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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高台 知栀吱 20528 字 2个月前

“不然等他一回来,估计这天也得冷了”

莳婉面露几分羞涩,“若是我身子养好了些,能够有幸去寻大王,穿上这男装的样式,也能顺利些许。”

两人不疑有她,只当是莳婉思念成疾,赶忙应下,画澜先一步去同外头的侍卫们说道,好让他们传话给那绣坊的老板。

莳婉见画蕙也急匆匆地要出去,赶忙喊住她,“让画澜去便是了,你且过来。”

画蕙顿时受宠若惊,小步上前,“姑娘可是还有什么要吩咐?”

谁料,莳婉竟是牵起她的手,拿出一小盒药膏,揭开,淡绿的色泽还泛着一阵凉,打眼一瞧,便是个门外汉也知晓这药膏价值不菲。

画蕙吓得一愣,等回神,莳婉已经在亲自给她的手腕处上药了。

“这万万使不得呀!姑娘,奴婢!”

“没什么使不得的。”莳婉笑着打断她,“药就是给人用的,你和我同出一地,算是老乡了,我虽平日里不说,可心里自然也是更亲近你的。”

她笑意盈盈,水眸微微弯着,整个人美艳不可方物,画蕙不敢再看,赶忙垂下脑袋,片刻,喃喃道:“姑娘心善,奴婢谨记在心。”

小丫鬟脸蛋微红,竟害羞起来,“真是折煞奴婢了。”

见时机成熟,莳婉这才为她捻好衣袖,亲自将药膏放于她手心,“往后这几日你来给我送药,带好药膏,我喝药,你便乖乖上药。”

“我知晓,女儿家的,身上留了疤痕,肯定是要伤心的。”

见画蕙似有泪意,这才佯装不经意道:“好啦,你快去看看画澜,我有些不放心她。”

“记得”

“一定得是男装的料子。”

“我好亲自给大王做几件换季的新衣裳。”——

作者有话说:给大王做衣裳(×)

趁机给自己做衣裳([狗头叼玫瑰])

第36章 刺杀 利刃刺中了他。

这日, 莳婉醒了便叫画蕙寻了新的纸笔过来,打算给江煦写信。

如今已近八月中旬,却仍是未有消息传来, 莳婉手中的笔几度空悬,却仍是久久未落下一字, 好一会儿, 才写得“大王亲启”几字。

“姑娘, 新到的缎子, 您瞧瞧。”画蕙自从被莳婉委以重任后,这几日精神头空前得好, 动作麻利端着一匹匹料子进来, 依次摆开。

莳婉仔细看过, 这才点点头。

“给大王做的冬衣, 我想掺些银狐绒进去, 这样更暖和些。”她凝视着面前几匹颜色不一的布匹, 手下轻点了两下, 缓缓道:“这两个颜色不曾见大王穿过,估摸着是感官平平,怎得还送过来了?”

“罢了, 这枣青色的我取下来, 给他做些小物件儿也是可行的,另一匹便退回去吧。”

“是, 姑娘。”画蕙在一侧应声收好, 见莳婉面露犹豫,悄悄凑近两步,低声道:“姑娘可是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也不是只是我想着大王平日里素爱穿一身黑,我便想与他穿个类似的。”

“这样旁人远远地打眼一瞧, 便知晓我与他是一家人。”莳婉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但,我穿这黑色有些太过古板沉闷,怕是不甚好看。”

“姑娘说的哪里话!您姿容胜雪,一件衣裳而已,从来都是衣裳配不配得上您的容貌。”画蕙得到了重用,自然语气更加恭顺亲近,这几日姑娘日日让她近身服侍,而叫画澜做些外头的琐事,画蕙心中不可谓不得意。

见莳婉还是忧心忡忡,瞧着不太有信心的模样,试探道:“常言道黑白配,不如您试试用这月牙白的料子做一身类似的衣裳呢?”

“奴婢觉得,这也是极为衬您的。”

莳婉等了又等,见画蕙终于在她的暗示下说到点子上,这才顺坡下驴,佯装思索,几息后才道:“你说的不错,届时一下雪,这白色便如同在雪景之中,甚美。”

此后安安静静过了好几日,莳婉只上午做做衣裳,下午寻个清净地方读书。

等到天气隐隐转凉时,几件衣裳总算是做好了大半,被最后送去绣楼完工,正值九月中旬,秋高气爽,营帐外的燥热迅速消失,转而化为夜里带着几丝凉意的微风。

也正是这时,莳婉等到了江煦的消息,一封信寥寥几句,算是报过平安,比起先前那次刻意的行为,这回,才像是显露了几分他本人的真实性情。

上次逃跑被几乎算是被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那些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早已经埋藏心底,但只有莳婉她自己知晓,这些伤害确实存在过。

如果她的小本子还在身边,她大概已经把江煦大半的优点都划掉了。

这回前来送信的是个面生的侍卫,莳婉忙同他打听起江煦的情况,“这位大哥,请问怎么称呼?”

谁料这却是个油盐不进的,只低着头,闷闷道:“属下不敢当这一句,夫人有事吩咐便是。”此后,无论她怎么套近乎,对方都是谢绝回答。

莳婉心中烦闷,只得从江煦身上下功夫,“这位大哥,我虽不曾见过你,可我知晓,大王让你来传信,说明你定是他极为信任之人。”

“我这日夜担心,好不容易盼来的,只想知道大王在前线如何了,有没有受伤?”

她心中冷笑,见这侍卫仍是缄默着不肯开口,一颗心渐渐发冷。

莫不是真有她梦中那样的刺客?还是说江煦又发现什么了?

不过莳婉很快否决掉了这一点,江煦远在近百里之外,就算是有通天的本领也是分身乏术的,再者,她最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她里里外外思忖完,便见那侍卫顾左右而言其他,问莳婉可有要他代为传达的消息,她这才忙把先前写好的小几封信递了上去,算是揭过这一茬话题。

片刻,等人离开了,画澜这才悄悄来和莳婉回话,“姑娘,您让我打听的事情有结果了,大王手下的另三名亲信都不在这边,如今管理这些事务的,是一个姓万候的侍卫,叫万候富霖。”

“这个姓氏倒是很少见。”莳婉带着人一路往树荫去,如今的天气,此地正是颇为凉爽静谧,主仆两人姐妹好一般凑得极近,画澜刻意压低着嗓子继续道:“听闻此人是大王麾下第一亲信万候义的亲戚,前两年立有战功,受了伤,这才算是退居二线了。”

“上次这人来寻您,说是天气转冷,寻了处宅子,想请您搬去那里。”

“不过您心善,免了这一遭呢。”

说起这事,莳婉确实有些印象,待在劳什子院子里太容易被锁定目标,好不容易到了外头,她自然是一口否定了。

“将士们都还在驻守着,我这么东跑西跑,也太过于”她笑了笑,“而且,画澜,你定然是明白我的,大王回来,我总想让他早些见到我。”

万候义,这个人莳婉曾经打听过,她上次临出征前,见了剩下的三人,独独这人,有些对不上。

思绪回笼,莳婉长长叹了口气,顺势抓住画澜的手,情真意切继续道:“画澜,多亏有你,果然,我的直觉没有错。”

“你是我在这边最信任的人了。”

画澜一介贫民出身,何曾被主子这么委以重任,乃至真切地感谢过,登时,一张小脸便有些不自然地泛起红,连带着话都有点儿结巴,“姑、姑娘,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为了姑娘,奴婢自是赴汤蹈火,无怨无悔!”

