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背部的肌肉紧绷成可怕的弧度。

赵铉仿佛疯了一般,郗眠立刻变回原型,体型壮大了好多倍,他一爪子把赵铉压住,道:“赵铉,清醒点,你又发什么疯!”

爪子地下的狼发出呜咽的哀嚎声,像是哭了一般。

郗眠见状,一爪子把狼拍晕过去,连夜送回北院,又在北院设了个结界。

等他回来时,谢易还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周围是拿着灯笼点着火把的谢家众人。

谢易的房间完全榻了,屋顶被郗眠庞大的体型顶了个巨大的洞,正哗啦啦掉着碎瓦片,而谢易坐的地方正是大洞的中央。

人群中正在激烈的讨论。

“真的是狼吗?狼能把屋顶戳出这么大一个洞?”

“是的吧,我听到狼的叫声了。”

“我也听到了。”

“少爷没事吧?该不会吓坏了?”

谢易的父母正在和他说话,劝他先离开这里,可谢易像是完全听不到一般,忽然他抬头看向人群中。

一直如雕像一般的谢易终于动了,他径直走向人群,将躲在人群后的郗眠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我以为你又走了。”

谢易的父母一直都知道郗眠,但因谢易护得紧,并没有见过几次。

谢母走过来道:“明日再找工匠修葺院子,今夜先搬到西院去住。”

谢易“嗯”了一声。

等郗眠和谢易到西院时,天已经快亮了,谢易没来得及休息,又匆匆赶去上朝。

等谢易回来时,郗眠立刻拉着他往床上走。

谢易恍惚了半日的神色立刻清明了许多,或许是熬了一夜的缘故,他的嗓音很沙哑,“现在是白日……”

郗眠将他按坐在床上,道:“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休息。”

谢易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想多了。

谢易睡着后,郗眠又去了一趟北院,赵铉还是没醒,他没敢多呆,立刻又回了西院。

谢易的状态不对,若是醒来看不到他,又要沉闷闷的不说话。

郗眠回去时谢易还没醒,他便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玩九连环。

下午时,谢易那边有了动静,郗眠立刻放下那个根本解不开的九连环走到床边,问道:“舒服一点没?”

谢易看着郗眠没有说话,像是还未完全清醒,看了一会,抬手按住郗眠的后颈,将人拉下来。

郗眠被迫趴在谢易胸口,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谢易说:“阿眠,我们成亲吧。”

郗眠顿了一下,“好啊。”

他在脑海中喊小八,问道:“什么时候算是任务成功?成亲算吗?如果……我是说如果,攻略谢易需要陪他度过一辈子,这样可以吗?”

小八道:“宿主,这个是无法准确计算的,任务成功我这里会得到提示。”

郗眠失落的“哦”了一声,“我中途忽然离开,这样是不是太不道德了?”

小八道:“宿主,这要看谢易和你的奶奶姐姐在你心中各自占的份量了,任务者中,不乏有在任务过程中改变主意,最后为了某一个人放弃最开始想要的东西,留在任务世界的,这个是被允许的。”

郗眠低声道:“不可能的,我不能留在这里。”

郗眠答应了谢易的求婚,谢易便开始着手准备婚礼的事,这件事赵铉也知道了,他发了好大一通火,想要强行把郗眠带回山里。

赵铉变成了狼的原型,口出人语,“郗眠,这个人类欺骗了你,蛊惑了你,你不让我杀他,行,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不动他一根毫毛,但你若执意要留在这里,我一定会杀了他。”

“人和妖从来都没有好的结局,树姥姥说的故事你忘了吗?六百年前那只即将飞升的九尾狐与人类将军相爱,最后为救爱人散尽千年修为,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这两日郗眠被他三番五次的闹得头隐隐作痛,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温和,沉声道:“我有我的事,你为何总要干涉我?无论什么结果,那都是我自己选的。”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赵铉,你回去吧,再多说一句,别怪我不客气,你打不过我的。”

赵铉修为不及郗眠,否则他早就强行把郗眠绑回去了,但郗眠不走,他也不愿意回去。

郗眠头一阵一阵的疼,他真的真的很讨厌熊孩子,第一次那么讨厌熊孩子。

郗眠亲自将赵铉送回去,又叫树婆婆帮忙看着他,别让他离开山林。

之后回到皇城,便每日与谢易呆在一起,不知为何,郗眠觉得两人的时间不多了。

他能感受到谢易浓烈的、好不掩饰的爱意,这意味着他的任务快要完成。

两人对彼此都很喜欢,又时常腻在一起,腻在一起,便忍不住亲吻,而亲吻,自然克制不住某些状态。

但谢易的自控力太强了,郗眠好几次难受得都推倒他坐了上去,伸手想扒他的衣服,偏偏谢易能十分冷静的握住郗眠的手,道:“眠眠,还不行。”

每次做这种面红耳赤之事时,谢易便会喊他“眠眠”,不知道是不是叠词让他更有感觉些。

明明郗眠能感受到他更难受,偏偏他不愿意。

他会把郗眠抱进怀里,用手帮助郗眠,之后自己去洗冷水澡。

后来在郗眠的再三追问下,谢易终于说出了原因。

“我想等成亲后,方不唐突了你。”

郗眠顿时无语,“我一个大男人,我不在乎这些。”

谢易却严肃道:“我在乎。”

郗眠心中淌过一道暖流。

婚事将近,谢府张灯结彩,红色的囍字映在窗户上,大红灯笼连绵一片。

两人穿的都是男子喜服,因要办婚礼,这几日谢易和郗眠是分开住的,谢易住在他的院子,而郗眠住西院。

婚礼前一日,有人敲响了窗户,侍女道:“我去看看。”

过了片刻,郗眠听到侍女的惊呼声,“少爷,您怎么在这里?今日您和郗公子不能见面。”

谢易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你把窗户关上。”

侍女犹豫着关上了窗户,不一会儿,一阵箫声响起。

不知是郗眠,连侍女都听愣了,忍不住用帕子擦脸:“这曲子,听着好难过,就好像和很重要的人分开了一样。”

曲毕,谢易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阿眠,这是我之前写的曲子,一直想吹给你听。”

他说完便离开了。

郗眠忽然想起他频繁往返于谢府和山中那段时间,曾无意瞥见过谢易桌上似乎有曲谱,他看不懂,也未过多注意。

谢易走后,侍女摇头喃喃自语:“我家少爷自小便是天才,十七岁考入太学,十八岁中了状元,十九岁便娶妻,人生哪里还有悲伤之事,不懂,不懂。”

郗眠心脏一阵阵酸涩,头一次有了无助的感觉。

他注定要辜负谢易,可是他真的喜欢上谢易了……

成亲那日,谢府张红挂彩,喧嚣鼎沸。宾客如云,锣鼓喧天。

两位新人走到喜堂上,喊礼先生热情洋溢的高呼:“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让我们恭喜新人,恭喜两位新郎,恭喜谢老爷谢夫人。”

两人都是男子,这世间多为男女结合,这样堂而皇之娶男子的还是少见,本有人窃窃私语,但当今圣上派人送来了贺礼,至此那些暗处的言论便全消失殆尽。

大家都知道,圣上曾想让谢易当驸马,但谢易宁可不当官,也要娶心上之人,圣上很是赞赏,在得知他的心上人的一男子时,不由得称赞他实在是个有勇气之人。

连圣上都支持的婚礼,其他人自然不敢再说什么。

郗眠和谢易一同待宾客,等宾客散尽,已是深夜。

两人此时才回了新房,喜婆道:“两位新人,揭红盖头的仪式还需要吗?”

郗眠:“不用。”

谢易:“需要。”

郗眠立刻看向谢易,脸颊发烫,“不,不用了吧,我两这,谁盖啊?”

谢易眉眼温和,“我盖,用吗?”

郗眠:“……要!”

郗眠握住秤杆的手,手心湿润,头一次这么紧张,他抿了下唇,又咽了下口水,方轻轻将盖头揭开。

喜婆在旁边高兴道:“秤杆金,秤杆亮,秤杆一挑挑吉祥。左一挑富贵,右一挑如意,中间一挑金玉满堂!”

郗眠似乎听不到声音了,他的耳边一阵阵轰鸣,握住秤杆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谢易率先发觉异常,忙站起来握住郗眠的肩膀,紧张道:“阿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今夜酒喝太多了。”

谢易说着便叫人去煮醒酒汤。

郗眠按住了他的手臂,瞳孔一阵一阵颤抖。

“谢易……”

谢易顿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因为郗眠这两个字是带着哭腔说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郗眠,像是遇到了极其重大的打击。

谢易将他抱在怀里,止不住的安慰,“别怕,眠眠别怕,我在,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在。”

谢易看了晏双一眼,晏双立刻急匆匆的离开。

谢易把人全部赶了出去,将郗眠抱到床上,不停的安抚。

郗眠在他怀中颤抖,谢易的心也跟着难受。

到底怎么了,只刚刚那么一瞬,郗眠就便成了这个样子。

他已经让晏双去喊国师了,谢易进入朝堂后,曾多次拜访国师,因为郗眠是妖而他是人,他想要长久的和郗眠在一起,不管使用什么方法。

他曾问过郗眠,如果他死了,郗眠会不会去寻找他的转身。

那时郗眠的回答是:“不会,因为转世的你并不是你,是另一个人,没有我们相爱的记忆,那不是我的谢易,可能是别人的谢易。”

谢易道:“你报恩报的也是以前我救你的恩。”

郗眠道:“可是这一世我已经报完恩了啊,我喜欢的也是这一世的你,以后便与我无关了。”

谢易想过很多次他先死去,郗眠会慢慢忘记他,或者会一直记着他,但从来没有想过郗眠先出事。

他从未如此害怕,甚至觉得死也没什么了,郗眠忘记他也没什么,只要郗眠能好好活着,忘记他反而是一件好事,不用背负这些记忆。

郗眠本就该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啊。

他的小狐狸……

郗眠并不知谢易所想,几分钟前小八的话像是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那时郗眠刚挑起谢易的红盖头,脑海中响起小八的声音。

“宿主,攻略成功了!达成了非你不可的成就,等等,不对……”

小八的声音忽然惊慌失措,郗眠问道:“怎么了。”

小八颤抖着声音道:“任务第二阶段,亲手杀掉爱上任务者的任务对象,否则判定任务失败……这这这,怎么还有第二阶段,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等等,等等,宿主你别着急,我去主系统那里问一问。”

只四五秒,小八便回来了,“对不起宿主,主系统说这个任务就是这样的,所以才是高难度任务。”

“若是不杀掉谢易,任务会失败,你也会被抹杀,啊啊啊啊,他们之前根本没跟我说过什么抹杀啊!”

