,琥珀色泽,宛如这世间最美的宝石,这样的美丽,理应被束之高阁,潜心藏匿的。
可此刻,却真真实实呈现在了江煦眼前。
明亮的,锐利的,甚至是有些刺目。
是了,这才是她。
她所有的小意讨好,甚至是对他的承诺与情意,都是装的。
现在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拨开雾里看花之感,眼下,江煦心里的那股虚无才仿佛落至实处,连带着被戏耍的愤恨,一道扭缠,汇聚成临开口的话,“更何况——”
他补完了她的未尽之语,“本王如今合该越过徊河,直捣与突厥接壤的城池。”
而不是出现在平宿,出现在她面前。
以某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两人离得这般近,呼吸缠绕,恍若凌迟,莳婉心下煎熬,半晌,承受不住这道控诉的视线,先一步避开了目光。
江煦见她躲闪,思及探子搜集到的新消息,语气有些讽刺,“本王该叫你什么?”
“婉儿?”他话语里的笑意更甚,“一个假名字,一条烂带子,就以为真的能欺瞒过去?”
莳婉心下一惊,语速无意识放轻许多,“大王雄韬伟略,奴婢自愧不如。”
她本以为面对死亡时,她会有很多话要说的,然此刻,却是几度嘴唇嗡动,而后紧闭不语。
几声虫鸣间,江煦依稀听见下首传来女子寂寥的嗓音,像是得知大局已定,满是死气,“奴婢恳求大王,看在这些日子里,奴婢兢兢业业的份上,留——”
她顿了下,方才继续,“留奴婢全尸。”
黑暗之中,江煦翻身下马,步步逼近,不过片刻,熟悉的炽热气息便再度萦绕,匀缓地落于耳畔,如毒蛇吐芯,轻轻地缠至她的耳垂,接着一路往上,他的声音像是淬了毒,“全尸?”
他拔出了刀,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满覆银霜,只需轻轻一划,她便会皮开肉绽,血流而亡。
这样强的威压之下,莳婉几乎是情不自禁地颤抖着,紧咬着下唇,好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江煦见状,顺势扶住她的腰肢,嗓音低哑,恍然又回到了在太守府时,温和平静,但一开口,话里的戾色却是压也压不住,“怎么?”
他失笑道:“你抖什么?”
莳婉恨不得与他彻底撕破脸,可长年累月下,她天然对这种权贵有一种微妙的讨好与惧怕,更何况,这人还是江煦。
年少枭雄,是北方大片地区的实际统治者。
他正轻抚着她的腰,一下又一下,像是极为新奇,手腕处的盔甲硌着她,冷冰冰的温度与男人指腹处的温柔相撞,一时间,叫她有些冰火两重天的错觉。
莳婉决绝地闭上了眼,眼眶边缘蕴着的泪珠簌簌滑落脸庞,“奴婢是有苦衷的。”
江煦凝视着莳婉的神情,她的一双柳叶眉仅仅蹙着,唇瓣毫无血色,他这些日子好生养着的水润光泽,全然不见了。
“苦衷?”
江煦哂笑两声,任由她哭着,发出一阵小猫儿似的啜泣声。
莳婉不知他是在笑谁,只一味循着求生本能,熟练地取悦着他,软在他身上,意识到江煦将她揽入怀中,心一横,凑上去描着男人柔软的唇瓣。
这三个月,两人虽未进行到最后那步,可亲吻一事却是许多次。
莳婉自以为,在这件事上,她是颇为熟悉江煦的,可几乎是她这么想的下一瞬,口中便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江煦的身体内像是藏着一团暗火,透过冰凉的盔甲,渗透至她的身体内,接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越烧越旺,恍然间,莳婉的心口有些窒息似的,发着疼。
还不待她思忖更多,后颈便被江煦捏住。
晦暗的眼眸凝视着她,皎皎月色下,高大的身影被拉拽出长长的一片,融于黑暗中,像是地狱之下爬上来的恶鬼。
他语调中的贪婪与欲色丝毫不加掩饰,“你可知,骗人——”
“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莳婉自是听出了江煦话里的意思,一时间更加悲从中来,面上痴痴地笑了两声,眉眼盈着汪汪泪水,语调娇颤,“奴婢知晓大王心中有气,奴婢做错事,甘愿受罚。”
“可奴婢脸上脏乱,恐污了大王的眼。”
“不知大王可否准许奴婢去河岸边简单清洗?”