*

几次交战后,两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此地三面环山,易守不易攻,阿史那尔格选择驻扎此地,也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然战役的频率却是越发频繁。

气温骤降,昼夜温差变大,便是再骁勇善战的勇士,在这种自然天灾前,都如蝼蚁一般无力、渺小。

突厥王帐内。

桌案一侧,羊皮地图上未干的血迹沿着狼图腾的獠牙纹路蔓延,划出一道诡异的图案,片刻,帐外有人通传,说是大司马的人到了,有要事商讨,阿史那尔格这才敛去神情,转而整个人变得有些急躁起来,扬声道:“让他进来!”

可等人真的走近,他却是大跌眼镜。

这人他记得是幽州大司马特意派来的一个幕僚。

面前的这个男人极高,几乎与他们突厥人的身量要持平了,若是混进队伍里,一眼望去,怕是别无二致。

阿史那尔格眼神阴郁,盯着他瞧,“就是你说又有要事商讨的?”他轻轻嗤笑道:“本王子还以为,上次打了败仗之后,已经不必和你们商讨事宜了呢。”

听出他语气里赤裸裸的嘲讽,贺楚筠面色未变,反倒是垂首道:“大司马与您信任身后,特派属下前来帮忙,自然也是希望您能大胜靖北军的。”

“这几年,大司马也在靖北王身上吃了一些亏。”

一些亏?阿史那尔格陡然大笑两声,“一些?是很多吧?你们中原人用词真是含蓄。”

幽州大司马也是和他父王一辈的人了,都老了,如今帮他,也不过是想借他的力来止住靖北军的力而已,不过,既然敌人一致,过程便也没那么重要。

阿史那尔格语气淡淡,“你这次又是来谈什么?”

“天气转冷,此战必会在冬日前结束。”贺楚筠见他情绪好转,语气悠然道:“属下虽是幕僚出身,可却也有一身武艺,尤其,此番前来,大司马特命人给属下打造了一把特制的匕首。”

他并未多言,只是对上对方犹疑的目光,笑了笑,“今夜一战,或许能祝王子一臂之力。”

“若中,您今后,应当不必为此事烦忧了。”

这人说话满是胸有成竹,俨然是早有准备,只是为何两军交战一月有余才提起这茬?况且,一个匕首,说到底不就是刺杀嘛。

阿史那尔格心中直嘀咕,但他到底也没细问,总归是中原人,自相残杀,若是命中,当属以小博大,若是没中,也是他们自相残杀。

左右,都是他得利。

良久,他方才点了点头,与其商议起细节之处。

*

入夜,浓墨般的夜色中,两军战鼓声如滚雷骤歇,兵刃相撞的清脆声陆续响起。

这一个多月的僵持下来,打着打着换个路子,也是常有的事情。

战至尾声,靖北军俨然更胜一筹。

江煦又杀了一人,顺着将那尸体挑至地下,自他周围,零零散散摞着不少具死尸,微微喘息间,一双黑眸仍是紧紧盯着队伍,不停搜索。

陡然回神,猛对着斜后方刺去,瞬时,抢尖没入血肉的声响传来,他收回长枪,下意识朝身边又看了眼。

这回,却直觉有些不对

不知何时,周遭的人群似乎越来越挤。

简直就像是,将他团团围住。

几乎是他刚刺杀完的后一刻,只听闻一阵破空声,江煦猛然调转缰绳,下一瞬,箭羽擦着耳廓而过。

他来不及思考更多,忽地,又听见一声轻响,一人骤然暴起,手持利刃,刀身暗纹如毒蛇鳞片,直直朝他刺来,一环又一环,几乎是卡好了时间。

江煦只觉得颈部一凉,下意识闪避,手持长枪欲要将那刺客挑开,谁知左侧和右侧几乎亦是算准了时间,他不必扭头,便能知晓有利器相架。

电光火石间,他似是想到什么,竟反手去抢那刀刃,在刺客脸颊处划了一刀。

月光下,那一刀的距离十分精准,恰好落在刺客左下眼睑的疤痕处。

煞时,鲜血喷涌,汩汩鲜红喷洒在江煦下颚处,他这才瞧清楚匕首的模样,诡异的磷光,泛着幽幽绿调。

匕首没入左胸。

瞬时,温热血柱喷溅在地上,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ing

第37章 混乱 若是江煦死了,她又将如何?……

十月初, 绣坊加工后的新衣裳如数被送到了莳婉这里。

几件衣衫整整齐齐叠好,其中,她特意要求的一黑一白两件, 被放置在最显眼的位置。

莳婉粗略扫了眼,取过那件白色齐衫襦裙, 连带着白兔绒所制的外袍一道, 与先前所留的那件枣青直缀放在一处, 转手压在箱底放好, 待一切安排妥当,这才唤来画澜, 让她去请万候富霖来。

不多时, 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嘈杂声, 莳婉以为是人来了, 便出去迎, 谁料还没走出营帐便听见外头的人语调匆匆, “夫人, 有急报!!!”

“大王突遭刺客袭击,生死未卜!”

莳婉猛地站起,裙裾扫翻了案上的杯盏, 发出一阵刺耳的动静, 她方才如梦初醒,“你说什么?大王他”

“两日前, 突厥一战, 大王受了重伤,如今”那斥候见莳婉神色怔然,下意识止住了话茬,兀自垂首, 片刻,得到吩咐,才快速退下。

室内一时极为静谧。

画蕙和画澜两人一道被莳婉隔绝在外,独留她一人,心跳声骤然变得急促许多,恍然间,莳婉甚至以为是她的那个梦成真了。

可眼下,她却是没有机会去验证的。

若是现在问,保不齐会被即刻抓起来。甚至,就连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自由,怕是也要守不住了。

若是江煦真的挺不过这一遭,如梦中一般死去

是啊,若是江煦真的挺不过这一遭,如梦中一般死去了呢?

若是他死了

自己又将如何?