小八情绪崩溃,已经在抓狂了。

而郗眠……郗眠听到了心脏破裂的声音。

杀了谢易?居然要他在谢易爱上他后杀了谢易?

为什么不能他自己一个人去死,能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去死,换谢易,换奶奶和姐姐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响了门,是丫鬟送醒酒汤过来。

谢易起身去拿汤,郗眠则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坐在床上。

片刻后,郗眠摊开手心,缓缓变出一把匕首,他将匕首压在枕头下。

谢易很快便回来了,他端着醒酒汤,小心的舀起一勺送到郗眠唇边。

“喝一点。”

郗眠喝了一口,便摇头,谢易只好把醒酒汤放下。

郗眠朝他伸出双手,一副要抱的姿势,谢易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俯身抱住了郗眠。

这时郗眠有仰头够着来吻他的唇,谢易道:“别闹,你不舒服。”

郗眠眼眶红且湿润,他抱住了谢易的脖子,“没有不舒服,我想要你。”

谢易的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但还是克制住,语气却带上了警告:“阿眠,听话些。”

郗眠鼻腔又开始发酸,道:“你一个比我小一百多岁的小屁孩,还叫我听话。”

“你说谁是小屁孩?”谢易语气危险。

郗眠并不惧怕这危险,他反而抬手抱住了危险。

“你可以弄疼我,没关系的。”

第237章 前尘往事 白烨神君

衣衫褪尽, 芙蓉帐暖。

这一天谢易等了太久太久,因太过重视,越发的郑重。

男子之间行事本就更困难些, 这是他与郗眠的第一次, 一定要给郗眠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郗眠仰面躺着, 雪白的身体陷入被褥中, 他的手紧紧攥着床单,眼中雾蒙蒙一片。

修长的腿总忍不住往回屈, 但下一刻又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

郗眠小口小口呼吸着, 压制着那种奇怪的感觉, 气息不稳道:“你, 不用做这么多。”

“谢易,你进来。”

谢易的手一顿, 手指却没有离开, 反而继续, 道:“乖, 马上就好了。”

他俯身下来与郗眠接吻, 以此分散郗眠的注意力。

郗眠忍不住伸出双手圈住谢易的肩膀, 献祭一般迎上这个吻。

谢易的手终于离开, 落在郗眠脸颊上,随即一顿,“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我弄.得你很不舒服吗?”

郗眠摇头, 右腿往上搭在了谢易后腰上。

“你,快点……唔!”

他一瞬间扬起了头,瞳孔涣散,修长的脖颈犹如昂首的白天鹅,谢易低头咬在他的颈侧。

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郗眠从来没有喜欢过人,从来也未想过这些事,直到他需要攻略谢易。谢易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无论样貌性格,都符合郗眠的审美。

从来到这个世界,郗眠就一直在等他,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谢易身上,尤其是后面谢易的感情那么明显,郗眠沦陷也是迟早的事。

他没想到男子之间,会这么疼。

可这疼居然还是比不上心脏的难受,他和谢易……注定不会有好的结局。

谢易整个身体都压了下来,他的动作十分小心,一边安抚的触碰郗眠,一边观察着郗眠的状态。

见郗眠眉眼舒缓了些,谢易才刚继续往前。

郗眠刚松开的眉毛又皱做一团,他应该推开这个带给他痛苦的人,可他却抬手抱紧了对方。

“谢,谢易,让我,疼一点。”

身体感受到疼痛,心脏便不会那么疼了……

谢易不知道郗眠为何一直要让自己疼,心上人在自己怀里,两人黏在一块,他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没失控,郗眠的话却让他一瞬间理智差点崩坏。

谢易略凶的在郗眠唇上咬了一口,咬牙道:“眠眠,你别勾我,我受不住的。”

“抱紧我,坐起来。”

屋外,晏双一脸尴尬的拿眼睛去瞟黑着脸的国师,小心赔罪道:“可能,可能是郗公子自己好了哈哈。国师大人,不如您先去前厅,我去请我家老爷来。”

国师摆摆手,“罢了,我回去罢。”

送走国师后,晏双方红着脸去安排人准备热水。

四更已过,谢易带郗眠洗过澡后又回了床榻上,两人依偎着躺在一起,难得安静。

郗眠道:“你困吗?”

谢易摇头,手指轻轻卷着郗眠的发丝,一圈一圈缠在食指上,不厌其烦。

郗眠:“我给你讲个故事。”

说完并不给谢易说话的机会,自顾自道:“有一个小孩,出生时便被父母扔在福利院门口,小孩在福利院长到六岁,终于等来了一户人家收养,小孩高兴极了,跟着新父母回家,可在被收养后一个月零三天,新父亲意外去世,小孩成了丧门星,被赶了出来。”

“在一个大雨天,小孩在垃圾桶里找食物,被一位老奶奶叫住,奶奶带小孩回家,给小孩吃热乎的饭,奶奶收养的小孩,奶奶还有一个孙女,比小孩大两岁,从此,小孩也有了姐姐。”

“奶奶和姐姐对小孩都很好,小孩发愤图强,终于考上……终于高中,高中这日,全家为了庆祝,同时给小孩庆祝十八岁生日,便觉得出去吃一顿好的,小孩在餐厅等家人,可家人一直没来,他开始心神不宁。”

郗眠眼眶酸涩,忍着喉头的哽咽继续道:“他的预感是对的,小孩接到了电话,奶奶和姐姐出了意外,奶奶去世,姐姐也没救回来。这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说小孩可以救自己的亲人,但有一个代价……”

谢易在发觉郗眠异常时早已坐了起来,并把郗眠拉到了怀里。

“眠眠,别说了”,谢易不明白郗眠只是在说一个普通的故事,为何一直在哭。

他一边伸手替郗眠抹去脸上的泪水,一边安慰道:“别难过,故事的结局一定是好的,我猜小孩定然救回了自己的亲人,对吗?”

眼泪一颗接一颗,雨水般滴落,郗眠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嗓音,说话都是接不上气的。

“谢易,对,不起,我……对不,起……”

郗眠的手自枕头下摸出那把匕首,锋利的刀尖抵在谢易的胸膛,没有衣服的遮挡,皮肤立刻便溢出一滴血来。

谢易愣愣低头,只是被匕首尖端划破砂砾大小的伤口,他并不觉得疼,或者说他没有任何感觉,整个人都是发懵的。

郗眠哭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代价是,杀掉自己喜欢的人……”

谢易很聪明,立刻便想明白了其中关卡,他的表情很冷静,声音也很冷静。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不是因为什么报恩?”

水帘遮住了郗眠的视线,模糊一片,他根本看不清谢易的眼神,眨了两下眼睛,蓄满眼眶的泪水滚落,视线方清晰了些。

他缓缓点头。

谢易大多数时候都是没什么表情的,此刻亦是,郗眠见惯了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却也察觉出这一次的不同——冷,极致的冷,仿佛一瞬间寒潮袭来,冰封千里。

谢易道:“我不知道谁与你说杀了我可以救你的亲人,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选择了你的家人,抛弃了我,是这样吗?”

郗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反应。

谢易深深呼出一口气,问道:“郗眠,我们之间,从头到尾就只是一场骗局?说真话,我要知道真相。”

郗眠摇头,“不,不是的,我喜欢上了你,我,我该怎么办?谢易,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谁能帮帮我,我没有选择,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谢易似乎再也没了之前的温柔。

他低声道:“既然杀了我才能救你重要的人,你为何还不动手。”

郗眠整个人一颤,抬头去看谢易,他一直以为对方无比冷静,可他却看到了谢易眼里爆出的红血色。

谢易一点都不平静,郗眠更难受了,匕首自手中脱落,掉在被褥上,郗眠手掌攥成拳,紧紧捂住了心脏的位置,他痛苦得弯下了身子。

“我,做不到,小八,抹杀我吧,我对不起奶奶和姐姐,杀了我,我给她们赔罪。”

小八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串精密的数据,不会拥有感情,但此刻,他也于心不忍。

道:“宿主,拿起武器,杀了谢易,这个世界是有神有鬼,谢易死后还能转世投胎,但你的亲人若是死了,那便真的死了,没有来世,没有灵魂。”

谢易看着郗眠痛苦,他同样痛不欲生,本是洞房花烛夜,可他最爱的人要杀他。

郗眠说的故事,谢易知道他有原因,有苦衷,他能理解,可是他不愿意接受,郗眠没有选择他,他并不是郗眠的第一选择。

刚才郗眠说的话,什么“小八”,只怕就是让郗眠杀他的人。

谢易双手握住郗眠的肩膀,迫使他直起身体,道:“郗眠,看着我,我的最后一个问题。”

“若是不杀我,你会如何?”

谢易说完,脑海中忽然想起一道声音,那声音很奇特,像是冰冷的没有感情的东西所发出来,带着滋啦的声响。

那声音道:“他会死,不杀你,他会立刻被抹杀。”

谢易看向郗眠,发现方才他与这人在脑海中的对话郗眠并未听见。

谢易拿起了匕首,重新放回郗眠手里,他的手握住郗眠的手,将匕首往自己胸膛送。

郗眠惊愕的瞪大了眼,手上忍不住用劲去反抗谢易的力道,拒绝匕首插进谢易的血肉。

谢易问道:“郗眠,人死后真的会转世吗?”