江煦眼中寒意弥漫,冷冷不语,片刻才松了手,略一抬了抬下巴。
莳婉得了准许,脸上的笑意更添几分明媚美丽,明明是粗布麻衣,极尽狼狈,却仍让江煦呼吸一窒,他心下暗骂一声,道:“动作快些。”
莳婉忙小跑至岸边,蹲下身,作势要洗脸,她借着动作,半个身子侧对着江煦,见男人稍稍偏过身子,心下冷嗤,瞬时暴起。
旋即,朝河水一跃而下。
第26章 对峙 两人关系降至冰点。
霎时, 冰冷的湖水浸满鼻腔,宛如数根细密的小刺同时刺进身体。
莳婉的意识有些模糊,繁重的衣裳不断拉扯着, 带着她往下坠,她下意识扑腾几下, 挣掉了身上一直以来携带着的几样金器首饰。
湖底的世界光怪陆离, 透过晃动的水波, 她隐约窥见岸上江煦气定神闲的模样, 长身直立,目光盯着她的方向, 而后, 便陡然失了意识。
江煦站在岸上, 冷冷注视着莳婉跃下的地方, 湖面骤然掀起一阵波澜, 不消片刻便戛然而止, 恢复成先前的平静。
半晌, 他心下暗骂一声,一阵闷雷般的入水声后,整个人随之一道沉入湖底。
甲胄被湖水浸透, 沾染了水汽, 仿佛千斤之重,以至于一臂揽过婉儿时, 她的身子轻得恍如羽毛一般, 飘飘然,比起这盔甲,竟是一点儿重量也没有。
长睫紧闭,眉梢痛苦地拧着, 整个人似是了无生气。
江煦几乎是立刻吻了上去,试图给她渡气,谁知刚一贴上,她的唇瓣竟是紧紧闭合着,不肯挪动分毫。
他使了巧劲,瞬时,一串串珍珠似的小气泡涌入,混着血腥与铁锈气息,瞬时盈满胸腔,不知何时,两人的身体紧密贴合。
婉儿的衣裳被湖底的水草紧紧缠绕,许是她原先就有此意,瞧着竟像是丝毫未曾挣扎过,江煦略一沉吟,索性拿刀刃斩断了下半截衣摆。
从方才他便瞧见了,婉儿换了男子的衣裳,黑灰色的直缀,包裹着她的整个身子,别有一番新奇之感。
待两人上岸,身侧的亲卫登时上前,江煦冷淡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才道:“即刻随本王回程。”旋即将莳婉整个人摆正,扶起她的背,使了些力气轻拍着。
片刻,见她吐出了不少水,整个人的脸色好转些许,这才抱起,将她放上马背,欲要同乘一骑。
谁知刚一动作,怀中的人竟幽幽睁开了眼,轻唤他的名讳,“江煦。”
男人心下一紧,下意识去瞧,却只能窥见她倔强的眉眼,双目含泪,苍白无力,软在他身侧。
与片刻之前决绝又惹他气恼的模样大相径庭。
待他欲要开口时,对方却再度昏了过去
*
等到一路快马加鞭,在平宿寻了个郎中简单疗养后,莳婉方才转醒。
她的精神好上许多,见江煦守在一旁,复又变成那副牙尖嘴利的样子,唤他,“大王。”
这感觉于江煦而言,却是颇为新奇。
方才在马匹之上,婉儿的那一声呢喃叫他心中陡然涌起一股陌生之感,许是许久未有人敢这么不尊,当面直呼他的名讳,此刻,导致他望向对方的目光有些怪,“本王还未曾说过要把你怎样,你不必如此戒备。”
没说要将她怎样?
不过是秋后问斩,时间问题罢了。
“我骗了大王,如今,您又怎会信我?”莳婉语带嘲讽,强咽下喉间的痒意,“求饶卖乖无用,不是吗?”
江煦凝视着她,脸色越发冷寒,“你既知晓是欺骗,合该诚心些才是。”他哂笑出声,意有所指,“原先,你不是做的很好吗?”
“怎么如今反倒不会了?”