些许忧色蔓延心间,莳婉无意识甩了甩脑袋,似乎想将这些不该有的情绪皆数甩出,片刻,以手扶额,手肘无意识支撑在桌案上,整个人的呼吸越来越急。

隐隐,还有几分颤意。

她怎么能担心江煦呢?这样反复多变的男人,死了便死了呗。

不过是麻烦些,再一次卷款携逃而已。

有功夫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可,尽管心下一再暗示,莳婉仍是有些心绪不宁,兀自深呼吸好一会儿,才算是暂时平静下来。

片刻,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缓缓起身

*

朔风阵阵,沁着丝丝凉意。

暑气褪去,戍边的天色一日一变,越发冷寒。

收到江煦重伤昏迷的消息已有整整五日,此后,任凭莳婉如何去问,得到的回答都只有敷衍,似乎将她整个人隔绝在外。

湖畔边,白色的芦苇花被风一吹簌簌作响,抬眼望去,湖面茫茫如镜,倒影出她面上的淡淡愁绪。

片刻,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嗓音,“大王有令,夫人,还请您收拾行囊,随属下转移至别处去。”

莳婉一愣,扭头见是之前那个侍卫,下意识搬出上次那套说辞,“将士们都在这里,我又怎好临阵脱逃呢?”她专门打听过这人,冷面寡言,听说是这几年新升上来的,原先是万候义手下的兵卒,名叫王世伟,回神,语气变得客气许多,试探道:“王侍卫,敢问是不是大王那边有什么消息了?”

“他的伤口怎么样?可严重否?”

她双手轻捂胸口,端的是一副西子捧心状,“是不是大王快要回来了?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让去别的宅子里?”

王世伟不为所动,侧开身道:“属下也是奉命行事,半个时辰后动身,还望夫人尽快些吧。”

“另外,大王一切安好。”

对方语气冷淡,拒绝多言的意思也很明显,莳婉与他满打满算也就才见过两三面,如此情状,自然不好多说。

再者,对方也不会与她这一个妾不妾,主不主的人说这些细节,心知这一句“夫人”也不过是顺江煦的意抬举她,莳婉干脆歇了声音。

僵持两瞬,无奈,她只得顺着意愿,回帐内收拾东西。索性带的东西并不多,大大小小,两个箱子便也全部装完了,待一切妥善,一行人便往几里之外的宅院去。

马车滚滚,车轮碾过沙地,沿途风景几经变换,几个时辰后,转而更加平缓向前,发出一阵莳婉熟悉的声响。

踏过石板路,莳婉方才睁眼,往外去瞧,方才闭目养神许久,这会儿,她的精气神还算不错,入目,前方似乎有座城池,四周零零散散有一些简易草棚。

当下,这样的场景极为常见,莳婉上回仓皇出逃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她面上装作一派新奇模样,边心底暗自记着大致路径,一心二用,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外头张世伟禀报,说宅子到了。

与其说是宅子,不如叫宅院更为妥帖。

宅院呈前堂后寝的布局,占地极广,莳婉跟着一道走进,里里外外瞧过,发现竟是个七进院落,不由得暗自心惊,这样的宅院,若非乱世,可是要做到中央二三品官职才配享有的。

不过如今,反倒闲置下来了。

她的目光细细扫过,院墙高三丈有余,外部青砖镶嵌,一望无尽头,比起济川太守府,此地给她的感觉则更为压抑几分。

俨然像是个巨大的牢笼。

“此后,夫人您便安心居住在此处,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属下便是。”王世伟见她愣神,只当她是吓傻了,内心不由得嗤笑两声,面上继续恭顺道:“戍边地区不比济川,您快些适应吧。”

这侧,莳婉直到回屋,心头那股淡淡的不安感仍久久盘旋。

她这小半个时辰漫步闲庭,从院子东边绕到西边,不知是否是错觉,隐约之间,总觉得那股被人窥探的感觉更加强烈,乃至关好房门,都仍然不能彻底隔绝。

莳婉回神,翻出箱子,见衣裳还好端端地压在最底下,这才复放回原处,旋即喊了两个丫鬟进来。

画澜和画蕙都被莳婉私下亲近详谈过,两人干劲正足,听闻莳婉要亲自给驻守在此地的将士们,两人皆是颇为高兴。

翌日一早,便给莳婉打起下手,将满满一锅的茶汤熬了出来。

秋衣正浓,在莳婉正式来此地之前,院内便派了人简单修缮,其中亦是栽种了许多植物花卉,乍一瞧,竟与洛阳城都那边也没什么二样了。

莳婉边熬着茶汤,视线不着痕迹收回,宅子门口里里外外有多人驻守,各处边角亦然,光是她的院子四周,连窗棂边都各自放了四个人。

此刻,已近午时,戍边的天气比别处要冷得更早,昨夜刚下过一场暴雨,晨起白茫茫的雾气凝固,氤氲空气间,更显得今日气温甚低,令人直打哆嗦。

莳婉坐在背椅上,对着站在不远处的兵卒道:“这位大哥。”

那兵卒被她这么一喊,赶忙肃立,一路小跑而至,站定行了个礼道:“夫人可是有事吩咐?”

旋即目光扫过那一大锅热乎乎的茶汤,便听莳婉道:“入了秋,这天气一天一个样,尤其今日一早,气温骤降,怪冷的我瞧着你们站岗辛苦,就想着熬上些暖身的茶汤,你们喝了,也好热乎热乎。”

语罢,竟像是要亲自去给他舀汤喝。

那侍卫赶忙避开,点头道:“夫人,使不得——!”

“您客气了。”他仍旧公事公办道:“这是属下们应尽的职责。”

见莳婉坚持,他这才继续道:“您稍等片刻,此事,属下还需要去请示一番。”

这么个事情还需要请示?看来是真把她当犯人盯了。见此等路数行不通,莳婉温柔一笑,让他快去快回,边将碗盏放置在一旁支起的小桌上。

画蕙正在身后帮忙舀茶汤,待那侍卫走远,才愤愤不平道:“这体恤他们的好事儿,怎么一个二个跟遇到了什么豺狼虎豹的差事一般,真是不识好歹。”

“罢了,谨慎些也是对的。”莳婉温声应了句,见两个丫鬟皆望来,面上不失好处地流露出几分伤感,似是故作坚强道:“且等他请示完回来吧。”

稍微等了一会儿,便见那侍卫折返回来,后来还跟了四五个生面孔,见到莳婉,恭敬行礼,“多谢夫人,这茶汤便让属下们来分吧。”

王世伟紧随其后,见到莳婉,简单寒暄两句,众人一道笑开,感激之语云云,面上看去,一派祥和。

莳婉亲自舀的那碗盏茶汤被放在一旁,她轻拿起,递给王世伟,“王侍卫,您日日带领弟兄们驻守这宅子,保卫大家的安全,我敬你。”

王世伟一惊,即刻避开半步,没接那茶盏,道:“您不必如此,这是属下职责所在。”只当她是为了以示亲近、笼络人心,见莳婉久久端着那碗盏,略一思索,便也接过,一口将其饮下。

两回试探皆折戟,莳婉面色如常,继续寒暄了几句,不多时,便起身回房。

傍晚,莳婉拿了本《十道图志》看得正兴致勃勃,忽闻画蕙进屋,面色不佳,见莳婉猛然抬眼望来,这才忙调整好神情。

“怎么愁眉苦脸的?是王侍卫没有同意?”