郗眠点了点头,几滴眼泪随着动作掉下,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谢易眉眼松开:“这次我成全你,但我的下一世,你也要成全我。”

他的左右抚摸上郗眠的脸颊,“阿眠,我怎么就遇到了你……这么过分的人”

谢易闻到了血腥味,来自他自己的血,盖住了婚房的瓜果红蜡清香。

“我恨你。”

“可我为什么,这么爱你。”

当爱和恨交织在一起,让人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濒死之际,谢易忽然一把抓住了郗眠的手,瞳孔渐渐涣散,可他却整个身体都强撑着扑向郗眠。

“我还没,和你,好好过,日子……”

谢易彻底失去了呼吸,郗眠觉得自己也快不能呼吸了,心痛到窒息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口鼻仿佛全部被堵住,空气无法流通,只有眼泪能源源不断的淌出来。

他轻声在谢易耳边道:“等我。”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便用这条命给你陪葬。

天生异像,明明是深夜,夜空中却忽然亮如白昼,谢府中闪过一道金光,直冲天际。

这异象仅仅维持了数秒,本在回宫府路上的国师面色大变,立刻对马夫道:“回谢府,快!”

等国师赶到时,谢易是新房门口已经围了好些人,谢母见到国师,立刻道:“国师大人!我儿定是出事了,自方才起,我便一直心绪不宁,这种情况只有在阿易五岁感染严重风寒时有过,如今阿易不开门,我实在是担心。”

谢父却道:“新婚之夜能有什么意外,你非要闹着过来,竟还把国师请来了,也不怕被人笑话。”

谢父说着又要劝谢母回去,说小两口现在可能是不好意思见人,等明日一早再来,谢母却说什么都不愿意。

国师看着贴满囍字的屋子,脸色发沉,下一瞬,他抬手一挥,门瞬间打开。

里面的场景浮现在众人眼前。

大红色锦被上,两个男子相拥而坐,左边的男子披着红色寝衣,右边的男子却是赤裸着上半身,整个人仿佛睡着一般靠在左边男子身上,两人下方被被褥遮住。

大家皆红着脸,悄悄挪开视线,连谢母也老脸一红,一时不敢再出声。

国师却没有注意众人的眼神,他抬脚朝新房走去,谢父立刻想要拉住国师。

这时,左边披着寝衣的男子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而众人也终于注意到异常。

右边的男子脸色苍白,皮肤发青。

一个小丫鬟忽然大惊,抬手指着右边男子的胸膛:“血!好多血!”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国师反应最快,他已经走进了房中。

郗眠的脑袋一直浑浑噩噩,小八似乎在脑海中和他说话,但他已经无法处理对方的话语,他的大脑仿佛彻底罢工。那些话语仿佛从他耳边飘过,无法捕捉任何一个字。

直到一只手放在谢易肩膀上,郗眠立刻朝对方龇牙,脸颊隐隐露出狐狸的毛发。

他抱紧了怀里的尸体,可这位闯入者要跟他抢,糟糕的是郗眠发现对方修为很高。

“宿主!心脏!”

这次,郗眠终于听到了小八的话。

见郗眠有了反应,小八大喜过望,“宿主,取心脏,拿到任务者的心脏我们才能离开这里!”

郗眠抢不过闯入的男人,甚至被打伤,最后,他拿走了谢易的心脏,落荒而逃。

郗眠躲回了山里,心脏被他用法术小心保管着,上面的血液一直新鲜,可再也不会跳动了。

等心脏变成金色,便是时机成熟,郗眠会去天宫,那里有一座浮世塔,只要把心脏放上去,他便能回到现世。

未曾想这一等便等了一百年,一百年后,谢易的心脏发生了变化,由红色变成了金色,并缓缓恢复了跳动。

小八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一件事他没敢跟郗眠说,他一直没有找到谢易的灵魂。

在谢易刚死后的那三十年,郗眠一直到处寻找谢易的转世,所以,小八发现检测不到谢易的灵魂时,并不敢告诉郗眠。

不知道的话,心里至少还有期待。

但从某一天开始,郗眠便不再找谢易,只是安安静静守着那颗心脏。

郗眠似乎完全忘记了谢易一般,他不会提起谢易,小八说起谢易的名字,郗眠都会自动过滤。

似乎人在受到重大创伤时,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小八怀疑郗眠就是这样的情况。

不过郗眠不只会过滤谢易的名字,他似乎谁都不关心,以前赵铉总缠着郗眠,这次回山里一百年了,赵铉压根没有出现,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事。

小八觉得对方应该出了意外,便提了一嘴,郗眠依旧毫无反应。

又过了四十九日,小八用能量把郗眠送上了九重天。

层层浮云掩盖住膝盖以下的位置,整个天宫都飘在云层之上,仙气袅袅,霞光万丈。

一座巨大高耸的塔,上面刻满金碧辉煌的花纹,盘龙卧凤。塔身矗立于漂浮的云层之上,塔的上方有一个三角类的凹陷图形。

郗眠在小八的催促下,拿出了谢易的心脏,金色跳动的心脏放凹陷的三角图形上,发出金色光芒,淡金色血液顺着符纹缓缓流淌,与塔身融为一体,一道门缓缓敞开。

门的后面是白得刺眼的光,郗眠朝那扇门走去。

走出去,便能回到现世。

救下奶奶和姐姐,他亲自动手,给谢易陪葬,这是他欠谢易的。

忽然,一阵狂风袭来,郗眠瞬间被吹得睁不开眼,周围似乎有洪水般的怒吼声,又像某种野兽。

不,不是像,真的有野兽!

郗眠被一只大型野兽叼在嘴里,下一瞬又被重重扔在地上,头晕眼花并未缓解,头顶响起一道冰凉无感情的声音:“何人擅闯天宫?”

郗眠根本顾不得这人,忙去看浮世塔,那扇门早已经关上,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天榻地陷不过于此,郗眠的手缓缓握成拳,他做了那么多,谢易死了,可他还是不能回去。

头一次,恨意充斥着他整个身体,恨突然出现阻碍他的人,恨撞到奶奶和姐姐的人,恨……他自己。

恨没用的郗眠!

他抬起头,满是恨意的眼睛看向那个坏事者,看清对方样貌的一瞬,所有恨骤然消散。

“谢易?”郗眠的声音极轻,且哽咽,像是怕一不小心吓跑这个让人留恋的美梦。

男人一身白金相间的锦服,眉眼冷淡,让人看一眼便周身生寒。

不对,不是谢易,谢意虽冷,但是正常人类范畴,这个男人不像人类,反而像一座冷冰冰的,没有感情的雕像。

男人道:“今日天门谁值守?”

两个侍卫出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白烨神君!神君在上,是我等监察不周,才叫着小妖跑到九重天来,我等这便将小妖送往锁妖塔,自去领罚。”

白烨神君的身影缓缓淡去。

郗眠死死盯着对方消失的身影,眼眶瞪得快要裂开一般。

他被两个侍卫压住肩膀,送往锁妖塔,而从方才开始,小八一直没有动静,无论郗眠在脑海中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他不能被关进锁妖塔,他做了那么多了,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郗眠正在谋划着如何逃出这两人的押解,忽然一位白衣飘飘的仙人拦住了两名侍卫的去路。

“等等。”

两名侍卫行礼:“青无仙君。”

白衣男子道:“此人我要带走。”

“这……”侍卫犹疑,“此人闯了天宫,又扰了白烨神君仙架,正要送往锁妖塔。”

青无仙君挥了挥手中的拂尘,道:“两位有所不知,这小妖是姻缘神流落人间的孩子,他一直托我寻找,今日终于找到,我得带他去见姻缘神,至于白烨神君那里,我自会去解释。”

“你们看,他身上的灵力是不是与姻缘神同出一辙?”

两名侍卫确实发现郗眠的灵力气息有姻缘神的影子,不好再说什么,拱手告退。

郗眠不知道这位青无仙君的目的,直到对方带他到了一处仙府。那仙府中有一颗巨大的树,树冠快要盖住整个府邸,树上花果并存,有花骨朵,含苞待放的花,开得正艳的花,有刚结成的果子,有成熟的果子,还有腐烂的果子和枯萎的花。

一棵树,仿佛并存了四季。

一位男子朝郗眠走来,在郗眠懵懂的视线中一把抱住了他。

男子哽咽着说:“没想到她给我留了个孩子。”

青无仙君在一旁道:“郗眠,这便是你的生父,姻缘神。”

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多的年纪,郗眠实在叫不出父亲两个字。

郗眠也渐渐弄懂了为何会忽然多出一个父亲来,原来姻缘神曾下凡历劫,投胎在一世家贵族,年幼便展现出出色的军事天赋,后来更是成为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

少年将军邂逅了在森林中迷失的女子,一见倾心,把女子带在身边,并承诺战争结束,便八抬大轿迎娶女子。

但在一次战争中,将军被身边人背叛,险些丧命,所有人都以为将军已死,纷纷倒戈。将军死里逃生,重整旗鼓,却发现女子早已抛弃他离去。

后来,将军大败敌军,班师回朝,此后一生,终年未娶。

死后,将军的魂魄归为,方知那女子是一只九尾狐,当初为了救他,逆天行事,导致散尽千年修为。

……

之后郗眠住在了姻缘神的仙府,同时寻找机会再去浮世塔。

青无仙君走后,小八终于出声,“宿主,那位白烨神君能察觉我的存在,你以后尽量离他远一点。”

