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眠一手扶着桶边缘,看向陈玠:“你可以出去了。”
陈玠无视掉郗眠带刀子的眼神,拿过一旁的舀水工具一勺一勺帮郗眠浇水,又帮郗眠洗头。
郗眠的力气仅能支撑他不滑进水里,除了口头上,实在无法和陈玠抗抗衡。
偏偏陈玠是个木头,无论郗眠说什么,他不喜欢他的便毫无反应,像没听到一样。
“咳咳!”郗眠手一滑往下掉,呛了一口水,陈玠眼疾手快将他提起来。
他握住郗眠的手臂根部,一瞬间心跳如雷不知所措。
以前就知道郗眠皮肤好,白嫩细腻,比女孩家还要娇贵些,只是郗眠的容貌气质太过清冷,并无女性特征,才不至于被误认为女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碰到郗眠的皮肤,滑腻腻的,像花瓣又像细腻的绒布。
那触感从指尖传过来,陈玠整只手臂都有些发麻。
越是这样,他脸上的表情越是难看。
他松开了郗眠,在郗眠即将再次滑下去前也进了浴桶。坐在浴桶里,让郗眠后背靠坐在他身上,这样便有了支撑。
在浴桶外时他还帮郗眠洗澡,进了桶了却不碰郗眠了,只闭着眼睛往后靠在桶边,双臂则规矩的放在身侧,像坐定的僧人。
他不帮郗眠洗,郗眠根本没法自己洗。
于是两人便这样坐在浴桶里泡着热水,任由热气蒸腾在脸上。
过了一会,郗眠难受得想往前挪,才刚动了一下,陈玠便握着他的腰将他重新扯回去。
“别动。”他的声音很哑,和郗眠这个中药的人不逞多让。
热水很舒服,但陈玠是穿着衣服进来的,他身上的衣服布料太过粗粝,磨得郗眠背疼。
郗眠又往前挪,陈玠再次把郗眠抓回来,这次他终于睁开了眼。
他没有说话,郗眠却不可置信的回头瞪他:“你……你的手……”
方才陈玠将他圈回来,郗眠坐下去却不是坐在他腿上,而是坐在了陈玠手心。
陈玠用手拖住了郗眠的屁股。
郗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难看至极,他转头有又想扇陈玠,被陈玠空闲的另一只手抓住。
“主子,留点力气。”
那只垫在郗眠臀部的手抽离,郗眠才明白过来这话的含义。
没手的遮挡,郗眠像是被匕首直接抵住。
他的脸色完全转青。
陈玠见状,凑过来吻在郗眠眼睛上,吻得郗眠闭上的眼睛。
他重新抱起郗眠,先用内力烘干了两人的衣服和头发,又裹用衣服裹好郗眠往卧室走去。
冷风再次吹来,却完全触碰不到郗眠。重新躺回床上时,郗眠忽然问道:“陈玠,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陈玠正在看郗眠背上的红色痕迹,明明才这么一会,就被他的衣服蹭红了一片,怎么会有人皮肤这么嫩,这么娇气。
郗眠的话让他一顿,视线垂了下去。
他总喜欢用垂眼来掩盖自己的情绪,他的睫毛很长,直挺挺的,刚好能将瞳孔里的颜色完全遮住。
郗眠以为他又要一言不发,没想到陈玠只沉默了须臾便抬起头来。
“是。”他说。
郗眠却笑了:“恨我便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谁会吻厌恶的人呢?和讨厌的人上床你不觉得恶心吗?”
“你觉得恶心?”陈玠沉着脸道。
郗眠:“……”他一时有些无法理解陈玠的脑回路。
郗眠道:“我当然觉得恶心,若是我讨厌的人,我恨不得杀了他。”
陈玠俯身过来,脸和郗眠的脸越靠越近,直到两人鼻尖快要相触才停下:“你为何不杀了我。”
这句话无疑是在戳郗眠心窝子,他当然想杀陈玠,只是杀不死,他现在做的事情也是为了杀陈玠。
“主子,你为何如此厌恶我,而又不杀了我?”时隔几年,陈玠再次问出了这句话。
只是说出来后又道:“罢了。”
当年没能知道,现在也不必知道了。
他和郗眠之间的仇怨早就算不清了。
红烛摇曳,碧波荡漾,风拂麦田。
陈玠没有再吻郗眠,却一整夜目光幽深的盯着郗眠的唇。
隐隐约约的哭泣声顺着缝隙飘出,被风雪卷入无边浩瀚。
他托着郗眠的腰把人抱起来,让郗眠面对面坐在他大腿上,只能无力的倚靠在他身上。
船身颠簸,抽泣声也断断续续。另一道声音也陆续响起。
一开始是:“郗眠,你欠了我这么多……”
后来语气渐渐缓和了些:“药效还未全解,再来一次。”
最后,他终于再次低头吻上了郗眠的唇。
他想,正是因为他讨厌郗眠,报复郗眠,才更应该吻郗眠,做郗眠不喜欢的事——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等我找个时间修文加回你们评论
第117章 恶毒少主觉醒后 乌玉泽
天光大亮, 郗眠却像一条搁浅的鱼,无力挣扎。
在陈玠再次凑过来时,他软着手去推人, “你还要弄多久?药效已经过了。”
陈玠动作僵住, 是啊, 药效已过, 他为何还是不愿意放开郗眠呢?
他僵着脸退出来,不断的给自己寻一个合适的理由, 退出时发出“啵”的一声, 陈玠的耳朵瞬间红透。
他又想去亲郗眠了。
片刻后, 他终于找到了理由:郗眠是他的仇人, 而郗眠不喜欢他的吻,也不喜欢被他碰, 为了报复郗眠, 他就该做对方讨厌的事。
郗眠中药之后水深火热的一晚上, 又被陈玠抓着被迫颠簸, 如今终于熬过了药效, 累得一转头便睡着了。
他用被子盖住了脑袋, 摒弃外界所有光线于声音, 刚沉沉睡去,一只手揭开了他的被子。
陈玠又开始吻他。
郗眠眼睛都没睁开,闭着眼睛烦躁的将人推开。
下一瞬陈玠也躺了下来, 将他抱进怀里,大手在郗眠脑袋上揉了揉:“睡吧。”
在郗眠快要睡着时,听见陈玠微不可察道:“阿眠。”
陈玠看着怀里的人,又轻轻喊了一声“阿眠”,怀里的人不悔给他任何回应, 但他已心满意足。
郗眠一觉睡到了下午,期间陈玠一直醒着,便一直躺在床上看郗眠的睡颜。
睡着的郗眠和醒着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乖的郗眠,连轮廓都是柔和的。
门外传来吵闹声,郗眠嘟囔了一声,更加往被窝里钻。
陈玠抬手捂住他的耳朵,随后看向门外。
没一会儿,门忽然被踹开,郗父提着刀站在门外,看清里面的场景,他目眦欲裂,吼道:“都转过去!”
说完便上前要杀了陈玠。
动静太大,郗眠被吵醒,见郗父已经一刀砍在了陈玠身上,而陈玠没有躲,目光中是隐藏极深的仇恨。
“庄主的养育之恩无以为报,今日一刀算我还庄主的。”
郗父气得鼻子都歪了,昨夜收到郗眠失踪的消息,连夜派人下山找人,今早才发现东阁的仆从侍卫都被打晕了。
陈玠是他精心培养的一把刀,没想到有一日养鹰者反被鹰啄了眼。
郗眠见郗父一掌打过来,忙制止:“父亲,等等!”
郗父满眼心痛:“眠眠,你还要护着他?”