一说起这个,小丫头脸上的不虞登时冒了出来,她与莳婉相处这么些时日,颇受其照顾,加之极为被看重,不知不觉,已是投注了诸多真感情,听了这话,自是义愤填膺,“姑娘,他们当真是过分!”

“今日突然变天,您挂念着他们,亲自熬茶汤,这王侍卫倒好不记下这份好,反倒刁难起来了!”

莳婉内心并不意外,手下不紧不慢又翻了一页,“不让出门便不去吧,左右也只是我最近老梦到大王,想来,可能再过不久就能见面了。”

至于这刁难她继续道:“采买一事,他们可同意了?”

见画蕙摇头,莳婉方才一愣,后知后觉道:“那王侍卫可有说什么?”画蕙和画澜不必愉儿,皆是江煦当时送来她身边的人,与这王世伟也算是半个同僚了。

她有逃跑的前科在,又刚到此地,眼下不让出门,实属正常。

但若是连采买东西也不许便有些奇怪了。

“他只是说是大王亲自下的命令,他也无权干涉,只是奉命行事。”画蕙叹了口气,“而且,奴婢今日想打听些消息,也是无果。”

先前,若是打听消息,虽艰难些,可若混熟了,也能打听个一星半点儿,画蕙这么沮丧,看来是连“混熟悉”的机会也没给了。

莳婉点点头,表示知晓,旋即便让人下去了。

此后好几日,她都琢磨着旁敲侧击一番,可正如她所预料那般,这座宅院里的侍卫,除去必要的搭话,别的,是半个字也不多应。

阶前金菊三两丛,自青砖缝里斜逸而出。

秋日意味更浓几分,西风吹拂,菊花瓣随风摇曳。

莳婉很是继续安分了些日子,见看守的人不搭腔,干脆自娱自乐起来,整日里不是做些茶汤酒水,斟上一杯小酌一番,便是看些书册打发时间,而后提笔写信,叫那些侍卫交给江煦。

等到十月中下旬,送信的频率越发频繁。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十月二十这天,等来了江煦的回信。

投了十几封信下去,总算听得回想,莳婉登时也顾不上那些算计,下意识揭开信笺,细细扫过。

然,这封信与先前别无二样,寥寥数语,照例是报平安。

这是江煦许久之前便写好的,如今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才送到她手上

*

又过几日,莳婉特意每天都要熬上小半宿,待确定眼下一片青黑,这才施施然寻了个由头将画澜唤了进来。

入夜,窗棂外偶有几声虫鸣,丝丝微风刮动,吹进些许凉意。

画澜一进屋,便见莳婉倚靠在美人榻上,斜望着重重浅绿床幔,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她站定,才像是被惊醒一般,扭过头。

莳婉长叹一口气,“画澜,我担心大王。”

画澜见她面容憔悴,目露心疼,安慰道:“夫人莫要多思,大王定会无事的。”

莳婉闻言,只是暗自垂泪,捻起一方素色帕子,挡住大半脸颊,语气戚然,“这都又过去大半个月了,而且,就连上次的信,也像是许久之前写的画澜。”说着,她忍不住去握对方的手,“我这几日又总是梦到大王,梦到他上了战场,被刺客划了好长一道口子,而后”似是说不下去,莳婉渐渐哭泣起来。

片刻,待听了身侧人又一通安慰,见火候差不多,莳婉方才缓了声调,颤颤道:“画澜,你明日就去找王世伟,再同他问问大王的消息,另外问问能否派些人随我一道,去庙里给大王祈祈福。”

见画澜应下,她这才强撑着擦干眼泪,换了个方向倚着,须臾,竟又是语带哭腔,“你走罢,在外面守着便是,我一个人待会儿。”

画澜见状,更加心疼不已,翌日一早,便匆匆去找王世伟,将人带了过来。

一见面,莳婉便忍不住,开始哭诉,“王侍卫,大王受伤已有近一月,我日日待在院内,消息闭塞,就连唯一能得知大王近况的信笺,也是好久之前的。”

说到一半儿,见王世伟站在不远处几步,面色为难,张口似是又要拒绝,她不由得也啜泣几声,截住话头,面上言辞恳切,“我不求别的,但求个心安,我知晓你也是有命令在身,若是担心,大可随我一同前去,为大王祈福。”语气极尽卑微。

莳婉瞧着便是弱柳扶风的模样,加上接连几日熬了小半宿,眼瞅着,下一瞬,便要倒下。

想来,就算是有逃跑前科,有他和这些同僚们盯着,也是跑不了几步远的。

话已至此,王世伟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应下——

作者有话说:今天下了好大的暴雨,可算是凉快一点儿噜~[吃瓜]

第38章 祈福 “生死、爱恨,其实只在一念间。……

絮状灰烟直直刺入铅云, 片刻,消散于冷寒的空气间。

营帐内,半旧的火盆温着大半壶烈酒, 冒出一阵咕噜的声响,而后猛然沸腾, 又渐渐止于平静, 隐约映出晃动的火光。

江煦揭开甲胄, 左胸膛处的伤口翻卷, 细瞧甚至能瞅见森森白骨露出,军医被吓得不轻, 赶忙继续细致地上着药, 手中的匕首被烈酒淬过两道, 一下又一下, 刮去腐肉, 森然的动静, 惹得景彦也忍不住目光停驻。

“查到了?”江煦见他回来复命, 问道,男人的语调格外低沉,可除去这份低沉之感, 旁的竟又像是寻常模样。

景彦恭敬道:“您这会儿可是要亲自去审问?”

军医从药箱取出金疮药粉撒在伤口上, 细密的粉末瞬间被鲜血浸透,江煦熟练地抓住绷带的另一侧, 略一拉紧, 眼神凝视着伤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地上的腐肉,有几块儿与那刺来的匕首一样,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绿调光晕, 如今细细想来,竟是和他先前在戍边见过的一种毒药很是相像。

这种毒药,中过一回,第二回,便会产生很强的抵抗性。

回神,江煦陡然起身,呼吸声有一瞬的沉重,但他惯会养气,一时无人瞧出端倪,微微颔首,问道:“本王重伤的消息,如今可传出去了?”