郗眠有些惊讶。

小八是系统,对方能察觉小八的存在,那对方是什么水平。

在小八的科普下,郗眠终于弄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体系。

创世之初,世间有一位创世神,在创世神造出世间万物后,天地灵气共幻化出三个人,分别是白烨神君,青无神君,墨云神君。

创世神和后两位神君都陨落了,如今就剩白烨神君,而青无神君的后代继承了他的称号,被换做青无仙君。

也就是说,除了白烨神君是天生地长,自然孕育而出,其余万物,皆出自创世神之手。

如今白烨神君在九重天是断层的存在,真正的天地第一人。

姻缘树的树灵还告诉了郗眠一个隐秘八卦,那两位神君的陨落并非意外,而白烨神君离陨落也不远了。

姻缘树道:“两百年前,白烨神君忽然生出了心魔,神君便活生生剖出了自己的心魔,将其封印,但有一日,心魔异动,为寻破局之法,从不入轮回的神君下界历劫。”

“但因神君的灵魂超脱六届之外,导致神君都在投胎后不足一月便胎死腹中,后来青无仙君亲自下界护法,神君方得以历劫。”

“不过我跟你讲”,树灵一边磕着小八带来的瓜子,一边压低声音悄悄告诉郗眠,“我听说神君下界后,失了初阳。”

郗眠一愣,又听树灵道:“还有还有,神君的心魔逃逸,神君历劫归来,立刻便将那心魔逮回来,百般折磨,据说神君的府邸天天都能听到心魔的嚎叫。对了,你刚才给我的这个东西还有吗?再来点,味道真不错。”

郗眠又从小八那里拿了一把瓜子,问树灵:“你如何得知这些。”

树灵老神在在,“这天底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一团白色毛茸茸的树灵在郗眠身边转了几圈,道:“我是什么?我是姻缘树的树灵,只要动了感情,那便逃不过我的法眼,你说对吧,郗眠,白烨神君的情劫对象。”

郗眠哑然,树灵又朝自己的本体飘去,“看到了没,那个便是你与谢易的果实,才刚授完粉,即将结果,便枯萎了。不过神奇的时着还带着花瓣的新果却一直维持着枯萎了一半的形态,也真是稀奇稀奇。”

“来,方才的食物再给我一些,我给你看你父亲和你母亲的果实。”

郗眠默默朝小八伸手,小八怒道:“没有了!我所有的库存都被你拿来讨好这个毛团子了!”

郗眠,冷漠脸,“没有了。”

白色毛团一顿,飘到郗眠眼睛面前,就差怼在郗眠眼睛上。

“你是不是骗我?你肯定还有,快点快点。”

白毛团在郗眠面前转来转去,忽然,它浑身像是炸毛了一般,急匆匆道:“待会你父亲回来不要告诉他我跟你说着这些!”

说完立刻消失了。

姻缘神回来,日常关系了郗眠几句,郗眠皆一一作答。

却不想今日姻缘神忽然道:“阿眠,你的感情我看不明白,感情无论成与否,随着时间的流逝,都会到达一个最终状态,你的果实本在腐烂,但他仿佛被剥出了时间,停滞在原地。”

“这或许……”姻缘神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只是道:“若是遇到无法解决之事,可与我说说,我永远是你的父亲。”

小八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而郗眠也不着急,他现在更想确定一件事,他想知道谢易究竟还记不记得他。

郗眠根本无法靠近白烨神君的府邸,但很快,他便找到了机会,在一位神君的宴会上。

听说白烨神君也会出席,郗眠便央求姻缘神带他去,姻缘神看向郗眠的眼睛仿佛带着透视,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想法

但对方还是答应了下来。

郗眠希望谢易不要记得他……

可当他真的得知谢易不记得他时,心中还是像被钝刀子割肉一般难受。

不,也不是不记得,白烨神君的原话是这样:“谢易?”

他冷哼一声,“那不过是我近万年人生中犹如尘埃一般的存在,你不会是当真了?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郗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没了知觉,可同时又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浮了起来,他难过于自己对于谢易来说,极其的微不足道,可又庆幸于谢易忘记了他。

他机械的回答:“郗眠。”

白烨神君:“你叫什么不重要,但请不要用这种事情来浪费我的时间,否则我不介意与你父亲好好谈谈。”

“现在,请你离开。”

郗眠是怎么回来的,他不记得了,等他意识终于回归时,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小八,我们可以准备离开了。”

……

白烨神君仙府,白金仙袍的男人坐在主座上,手中慢慢把玩着一柄玉樽,他的旁边有一团黑气。

黑气怒吼道:“你今天到底在说什么屁话!眠眠都主动来找我们了,你发什么疯!一百年了,你成天跟那死天道斗,有意思吗?你自己斗就算了,凭什么不放我去找他!这一百年我明明可以陪在他身边的!啊啊啊都是你这个神经病!把身体给我!”

黑气说着猛然蹿进白烨神君的身体,白烨神君脸上顿时浮现出黑色与金色两种颜色,不断交替变换。

最后彻底变成金色。

他一抬手,玉樽中便冒出酒液来。

“急什么?他在乎我们吗?这样眼巴巴的过去,你以为他会多看你一眼?”

“你以为就只有你在乎?”

“就只有你恨?”

他的瞳孔一瞬间又变得漆黑,嗓音也更为沙哑,“那便赶紧想办法啊!得让他留下来,关起来,锁起来,不管什么办法,把他留在身边……”

金色再次覆盖黑色,清冷如清泉的声音响起,低低的仿若呢喃,“你以为……我不想吗?”

第238章 前尘往事 风晔

郗眠把离开的日子定在十日后, 那日众神将会聚集在东海之上,对海底下的归墟之境加固封印,九重天的防卫会松懈许多。

这日姻缘神也与众神去了东海, 郗眠走之前, 姻缘树的树灵忽然飘了过来, 问道:“你要离开了吗?”

郗眠很是诧异, 对方是如何得知的?

姻缘树似是看穿了郗眠所想,道:“你本就不是此间之人, 你的灵魂不属于这一方天地, 我在此存在了数万年, 还是头一次看到你这样的灵魂。”

“你走了, 白烨神君……”

听到这个名字,郗眠一瞬间就有些紧张, 面上却尽量保持着无动于衷, 状似无意的问道:“如何?”

树灵瞟了郗眠一眼, 道:“罢了, 到时这些事便与你无关了, 你要离开, 便狠下心往前走, 否则最终你们都会被困住,不得解脱,郗眠, 看着朋友一场的份上,这是我给你的最后的忠告,狠下心来吧,莫忘初心。”

树灵说完便消失了,徒留郗眠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这时一个少年在一旁探头探脑, 郗眠看到他后,少年羞怯的摸了摸后脑勺,道:“郗眠,我爹爹今日也去了东海,姻缘神伯伯说你留下了,我便来寻你玩耍。”

这少年是云渺灵君,大约是郗眠到姻缘神仙府的第六日,云渺灵君过来送东西,两人初见。

用云渺灵君自己的话来说,他对郗眠一见如故,觉得两人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于是一有时间他便跑到姻缘神府邸找郗眠玩,郗眠大多数时候都安静的发呆,或是放空,并不怎么理人,云渺灵君丝毫不在乎,热情不减。

看着对方笑得讨好的脸,郗眠道:“灵君,我有点私事要办,灵君可先回府邸,待我回来亲自去找灵君。”

云渺灵君顿时飘飘忽忽,“好,好的,那我等你。”

送走云渺灵君,郗眠在小八的帮助下绕过了守卫,再次站在浮世塔下,上次察觉白烨神君靠近,小八便眼疾手快的把金色心脏藏了起来。

金色心脏重新出现在郗眠手中,只要放上去,他便能回去救奶奶和姐姐。他正要放上去时,一声狼吼声响起,惊天动地,整个九重天都颤了颤。

“宿主!”小八只喊了两个字便立刻消音,郗眠想起上次浮世塔下被一只猛兽咬住的经历,立刻意识到这狼吼与那猛兽有关。

他第一反应是将心脏藏起来。

空气如同幕布一般,被一点一点撕裂开来,一个巨大的头颅从缝隙中咆哮着探出,锋利的爪子把裂缝撕开得更大。

郗眠也看清了对方的样貌,这是一匹巨大的狼,身形堪比黑熊,但奇怪的是这狼通体的毛都是金色的,金灿灿的颜色,一双眼睛却漆黑无比。

不对,不是漆黑的,更像是被黑色的雾气包裹住了瞳仁,而此刻,那双黑洞一般的眼睛像是锁定了猎物一般,直勾勾的盯着郗眠。

郗眠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小心警惕的往后退。

尽量在不惊扰狼的前提下挪动,郗眠退出去一段距离,转身便想跑。

原本一直歪着脑袋盯着他的狼忽然吼叫一声,猛的扑了过来,那叫声明晃晃的显示着对方生气了。

那一瞬,郗眠只觉得心都凉透了,他整个人被狼扑倒在地,绝望之际,隐约听到了侍卫说话的声音。

郗眠挣扎着抬头向前看去,见到远处缥缈的云雾中似乎有两个人影正走过来。

他忙伸手求救,嗓子却发不出声来,仿佛被下了禁言咒,可怕的是后颈一阵湿漉漉、刺拉拉的触感,郗眠浑身僵硬。

那只狼在舔他!