江煦的品性尚未到那最低处,将她卖去花楼柳巷,此举,他是断然做不出的。且此人尚未与她做那等最亲密之事,对她暂时还有欲求,故而,当下,他是不会甘心的。
莳婉丝毫不惧,甚至还扬起了唇角,“大王若真这么做,一开始便不会同我玩那些过家家的把戏了。”迤逦春色,全然含于这一笑中,只可惜面色煞白,平白失了几分美感。
“披上吧。”江煦从一侧拿过早就备好的狐裘,雪白的绒毛,泛着细润的光泽,足以见得其成色上佳。
莳婉见状,只偏过头,以一个绝对防备的姿态,道:“不必。”
“现在是夏日。”
“夏日?”江煦被她气笑,厉声道:“你要不要回府之后好好瞧瞧你的脸色?”晨间,河上雾气本就湿寒,她穿得不多,哪怕有他的外袍遮挡些寒气,可一路奔波,又下了一遭水,强撑这路途中一炷香的时间,脸色已是白透,比起初见时的短命模样还要不如。
被他这么一说,莳婉方才后知后觉,心底的那股火气熄灭几分,身体残存的冷意便迅速蔓延上来。
她没忍住轻咳了好几声,刚想说话,就陡然被一团温暖包裹。
江煦拿着那狐裘,将她整个人围得严严实实。
心中的担忧,终是在此刻落至实处。
这下,莳婉全然确定,江煦对她的兴趣未消,今日回去,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等着她了,她会和柳梢台的许多人一样,成为他们的附庸,享受一时的欢愉和荣宠,而后老去。
生逢乱世,其实一时的宠爱也够了。
莳婉近乎洗脑一般告诉自己,数次后,才缓缓吐匀呼吸,只可惜喉间痒意更甚,让她不自觉发咳,都后面,几乎是整个身子都微微弯曲着,也不能避免。
数个来回间,涌出些生理性的眼泪来。
一旦开了头,便好似倾泻而出的流水,再难堵住出口,只能任由它流经,经年累月,渐渐变成涓涓细流,而后干涸。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莳婉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掐着掌心,强忍下那咳意,她的手上沾了水,瞬时便打湿了披风。
江煦见她这般,语气更添冷意,“你好自为之。”语罢,便起身往外走去。
几乎是他刚一离开,莳婉便潜意识缩起身子,困意涌来,终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翌日。
她醒来时,眼前还有些飘忽。
帐内传来淡淡的皂角香,是她常用的那款,只这里的除去清香味道,还带了几丝苦。
这里与济川的太守府完全不同。
莫非是平宿?江煦的私宅?莳婉略一思忖,刚有一丁点的头绪,便忍不住以手扶额,这两日吹了太多的冷风,又被冷水浸润,加之,身体的劳累与心头的忧虑不停挤压着她,刚有起色的身子就这么又病了,如今,也容不得她多想。
莳婉没忍住轻咳两声,门外守着的医女听到动静,立刻掀起帘子进来,“姑娘,您快躺下,您身子虚弱,瞧着是寒气入体的症状,我且先把把脉,好为您煎药。”
莳婉刚想回答,便无法自抑地发出一阵细微的咳嗽声,“咳、咳——”她大约是想忍,这回,却是无用功。
这侧,江煦正在主帐内,听着亲卫的汇报。
“婉儿姑娘自从八年前出现在柳梢台时便一直叫这个名字,那老鸨的回话与先前一致,言之凿凿说婉儿便是真名。”
“真名?既如此,那云安寺中的大师又怎会算不出来?”
江煦不是不知道婉儿的一些异常与小动作,只是些拙劣的把戏,丝毫产生不了威胁,他原先倒也愿意陪着演一演。
怪就怪,她骗了他。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稚子小儿尚且明白的道理,他江煦又怎会不知呢?
思及此,江煦继续打量着手里拿着的银锭,上头与吴家类似,在边缘处打了个小小的“张”字。
还真是膏粱子弟,一出手便是如此大的阵仗。
江煦冷冷道:“张家那个小子,你可查到了?”
亲卫闻言,忙道:“张翼闻是张家旁支一脉的子弟,今年刚及弱冠,这次来济川,是想来寻您的。”
江煦一愣,恰在此刻,帐外有兵卒来报,说婉儿醒了,男人旋即摆了摆手,起身往营帐去。
此地说是军营,其实也就是一片临水的缓坡,兵卒们用别着的腰刀砍倒芦苇,清出一片扎营的空地,往前不远处,便是徊河一带,越过,方可一路往前直捣突厥。
江煦一路畅通无阻,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刚一进去,便瞧见婉儿躺在榻上,整个人一动不动,恍然未觉。
那医女见江煦来,忙行礼道:“这位姑娘是忧思过重,加之身体底子差,又受了寒,这才引起了此前的许多小病症,此后,须得静养至少三个月才行。”
“万不可做些让其情绪不畅的事情,也不可剧烈运动。”她犹豫了下,还是道:“这位姑娘的心口处有旧伤,此次病症便是由心而起,若是再有意外,怕是”
“得仔细注意着才是!”