“已经传开了,外面”景彦想到探查到的消息,斟酌道:“动静不小。”

动静不小?江煦嗤笑了声,轻点头,“走罢。”

营帐后几里,景彦引着江煦向下,石阶蜿蜒而下,火把的光在壁面上几经跃动,牢房深处,传来一阵铁链的窸窣声响,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压抑着的求饶叫骂。

走近,焦糊味蔓延开来,混着熊熊火焰,全然与外面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江煦甫一站定,身侧,景殷等候着,立刻遣人将其中几个叛徒泼醒。

“多久了?”江煦望向其中一个刺客,手上不知何时拿出一柄短刃,轻轻把玩着,时不时敲击桌面,规律,却又无端令人心头一紧。

室内昏暗,虽有火把照明,刺客仍免不了一阵胆寒,大半天的摧残之下,他如今吐出的声音可谓气若游丝,“两个月之——啊!!”

话语未尽,便被短刃刺中颈脖,汩汩鲜血冒出,飞流而下,画出几道刺眼的红,左侧,另外几个叛徒见状,皆不安地动了几下。

江煦起身,几步走至另几个刺客面前,隔着些距离站定,火焰随着他的动作,再次躁动几分,将男人的身影拉出几分狰狞的意味,“心不诚。”

“口蜜腹剑。”他接过景殷递来的长剑,轻轻划过面前刺客的喉咙,剑尖抵在第一个刺客喉结上,略一使力,剑刃压出细细的血线。

刺客吓得浑身痉挛不止,却是半个字也发不出声,只能绝望地等待着剑身没入。

江煦一路往后,第二个刺客登时被吓得抖如筛子,两股之间散发出一阵难闻的骚味,他登时也顾不上伪装,吐掉布团便飞速求饶道:“大王饶命啊!!我说真话,是半年——啊!”

江煦恍然不觉,一剑封喉,“阳奉阴违。”

而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剑刺入喉管的频率依旧平稳,不到一刻钟,牢内再度安静下来。

江煦长身而立,扭头望着最左边的那名刺客,他早已被吓昏过去,整个人在睡梦中仍是无法自抑地颤抖,口中似是念念有词。

江煦的目光满是冰冷,薄唇微抿着,片刻,竟是陡然笑了两声,只这笑意丝毫不达眼底,哪怕是景殷和景彦早就习以为常,此时亦是不敢多瞧。

诡艳的笑,眉眼间的阴骘被剑身映衬着,泛出几丝冷光,令人不寒而栗,喃喃自语,话到最后,几近于无,“你们这样的人。”

哪怕曲意逢迎,演得再好,也不过是为短暂地求得喘息之机,来保住其余尚在隐藏着的、伙同的人。

乃至一次次重复着,最终趋于熟练,企图骗过他。

甚至不知不觉间,骗过自己。

可到头来

“通通心不诚。”

*

十月二十四,宜出行。

到了约定的日子,莳婉这两三天皆是早睡早起,按时喝药,临出门前,也算是把亏损掉的精气补回一二。

一到大门,便见一架木漆四轮马车停在门口,两匹骏马拉着,驾车的人是一个面生的小卒。

莳婉这两三天,白日里也没闲着,山不就她,她便就山去,也算是粗略盘查过这些负责看守她的侍卫们。

可眼前这人,或者说,这些人,她都仍是极为陌生。

“王侍卫。”莳婉不动声色,面上似是不安,随手绞着帕子,“我这心中实在担心,这才想着去庙里求个心安,多谢你。”

王世伟忙道“不敢当”,莳婉见他不搭腔,继续道:“只是去福寿庙一路并不很远,你们这般陪着我,我十分感激,可这会不会误了你们的事儿?”

“属下如今职责,便是看护好夫人。”

莳婉闻言,假装恍然,接着寒暄了两句,这才佯装不经意地左右看了两眼,疑惑道:“这些弟兄们,我倒是不曾见过?”

“前些天,我曾给过一人茶汤,那个小侍卫,今日也没见。”何止是今日,自从分完茶汤那一糟,她院子里的那些兵卒们就再也没出现过,转而换成了新一批更为寡言冷峻的,莳婉特意派两个丫鬟试了几次,俨然像是几块儿硬石头化了形,旁的一个字不多说。

王世伟听了这话,像是没听懂,语调满是公事公办,只点头道:“那几人另有安排,事发突然,这才紧急调离的,夫人不必挂怀。”

莳婉面不改色,面上笑了笑,揭过了这个话题,旋即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一路平稳向前,莳婉一路沉默,两个丫鬟跟着驾车,车内只她一人,倒是省去很多应付的力气,凝神,她方才掀起帘子,如赏景一般,细细记忆着沿途的路径。

半个时辰后,便听王世伟禀报,说福寿庙到了。

山门,三重檐庑殿顶的斗拱在日光中投下斑驳暗影,门额悬“福寿寺”牌匾,打眼一瞧,好不气派。

此处,倒是比上回江煦带她来的庙宇要大上许多。

大殿坐东朝西,莳婉下了马车,先去正殿上了一炷香,虔诚地拜了几拜,捐完香火钱,这才随着小沙弥一道,往厢房去。

庙宇地处戍边,许是战乱不断,加之地理位置的特殊性,福寿庙的香火,倒是比济川和湖州那边要旺上很多。

贵客到访,自然是与相互紧挨着的那些厢房不同,远远错开,独立于山涧,溪水潺潺,宁静祥和,在深秋的天,竟真叫人觉出几分悠然禅意。

美中不足的,则是到了此处,莳婉的院子仍如在那宅院一般,每个进入口,都被三三两两的人驻守着,活脱脱的像是驻扎在此地的什么军队一般。

做戏做全套,祈福一事须得花上整整三日,莳婉见这边无法,只得换了个路子,带着画蕙和画澜往偏殿去。

偏院。

禅房内,木格窗棂糊着桑皮纸,案上的佛经卷轴半展,莳婉随着沙弥走近,一进屋,便嗅到了松烟墨香,细闻,似乎还混着药草气息。

她最近无事可做,沉迷于捣弄这些香料,如今竟是一下子闻出来了。

回神,一僧人端坐案首左侧,见她望来,面上温和一笑,行了一礼,道:“施主。”

供桌,烛火倏然晃了两下。

莳婉下意识回了一礼,语气不自觉恭顺几分,“偶然路过此处,还望您莫怪。”她寒暄完便想走,谁料,下一刻,却见引她来的小沙弥唤了声“住持”而后轻轻合上了门扉。

“施主莫怕,贫僧名为玄龄。”

住持盘坐蒲团,手持佛珠,目光低垂着,沙哑的声音在香火氤氲中缓缓响起,“施主眉间隐晦,似有未解的因果。”

门外的一切仿佛被彻底隔绝,莳婉身处此地,反倒心下一松,王世伟他们盯她盯得极紧,加之这段时间的种种试探皆被挡回,她整个人早有些郁闷藏于心中。

“住持这是何意?”她问道:“我身边的那些侍卫,一会儿恐怕要来寻我。”

“施主心中忧虑,不如在此歇息一番,这里,是可以畅所欲言之地。”

莳婉正思忖着,忽地又听那住持道:“贫僧师从慧明大师,此番贸然请施主来此,也是受了贫僧师弟的托付。”

“师弟?”莳婉闻言,心中隐有预感,“可是靖北王麾下的佛子玄悯?”