在那两个人影即将显现时,周围场景急速变换,郗眠落在一张柔软宽敞的大床上,头晕目眩。

他勉强坐直身体,缓解了空间瞬移带来的不适感,一低头便见那金狼规规矩矩坐在床下,紧紧挨着床沿,脑袋微微歪着,一双黑雾一般的眼珠子直盯盯看着郗眠。

郗眠被狼盯得毛骨悚然,忍不住退到靠墙的位置,同时眼睛不停的环视房间,寻找能逃脱的出口。

他很快就发现这个房间没有出口!连门都没有,四周的墙壁都是金色材质,上面雕刻着奇怪的看不懂的图案。

而他的动作似乎激到了金狼,对方身姿矫捷往上一跃,轻轻松松跳到床上,随即一点一点朝郗眠靠近。

郗眠立刻便要逃。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包括但不限于白烨神君派金狼把他抓过来,白烨神君因人类时期谢易的经历对他有恨,让手底下养的野兽将他吃掉。

郗眠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他跳下床后便在房间中四处奔跑,希望能找到一个出口,事实证明房间中确实没有出口,于是他便想效仿金狼用瞬移法,却惊愕的发现他使不出任何一点法力。

金狼一直在他身后不紧不慢的追着,像是故意逗弄猎物一般。

在郗眠怔愣之际,金狼迈着矫健的步伐靠近,随后叼着郗眠的后领,不由分说将人重新叼回床上。

狼的体型太大,结结实实压下来时,郗眠整个人都陷入毛茸茸的狼腹下,若是有人见到这一幕,一定不会发现这巨大的金狼身下藏了个人。

但只一会,金狼又挪开身体,它似乎很是焦躁,不停的在郗眠身上嗅来嗅去,粗壮的尾巴一下又一下挥舞着,在空气中砸出利落的“唰唰”声。

郗眠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这野兽的样子看上去太像想要进食,却又因为某种原因而不敢上前。

他甚至能看到对方偶尔压抑不住而龇起的獠牙。

可此时郗眠的手臂被一只狼爪死死按着,根本无法挪动半分。

眼见金狼越来越焦躁,也凑得越来越近,郗眠抬脚一脚踹在金狼胸脯上。

金狼纹丝不动,他那一脚仿佛挠痒痒一般,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寂静无声。

金狼猛然低下头来,郗眠下意识抬手护住了头,以为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同时心里不可抑制的浮起浓烈的委屈。

谢易这么恨他吗?恨他恨得让养的宠物来吃掉他。

心中酸涩难忍,眼泪就控制不住。郗眠抬起的手臂盖着眼睛,无声的流着泪,静静等待凶兽用獠牙穿透自己的身体。

这个房间没有任何锋利的工具,他使不出任何法术,他连变成狐狸都做不到,否则还能用锋利的爪子和牙齿与金狼殊死搏斗,就算是死,也要让对方见点血。

脸上被湿润的痕迹舔过,同时带起赖赖的刺疼,像是被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舐一般。

郗眠猛的挪开手臂,对上了金狼近在咫尺的、硕大的脑袋。

“唰”,金狼又在郗眠脸上舔了一下,将他脸颊上的泪水全部卷进口中。

而后湿漉漉的鼻子在郗眠脖颈上嗅着,鼻翼翕动,带出冰凉的颤意。

“刺啦”一声,郗眠身上的衣物尽数碎裂,他的大脑也跟着一片空白。

金狼变得更加焦躁,厚重的鼻息一下接着一下,清晰无比的传入郗眠的耳朵,郗眠吓得脸色惨白。

这狼,这狼的状态不对!

金狼扑在郗眠身上,带着倒刺的舌头一点一点舔舐着郗眠的身体,冰凉湿润的鼻端在皮肤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郗眠整个人被压住,想逃也逃不掉,他拼命去拍打身上的金狼,连咬带踹,咬了一嘴的毛,崩溃的哭着喊:“滚啊,滚开,救命,谢易,谢易!救救我,救救我!”

“还跑吗?”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郗眠错愕的瞪大了眼,看向眼前口吐人语的金狼。

金狼的声音很沉,是郗眠无比熟悉的音色,这声音他一百多年没有听过了,“我问你还跑吗?”

郗眠脸上的泪痕未干,惊慌的喊道:“赵铉?”

金狼变成人形,漆黑的眼睛如深不见底的幽潭,“是我,也是谢易。”

郗眠如傻了一般,他一时无法理解赵铉的意思,赵铉为何变成了白烨神君养的凶兽,“也是谢易”又是什么意思。

金狼整个人还压在郗眠身上,正单手控制着郗眠的两只手,将其压在头顶。

他的视线一寸寸扫过郗眠的身体,眼睛隐隐有变红的趋势。

“我就是谢易,谢易就是我,我们本是一体,凭什么你只看他,郗眠,我跟在你身边一百来年,不及谢易的两三年,我和他明明是一个人,却如此不公平。”

“不过没关系,你会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他的手握住郗眠两条腿的膝盖,轻轻用力将其分开。

“别想离开我们。”他说这句话时,整个人都显得阴沉无比,周身似乎隐隐冒出黑气来,郗眠一眨眼,那黑气又消失了,仿佛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赵铉低下头去,鼻尖靠近郗眠大腿的根部,郗眠一惊,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不由分说一脚踹在赵铉的脸上,随即翻了个身就要跑。

赵铉拉着他的脚踝,将他重新拉到身下。

“不喜欢这样?还是不喜欢我?没关系,那我们便换一种方式。”

话落,身上的人又变成了狼。狼的爪子按住郗眠的膝窝,迫使郗眠被迫撅着,狼的鼻尖蹭了蹭,随后伸出舌头舔舐。

那里的皮肉很嫩,舌尖的刺刮得郗眠难受不已,他想跑,却被一爪子按在腰上,腰被迫榻了下去……

郗眠的脸埋在被褥中,没一会被褥便被眼泪浸透。

“哭什么?”金狼不知何时又变成了人的样子,他将郗眠从被褥里挖出来,道:“都不喜欢?那这样呢?这样你喜欢吗?”

透过雾蒙蒙的视线,郗眠看到了谢易的脸,他却哭着摇头,“假,假的。”

赵铉似乎怒了,眼睛变得赤红,“什么假的,我说了,我就是谢易!我拥有他全部的记忆!我是他灵魂中被切割出去的一部分,我就是他,你为何不能接受我?”

“砰!”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将赵铉挥了出去,他的身体重重砸在金色墙壁上。

白烨神君冷冷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男子,声音冷得像裹满了碎冰碴,“谁准你动他的?”

话刚落,一道法术又打了过去,赵铉猛的喷出一口血来,即使这样,白烨神君脸上的表情仍旧没有缓和,一道一道法术,打得对方奄奄一息。

赵铉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但那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白烨神君,像是看仇人。

他咬牙道:“你杀不死我,何必呢!”

白烨神君眉眼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他一抬手,地上的赵铉化作一缕黑雾,被他吸入指尖。

那一瞬,白烨神君的瞳孔中黑色与金色交相辉映,片刻后,黑气的雾气被完全压了下去。

他在床沿上坐下,平静的目光看向抱着双膝,浑身赤裸的缩在角落的郗眠。

白烨神君眼神动了动,轻声道:“郗眠。”

从他出现,郗眠就一直盯着那张与谢易一模一样的脸,他唤郗眠的这一声,也与谢易一样。

郗眠慢慢松开抱住自己的手,朝白烨神君挪过去,他挪动得很慢,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小心翼翼靠近。

白烨神君就这样耐心的看着他,眼神纵容。

郗眠终于碰到白烨神君的衣服,他犹豫了两秒,随后还是爬到对方腿上,窝进对方怀里。

双手抱住白烨神君的脖子,脸埋在那触感柔软的布料上,郗眠小声的,带着哭腔委屈的唤道:“谢易,谢易,谢易……”

他一连叫了好几声,听上去极其没安全感。

白烨神君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抬起,柔和的落在郗眠后脑勺上,安抚的摸了摸。

“别怕。”

仅仅两个字,郗眠觉得鼻尖又开始发酸,他知道眼前的人不能算真正的谢易,可是……

郗眠抱紧了对方,因压不住哭腔,吸气声格外明显,“我真的好想你……”

白烨神君手一顿,抬起郗眠的脸,一点一点擦去上面的泪痕,他叹了口气,道:“别哭了。”

郗眠抬头,与那双和谢易一模一样的眼睛对上,即使眼睛一样,可眼神却是不同的。

眼前的人终究不是谢易,谢易已经死了。

他再也见不到那个真正的谢易。

郗眠抬手擦掉眼眶里掉落的泪珠,想从白烨神君怀里出来,却被对方强硬的按住了腰。

郗眠道:“谢,谢谢,我没事了。”

白烨神君这才慢慢松开了手,他看着因为哭过,脸颊和眼睛都仿佛喝醉了一般锈红的郗眠,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郗眠注意到白烨神君嘴角溢出的一点鲜血,但因不知该如何与对方相处,便当做没看到。

郗眠的心情平复下来,才开口道:“神君,可否放我离开,我还有事要做。”

白烨神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道:“那人告诉你通过浮世塔可以离开?郗眠,他在骗你。”

郗眠一怔,小八在骗他?这毫无逻辑可言。

郗眠道:“不会的。”

白烨神君脸色越发冰凉,“你不信我?”

郗眠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显而易见,他信任那个东西。

白烨神君冷冷道:“你现在不能走。”

郗眠不可置信的抬头,“什么……意思?你要把我关在这里?”

白烨神君垂眼睥睨着郗眠:“你这般想也没错,时机未到,待时机成熟,我自会放你离去。”

方才的温和全部消失殆尽,仿佛是刻意伪装出来的一般。

郗眠嘴唇发抖,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这时,白烨神君语气又缓和下来,“乖一点。”

郗眠紧紧闭上了嘴,不肯在说一句话,白烨神君也不开口,就这样安静的陪郗眠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来,又说了一句:“乖一点,我很快回来。”

话落,身影消失在原地。

郗眠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联系上小八,且无法离开这个房间,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囚禁了。

九重天上没有日升日落,郗眠被困在这个房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几天,却又漫长得如同几个月,他终于再次见到了白烨神君。

对方受了很重的伤,白色的法衣都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红,刚出现在金屋中,便因伤势过重差点倒在地上。

见到这张脸受伤,郗眠心中还是难受了一下,但他没有靠近对方。

屋内没有桌椅凳子,只有一张占据大半个屋子的床。

白烨神君坐到床沿上,方朝郗眠道:“过来,替我上药。”

郗眠还是没有动。

白烨神君的语气柔和下来,带着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温柔,哄似的喊了一声,“阿眠。”

郗眠终于动了,他走到床边坐下,接过药膏。

白烨神君已将外衣褪去,这是这世间最后一具神躯,近乎完美,可现在这完美的躯体上去布满了伤痕。

表面的伤害算是最不严重的,郗眠甚至能看到皮肉下一大团一大团的淤青和黑气。

他用指腹挖了些药膏,一点一点抹在伤口上。

思绪却早已飘远。

什么人能伤到白烨神君?他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强大的神吗?是谁能让他受这么重的伤?