他看郗眠的眼神恨铁不成钢又心疼,笃定郗眠被陈玠诱导哄骗。
郗眠很了解郗父,道:“父亲,我的事我会自己解决,还请父亲不要插手。”
郗父非但杀不死陈玠,反而会被陈玠记恨上,他不能让父亲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郗父无奈的离开,出了门后嘱咐身旁的人道:“此事务必要瞒着萧家,若阿眠真喜欢陈玠那小子……你们记得打好掩护。”
若郗眠是被强迫,只怕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杀了陈玠。
如今郗父只能猜测郗眠对陈玠确实不一样,有婚约还与他人纠缠不清,这是郗父不赞同的行为,但当这行为落在自己儿子身上,他能做的只有保护好儿子不受伤害。
郗眠的母亲去世的早,是他没有好好教儿子这些道理。
郗父走后,郗眠一脚将陈玠踹下去,“跪下!”
陈玠目光沉沉盯着郗眠,过了半晌才跪了下去,只是视线一直锁定在郗眠身上。
郗眠抬脚去踹他的肩膀,陈玠笔直的跪着,任由郗眠踹,只是眼神越发深沉,看过来的眼睛犹如黑夜天空,被洒上了浓墨。
郗眠道:“陈玠,你好大胆,以为我不会杀你?”
陈玠一言不发。
郗眠再次道:“说话!”
这次陈玠开口了,说出的话却是:“主子,仔细着凉。”
冬日太冷,郗眠伸出来的腿被冻得发红,闻言嗤笑一声,却还是将腿受了回去。
“滚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陈玠多关心他这个主子呢。
陈玠起身退下,只是他并没有真正离开,而是隐藏到了暗处。
他本来就是暗卫,又做了那么多年杀手,哪怕武功在他之上也不会轻易察觉他的存在,除非是郗峙山这样的,他才难以隐藏行踪。
在陈玠离开后,郗眠立刻便派人去查陈玠的身世。
陈玠和云逸山庄定然有仇,而且还是不小的仇。
他又叫回来一个人,也是一个暗卫,当初和陈玠同一批出来的。
那人进门便跪下。
郗眠已经洗完澡换了衣服,正坐在床边的矮榻上绞干头发,他不喜欢用内力烘干头发,更喜欢吸干水分后让它自然的干。
“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这些年郗眠的人一直在外面查前世那个男人,那人必定和白云教有关系,且他喊陈玠哥哥,想必年岁不大。
暗卫道:“主子,白云教近来收了一批十四五岁的少年,乌雷表示白云教下一任继承人将会从这批少年中挑选。”
陈玠那个所谓的“弟弟”想必在这批人里,当然也不排除乌雷掩人视听。
前世白云教攻打云逸山庄时乌雷已经死于走火入魔,至于新上任的教主,此人常年带着面具,江湖基本没人见过他真面目,只知道叫乌玉泽。
这乌玉泽是个手段狠辣之人,以折磨人为乐趣,纯纯的变态。
前世曾听闻过许多乌玉泽的事,其中有一件郗眠印象深刻,据说这吴玉泽去京城最大的花楼找乐子,花楼知道这是个难伺候的主,便让花魁作陪,结果那花魁因说错了一句话,被当场拔了舌头。
花楼的老鸨看到后哭天喊地,乌玉泽一剑抹了人家脖子,对着地上的尸体只说了几个字:“吵死了。”
最后是花楼背后的东家出面才解决。
此事在江湖掀起轩然大波,不仅如此,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乌玉泽的行为无异于和朝廷叫板。
那是第一次,朝廷和江湖帮派联合起来攻打白云教。
白云教位于地势险恶的西鼎山,北面西面是崎岖的山脉,南边为巨大的内海,东边是唯一可以通往白云教的方向。
但要到西鼎山,需要穿过一片浩瀚的沙漠,就算到了西鼎山脚下,要攻上山亦是一件难事。
联盟浩浩荡荡,铩羽而归。
云逸山庄也参与了这次围剿,郗父带着人前去,郗眠留守山庄。
那时吴典刚成亲不久,因为妻子太过剽悍泼辣,挨了揍后跑来云逸山庄躲着,谈及白云教的事,吴典后怕的拍拍胸膛:“还好那货来的不是玉莲阁,不然韩丽那暴脾气,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118章 恶毒少主觉醒后 装死呢
前世那个和陈玠勾结的男子要么是乌玉泽的得力手下, 要么便是乌玉泽本人。
郗眠刚打发走暗卫,便听到吴典和李涟居前来拜访,两人顶着四个大黑眼圈进来, 竟是比郗眠看上去还要疲惫得多。
吴典一见到郗眠立刻哇的一声嚎着抱住郗眠, 他的声音太大, 震得郗眠耳膜疼, 伸手想将他推开,触及吴典脸上的后怕时止住了动作。
吴典并没有哭, 只是单纯的嚎, 嚎得无比夸张。
李涟居倒是红了眼睛, 见状上前拉吴典道:“阿眠想必受了惊吓, 你小声些。”
郗眠看看吴典又看看李涟居,询问之下才得知两人找了郗眠一整夜, 今日还在找, 郗父派人下山送了信, 两人得知郗眠回了山庄又匆匆赶来。
李涟居道:“阿眠在我的眼前消失, 若有个万一, 只怕这辈子我都无法安心。”
吴典猛点头:“对对对, 你在我家玉莲阁丢的, 我也有责任,还好你没事,兄弟, 这次是我对不住你,如果不是我让人喊你过去,你也不会撞上那两孙子。碧云庄那个狗东西下作得很,这招他已经用过很多次了,他看上的人若是不从, 他便药晕掳回碧云庄,这孙子还专门下一些淫药,偏他老爹还十分宠他,他捅破天他老爹都给他扛着。”
说道这里,他突然问郗眠:“阿眠,你……可有不适?”
郗眠摇头,吴典和李涟居两人的表情却并未松懈下来,昨夜他们抓住了碧云庄二公子,威胁恐吓了一番,那人也不知郗眠去向,只说自己被打晕。
倒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得知他给郗眠下的是什么药。
想到那药,李涟居的表情更为严肃:“阿眠,你可否听说过‘染青’?”
郗眠摇头,问道:“那是什么?”
李涟居道:“一种蛊虫,据说来自西域一带,是专门用来管束不听话的栾宠。”
李涟居知道的也不多,好歹提供了一些信息。
郗眠想起中药时隐约听到碧云庄二公子说的每个月,郗眠的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郗眠朝两人招了招手,两人立刻凑过来,靠成一团后,郗眠小声说了些话。
吴典立刻一拍大腿,叫道:“好!这事交给……”
才说了几个字,李涟居拍在他后脑勺上:“小声些。”
“是是是,”吴典立刻放低了声音,“这事交给我去办,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让那孙子付出代价!”