“正是,师弟悟性极高,世人皆如此称呼于他。”

莳婉见状,方才坐定,“既如此,住持是有何事要告知?”

谁承想,对面的人只是笑了下,“施主如今身体可还好?”他的目光扫过莳婉心口处,沉声道:“切勿多思多虑,秘密太多,最为伤身。”

莳婉心下一凛,正色道:“住持这是?”

“窥探天机者,势必会受其罚。”他在铺开的纸张上写下一字,转而递给她,入目,正是一个“莳”字。

莳婉一颗心坠至冰底,便听住持继续道:“上天之罚,重则失去性命,轻则疾病缠身。”

“世间之事阴差阳错,从未停歇。媒介一成,自是无法逆转,若执意如此,必会遭其反噬,避无可避。”

他的声音依旧不辨喜怒,落在莳婉耳畔,却如窗外那几丝骤然倾斜而下的雨水,猛然显出些凉意,“生死、爱恨”

“其实只在一念间。”——

作者有话说:男主快回来了[合十]

第39章 还债 一点也不温柔的吻。

深秋, 凋零的银杏堆积在青石阶上,形状各异,被晨风卷起, 撞在门扉之上。

钟声迭起,两日多光景一眨而过。

待莳婉临要下山时, 门侧的银杏叶早已被僧人清扫干净, 只留下光洁的石板路, 曲折向前。

那几句谶语仿佛有什么魔力, 接连几日,搅乱她心。

一路下山, 回到宅院, 莳婉都仍是有些时不时的恍惚。

对方说那些话时候的神情、语气乃至细小的动作, 到了现在, 她甚至都能清晰回想起。

包括那个“莳”字。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这个姓氏, 为何住持会知晓呢?莫不是算出来的?

这个想法在心底一闪而过, 连带着那些窥探上天的告诫之语, 也久久盘旋不散。

前路蜿蜒,披着薄薄的白纱,若有若无, 全然挡住她的一切窥探之意。

莳婉窝在桌案旁, 思索几息,到底还是寻了信纸细细书写起来, 住持说佛子玄悯是他的师弟, 是受托所言,既如此,索性旁敲侧击一番,待来日, 若能回到济川,与那佛子面对面详聊,便是再好不过。

她院中的兵卒们在昨日梦夜间怕是又悄然换了新一批,今晨她粗略去院中逛过,果不其然又全是生面孔。好在送信给江煦这件事上,无论换来的是何人,都从未拒绝过这个请求,这回也与先前一样,只兀自应下,叫她耐心等待。

思及此,莳婉无奈叹了口气,写信的速度更快几分,片刻,方将信笺交给画蕙,转而拿起一旁的册子随意翻看。

近十一月,廊下的青石板路悄然覆上一层薄霜。

窗案,素白瓷瓶内插着几枝干枯的茱萸,红得发黑,铜色手炉吐出几缕轻烟,与窗棂缝隙间灌入的冷风相互纠缠,拂进室内,混着花香,颇为好闻。

“姑娘。”门外,画澜疾步走近,“是大王的信!”

莳婉翻书的手微顿,接过信笺,展开,细细瞧过,面上不自觉展颜,“大王明日便要回来了。”可语罢,心底的不安之感反倒日益浓重。

这些天,她独自待着的时间增多,反倒细细琢磨起原先不曾注意过的许多事宜,也或许是胡乱多读了几本杂书,想法渐渐与一开始不甚相同了。

回头再看,莳婉这会儿方才觉出当初仓皇逃离的可笑,且不说一路上破绽之多,光是选地盘这一项,就错得彻底。

在济川,她怕是刚有异动,就被盯上了。

现下只可惜这样的机会,恐怕没有第二次。

莳婉回神,心底登时又紧张又烦躁,连带着那丁点儿听闻江煦将要回来的喜色也给皆数淹没殆尽。

好一通折腾后,待到夜色深重方才上榻安眠。

七月上旬,江煦离开,到今日,也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莳婉枕在软枕上,缎子似的黑发铺满大半,裹着她素白的脸,翻来覆去许久,方才勉强合上眼。

翌日,朦朦胧胧醒来时,都还像是在梦中。

她下意识活动了下身子,谁知刚一伸展手腕,便像是碰到一堵墙,怎么也挪不动,睁眼,莳婉倏然愣住。

床榻边缘,男人轻阖着眼,浓密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动,这样的江煦,一时间叫莳婉感到颇为新奇,视线不自觉停驻,片刻,竟是大着胆子伸出手——

“醒了?”他突然抬眸,漆黑的眸子隐隐带着几分寒意。

莳婉尴尬地缩回指节,下意识应了句,“你何时回来的,怎的也不说一声?”

日积月累的相处,如今这样近的距离,她也并无不适,“我方才还以为是做梦,这才迷迷糊糊伸出手,想要验证一番。”

“不是梦。”

莳婉心下一怔,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回答道:“是啊,梦里的人哪会如此呢?”

许是才从战场上回来,江煦整个人身上的肃杀气息尚未完全消散,离得近了,莳婉甚至还能嗅到他甲胄之下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和药草味。

她没话找话,“你是不是受伤了?伤的不严重吧?”

“本王听说,你曾托人传信于我。”江煦避开这话,声音并不大,声调依旧淡淡,可无形中的压迫感却是让屋内气氛骤降,“信中,提及一名刺客。”

他不答反问,目光幽深,“婉儿,本王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果然。

从说出那话开始,莳婉就后悔了,眼下等呀等,终于被问到这个问题,心里反倒还长舒了一口气。

那几句告诫之语犹在耳畔,莳婉被其困扰好几日,乍然被问起,不免踌躇。

这么一犹豫功夫,江煦望来的目光愈发森寒,唇角微勾,瞧不出喜怒,黑黝黝的眸子停在她的胸口处,“瞧着身体像是好了不少。”

事到如今,莳婉可不会真的以为他是在关心她,又被他这样反常的姿态吓得不轻,心中赶忙草草打好腹稿,旋即斟酌着开口,“我前些日子总是反反复复做着这个梦,这样的事情本来也总归是不吉利的,可谁知后面见大王你真的要去前线”

莳婉不敢抬眸去瞧对面人的表情,避开其中关窍,只兀自继续半真半假道:“说来也兴许是我那段时日话本子看多了,有些魔怔了,结果”她苦笑一声,“好心办了坏事。”

婉儿这副模样,与他从前所见并无不同。

可她越是如此,江煦每每想到这些日子探查到的消息,就越是心如刀绞。

他尚且还有那么一瞬的难过,眼前这人呢?