神受伤抹药膏真的有用吗?

郗眠想了很多,但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出来。

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似乎他和白烨神君待在一起都是这样无话可说的状态。

郗眠沉默着涂完药膏,便又将药膏盒子放回白烨神君的手心。

他刚站起身,手臂被拉住,这个姿势,白烨神君需要仰头看着郗眠。

明明是不可一世的仙界第一人,从来都是睥睨万物的存在,他头一次在一个人面前露出近似示弱的神色。

可他知道,郗眠吃这一套。

果然,郗眠不动了,白烨神君才道:“在此处住得可还习惯?”

郗眠轻轻抿了下唇,看了白烨神君一眼,又垂下眼,看向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

“不习惯,我什么时候能走?如果你还有谢易的记忆,应该知道有很重要的人在等我,我必须离开。”

那只握住郗眠的手松开了,白烨神君的声音冷了下去,“我自然知道,为了你那重要的人,你可是毁掉了我的历劫。”

他冷冷的宣判结果,“郗眠,你走不了的。”

郗眠红着眼睛看向白烨神君,也冷着语气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你若是想报仇,等我了解我的事,会让你如愿。”

白烨神君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中却没有任何笑意,“你觉得我关你是为了报仇?原来你是这么想我,我真好奇,你也是这样想谢易的吗?”

郗眠的眼眶瞬间变得更红,近乎吼道:“你不是谢易!”

白烨神君眼中的黑气一闪而过,他抬头把郗眠扯进怀里,手掌强硬的捏住郗眠的下颌,俯身吻了上去。

说是吻,其实更像的咬。

手掌有力的掐着郗眠的脸颊,迫使他张开嘴,随后毫不留情的攻占领地。

一只手轻而易举变镇压了郗眠所有的反抗。

这个吻一直持续到郗眠所有反抗消失,失去力气,只能软软的靠在他胸膛上方作罢。

白烨神君周身的冷意似乎已经消散,他平静的,商议一般道:“别闹了,这段时日你不能离开。像信任谢易一样信任我,好吗?”

他叹息道:“阿眠,我就是谢易啊……”

郗眠呼吸平缓了些,才问道:“你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不让我离开,至少要让我知道原因。”

白烨神君伸手帮郗眠捋了捋额角汗湿的发,“等我解决了事情,会告诉你。”

郗眠立刻意识到他说的事情应该很棘手,否则他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可无论郗眠怎么问,白烨神君就是不松口。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白烨神君都陪着郗眠,郗眠也终于能离开这间屋子。

他才发现此处是白烨神君的仙府,而那黄金屋,是建在仙府最高处云雾飘渺的楼阁上。

从仙府其他地方看去,只能见到被云雾遮盖的一点点金色,像是被完全藏了起来。

这段时日,两人在仙府中过着极其日常的生活,或者说白烨神君在扮演着谢易,和郗眠过着在凡间与谢易待在一起的生活。

或是读书写字,或是陪着郗眠睡觉……

两人时常接吻,但是再多的就没有了。

仙府中不知何时移植了一棵巨大的桃花树,白烨神君在树下搭了个藤椅秋千,从头到尾都是他亲自完成,郗眠就在一旁看着。

一向一丝不苟的神君因为这些木匠的活而变得有些狼狈,但他毫不在乎,搭好后对郗眠道:“过来试试。”

郗眠朝他走过去,这一刻,他的心是安静的,安静的沉溺在这幻象一般的快乐中。

幻象从来都是虚无的,不持久的。就像谎言,终究会如泡沫一般破碎。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日,白烨神君再次离开,郗眠又回到了那个金色屋子里。

白烨神君离开前,十分愧疚的抚摸着郗眠的脸颊,道:“阿眠,我很快就回来,你的那个东西,我放出来了,这段时日你可以和他说说话,唯一一点,不能离开此地。”

白烨神君走后,小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蔫蔫的,十分委屈,“宿主……”

郗眠担忧的问道:“小八,他把你关起来了?你要不要紧?”

小八疲惫道:“我没事,还活着。”

又不由得感叹,“真不愧是这个世界的集大气运者,宿主,我们得尽快想办法逃,若等他回来,就再也走不掉了。”

郗眠想起那金狼,便同小八说了这件事,又问道:“这世间可有什么人能伤到他?”

小八道:“宿主,这些事我需要求助主系统,但是我现在已经与主系统失联,所有信息都被隔绝在这个世界中,无法传递出去。”

这也是他催促郗眠尽快离开的原因。

白烨神君道法高深,连小八都被他下了禁制,无法离开白烨神君的仙府。

整个黄金屋,一人一系统已经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出去的路。

郗眠忽然想到上次他要离开,赶来阻止他的是金狼,而那次白烨神君似乎也受了点伤。

所以对方是不是遇到了一件十分棘手,无法脱身的事。

既然这样……

郗眠心底有了个主意。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没有尖锐的器具,但这黄金雕成的墙壁无比坚硬,他做好心理准备后,铆足了劲冲过去,脑袋撞在墙壁上。

头晕目眩,郗眠瞬间倒地不起,缓缓闭上的眼睛。

等他再次醒来时,床边坐着一人,郗眠想要爬起来,脑袋瞬间像是炸开了一般疼,他捂着额头“嘶”了一声。

坐在床边的人立刻伸手扶住他,语气中还带着愤怒和冷意,“活该!”

郗眠抱住眼前的人,委屈的喊:“谢易。”

对方神色一僵,但还是沉着声音道:“喊什么都没用,你就算撞死在这儿,我也能从黄泉里把你拉回来,想寻死?早点歇了这心思!”

郗眠语气虚弱,“我没有要寻死,我太想见你了,可我出不去。”

“真的?”

“谢易”抬手抱住郗眠,道:“你不是想逃?”

郗眠道:“我答应过等你回来,便不会提前走。”

“谢易”道:“但你还是会走。”

这话郗眠无法反驳,也无法给出承诺。

“谢易”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要郗眠承诺的意思。反正那家伙也定然不会让郗眠离开。

他抱着郗眠,轻声道:“阿眠,我可以吻你吗?我们好久没有接吻了。”

郗眠摇头。

“谢易”委屈极了,“为什么?我好喜欢你,为什么不给我亲,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阿眠,你好香啊。”

这样子,是赵铉无疑了。

郗眠问道:“我想知道你和赵铉是什么关系,为何说你们是一个人?”

“谢易”或者说赵铉没有瞒郗眠的打算,解释道:“我们是一个人,一千年前,我因入归墟而被深海的浊气污染,生出了心魔,为将心魔分离,我将被污染的魂魄一并割下,镇压在锁妖塔中,两百年前,心魔逃逸,不知所踪,而我当时在凡间历劫,世世夭折,无暇顾及心魔。”

“直到谢易这一世,才勉强活到了十九岁,我的心魔却因意外融入了一只濒死的幼狼身体里,被一只狐狸所救。”

他看向郗眠,“那只狐狸蓄意接近转世的我,在我对他情根深种时又要取我性命,致使我历劫失败。回归天庭后,我将心魔重新带回来,我们记忆相通,感官相通,他便是我,我也是他。”

“郗眠,我们正在慢慢的融合。你说,在彻底融合之前,我是不是该向那只狐狸讨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郗眠全然当做没听见后面的话,问道:“你们的思想不一样,不能算一个人。”

“谢易”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们思想不一样,他的所有想法我都知道,正如我的所有想法也瞒不过他,你猜我现在想对你做的事他知不知晓?”

郗眠皱眉,严肃道:“谢易!”

“谢易”脸上的笑消失,低声道:“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名字。”

明明他们是同一个人,来自同一个灵魂,凭什么被舍弃的是他,明明他最早遇到郗眠,陪了郗眠那么久,凭什么他的另一部分出现后,郗眠便义无反顾的投向了对方?

难道就是因为他是被浊气污染的一部分吗?

“叫我的名字,我叫风晔。”

“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把内容写完一起放上来,发现七千字只能写一半,害。

第239章 前尘往事 心魔

白烨神君, 本名风晔。

而他作为风晔的心魔,自然也共享这个名字。

心魔说完后,便将郗眠压到了被褥中, 他周身隐隐散出黑气来, 道:“阿眠, 谢易可以, 白烨神君可以,就我不可以?”

“凭什么?我比他们都爱你。”

他的手轻轻摸着郗眠的脸, 顺着郗眠的脸颊滑到脖颈, 又探入衣领。

“狐狸都有发情期, 这两百年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发过情?”