说完用十分仰慕的眼神看着郗眠,“还是阿眠点子多。”
李涟居也看向郗眠,脸上带上了淡淡的笑。
下一瞬,他的笑容僵住,视线定在郗眠脖子上不动了。
郗眠察觉到李涟居的表情的视线,随即反应过来,抬手捂了一下脖子上的痕迹,随后又觉得太过欲盖弥彰,放下了手。
李涟居收回了视线,脸上的笑容变得苦涩,他偏了下脸,掩盖住落寞的眼神。
几日后,郗眠带着几个山庄的几个高手去了西域,一来寻找解药,二来也想亲自去探查一下陈玠的“弟弟”。
出了关内,风土人情与中原大不相同,四处都是浓眉深眼的异邦人,当然中原人也不少。
“少主,定好了前面的客栈。”
说话的是云逸山庄左护法的徒弟,不出意外将来会继承左护法的位置,注定要辅佐郗眠。
此次西域之旅是郗眠求了郗父很久郗父才答应,按理郗眠这样的年纪早该出去闯荡江湖,造就一番事业,当年郗父比郗眠还小,便被父亲一脚踢下山历练去了。
全身只背了一把大刀,也是这样的经历,郗眠的爷爷才十分欣慰的将山庄交到郗父手里。
到了郗眠,因郗眠自小就比旁人多几分娇气,又怜他自幼丧母,郗父对他总多了几分纵容宠溺,郗眠提出要前往西域时,郗父第一反应是担心他在外面被欺负。
想了几日才想明白,云逸山庄总有一日要交到郗眠手上,郗眠不能一直在他羽翼下无法成长。
郗父只能多安排几个人跟着郗眠,甚至把手底下顶尖的高手也派了出去,暗中保护郗眠。
郗眠走后两日,郗父把陈玠叫了回来,“阿眠去西域了,我需要你跟着他,保护他。”
陈玠道:“是。”
郗父拿出一个盒子,陈玠接过,里面是个黑色的药丸。
郗父道:“吃了它,每四十九天便要服用一次解药,否则将断肠而亡。”
只是下达命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玠袖子下的手隐隐握成拳,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接过药丸便塞进了嘴里。
郗父见他吞下方放了心。
陈玠是他一手养大提拔的,又在郗眠身边跟了这么多年,自是放心,但陈玠万不该和郗眠产生主仆以外的关系。
他的儿子心思单纯,难免会被拿捏,陈玠的命握在他手里才放心。
“下去吧。”郗父挥挥手道。
陈玠的视线隐匿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下,起身退下。
关门时他看了一眼疲惫的用手指按压太阳穴的郗父,眼中倾泻出浓重的恨意。
郗眠并不知道山庄发生的事,他和左护法及其余几位师兄弟进了客栈,客栈的老板娘便十分热情的迎了上来。
老板娘是位美貌妇人,笑起来热情又豪迈:“哎哟,小公子快请进快请进,打尖还是住店呀?哎哟哟,瞧着细皮嫩肉的。”
“噌!”
利剑出鞘,挡住了妇人伸过来要摸郗眠脸的手,护法冷冷道:“三间上方,好酒好菜上一份。”
妇人被剑挡住脸上也无半分尴尬神色,笑道:“瞧瞧我,见小公子长得俊一时失礼了。客官请坐,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饭菜便上来了,一位师兄道:“师弟,我总觉得这里怪怪的,他们一直在看我们。”
郗眠抬头看去,几个擦桌子的小厮一直往这桌瞟,在郗眠看过来的一瞬又立刻装作无事发生。
郗眠拦住一个师弟要夹菜的手,“别吃了,换一家。”
护法道:“附近没有可租的客栈,都说住满了,只有这家还有房间。”
此时本就是冬季,这里的冬天又比中原冷,如今竟只有在此住一夜这样的选择。
看出郗眠的担忧,护法道:“我们警觉些,不会出事的。”总不能让郗眠去外面风餐露宿,否则回去就算庄主不惩罚他,他师父一定会先削他。
那老头可喜欢郗眠了,天天小眠小眠的叫,恶心死了。
当夜左护法抱着剑守在梁上,半夜时听到窗户有动静,见有一黑影自窗户翻入,他立刻跃下与黑影交起手来。
郗眠听到动静也立刻坐起来,他并未入睡,只是一直在闭目养神。见左护法能敌黑影便没出手相助。
“师弟!”隔壁的师兄师弟也跑了过来,黑影见状越窗而逃。
“师弟,没事吧?”
郗眠道:“无事。”
左护法也道:“让他跑了,此人遮了脸,看不出容貌。”
“无事,我们都不走了,他若是还敢来,必叫他有来无回。”
郗眠:“各位师兄弟且先回去,这里不必作陪。”
他总觉得事情不对劲,那黑衣人不想来杀人或是偷盗的,反而像是想把左护法给引走。
此次未成功,必定还会再来,郗眠倒想知道此人是那一方势力,若是人多了反而吓退了他。
各位师兄弟见状也不打算强求,他们只住隔壁,客栈隔音不佳,郗眠这边就算出什么事了他们也能很快赶到。
只是一行人还未出去,突然觉得头晕眼花。
“怎么感觉……”郗眠师兄只说出了这几个字便倒下了,其余人也纷纷倒下,左护法也不例外。
郗眠最后一个晕,此次和他出来的都是山庄里武功极高极有天赋的,郗眠是整个屋子里武功最差的,却是最后一个倒,说明这药和自身实力有关。
只能想到内力,内力越为雄厚,药发作得越发明显。
迷迷糊糊中郗眠见一位穿着红裙子的人走来,红色绣花布鞋随着走动的裙摆若隐若现。
郗眠一偏头晕了过去,隐隐约约中他似乎听到女人在哼歌,愉快的惬意的哼歌,声音十分熟悉。
他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听过呢?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最后定格在客栈老板娘笑容满面的脸上。
郗眠猛的睁开眼睛,头痛欲裂。上方是空荡荡的悬梁,上面挂着几根麻绳,麻绳可疑的黑,像是油渍又像干涸的的血渍。
鼻腔都是带着腥味的腐烂的气味。
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一道声音是客栈老板娘,另一道声音听起来年岁不大,似乎是个少年,但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处于变声期。
“教主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还请乌大人替我们在教主面前多多美言。”
“里面是什么?”少年朝里抬了抬下巴。
老板娘道:“新抓的几只羊,大人可要看看,挑选挑选?”
随后两道脚步声走进来,郗眠放平呼吸,尽量让自己正常,听两人的对话,又说道“教主”,在西域这一代,郗眠只能想到白云教。
这时冰凉的东西落在郗眠眼皮上,冻得他心里一颤,面上好歹没露出什么破绽来。
恶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装死呢?你说我挖了你的眼睛可好?”
他的气息扑洒在郗眠耳边,冰冷如蛇信,匕首从眼皮一点一点滑下去,到高挺的鼻梁、脸颊,最后架在郗眠脖子上,往皮肤里压。
见已完全暴露,郗眠不再伪装,他正要睁开眼时,一只手忽然蒙住了他的眼睛。
少年的声音低沉阴狠:“我还未允许你睁眼,你怎么敢的?”