她倒是好得很,还有心思再耍些小把戏。

诚然,这几年,他身居高位,素来只有旁人顺着他的,故而一开始对上婉儿那倔强的模样,自然有几分新鲜,可如今得知这人彻头彻尾都是欺骗,心中的恼怒复又折返。

比起发现她逃离时,愤恨之意更甚。

江煦突然开口,“不记得了?还是”视线紧锁在她的脸庞上,压迫感更重些许,“不方便说?”

他的语调依旧是莳婉所熟悉的平缓,可细瞧,平日里待她的那几分微妙的纵容已然消失,反而有些阴骘怖人,皮笑肉不笑地匝视着她。

莳婉直觉不对,欲要挑开这个话题,“不是,你误会了——”

“误会?”江煦额上请青筋暴起,才从战场下来的杀戮气息丝毫不加掩饰,就连片刻前还算镇定着的神情,此刻也明明白白透出几分危险。

“本王当真是对你误会甚深。”

莳婉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心脏难以喘息,冷汗冒出,浸湿后背,见江煦骤然发难,出于本能地蜷缩着身子,可这次,他的手掌却是极其迅速地把住她整个腰肢,将她彻底禁锢。

两人不可避免地相触着。

他见莳婉动弹不得,冷笑一声,“下次评判本王的好赖,须得藏好你的尾巴。”

这话来得蹊跷,莳婉心头一跳,蹙眉看他,“你又查我?”

方才的那点儿愧疚与怯意很快被这股怒气占据,逐渐变为几分勇气,“那是我锁在匣子里的东西,你随意翻看,反倒还恶人先告状起来?”

江煦见她又开始狡辩,冷声道:“若是你行得正坐得端,又何惧呢?”

“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做了亏心事,一遍遍掩饰着,这么几个月”

他的目光看过来,打断她,“婉儿,你演得不累吗?”

这个名字在男人唇齿间几经流转,竟是唤出几丝活色生香的暧昧之感,悄然攀上两人周身。

莳婉被这种奇怪的语调复激起一身冷汗,索性半侧着身子,打定主意不再多沟通,只冷冷甩下一句,“大王不是也配合得很愉快吗?”

有些事,两人心知肚明。

既然都是有所求的,又何必弯弯绕绕,还玩起这一遭了?

他江煦的心思,难道比她高贵得到哪儿去?

江煦见她这般胆大妄为,神情愈发阴郁,手下狠捏了一把她的腰肢,径直将她从床榻最里端拽了出来。

“你做什么!”莳婉心下一惊,怒斥道:“我好心好意问你,你挤兑我不说,还动起手来了?”

“江煦——唔!”唇瓣被男人倏然堵住,这次,攻城略地毫不客气,丝毫没有收敛的意味。

莳婉狠咬下去,却只换来更紧密的唇齿相交,数次反抗下,不出意外换来江煦更用力的堵截,到最后,只能被迫被抵在这片昏暗角落,承受住这个吻。

一点也不温柔、充斥着血腥气息与惊人欲望的深吻。

莳婉的身体有一瞬短暂的腾空,她下意识勾住江煦的颈脖,又固执着,一触即分。

江煦嗤笑两声,反手将她的手腕搭在他肩上,“看来,是本王先前待你太好”

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觉得不过一个小小女子,搅动不了什么风浪,以至于潜移默化间,让她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心思。

“婉儿,你身子如今也已经大好了罢?”

莳婉一愣,来不及思考更多,便觉衣带一松,江煦顺势将她抱起,强烈的高低落差,伴着男人意有所指的话语。

其中狎昵意味更浓,赤裸裸朝她而来,“欠下的债”

“今日也该还了。”

第40章 挑明 “事到如今,真想先让我生个庶长……

净室内早已放好了热水, 蒸腾的水雾漫过黑漆髹饰,在山水联屏上,远瞧, 别有一番雅趣。

江煦收回目光,凝视着莳婉一脸不服却又强撑着的神情, 笑道:“得利之时, 方知今日。”

莳婉心知躲不过这一遭, 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怯意, 语气复杂道:“大王。”

这次唤江煦的名讳,他似乎不甚高兴, 莳婉下意识改了口, 片刻, 到底还是问道:“我早知今日, 只是现下仍有一事不甚明了。”语罢, 语气稍顿, 见江煦依旧不答, 只得继续硬着头皮道:“可否请你解惑?”

婉儿素来识趣,见状,江煦心头怒意暂缓, 颔首道:“想问什么?”

男人前后的姿态虽无不同, 可给莳婉的感受却是天差地别。

譬如此刻,他依旧似笑非笑, 可直觉上, 莳婉不敢再说出些别的、有些越界的话。

她只是用一种类似撒娇的语调,轻轻柔柔道:“我先前做错了事,大王可是心底还记着仇?”

“不曾。”江煦只盯着她,眸色沉沉, 将人抱起,往净室去。

这话难以辨别真假,但眼下,莳婉只愿意相信是真的。

江煦离开的这些日子,她可谓是两眼一抹黑,被困在他亲卫的监视下,半点儿旁的消息也得不到。

本以为这人回来,兴许能好些,结果反倒是先一步走上了不归路。

莳婉轻阖着眼,只觉得先前两人还算欢愉小意的那些日子,恍若梦境,如今再想,心中竟是恨意居多,“大王一言九鼎,可不能随意戏耍人呢。”

因着刻意的压抑,卷土重来时,不可自抑地往外溢出,可偏偏,语调又含着股淡淡的调笑之意,“我先前所做的那一切”

收买奴仆、欺瞒旁人,乃至最后逃遁。

这些,都没关系吗?

江煦,是这么大度的君子吗?

莳婉不知道。

净室内的热水放了有一会儿,水温正好,莳婉陡然被这股热浪包裹。下意识蜷了蜷身子,腰带不知何时已是摇摇欲坠,莳婉无法,失重感只得让她被迫往江煦怀中凑着。

男人单手环住她的腰,长身而立,似乎是知晓她憋着许多话,也许是心情不错,神情稍霁,“怎么?”

莳婉这才像是找回点儿自己的声音,盯着这道灼人的视线,道:“我所做的一切,你应是早就知晓了,我这样的人”如蝼蚁一般渺小,朝不保夕的人。

“几次三番挑衅你,你应当心中有气吧?”