他的手指在郗眠胸膛点了一下, 郗眠瞬间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浑身发软, 仿佛置身于蒸腾不透气的热炉。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 郗眠的意识都是不清醒的。

初始, 心魔还算克制, 尽管呼吸又急又重, 但只是不停的吻郗眠, 舔郗眠。

不知道是不是在狼身体里呆了百年的缘故, 心魔身上动物的属性十分明显,嘴唇不断在郗眠脸颊脖颈上吻,时不时又用鼻子嗅一嗅。

他的声音因为情感而沙哑无比, 一只手牢牢控制着郗眠的腰不让他逃,另一只手则握住郗眠的后颈。

那截后颈皮肉极嫩,手掌轻易便能圈住大半脖子,他舔了舔发痒的牙,掌控的感觉终于让心魔心底不安的感觉消散了几分。

他哄道:“眠眠, 张嘴,我要进去。”

水雾迷蒙了郗眠的视线,他看不清心魔的脸,但在对方刻意的模仿下,这声音与人间的谢易一模一样。

郗眠不知道他是故意露出破绽还是根本不在乎,即使是伪装谢易,他也只伪装了样貌和声音,说出的话跟谢易没有半点关系。

见郗眠无动于衷,还想跑,心魔眼中慢慢被浓雾覆盖,那雾气仿佛能蛊惑人心,对视间,郗眠的视线逐渐涣散。

他听话的张开了嘴,长舌长驱直入,勾着他的舌头翻来覆去的搅合。

津液不受控制的从嘴角滑落,又被舔舐,一个接一个的吻落在郗眠的下巴上,含着那截精巧漂亮的下巴,用牙齿轻轻的咬,像是刚长牙的狗崽子,无法克制自己的行为一般。

衣服拨落,一抹一抹的红色在白嫩的皮肉绽开,手掌抓在匀称的小腿上,软乎乎的肉从指缝中溢出来。

因为被迫引导致使的发.情,郗眠浑身发热,头晕脑胀,根本无法思考。

迷迷糊糊中,他低下头去,看到心魔用高挺的鼻尖蹭着他大腿内侧位置,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他伸手去推对方,断断续续道:“不,不行……”

心魔在那截白嫩的大腿上狠狠嘬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眠眠,我先帮你舔,再用手。”

他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唯一的知识来源是谢易的记忆,记忆中,谢易一开始用的是手指。

但上次变成狼身,本能驱使下,他舔过郗眠,那时郗眠的反应至今映在他脑海中,很长一段时间梦里都是那个场景。

本体太过霸道,不愿意放他出来与郗眠接触,如今本体分身乏术,他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触郗眠,自然要把想做的事都做一遍。

那些本体享受过而他没有的,他都要做一遍。

被诱导发.情的郗眠根本无法抵抗心魔的力道,呼吸里渐渐有了哭腔,只能徒劳的蹬着腿,什么都做不了。

心魔也不好受,此刻他的衣物已经被他自己扯掉,胡乱扔在地上,薄肌上布满汗珠。

如同饥渴已久的旅人终于喝上了一口水。

黄金屋中无昼夜,无四季,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何时,有丝丝缕缕的烟雾弥漫在屋子里,这烟雾让郗眠本就混沌的大脑越发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嘴唇再度被吻上,察觉对方想撬开他的唇,郗眠顿时瞪大了眼,不顾一切的挣扎。

肩膀被宽大炽热的手掌按住,心魔有些委屈,“眠眠,给我亲一下好不好?”

郗眠死死闭着自己的嘴,抗拒的意味太明显,但后方因心魔替换成了手指,所承受的痛苦更甚。

心魔表情和话语的很委屈,手上的行为却让郗眠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出的话都是上气不接下气,“脏,脏……呜呜!”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嗅到了奇怪的味道。

心魔本以为郗眠嫌弃的是他,内心极度不爽,哪怕是委屈也只是装出来的,但郗眠的话却让他骤然笑了。

低低的笑声溢出,心魔放过了郗眠的嘴唇,吻落在脖颈上。

“不脏,很甜。”

“好甜啊宝宝,我吃一辈子也吃不够。”

“以后都给我吃好不好?”

“嗯?”

随着最后一句反问,加重的力道让郗眠难受的溢出一声泣音。

可心魔带来的难受并不足以盖过身体上的痒意与那难以抑制的热.潮。

郗眠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到了后面,甚至会难受的抱住对方的肩膀,抽泣着胡乱的蹬着两条修长的腿。

嘴里是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痒,好痒,我,难受……”

心魔把郗眠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的姿势并没有让他好受一些,郗眠将脸完全埋进枕头里,可还是难受得抽泣。

身后有人覆盖了上来,缓慢的,强势的,拥抱住他。

那人发出了一声喟叹,郗眠却大脑一瞬间变成白茫茫一片,方法所有时间,所有思考全部暂停在这一刻。

等他缓过神来,仿佛轻微地震来临,周围缓慢晃动。

痒被一种更为可怕的感觉覆盖,郗眠惊恐的从被褥中扬起头来,挣扎着就要跑。

腰被两只手握住,坚定不移的往后拖。

再后来的事情郗眠都不太记得,失控到连感官都被掌握,不知什么时候,他被心魔抱了起来,尖利的牙又咬在后颈的位置。

郗眠慌乱的伸手去捂,“不,不能再,咬了……”

他哭得好可怜,心魔内心却越发的兴奋,他看着郗眠布满牙印的后颈,片刻后强硬的将捂住后颈的手拿开。

“别怕,我不咬了,舔舔就不疼了。”

话落,他果真收了牙,轻轻舔舐着雪白皮肉上的牙印。

做了百年的狼,让他格外喜欢一边咬着郗眠的后颈,一边再狠狠的拥抱郗眠。

但也有不满足的点,这样他看不到郗眠的脸,所以几次后,心魔便将郗眠翻了过来。

翻身时两人依旧紧紧抱在一起,紧接着,心魔整个人愣住,不受控制的丢了脸。

他的脸色瞬间爆红,结巴道:“我,我不是……”

“我没有这么迅速的……”他徒劳解释道,可惜郗眠根本听不进去他说什么,此时郗眠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心魔顿了片刻,他又想亲郗眠了,但想到郗眠之前的嫌弃,他变出一杯水来,漱过口后才吻了下去。

这不能怪他的,前面几次都用了很长时间,这次是因为看到了郗眠的脸,他才会一时控制不住。

心魔近乎痴迷道:“眠眠,你太漂亮了。”

每一寸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他不由得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时的他只觉得狐狸烦人得紧,根本意识不到后面的他巴不得小狐狸来烦他。

比起本体,心魔本就是肆意妄为的存在,从来不克制本性,只是怕吓到郗眠,他一直努力让自己像个人一样,努力伪装成谢易的样子。

可意乱情迷间,那些伪装早被他抛之脑后。

不知何时,心魔变回了金狼的形态,金狼体型太过庞大,郗眠被生生吓得清醒,但金狼本体下,修为和力气都是顶尖的。

郗眠根本无处可逃……

毛茸茸的金色狼躯,根本看不到下面藏着个人,后来,那个人虚弱的躺在狼腹上,哭得可怜。

金狼口吐人语,“眠眠,变成狐狸好吗?”

别说郗眠使不出法术,就算他能使出法术来,第一件事也是逃。

心魔自然知道黄金屋的作用,说落后他爪子落在郗眠布满红痕的肩膀上,下一瞬,肚皮上躺着的人变成了一只赤狐。

他将郗眠变回了狐狸。

狐狸和狼的体型差更大。郗眠几度觉得自己快要死去。

黄金屋外,浮云飘飘,屋内弥漫的香飘出,融入那白色云雾间,一团团,一缕缕。

……

屋内,心魔抱着怀里的人,一点一点给他喂水。

郗眠不知道日子过了多久,但此刻所谓的发.情期似乎已结束,他窝在心魔怀里,小口小口喝着水。

心魔眼眸渐深,忍不住又低头与郗眠接了个绵长的吻。

他现在似乎完全不在乎伪装的事了,尽管用的还是谢易的脸,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明晃晃告诉郗眠,他不是谢易,他是白烨神君的心魔。

心魔格外喜欢接吻,除了一开始被郗眠嫌弃,压抑了一段时间,后来几乎无时无刻都不会放过郗眠的嘴。

郗眠的舌头大多数时候是麻的,再加之尽管他没怎么叫喊,每次发出的声音也都是忍不住后才溢出的,小声的泣音,但耐不住这段日子太久,郗眠此刻嗓子是无法使用的,哑得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郗眠的内心是后悔的,他知道心魔是白烨神君的一部分,也属于谢易,可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事,一体双魂,对于他而言,是在小说影视中才存在的东西。

赵铉和谢易,更像是两个人。

他只想把赵铉骗回来,然后套出出去的方法,没想到赵铉竟然压着他在床榻上厮混了那么多天,因为被诱导的发.情期,郗眠非但无法反抗,后来竟还主动抱住了对方。

若是这些让谢易知道……郗眠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尽管他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可他还是不想在谢易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可如今事情已不受他控制。

一杯水见底,心魔又倒了一杯,郗眠偏开了头。

“不喝了?”心魔难得的语气温柔。

郗眠点点头,伸手指向地上的衣服。

心魔的视线顺着看过去,看着那些被蹂躏得几乎不能穿的衣服,道:“不用穿,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人敢进来。”

“眠眠,此刻更应该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手指碰了碰郗眠,拿出时指尖是湿润的,心魔将手指伸到郗眠跟前,道:“要清理吗?”

郗眠脸色一变,抬手就朝心魔打过去。

心魔眼疾手快抓住了郗眠的手腕,这段时间他可没少被郗眠打,只要稍微清醒一点,便强撑着来揍他,挨巴掌,被踹,是经常的事。

心魔虽甘之如饴,但也知道郗眠并非在和他打情骂俏,是真的很生气。

因为心虚,他自然受着,但此刻他却不想挨这一下,他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如果是本体,根本不需要清理,本体的东西郗眠吸收后甚至能提升修为,可他的不行,他的带有魔气,若是过多,郗眠修为又不高,会将郗眠污染。

若是这世间有一种法子可以取代本体该多好……

第240章 前尘往事 天道

白烨神君的仙府位于九重天最高之处, 仙府极大,建筑皆为金色与银色,远远看去, 金银之间一片桃红, 仙府中那一棵巨大的桃树巍峨伸展, 几乎覆盖了大半个仙府。

桃树下的秋千晃晃悠悠, 树枝也一并晃动。

那日心魔找来了新的衣物,郗眠穿戴妥当后才呼喊小八, 从小八那里得知他在黄金屋待的时间若是换算成凡间时间, 已过半月有余。

小八催促道:“宿主,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再拖下去本体就要回来了。”

于是郗眠表示想出去透透气,可心魔说什么也不放他离开黄金屋。

比起本体, 心魔要单纯许多。郗眠开始不理心魔, 无论心魔如何哄都没用。

眼见心魔越来越焦急, 郗眠适时道:“这屋子里的香味我不喜欢, 成日闷得头晕。你的修为比我高那么多, 不让我出去是对你自己不放心?”