郗眠一拳击在少年腹部,瞬间起身和少年打了起来。
交手时才发现这少年带着一块黄金面具,整张脸都被遮住。
郗眠武功在他之上,但少年招式太过刁钻毒辣,郗眠一时竟也落不到好处。
第119章 恶毒少主觉醒后 救下的少……
郗眠从未见过有人战斗的手法如此阴狠, 防不胜防。
好在少年出手再狠辣,一时间也无法打败郗眠,一旁的老板娘见状, 悄悄挪动位置。
郗眠伸手挡住少年往他脖子上抓的手, 突然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汗毛直立, 他凭本能躲避,“噔噔噔”, 几根铁针扎在他原来的位置, 入地半寸。
以一敌二必然打不过, 郗眠额角冒出汗珠, 飞快思索该如何才能脱险,救人是不行了, 只能先想办法离开寻救兵。
却见黄金面具少年一脚踢在老板娘身上, 将老板娘踢飞出去砸在柱子上。
“谁准你插手的?你在质疑我?”少年的声音冷森森的, 令人胆寒。
他这一脚踢得并不轻, 老板娘吐出一口血来, 立刻起身跪在地上:“大人息怒。”
白云教被江湖称为邪教, 如今一看竟有几分道理, 他们内斗对郗眠是益事。
郗眠乘机施展轻功往窗户跑,腰间忽然缠上一物,是一根骨鞭。
少年一扬手, 郗眠被拽回原地,和少年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
“想跑?”对方说话的声音就在耳边,冷嗖嗖的语气和毒蛇一般的气息让郗眠不适的偏开耳朵。
这微不可察的动作落在少年眼底,面具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冷笑一声,伸手掐住郗眠脖子:“嫌弃我?嫌弃我的人很多, 你也敢嫌弃我,果然还是杀了最好。”
郗眠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整个人被他掐着脖子提起来,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立刻抬脚去踹少年腹部,少年早有防备,左手挡住了郗眠的腿,右手仍掐在郗眠脖子上。
窒息感越来越强,喉咙生疼,郗眠哑着声音艰难道:“偷袭,算什么,本事,你根,根本打不过,我。”
少年歪了歪头,似乎笑了,面具下可以看到他一双弯弯的眼睛。
“这招对我没用,省点力气,留着黄泉路上使。”
“小八!”郗眠在脑海中喊道。
小八立刻应声,只是郗眠还未说出要小八帮忙的话,一道寒光闪过,长剑迎面劈下来,避开了郗眠劈在面具少年上,少年徒手接住剑,血顺着剑刃流出。
郗眠乘机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开,少年被踹得后退几步,捂着胸口阴沉沉看着郗眠以及持剑之人,像是要把两人完全记在心里,带着满腔的仇恨。
少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一旁的老板娘要跑,黑衣人一挥手,凳子飞过去砸在老板娘头上,凳子碎裂,瞬间将人打倒在地。
“主子。”黑衣人解开蒙住脸的布,赫然是陈玠。
郗眠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眉头蹙起,想训斥陈玠一番,却又碍于刚被对方所救,说不出“谁让你跟来的”这样的话。
陈玠低眉顺眼,主动道:“庄主不放心少主,让属下暗中跟着。”
郗眠垂眼看他,那天晚上的陈玠可不是这个样子,表面还是他的侍卫,内里却强势且大逆不道。
看他一眼郗眠都觉得难受,索性不再理会陈玠,走过去看左护法和其他师兄弟。
几人像待宰的牛羊被捆在屠宰桌上,桌上是暗黑色的脏污,像血凝固后所形成,一旁的墙上还挂着残肢断臂,郗眠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他拿起桌上的屠刀径直走向地上的老板娘,刀架在老板娘脖子上:“解药呢?”
“什么解药,我不知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老板娘梗着脖子,笑着吐出一口血。
郗眠冷眼看着,握刀的手慢慢抬起来,正要挥下去时手被握住。
陈玠自背后抓着郗眠的手,声音在耳边响起:“主子,我来。”
他轻轻的一点一点将郗眠的手指剥开,快要拿到刀的一瞬,郗眠又瞬间将刀柄握紧。
“我来。”
“我来。”
他说了两遍。
陈玠松开了后,往后退了半步,安静的站在后面。
郗眠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躯体,甚至有不完整的幼童,他收回视线,眼神坚定了许多,就在挥手之际,老板年许是看出郗眠不是开玩笑,忙大喊:“等等!我给解药,但是你必须放过我!”
郗眠停下手,简洁道:“解药。”
老板娘立刻起身朝着墙走去,手按在一块砖上,砖块“咔塔”一声伸出半截,旁边半米之处则凹进去一个方形空间,只见老板娘手伸进去,拿出一个瓶子来。
他将瓶子递给郗眠。
郗眠没接,陈玠见状几步上前拿过瓶子,掰开老板娘的下巴往里面倒了一点液体的药,等了一会见老板娘没事,陈玠方拿着药一个一个喂,掰开嘴巴、倒药、点穴一气呵成。
喂过药后没一会其他人便陆陆续续醒来,一个师兄捶了捶脑袋,晕乎乎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见到郗眠瞬间想起晕倒之前发生的事,师兄一骨碌翻下来,忙问道:“眠师弟,你怎么样?”
他们这次出来就是庄主不放心小师弟,几人平日里在山庄还算出类拔萃,便得了保护小师弟的重任,未曾想出了事确实小师弟保护他们,脸上不免羞愧起来。
郗眠倒是并未在意,而老板娘寻到空隙又打算跑,陈玠重新将人抓了回来扔到郗眠脚边。
老板娘慌忙道:“你说了放过我的。”
郗眠看向墙上的东西:“他们是不是也说过和你一样的话。”
老板娘闻言大喊:“杀了我你就得罪了整个白云教!你要和白云教做对吗?”
郗眠的回答是手起刀落,鲜血涌出,老板娘瞬间没了气息。
这一幕,师兄弟们皆沉默了,只知道远离中原的西域深受白云教荼毒,乌烟瘴气,未曾想如此之严重。
这个地方不止这一件客栈是黑店,只怕暗处的更多,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杀了这个企图杀死他们的老板娘。
几人回客房拿了东西连夜便离开了客栈,继续往西行。此次陈玠也光明正大跟着了。
到了离西鼎山最近的城镇,几人就近停歇,此处城镇看上去是个略繁华的普通城镇,却是受西鼎山庇护。
郗眠当场打发了陈玠,“你回去,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陈玠目光沉沉看了郗眠一眼,转身离开。
过了几日,郗眠和左护法去了城镇偏僻的一个小院子,小院子里种了一颗柿子树,黄橙橙的柿子挂在枝头,小半棵都伸出了墙外。
白皑皑的雪堆砌于枝头,像宣纸上的彩色墨画。
几个小孩站在柿子树下仰望,或拿着石头棍子意图将柿子打落,其中一个石头飞进了小院,紧接着便响起一道孩童的声音:“谁啊?”
小孩见状忽做鸟散,乌泱泱跑开,郗眠和左护法往旁边一站,给几个混冲直撞的小孩让道。
这时小院的门开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童伸出头来一看,见到郗眠和左护法真站在靠墙的位置,语气不善道:“方才是不是你们往里面扔石子?”
院子里传来一位老人的声音:“阿名,算啦,小孩子嘛,给他们送几个。”
小童回头道:“不是小孩,是大人。”
老人拄着拐杖走到门口,见到郗眠等人一愣,无他,郗眠长得太像一位故人了。
郗眠走上前去,双手呈出一个盒子,“晚辈郗眠,家父郗峙山,此物是家父所给信物。”
老人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玉佩,他合上盒子,拄着拐杖往里走,“进来。”
郗父并不知道郗眠中了蛊虫,若是知道,只怕要亲自来西鼎找药,郗眠此次出门以历练为由。
郗父便给了郗眠此物,说他曾经救过一人,让郗眠有事可以来找这个人。
进了小院郗眠开门见山:“我要上西鼎山,前辈可有办法?”
老人闻言,浑浊的眼睛都清明了一瞬,半晌才道:“西鼎山戒备森严,但每月都会安排镇民上山送物资,能上山的镇民皆是和西鼎山有着密切的关系,或有亲人在内,或深受信任。且不说会在门口被卡住调查,就算我能让你上去,你被抓到所有有关之人都要受则,我是半截身子入黄土之人,但其他人可不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
郗眠:“既然如此,请把玉佩还我。”
他本来也就是来试一试,万一有用。
老人却并未交还玉佩,道:“三日之后你再过来,阿名,送客。”
郗眠和左护法被送了出来。
郗眠便又等了三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让小八出手,上次中药已经消耗了小八太多的灵力。
这次来到小院,老人只让郗眠一个人进去,并将小童也遣了出去,老人拿出一张地图来,是西鼎山的地形图,他手指着山脚一个点:“此处有一条暗道,需往这里走,你会见到一块巨石,巨石地下挖开,有个仅能过一人的小孔,进去便入了暗道,顺着暗道一直走,都选左边的路,到第七次时选右边之路,你便能到西鼎山。”
“最好你去,或者让你的朋友去,总之只能一个人去,”老人道,没说他为什么知道暗道,在郗眠看完地图后便徒手烧毁了地图,“记住了吗?”