江煦细细听完,这才挥手让人退下,放其去煎药。
帐内,莳婉仍是背对着江煦,不欲理人。
“怎么?”江煦见她如此区别对待,脸色越发难看,“既然醒了,何故装哑巴?”
莳婉这会儿恢复了些精神,闻言身子一僵,“我怕说了什么大王不爱听的话,污了您的耳朵。”
她这般张嘴便带着刺,登时,江煦心中的那股邪火就又冒了上来,“本王不爱听的话,见不得的事情,你不是都已经做了?”
“是啊,所以我任凭大王处置。”
江煦冷声道:“你不会求求本王吗?”
求?事到如今,他还让她求他!
“这话我先前便说过了,求是没用的。”莳婉似乎是嘲讽地笑了声,“大王,我原先求您,是为了活命,为了得到一份庇护,为了不再被送回湖州。”
“可现在,这些都无用了。”
她不会再被送走,也能短暂保住性命,江煦更是会“庇护”她。
至少在外人眼底,那些宵小之辈看来,她仍是他的女人。
这便足够了。
“无用?”这两个字在江煦唇齿间转了一遭,被他念出几分靡色,“你如今无处可逃,只能在本王身边,口舌上的发泄若能是你心情好些,也不妨事。”
他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女子计较这些小事。
“来日方长,你总有想通的一天。”
男人话中的威胁,莳婉自然是听出来了,她又岂不知来日,或许会因着今日这番话语,遭受更大的折辱呢?
只是她也不是生来下贱的。
少女怀春时,她又何尝没有想过得到心爱男子的爱护,与其双宿双飞呢?
但这无疑太虚无缥缈。
如今,她早就不奢求了。
如今——
她只是想过好一些,过得自由些。
自己的命,能握在自己手里。
仅此而已罢了。
江煦,他凭什么又要这般威胁她!
她心下正悲戚,忽地听到江煦问她,“婉儿,你过去在柳梢台时,可曾改过名讳?”
莳婉当即回神,想到那日两人对峙时,江煦提及的话语,他说她这是“假名字”,想必,他是查到什么了。
可收养她的亲人,如今皆离开人世,再无一人知晓这些了,莳婉一直小心,也从未透露过姓氏。
她道:“我自幼的经历,大王既已经查验过,何必再问我呢?”
江煦闻言,只是看她,不语,他的眸光明明灭灭,良久才缓了声调,恍如调笑之语,道:“婉儿这个名字不好。”
“今后你既跟在本王身边,不如——”他随意看了圈屋内,见亲卫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屏风,屏面青绿山水间,依稀可见银粉勾勒的云纹,颇为惹眼,复道:“就叫青绡吧。”
莳婉一怔,抿唇不语,心知这是对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在讥讽她,僵持须臾,缓缓扭过身子看他。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婉儿的脸色便愈发差了。
“俗话说,姓甚名谁。”江煦见她这般,停顿半晌,还是问道:“你总要告诉本王,你的全名。”
这句话几乎已经能算是他的退步了,可良久,对面的人仍是一派安静。
恰如两人此刻的关系,逐渐将至冰点。
隔着细密的雨雾,甫一拨开,却又聚浓。
再难消散——
作者有话说:“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出自李白《怨情》。
第27章 折辱 “看清楚,这就是背叛本王的下场……
长久的沉默将江煦的耐心彻底消耗殆尽, 他已然低头,可这小女子竟是丝毫脸面也不给。
她莫不是还以为着,他会捧着她?
门外, 恰好有人来报,掀帘将药递了进来, 见到此景, 忙默默站至一侧, 待得到江煦的肯首后, 方才把药盏递了过去。
“婉儿姑娘,趁热把药喝了吧。”
“你先放这里吧, 多谢。”江煦在一侧虎视眈眈, 她便不太想此刻露了怯, 可须臾, 到底还是先一步低了头, “大王可否告诉我, 刘迎她如何了?”