氤氲的水雾萦绕周身,明明近在咫尺,莳婉却恍惚有些看不清江煦的眼神,他只是下意识感觉到那道目光,除了灼热、欲望,还有许多她无法理解的情愫的目光。

正盯着她,一眨不眨。

“你这么好奇。”江煦褪去她大半衣衫,“本王若是不答,岂不显得小气了?”

“可这一连串的问题,也该有些报酬吧。”

“还是说,柳梢台不曾教过你这些规矩?”他如今神色如常,可越是这样,莳婉心底那股强压着火气便烧得越旺。

她果然是被这人下套了。

那些温柔的话语怕都是为了麻痹她而已。

天下男子到底是一路货色,为达目的,自然会伪装一二,只是依照江煦的权势地位,若是强取,莳婉也丝毫无法反抗。

他如今耐心告罄,也还愿意半推半,披着个温和的面具,倒也还算是她运气不错了。

这一遭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莳婉兀自安慰着自己,索性任由江煦肆意上下其手。

江煦见她乖顺,笑道:“半年之前,你被绑到我靖北军大营时便应有这一回了,既是缘分天定,合该珍惜才是。”

语罢,两人一齐入浴。

片刻,水汽涤荡,屏风之上,山水景致缓缓流动,朦朦胧胧间,好似天地颠倒。

窗外阳光大好,两人的倒映在画屏上扭曲,渐渐趋于平缓,复迭起。女子的呜咽声时断时续。光影交叠间,只闻柳腰款摆,花心轻拆,汗光珠点点,尽入水中

*

酉时三刻,莳婉方才幽幽转醒。

睁眼,头顶的淡绿床幔依旧,细瞧,上头似乎还绣着竹叶枝条,雅致非常,与那净室前屏风上的图案极为相像。

她懒得再看,甫一扭头,便见身侧,江煦闭目养神,浓黑的眉,细密的睫,英朗出挑的五官,配上男人半裸露着的蜜色胸膛,无不惹人想入非非,极具冲击力。

莳婉轻觑了眼他左胸膛处一道突兀的抓痕,不语,一抬眼,便见江煦正幽幽盯着她瞧,“如何?”

“可瞧出什么了?”

早些时候在净室时,莳婉便发现这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颇多,尤其是左胸膛处那一道几乎贯穿至腰腹处的新伤,极为狰狞。她垂下眼,答道:“大王此行不易。”

江煦素来知晓她会顺着说,过去这一小段日子,随着探查到的消息越发详细具体,有那么一刹那,他是有些恨这种乖巧和识趣的。

但此刻的讨巧卖乖,他却是极为乐得收下,轻咳了声,心情颇佳道:“既知晓,又怎么刚刚光往伤口上招呼呢?”

天色昏暗,残阳敛去大半光辉,只余一抹暗金洒进室内,廊檐下,悬挂着的灯笼次第亮起,桌案上的灯烛早已点燃,发出盈盈火光。

莳婉素白的脸被烛火映照出一股橘黄的暖调,倒显得精气神好上许多,江煦见她发愣,好脾气地端来碗盏,霎时,熟悉的药味充斥鼻腔。

回神,莳婉面不改色将其饮下,等了又等,却是迟迟不见下一碗。

她不答,反而问道:“还有一碗呢?”

江煦闻言微怔,复看她,“还有一碗?”两息后,刚有好转的脸色再次阴沉几分,“你是何意?”

见他意识到,莳婉反而展颜一笑,如枝头素梅,凌霜绽放,“大王不是明白吗?又何必如此?”

“还是说,先前说的话改了主意?”

“事到如今,真想先让我生出个庶长子出来?”

江煦盯着她,冷冷道:“好端端地,是你何必如此?”

“莫不是我在逼迫大王?”莳婉听到江煦这话,心里那股复杂的情愫更甚,反抗之后,知晓两人差距巨大的心灰意冷和明知江煦如今对她有兴趣的淡淡恶心,一道混入那丁点儿的担忧和情意之中,压得她喘不过气,“大王可得慎言啊。”

“不然,假惺惺的,又是给谁看呢?”

莳婉像是想到什么,笑了下,“难道?”是还想将七月多的那段日子再来一遭吗?

只怕,是他如今没了兴致罢?

莳婉掩去神色,只慢悠悠道:“还真是恶人先告状。”

“若说恶人,本王觉得还是用你身上更为妥当。”江煦语气转淡许多,“演累了,便耍起小性子来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心探查,自是有全然显现的那一日。

江煦抬手,覆上她的樱红的唇瓣,粗糙的指腹不轻不重压着,使了些力气,抹去残存在外的星点药汁,语气有些讽刺,“把刺客描述得这般详细,当真是梦吗?”

莳婉见他又提起这茬,干脆沉默,几息后,又道:“既然大王觉得我很多事都瞒着你,那便把避子汤呈来吧。”

这样对两人都好。

这话一出,江煦脸色的阴沉之色反而敛去,只余下平静,极致的平静,他看着莳婉一脸无所谓的神情,心头不知为何竟生出一股恨意。

隐隐大过被欺骗的不满与恼怒。

但理智驱使下,他到底明白莳婉所言有理,他如今不过二十有二,北边虽大半在他掌控之下,可各地仍有部分势力流窜,更不必说大仇未报。加之,南元朝堂局势混乱,且他尚未迎娶正妻进门,自然也不会让眼前人生下孩子。

可婉儿她竟这般随意。

莫不是烟花柳巷出来的,都对这贞洁二字毫不在乎吗?

江煦心下生恨,冷然起身,唤外头候着的丫鬟进来。

莳婉应声而起,不过几息,便见丫鬟画澜端着一碗汤药而来,黑漆漆的腰肢,似乎与先前所开的补身体的汤药别无二样。

可她心中明白,两种药的药效天差地别。

画澜正对着莳婉,见她端过药盏,一饮而尽,心底不免有些酸涩。大王这些日子待姑娘的好,她都看在眼里,姑娘心里挂念着大王的模样,她也一一记在心底。只是如今这避子汤药一端上来,一切竟显得有几分可笑了。

天下女子,若真心爱护心上人,又怎会乐意喝下这等伤身的汤药呢?

想来姑娘也不过是在强撑着罢了

回神,画澜不敢再看,只默默等着帐幔后伸出一双玉白指节,接过,便赶忙离开,徒留江煦和莳婉两人。

一人负手而立,面色阴沉。

一人窝坐榻上,紧蹙眉梢。

明明同处一室,却宛如楚河汉界。

分割出两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1.“只闻柳腰款摆,花心轻拆。”出自《杂剧·崔莺莺待月西厢记·草桥店梦莺莺(第四本)》,作者是元代的王实甫。

2.“汗光珠点点”出自《会真诗三十韵》,作者是唐代的元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