郗眠点头,他此刻才意识到老人的内力竟如此深厚。
拜别老人后,当天晚上郗眠便来到了老人所说的地方,他找了许久才找到老人说的石头,因为那看起来并不像一块石头,像是和山融为一体的山的一部分。
挖下去几米深,果然见到了石头地步的洞口,郗眠顺着洞口进去,里面豁然开朗,空荡荡的空穴高度约是两人高,洞穴的半边还有未干的水,郗眠在干涸的半边一摸,摸道了许多细小的贝类生物,手一碾便碎了。
这洞穴曾经多半是一条暗河,顺着洞穴往前走,却是越走越窄,走了许久,前面没了路,郗眠在墙上一按,头顶打开一扇石窗,抬头看去剩一块木板。
打开木板出去,却到了一个地下储藏室,里面摆满了瓜果蔬菜以及一些冰块。
从地下储藏室出来,郗眠便隐藏身形寻找白云教的库房,白云教巡逻非常严苛,但有惊无险,郗眠总算找到了库房所在地,只是这一路他总觉得有人跟着他,几次回头却什么也没发现。
他躲在不远处的树上,见库房门口有人把守,又观察了几夜守卫的轮换制度,心里方有了数,打算待第二天夜深人静了再来。
郗眠又回了地下储藏室,从储藏室下了暗道,在里面度过这一天一夜,他靠坐在墙上正要闭目养神时忽听到隐隐约约的哭泣声,那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郗眠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哭泣声持续了一整夜,第二天白日时消失,晚上又重新响起。
因有人一直在地下储藏室哭,郗眠便只能待在暗道里无法出去,天亮时哭泣声再次消失。
待人离开后,郗眠打开暗道的顶窗跃上去,储藏室已经没人了,地上却掉了一张带血的帕子。
淡黄色的手帕,还绣着一朵精巧的荷花,郗眠没有去碰帕子,心里的警惕却少了一些,想到对方可能是个小姑娘。
当天晚上,郗眠在天未黑之前便提前离开,避免和小姑娘撞上的可能。
待他走后不久,天刚黑下去,一人打开储藏室的门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没有被动过的帕子,随后坐在地上开始抽泣,只是他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哭的样子。
过了一会,他忽然止住“哭声”,凝神似乎在听什么动静,片刻后,他的脸色阴沉了下去……
且说郗眠自离开地下储藏室后在白云教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到了深夜,溜进库房后开始翻找解药,白云教的库房不乏金银珠宝,但更多的是各种药物,郗眠拿到解药后正要离开,随后想到了什么,在库房内悄无声息放了把火。
若不是他此刻没有能力,恨不得灭了整个白云教。
火是从里面烧起,等郗眠快回到储藏室时白云教才乱了起来,他飞快跳入储藏室,刚一落地瞬间僵住,和一个坐在地上的少年大眼瞪小眼。
少年脸上还挂着泪珠,一只手正抹着眼泪,也呆呆的看着郗眠,眼中满是错愕。
少年反应过来刚要大喊,郗眠立刻上前捂住他的嘴,带着人一起掉进暗道里。
没一会儿外面便响起凌乱的脚步声,除了救火,还有搜查的声音。
郗眠突然想起地上的手帕,立刻看向少年的手,见他手心捏着那条手帕方松了半口气。
郗眠用气音道:“再喊便杀了你。”
少年吓得瞪大了眼睛,慌忙点头。
郗眠压着少年顺着暗道一路往外走,从出口离开,看到了蒙蒙亮的天空。
临近清晨,整片山林雾蒙蒙的,像覆盖了一层薄纱,他不能在此过多停留,白云教的人找不到人便会开始搜山,立刻离开才是主要。
他看向被捂着嘴的少年,决定先将人打晕,只是才抬起手,少年便疯狂摇头,挣开郗眠的手:“别杀我!”
他眼里还有泪,眼睛也是红的,接着清晨的微光,郗眠看到少年脸上的手指印,若不是他知道自己没有用太大力还以为是他捂少年嘴留下的。
那印一看上去便是挨了巴掌,指印清晰。脖子上似乎也有掐痕。
少年突然跪下来:“带我走,带我走可以吗?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的手虚虚的抓着郗眠的袖子,无措的颤抖着。
郗眠忽然注意到他手上缠着的布条,缠在左手手掌位置,再仔细一看少年身形,竟和那夜的黄金面具少年极其相似。
他立即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将布条取了下来,少年的掌心是触目惊心的鞭痕,红肿了却没有破皮,郗眠松开了手。
看来是他想多了。
此时他才发现少年手腕上还有其他痕迹,像是被鞭打出来的。
但他还是不能带上少年,万一是白云教的诱饵,他并不是自己一个人。
郗眠抬脚便往前走,少年急忙跟上,“等等,等等,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是我啊,五年前你给过我银子。”
郗眠这才回头看少年,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我在向荣街行乞,你的手下把我赶走了,后来你派人给我送了一袋钱。”
郗眠终于有了点印象,他干巴巴“哦”了一声,不知道要说什么。
少年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吸了吸鼻子道:“你给我的钱被和我一起乞讨的大哥哥抢走了,后来我被拐到了京城,卖进酒楼,他们总让我陪客人,再后来我就被教主买回来了,教主给我吃喝就是……就是他总喜欢打我。”
想到他身上的红痕,又看了看少年的长相,联想起白云教之前的传闻,郗眠心里有了数。
“哥哥,再救我一次吧,只要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您。”
郗眠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谢晨琅。”
郗眠又问:“你可知乌玉泽?”
少年垂眼:“未曾听说过。”
郗眠道:“跟我走吧。”
他把少年带回了小镇,此时日头还未升起,但天光已大白。
几人立刻收拾行李离开了小镇,一路快马加班往回走,在他们离开后一个多时辰,白云教的人来到了镇上,挨家挨户询问是否有见到行踪可疑之人。
得知郗眠等人的去向,立刻便要驱马去追。
这时一人拦住,道:“大人留了信,让我们回去,不必去追,他自会处置。”
“可是……”
“没有可是,大人的命令你也敢不听吗?”
这时另一个人驱马上前,道:“他算什么东西,我白云教难道成了他的一言堂了?待教主回来,他还不知道怎死呢。”
“唰”,剑光一闪,方才说话之人人头落地。
“再有妄言着,下场如此。”剑入鞘,挥剑之人驱马离开。
没人敢再出声,都跟着回了白云教。
郗眠等人一路快马加鞭,回了中原后郗眠便去拜访了一位有名的大夫,得知拿到的药确实是蛊虫的解药方敢饮下。
又过了几天才回到云逸山庄,郗眠甚至都没有去见郗父,先回屋子整顿好,褪去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方去见郗父。
见他回来郗父也很是开心,却还要故意板着脸问:“这一趟可有学到什么东西啊?”
郗眠点头。
郗父又问:“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
郗眠道:“有。”
见郗父还要问,郗眠师兄忙道:“庄主,师弟不但交了新朋友,还救了人呢。”
“哦?是吗?”郗父十分欣慰的摸了摸胡子,想着不愧是自己的儿子,然后又欣慰的给郗眠安排了之后的练功计划。
郗眠和郗父一起用了晚饭才回的东阁,房间里已经换上了新的被褥,点了熏香,炭火将屋子熏得暖融融的,郗眠抬起手,林至便顺着帮他解开衣服。
郗眠问道:“谢晨琅呢,安排在哪了?”