那送药的人听闻, 忙快步退下,将门帐合得严严实实。
帐内。
江煦不为所动,只是略扫过她身旁摆着的碗盏, 莳婉福至心灵, 当即仰头灌下,几口便将药喝了干净。
苦涩的药汁瞬时占据味蕾, 莳婉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 眉梢微微蹙着,匀了匀呼吸,方才问道:“敢问大王,刘迎和他们如何了?”
“胆敢伙同, 自然是按规矩受罚。”江煦道,他见莳婉似乎极为挂心,忽地轻嗤道:“如若你实在挂心,不如随本王一道去看看?”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于冰冷,然莳婉却是顾不得这么多,刘迎与风辉两人被她所牵连,如今事发,她日后还得在府中讨生活,无论出于哪方面的考量,皆是不能平白缩着不管的。
莳婉忙应下,“那便拜托大王,带着我去看一看。”
谁料,江煦听了这话,竟只是望了过来,他回望的目光幽深冰冷,一瞬间,莳婉有种被饿狼盯上的错觉。
片刻,江煦冷冷觑她一眼,“这可是你亲自求来的机会。”
莳婉一愣,本能地察觉到这话有些怪异,可无论怎样,她都是得去的。江煦悬而未发,不过是因着那份兴味,若她几次三番驳斥于他,想来也是落不得好的。
若是再有机会,她一定得精进一些,慎重一些,万不可想当然。莳婉边思索着,边乖顺应下,“好。”
她这般一会儿一个模样,倒是惹得江煦兴致更浓。
性子刚烈些,征服起来,才有些许的成就感。
再者,婉儿的样貌确实是他中意的类型,若是临入口却没吃到,那便太过可惜了些。
回神,两人一道往营帐外去,晨雾如纱幔笼罩着临时营地,时不时有兵卒从两人身侧经过,却是目不斜视,步调规律。
草叶上的露水混成铁锈味的湿气,芦苇丛旁,马匹传来不安的响鼻声。
一步入芦苇丛后,只见眼前豁然开朗,雪白的天然屏障后,赫然站在几个手持军棍的兵卒,见江煦前来,迅速行礼。
莳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仔细搜寻,却还是不见刘迎和风辉两人,心下有些不安,便听见江煦温声道:“把人带上来。”
这几个兵卒一早便被交代过,不多时,便乌泱泱带了近二十人过来,依次排开,站在草地上,其中,大多数人神情恍惚,眼下青黑一片,打眼一瞧,便知是受过审讯。
江煦环顾左右,面上扬起一道和煦笑意,“三日前,近酉时,是谁在当值?”
一婆子心下一突,忙慌乱地去偷瞧江煦的神情,身侧,将她押来的兵卒见状,忙呵斥道:“看什么看!大王问话,你便如实回答!”
“休要耍花样!”
那妇人这两天多本就一直被关着,内心惴惴不安许久,这会儿一下子被这斥责吓破了胆,忙跪在地下,抹了两把鼻涕哭了起来,“不、不是,大王,老奴不知道啊老奴那天——啊!”
还不等她说完,嘴便被一旁的亲兵堵上,扎扎实实的一棍落在身上,“老实点儿!”
其他众人见状,亦是缄默不语。江煦饶有兴致端详片刻,淡淡道:“既如此——”
“那动手吧。”
一通棍棒下去,众奴仆登时什么旁的心思也没有了,皮开肉绽下,各个奄奄一息,眼泪鼻涕一步抓,便时不时伴随着“奴婢知错!”“奴婢失职!”的叫嚷声。
江煦没听到他想听的,面上笑意更甚,弯了弯唇角,“继续。”
霎时间,众兵卒下手更加狠厉几分。
莳婉在柳梢台时也曾见过这种手段,可说到底,两相比较,哪有今日这般的架势?她的一颗心坠至冰窟,下意识便想让身侧的人停手。
可刚一抬眼,却见江煦不知何时已然笑意盈盈地凝望过来,见她眸中似是蓄着泪珠,眉头微挑,“怎么?”
语气骤然软和几分,轻哄道:“怎么还哭起来了。”说着,便抬起手,欲要把她的眼泪拭去。
莳婉整个人的身子有些发冷,呢喃问道:“能不能让他们停手?”
江煦轻笑两声,转了心思,轻捏了下她的脸,她的脸颊有些凉,故而,男人的指腹一旦靠近,就会格外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