心魔素来好强, 一听这话, 哪里愿意,当即嗤笑道:“眠眠,看来你对我的修为确实没有认知。”

“这世间能压制我的存在只有一个。”

他的语气里尽显得意, 郗眠几乎能想到,若是白烨神君,定然是不显山不露水,语气平淡的,若是谢易, 则会略显谦虚一些。

到底是心魔,向来桀骜不驯,又禁不起激,他唯一忌惮的怕是只有本体了。

心魔心知屋内的香味是他点的催.情香,这香功效猛烈,郗眠闻不惯也正常,便答应了郗眠的要求。

郗眠如愿离开了囚笼,心魔只让他在仙府中活动,不能离开仙府的范围。

心魔时刻都在郗眠旁边守着,就算郗眠闹着要吃凡间的糕点,也无法将他支开,所有的要求,他全盘接下,再安排其他人去执行。

九重天居然没有人认出这并不是真正的白烨神君。

如此几次故意指使后,心魔终于恼了,他把郗眠抱道腿上,一个面对面的姿势,一只手掐着郗眠的后颈,力道不重,控制欲却极强。

他咬着牙道:“故意的?想支开我逃跑?”

他冷冷一笑,“眠眠,无论什么我都依你,但你若是敢跑……”

他凑近郗眠,近乎咬着郗眠的唇道:“我一定槽得你下不了床。”

头一次有人对郗眠说如此粗糙直白的话,他呆得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呆愣愣的,一双桃花眼因为惊讶瞪圆,嘴唇抿着,脸颊也因生气鼓鼓的,这模样引得心魔一颗心软了下去,低声道:“眠眠,你好可爱,我们还没有在秋千上试过,抱紧我……”

郗眠大惊,当即就要下去,满脑子都是这人莫不是疯了。

一炷香后。

风轻柔拂过,桃花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下,漫天飞舞,地上、秋千上都铺了一层粉色。

秋千荡来荡去,桃花瓣经不住这飘荡,沾染风中携带的水滴后晃悠悠落到地上,融入那一片桃红中去。

一只手拖住郗眠的臀,将他抱得更紧。

洁白的双腿悬空,郗眠除了抱紧心魔,别无选择。

猛然一下的力道,他惊慌的想要离开,可脚根本没有支撑点,只能靠双手撑在心魔肩膀上,下一瞬,又被力道带得坐回去,骤然发出一声难捱到极致的泣音。

仙府主殿背后有一个巨大的池子,等郗眠被带到池子中清洗时,已经连手都抬不起来,指尖都是发软了。

心魔轻轻替他捏着腿,道:“怎么还在发抖。”

抖成这样子,好色……

于是他抱着郗眠在浴池中又来了一次。

这样的日子如同做梦一般,心魔无比期望本体死在归墟,但他也知道,若是本体死去,他也活不久。

可知道是一回事,嫉妒是另一回事。

然而好景不长,在某一日,心魔吩咐侍卫去人间买醉鸡时,郗眠跑了。

等他追过去,郗眠已经踏入了浮世塔中,他一边喊着郗眠的名字,一边朝浮世塔跑去,甚至变出了狼体。

在他赶到之前,浮世塔已经缓缓合上,郗眠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心魔从未有过如此慌张的时刻,甚至顾不得本体此刻的处境,当即联系了本体。

浮世塔内,郗眠顺着白光往前走,走到尽头却是一面无边无际的墙壁,这里根本没有出路。

小八亦是大惊,道:“穿过浮世塔不应该直接回到现代吗?”

可当下不但前方没有去路,背后亦没有退路。

他被困在了这一隅天地之中。

小八急得团团转,郗眠则靠着墙壁滑坐下来。

想起方才自己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张与谢易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只觉得可笑极了,他千辛万苦的把自己关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响起一道冰冷无机质的声音。

“郗眠,风晔关闭了此界与外界联系,所以你无法离开。”

郗眠抬头看去,头顶白茫茫一片,不知是天空还是白色的墙壁,他谨慎的没有回答。

那毫无感情的声音道:“吾乃天道。”

与此同时,一道白光落在郗眠面前,化作一团看不清面容的人形光晕,连飘散的发丝都由光晕组成。

天道深深凝视着郗眠,道:“混沌之初,创世神于天地之间醒来,神造万物,后来天地灵气孕育出三位初神,白烨神君,青无神君,墨云神君。”

“创世神陨落于东海之畔,化为归墟,千万年前,墨云神君,青无神君也相继陨落,白烨神君风晔成为天地间仅存的,天生地养的神。”

“万事万物,皆有定律,即使是神,也不能长久永恒,与天地齐寿,如今已到风晔泯灭之时,可他却违抗天地法则,不惜切割灵魂,分出心魔,以抵抗回归虚无。”

小八不在乎什么神君什么泯灭,当即问道:“你既是此界天道,道法定在风晔之上,能不能打开他的结界,让我们离开?”

天道:“大道无形,这并非我本体之态,我的力量几乎都被他拖在归墟之地,如今与你们说话的也只是一缕元神。”

小八:“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郗眠也想问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若是找风晔,对方想必不会放他走,但天道说的话……或许是谢易的缘故,郗眠总是更偏向于风晔,即使天道说的在理。

天道手上有一团白色球状光晕飘出,飘向郗眠。

“此为囚笼,无论如何厉害的存在,只要将此物放在他身上,便会化为天囚,将人捆住一个时辰,希望对你们有用。”

“我能插手的也只有这么多,他很快会找来。”

“结果如何,皆看命数。”

天道的声音随着身影慢慢消散在浮世塔,与此同时,周围环境开始剧烈震动。

一阵刺目的光照进来,是郗眠来的方向,那刺眼白光中,走出一人来,是浑身浴血的风晔。

郗眠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晔,尽管身上穿的依旧是白色与金色交织的法衣,一头墨发也只是用发簪半束起,同往常皎皎如月一般的风姿。

可此刻法衣上沾满了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其他人的,墨发如鬼魅一般飞舞,他身上的温和儒雅之气尽消,宛若刚从战场上厮杀下来,自白骨堆中爬出来一样。

最令人胆寒的是他手上那把剑,那剑似乎是两种材料拼接而成,一半金色耀眼,一半如玄铁黑沉,火焰一般的红色在剑刃上灼灼燃烧。

像火,却更像鲜红的血液。

郗眠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饶是小八,也惊慌的喊道:“宿主!白烨神君不对劲!跑!”

那只握剑的手轻轻一挥,却似雷霆之力,势不可挡的落下,只听“咔嚓”一声,整个浮世塔由内到外被斜切成两段。

塔尖一点一点往下滑,“轰隆”一声,巨石坍塌,尘土漫天。郗眠看到了头顶的天。

眨眼间,风晔已经站在他跟前,手指一点,小八被硬生生从他脑海中拖出来。郗眠慌乱的抓住风晔的手,“别杀他,谢易,求你别杀他!”

可风晔残忍的捏紧了手,郗眠疯狂的去掰他的手掌,可小八的声音还是渐渐消失,归于虚无,风晔松开的手掌中空无一物。

郗眠红着眼睛抬头,这一刻,他的眼中有了恨意,每一个字都像在啼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让你别杀他!有什么事冲我来啊!你为什么要杀他啊,谢易!”

他揪着风晔的衣领,近乎吼出来,“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现在要我怎么办……”

“为什么?”风晔喃喃道,他的手心出现了一个白色光团,“不如你来解释一下,你想如何使用天囚?”

郗眠愣愣看着那白色光团,他明明已经藏好了,况且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用在风晔身上。

可当下,他说出的话却是,“对,我就是要把你关起来!我要离开这里,我不想在待在这个世界了!”

风晔的声音犹如寒冰,“关起来?他是这么告诉你的?”

“郗眠,你从来都不相信我……”这一瞬风晔冰冷的语气里似乎有了感情。

但下一刻,他再次恢复冰冷,“无妨,你再也无法离开了,你永远无法从我身边离开。”

随着他的话落,郗眠只觉得脑袋开始发晕,紧接着眼前一黑,晕过去前,是无尽的后悔,是他害了小八,如果后来他没有因为风晔就是谢易而与对方一直纠缠,如果他全身心都放在离开这件事上,小八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他只有一条命,可他却欠下两个人的命。

迷迷糊糊中,郗眠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但他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床榻边,被打得重伤的心魔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这次他难得没有和本体呛声。

风晔却不打算放过他,又一道法术挥下去,“为何切断联系?为何不看好他,若是他落在天道手中,出了什么事,我就算损失一半修为,也要将你抹掉。”

心魔撑着身体爬起来,厉声道:“我有错!错在不该放松警惕,被那该死的破系统下了一道迷魂咒,错在不该留他一人在院中,去拿什么醉鸡,错在没有早一些发现他逃跑。”

“这些都是我的错,今日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说半个不字,但我不明白,你为何总揪着天道不放,他是天道,与他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你死没关系,你险些连累了眠眠。”

心魔:“我是有错,但你就没错吗?”

“砰”心魔再次被打到地上,近千万斤的重力压得他无法起身。

“你懂什么?”风晔垂眼蔑视,眼中出了不屑,还有充满寒意的怒气。

心魔几百年前才出现,对于这千万年本体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晰,在他有意识以来,本体就一直在和天道斗,明里暗里的斗。

风晔道:“你没资格喊他眠眠。”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不过是个被污染的残缺品,却敢切断与我的联系,对他做那样的事,你配吗。”

他蹲下身,手心迸发出一团灼热的火焰,将那火焰缓缓按向地上的心魔。

心魔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非但没有半点慌张,反而笑了,“你想强行吸收我?行啊,来!”

即使被吸收,他的意识短时间内不会消失,到时他便可光明正大抢夺风晔身体的控制权。

若能成功……郗眠将是他一个人的。

心魔的心脏如火焰般燃烧,滚烫炽热。

风晔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最后一刻,他收回了手,将心魔重新关进身体的角落。

他并不害怕心魔抢夺身体,但如今形势严峻,容不得其他闪失了。

风晔坐在床沿上,沉默的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的人,低声道:“宁可相信仅一面之缘的天道,也不愿意信我,阿眠,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