林至帮郗眠把外衣放好,又端来水洗脸,才道:“属下把他安排在西厢房那边了。”
郗眠皱了皱眉:“那里不是没人住吗?算了,你去把他叫来。”
林至虽不情愿,也只能去喊人。
谢晨琅到时郗眠正坐在躺椅上喝着粥,脚边是燃得亮红的炭火。
林至看谢晨琅时满是怨气,面对郗眠却不敢摆任何脸色,道:“少主,人带来了。”
郗眠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想起这一路郗眠把谢晨琅扔给了左护法,一行人策马赶路,每次谢晨琅和左护法的马路过郗眠身边时,郗眠总能对上谢晨琅看过来的极其幽怨又委屈的表情。
郗眠皆视而不见。
或许是他的态度让谢晨琅感觉到了什么,这次再到郗眠身边时只是局促的站在一旁,头颅低垂着。
林至离开后,郗眠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坐。”
谢晨琅坐下后他才道:“这段时间你可以先在山庄住着,等你找到想做的事再离开,又或者你有什么家人?我也可以替你寻一寻。”
谢晨琅才刚坐下去,闻言立刻又站起来:“我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也……没有家人了,让我留在这里吧,我可以干很多活的,我……”
似乎是突然想到自己没干过什么重活,谢晨琅话骤的止住。
他沉默了片刻,一言不发开始解衣服:“我……我在京城时学过很多……那样的事,当时我的第一次还未拍出去便被教主买了回去,郗公子,我可以做得很好的,我很干净,教主他,他不太行,平日里只能用鞭子打我。”
他立刻将衣袖揭开,露出手臂来,上面的鞭痕已经淡化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真的很干净。”
“我没有这个意思,”郗眠闭了闭眼,语气有些无奈,“罢了,你先住着吧他,搬到东阁,和林至住一个屋。”
西厢那边没什么人,又荒废了一段时间,说实话郗眠还没有那么信任谢晨琅,先放自己眼皮子底下两日,给他找到合适的安顿之地便送下山去。
谢晨琅感激涕零的磕头。
待离开郗眠卧室时,一打开门便见门外焦急往里面张望的林至,谢晨琅对林至点了点头,林至却哼了一声,还翻了个白眼,转身进了屋子。
门合上,谢晨琅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脆弱的表情,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手轻轻搭在手腕上,那里有淡得不能再淡的伤痕。
不枉他伪造了掌心的伤口,又在自己身上制造出这些伤口来。
当年愿意给他一袋子钱,搁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善良,果然是被保护得极好的小少爷,还未见识过人心险恶。
当林至得知他要和谢晨琅住在一起时天都塌了,他又不敢直接同郗眠说,只能暗戳戳的道:“少主,谢公子住属下屋子会不会不习惯啊?”
郗眠看他一眼,皱眉:“你不愿意?”
林至连忙道:“没有没有,谢公子能住进来属下可高兴了,总算有人陪了,只是属下担心谢公子不习惯。”
郗眠见他一副不愿意还要硬点头说好的样子,道:“没事,不用习惯。”
林至瞬间嗅到话里的意思,“属下知道了!属下会照顾好谢公子的。”
至于为什么要把谢晨琅安排在林至屋子,无他,林至屋子是离郗眠住处最近的屋子。
当天晚上,林至给谢晨琅抱了一条极薄的被子,“床上不够睡,你打地铺。”说着将被子塞到谢晨琅怀里。
谢晨琅抱着被子问道:“请问热水该去哪里打?”
林至道:“热水没有了,你用凉水将就一下吧。”
明明他刚才才用过热水。
谢晨琅也不反驳,果然听话的去院子里用冷水洗漱。
林至看着他的背影,哼笑一声,没想到是个比陈玠还要软人软骨头,陈玠至少还会偶尔瞪一瞪他呢。
看着谢晨琅打着哆嗦回来,林至终于心满意足躺下睡觉。
他没有看到他入睡后少年站在他床边,一张脸潜于黑暗中,视线冰冷。
谢晨琅看了林至一会,抱着薄被转身出去,敲响了郗眠的门。
郗眠披着衣服来开门时见谢晨琅站在门外,一张脸冻得通红,身体也瑟瑟发抖。
他抖着唇道:“少,少主,我太冷了,可不可以收留了一晚啊,我睡脚踏上就好,还能给您守夜。”
郗眠发现他穿的是草鞋,鞋子似乎是湿的,编绳已经结冰。
察觉郗眠的视线,他窘迫的想要把冻得发紫的脚往后藏,但身后是台阶,地上刚凝结的霜致使地面很滑。
谢晨琅猝不及防往后摔去。
“小心。”郗眠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才不至于摔下去。台阶不多,只有三层,但青石板足矣磕伤人。
未曾想他这一拉,谢晨琅直接跌入他怀中,郗眠并未用太大的力气,看着软软倚靠在自己怀里的少年,脸色竟有些尴尬的发青。
这人……怎么跟个小姑娘一样?这样娇羞的抱着他,他想将人丢出去都觉得有些不合适。
郗眠立刻推开他,让他站直,忍了忍,终于没忍住:“你要做个男子汉,别……”
罢了,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他转身回屋,谢晨琅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原来不喜欢这样的啊,那换一种好了。
他抬脚跟着进去,默默将被子放在脚榻上。
郗眠瞟了一眼他的动作,没有制止,躺下面朝墙面睡觉。
在他躺下后,谢晨琅也躺了下去,后半夜,郗眠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了“哒哒哒”的声音,很小很细微,但却将他吵醒了。
他烦躁的坐起来,发现声音来自脚踏上的人。
谢晨琅裹着被子冷到发颤,牙齿撞击发出的声音。
郗眠去推他:“醒醒。”一推才发现谢晨琅的被子是湿的。
再看谢晨琅脸红得比之前厉害,他伸手去摸,滚烫吓人,连忙摇醒谢晨琅。
谢晨琅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皮似有千斤重,只能张开一条缝隙,看到郗眠,他虚弱道:“哥哥?好心的哥哥。”
说完头一偏又晕了过去。
郗眠把他从被子里扒出来,发现他的衣服也湿了,只能拿了一件自己的衣服打算给他换上,郗眠自然不可能亲自给他换,正要叫林至,谢晨琅忽然抱紧郗眠的腰。
“哥哥,我会听话的,不要丢下我。”
他的眼睛还闭着,表情无助极了,像是在梦语。
郗眠被他抱得没办法动,只能将人抱到床上去,草草给他换了衣服裹上被子,想去拿另一床被子出来自己睡在外面,却因谢晨琅抱得太紧,无法离开,只能和谢晨琅挤一条被子。
本来应该给他叫喂点药的,但这个时间厨房的人都睡了,况且谢晨琅抱着他不松手,郗眠也无法出去吩咐人。
他把手搭在谢晨琅身上,用内力给他加热,渐渐的,谢晨琅似乎有些缓和过来,郗眠方转身入睡。
总不能让人真死在这里。
在郗眠睡着后,方才还烧得毫无意识的谢晨琅睁开了眼,他盯着郗眠的后脑勺看了半晌,把脸埋入郗眠的被褥中,深深呼吸了一口,鼻尖全是郗眠的味道。
五年了,他终于还是又见到了这个人,和五年前相比,郗眠长开了许多,眉眼更加清俊,看上去比五年前更为清冷疏离。
不过他知道这人看上去再冷淡,内里其实一直有一块地装着“善良”两个字。
谢晨琅沉沉的盯了郗眠一会,方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郗眠醒来时总觉得不舒服,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他睁眼后才发现谢晨琅正手脚并用的抱着他。
郗眠将他的手和脚都挪开,他的动作放得轻,谢晨琅还是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意识还有些混沌,待看清眼前的场景,惊讶得微微张开嘴巴。
“我,我怎么会在这?”他说完立刻翻身下床跪好,一边磕头一边道,“对不起,一定是我昨夜昏了头,觉得少主的床更温暖些便爬了上去,求少主原谅我这一回,我再也不会犯了。”
他的谨小慎微让郗眠心里不舒服,想到少年的经历也知道这是环境作用下的结果。
他道:“你昨夜着凉生病了,是我把你挪上来的,如今可觉得好些了?”
少年人太过青涩,脸上什么表情都藏不住,欣喜明显得刺目。
他道:“好了,我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多谢少主。”
郗眠点头,挥了挥手让他下去,未曾想谢晨琅刚站起身,脚步虚浮,走了两步便栽倒在地。
他揉着腿局促不安的看着郗眠。
“算了。”郗眠道:“你便在这坐着吧,一会喝了药好些再走。”
说完便出去传唤林至。
林至高高兴兴的过来,起床没有见到谢晨琅,还以为人被自己气走了,别提多开心,结果一进郗眠卧室,看到谢晨琅光明正大坐在郗眠的软榻上,那一刻林至脸都绿了。
他不好发泄出来,眼神却像刀嗖嗖嗖的直射向谢晨琅。
谁知道谢晨琅疑惑的歪了歪头,直接问道:“林大哥,怎么了?”
林至的表情僵住,迅速切换了一个笑来,“没什么,只是昨夜发现你不见了,害我担心得一夜没睡着,没想到你在少主这里。”
谢晨琅看向郗眠,眼中满是感激;“我昨夜生病了,是少主收留了我。”
“是吗,那你应该喊醒我的。”林至笑得咬牙切齿。
郗眠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向来了解林至,知道林至老毛病又犯了。
林至欺负陈玠是郗眠允许的,但平日里林至若是欺负其他人,郗眠知道便会责罚他几句,所以除了陈玠,林至没有再对其余人乱用过权力。
林至在照顾郗眠这方便确实挑不出毛病,也能看出他的衷心,郗眠便一直让他伺候着了。
“去吩咐厨房送一碗治风寒的药过来。”
林至不情愿的去了。
郗眠的另一个侍从陪着谢晨琅,郗眠则去后山武场练今日郗父安排的任务,他主要练习的是内力和剑术。
练完额头身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林至立刻上前递上帕子。
郗眠接过帕子擦了擦汗水,一回头看到谢晨琅站在武场入口处,他身上只穿着郗眠那件中衣,身形单薄,整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正眼巴巴盯着这边看。
郗眠顿了一下,走过去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好好养病。”
谢晨琅弱弱道:“少主,我也想学武功,这样我不但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少主。”
郗眠道:“云逸山庄的武功只能山庄弟子学。”
谢晨琅:“那如何才能成为山庄弟子。”
林至早就忍不住了,阴阳怪气道:“每年山庄都会招人,需要根骨极好的十四岁以下才有资格。”
他特意咬紧了十四岁以下这几个字,谢晨琅一看就超过了十五岁,对于练武已经算晚了。
“这样啊。”谢晨琅失落的底下了头。
又过了一会,他又道:“那少主可以教我认字吗?小时候父亲母亲总希望我成才,可惜我很小的时候他们便因被仇家追杀去世了,武不行那便文吧,虽然他们看不到。”
郗眠脱下自己的狐裘披风披在谢晨琅肩上,他刚练完武,身体还有些发热,不用也行,但谢晨琅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上去下一秒便会倒下。
“今后每日午后到我书房来。”
谢晨琅开心极了:“谢谢少主!”
他目送郗眠从他身旁走过,林至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也笑脸相迎。
郗眠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回头一看,谢晨琅站在薄薄的积雪上,半张脸埋进了狐裘领子里,看上去是挡寒风,但郗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郗眠喊他:“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觉得病得不够轻?”
谢晨琅立即跟了上去。
郗眠本来因为自己的语气不善而有些懊恼,谢晨琅完全不在乎,甚至开开心心凑过来的样子让他愧疚加重。
只是个孩子,从小颠沛流离长大的孩子,定是要比平常人更敏感些,方才他的语气少年一定察觉了,却还笑着面对他……
郗眠身上那层针对谢晨琅“陌生人”的身份竖起的冰墙终于开始瓦解。
回去后他把谢晨琅安排在东阁的另一间侧房里,谢晨琅毕竟不是他的仆从,勉强能算客人。
之后几日,谢晨琅每日到郗眠跟前报到,因郗眠要午睡,他便在门外等着,一开始郗眠没有发现,直到有一日因为太闷提前醒来,去开窗户却看到一旁的门便站着的谢晨琅。
郗眠把他叫进来一问,才知道他每日提早半个时辰便来等着了。
郗眠张了张嘴,停顿了好几次,才道:“你不必这样的,按时过来即可。”
谢晨琅却摇头道:“我想着万一少主早起,我在门口等着更好,今日不就撞上的吗。”
懂事的孩子总是让人心疼些,至少对于郗眠来说是这样。
“进来吧。”
谢晨琅听到这话才小心翼翼进门,他见郗眠脸色不佳,问道:“少主可是没睡好?”
郗眠不想多说,只是转身去穿衣服,刚拿起衣服谢晨琅便拿了过去,“我替少主更衣。”
他眼中的祈求十分显眼,似乎觉得自己享受了,也要付出一些东西,至少是力所能及之事,郗眠便没有阻止。
谢晨琅较郗眠小了四五岁,个子却只比郗眠矮一些,他更衣的手法很熟练,繁琐的衣服也能井井有条的帮郗眠穿好,在系腰带时郗眠问道:“学过?”
谢晨琅点头:“以前在京城……要学这些东西,后来……教主也需要。”
郗眠心里一紧,没敢再问。
换了衣服去书房,他开始教谢晨琅认字,谢晨琅是个不错的学生,听话,乖巧,懂事,只是有些敏感自卑。
郗眠教了他几日,还算满意,今日一个时辰的教学结束,郗眠给了他一本书。
“上面都是一些基础字,你便看着认一认,若有不懂之处来问我。”
郗眠给的是一篇入门小孩看的文章,里面大多数字已经教过谢晨琅。
谢晨琅就这样在云逸山庄住了下来,郗父知道郗眠带回来一个十五岁少年,却未见过人,直到一日见到谢晨琅,郗父当场气得胡子直抖。
他脸色无比严肃:“郗眠,跟我过来。”郗父很少直接叫郗眠全名,除非他很生气的时候。
郗眠跟着郗父去了郗父的书房,关上门,郗父劈头盖脸便骂道:“你说说你,怎么如此三心二意,我怎么和你萧伯父交代?怎么就看上了陈玠,非要他那样的!”
郗眠不明白为何和陈玠扯上了关系,他是真疑惑:“父亲,孩儿不懂,请父亲明示。”
郗父气得冷哼,“那小孩和陈玠张那么像……你怎么就喜欢那样的?瑾雨一个还不够吗?瑾雨跟小姑娘似的,你别让他受了委屈哭着跑回去找老萧,到时候我郗家的脸往哪搁?”
萧瑾雨喜欢哭是整个山庄都知道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我的flag倒了,没有完成,评论区发点红包补偿一下大家,剩下的更新下个周末补吧。
后面是作者的吐槽,含消极言论,慎看!!!
感觉现在写更新比之前吃力,工作步入正轨,任务量大,加班严重,之前以为加班到二十二点是极限了,没想到能加到一点多(笑哭),回来身心疲惫,和家里人说不想干了太累了,但家人建议再坚持坚持,马上过年了,害。
之前好几次在作话里打出来又全部删掉,因为大家都是来看文放松了,肯定不是很想听这些。
这篇文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一定会好好完结的,后面还有两个世界,亲友也建议如果很累把世界切掉一个,但是一开始已经决定好的世界,实在舍不得放弃,无论如何要让他完整的完结,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我一定会交上一张完整的答卷。
最后,2024年已经快走到末尾了,让我们摒弃所有的不快乐,开开心心迎接新年,新的一年,每个人都会更好!更向上!更幸福!
回来补一句,呜呜呜,刚刚看了前几条评论,你们也冬至快乐,这个冬天有你们真温暖。
第120章 恶毒世子觉醒后 我可以喊……
郗眠道:“父亲多虑了, 我救他只是因为见他可怜,过几日给他寻个去处便送他下山。”
郗父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又想起陈玠来, 有些头疼, 还是问道:“你和陈玠……”
郗眠:“多谢父亲派他去保护我, 若非如此, 只怕我已经落在白云教手里了。”
郗父脸上有些欣慰:“不谢陈玠,谢我?”
郗眠笑了, “那当然, 谁让你是我父亲呢, 对吧阿爹。”
小的时候郗眠叫郗父爹爹, 后来郗母去世,郗父又当爹又当妈, 山庄的一堆事还等着他, 对郗眠虽宠爱, 却也比幼时严苛了些, 郗眠觉得郗父不在乎他了, 生气了开始喊父亲, 再后来懂事些, 也明白了郗父的难处,但父亲叫得久,于是就开始混叫了。
确实是喊“阿爹”时郗父要开心些。
他留住郗眠一起吃晚饭, 开始说起另一件事来:“你萧伯父的母亲六十寿诞,就在这几日,到时你和我一同前往。”
说到此,郗父又忍不住叹气:“你对瑾雨也有耐心些,多不像话。你如今也这么大了, 若是真的不喜欢这门亲事,我去和你萧伯父说,该赔礼道歉,该负荆请罪我们郗家绝不二话,但不能就这样晾着人。”
郗眠点头:“知道了。”
郗父一看便知他没听进去,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饭桌上郗父喝醉了,开始拉着郗眠说以前的事,大多在说郗眠的母亲。
郗眠知道父亲很想母亲,等郗父睡着后郗眠才回了东阁。
送他的是郗父身边的老仆从,当年郗父下山历练时就一直跟着郗父,忠心耿耿,郗眠到现在还记得前世入地道前便是他护送郗眠和萧瑾雨进去的,后又独自去引开了敌人。
暖黄的灯笼照亮眼前半寸之地,远远看来如黑夜中闪烁的萤火虫之光,到了门口,郗眠伸手去接灯笼:“黎伯,便送到这,剩下的路我自己走,黎伯回去的路上也小心。”
黎伯道:“好,少主好好歇息。”
另有一小仆从拿出火折子,点燃备用灯笼和黎伯一道回。
郗眠提着灯笼进了院子,一进门便看到抱着膝盖坐在他门口的少年。
今夜没有下雪,但积雪融化才是最冷的。郗眠走过去,微微弯腰,将灯笼提起来靠近谢晨琅,烛光照在他脸上,高挺的鼻梁在侧脸落下阴影,睫毛浓密,像停留的碟翼。
他的眉眼和陈玠确实相似。
再联想起京城,白云教,多个事件的重合,郗眠心中有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
这个想法一出,灯笼瞬间掉在地上,响声惊醒了谢晨琅。
“少主,你回来啦?”他揉了揉眼睛,手指轻轻勾住郗眠的袖子。
郗眠条件反射一甩,谢晨琅的手瞬间撞在门板上,那声音让人听着都疼。
谢晨琅愣了愣,随后垂下头去,失落的收回了手。
他低着头,从郗眠的角度看去更像陈玠了。
郗眠知道他现在看上去有多可怜,索性不再看他,绕过去打开门,进屋后又合上。
他想着谢晨琅觉得冷会自己回屋,第二天早上郗眠被一声破音的尖叫惊醒,草草穿了外套下床,一打开门见到地上躺着的谢晨琅和满脸惊恐还在叫的林至。
郗眠忙蹲下身去探谢晨琅的鼻息,人还活着。
“闭嘴。”他呵斥到,一边抱起谢晨琅往房间走一边吩咐,“去喊大夫。”
大夫给谢晨琅把了脉道:“万幸,万幸,若是发现得在完一些,只怕不中用了,将他全身衣服去掉,以棉被包裹身体,先恢复体温,老夫再给他开几幅药便成了。”
郗眠都照做了,因此刻想一个人静静,便把林至也打发去煎药,他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心中五位陈杂。
这么死心眼,懂事又自卑的谢晨琅真的是乌玉泽吗?
说来这一世郗眠不清楚谁才是让他离开此界的关键,按理是杀掉他的人,可上一世他不算死于一人之手,而是死于三人的算计。
勾结外贼的陈玠,抓住他的乌玉泽,真正动手的萧瑾雨。
“哥哥”,微弱的声音响起,谢晨琅已经睁开了眼睛,他伸手似是想要碰郗眠的衣角却又不敢,踌躇了片刻又将手收了回去。
郗眠问道:“你有一个哥哥?”
谢晨琅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郗眠不解,“有还是没有?”
“以前有,”谢晨琅道,“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小的时候家里忽然来了很多坏人,他们杀了好多人,奶娘带着我和哥哥逃命,但是奶娘嫌我身子弱,只带着哥哥跑了,从那天起我就没有哥哥了。我知道这是对的,至少保住了一个,可想到我是被抛下的那个,总是很难受。”
双胞胎哥哥……说明不会是陈玠,陈玠和谢晨琅年纪差得太多,足有五六岁。
郗眠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安慰道:“没关系的,你还活着。”
既然不知道谢晨琅的真实身份,那便先和他成为要好的朋友,到时自有道理。
小八这几日精神养好了些,便问道:“小主人,养出感情来到时他真是乌玉泽,下不去手了怎么办啊?”
“不会。”郗眠道。
小八“啊”了一声,“不会什么?”
“如果下不去手,我也不会被困在轮回界这么多年。”
小八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还想再问,郗眠没有再解释,总有一日小八会想起来的。
郗眠的安慰对于谢晨琅无疑是最大的鼓舞,毕竟郗眠不喜欢和人接触,却一次一次为他降低底线。
谢晨琅人还躺着,却够着去环郗眠的腰:“那我以后可以喊你哥哥吗?我还是乞丐的时候,看到跟着你身后的小孩喊你哥哥,当时便想我能不能也有一个这样好看的哥哥。”
郗眠道:“随便。”
这话在谢晨琅听来便是同意了,他眼角眉梢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将脑袋埋入郗眠衣服,遮住自己脸上疯狂的表情。
想来冻这一夜收获颇多,那时察觉郗眠态度不对,想出的唯一法子,没想到有如此大的成效。
若是之前,他可懒得演这些戏码,抓回去便是,但郗眠不一样。
五年前他还是乞儿时,对方却如仙人之姿,那时他惊叹于对方的样貌,那样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是他一辈子无法接触的。
谢晨琅从来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小少爷看着心软,他便直接撞了上去,过程不愉快,结局却是好的。
谢晨琅没想过再见郗眠,第二次遇见完全在他意料之外,意外之后是巨大的惊喜,像是童年一颗渴望以久却一直没尝到的糖果突然落在了手里。
巨大的欣喜之后,谢晨琅决定把人抓回来,做成药人,这样便能乖乖陪他一辈子。
为此他计划了很多,结果他还未去抓人,郗眠倒自己送上了白云教,谢晨琅伪装一番,如愿的被郗眠带走。
如今已渐渐把初始计划遗忘。
如果郗眠能陪在他身边,做他的哥哥,他自然会放弃将对方做成药人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