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念头
手冢这一觉睡得很沉。
在安心气息的包围下,身体和精神上的的疲惫全部得以释放,让他陷入了深眠。
直到生物钟起了作用,让他在9点多自然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瞬间,陌生的天花板让他有片刻的失神。随即,萦绕在鼻尖的熟悉气息让他想起了自己现在在哪里。
他在她的房间,她的床上。
手冢抬手抚了抚耳边过早已经失去她体温的位置,心底一片宁静。
他难得没有立即起床,就这样什么样不做地躺着。
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照了进来,有微尘在其中无声跃动,整个房间都沉浸在一种懒洋洋的平静中,使他每一处细微的神经都得到了抚慰。
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看了一会儿阳光,他微微偏头,第一次打量这个房间。
简洁,但又不是他的房间那般单调冷硬。
远处小书架放着的零星可爱小摆件的书架;角落刚好被阳光照到的那株他送的蝴蝶兰;床头柜上,放着她睡前阅读的神经外科期刊,旁边是一只她常用的马克杯。
他的目光扫过属于她的细小物件——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她的。
「包括我。」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手冢捕捉到它的时候,有一瞬的怔愣,随即他抬手用手背遮住了眼中的深沉笑意。
认真思考了一番由三个字引发的存在主义哲学问题后,他缓缓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又发现他的手机被她细心地调到了静音,充好了电。
于是他脸上还未褪去的笑容,就这样又深了几分。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知栏里层层叠叠的都是好友消息通知。点进通信软件里,置顶消息里是母亲彩菜发来的几条问候消息。
「小光,平安落地了吗?」
「到了记得报个平安哦。」
「训练和比赛都辛苦了,好好休息。」
看着母亲关切的话语,手冢眼中泛起柔和,他简洁地回复:「已平安抵达,请放心。」
信息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是母亲直接拨来了视频通话。
手冢顿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整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和衣领,按下了接通键。
“小光!”屏幕里出现彩菜开心的笑脸,同样是通过屏幕看儿子,但看报道与直接跟他视频通话还是不一样的,她仔细打量了儿子的脸色,“看到你回复就放心了,这次比赛回来累坏了吧?”
“我很好,妈妈,不用担心。”手冢看着母亲,表情柔软了不少。
彩菜知道儿子从来不诉苦的性子,嘴上心疼地埋怨着:“好什么好。这次赛程这么赶,连轴转一个多月,一定累坏了。咦……?”突然她的视线从儿子脸上挪到了他背景里的一个挂件上,不由张大眼睛问道:“小光,你现在在哪儿?”
那个诡异又可爱的迷你骷髅可不是儿子的风格,发现了这一个奇怪的地方,她的视线随即将镜头能看到地方都扫了一遍,已经可以确定这不是儿子的房间。
彩菜心里刚有了答案,就听到儿子非常坦诚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在Melodia这里。”
“哎呀,果然是这样。”彩菜掩唇轻笑,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小奏呢?”
在母亲打趣的视线下,手冢没有丝毫窘迫,平静陈述道:“已经早起去医院实习了。”
彩菜又将儿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发现他脸色确实不错,心情也很不错,这让她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了然和慈爱:“看来我们小光说的‘很好’是真的呢~”
出乎她意外的,她家一向不习惯将情绪外漏的儿子,朝她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嗯……休息得很好。”
彩菜呼吸静了一下,因为儿子话中那份不自知的依恋和温柔。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在儿子脸上看到过如此放松而柔软的神情了,那种卸下重担后安心的神情。
这让彩菜忽然意识到儿子对和奏那孩子的感情,比她想得要深得多。
“真好。”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由衷欣慰的笑意开口道:“这样妈妈就放心了。”
手冢注视着屏幕中似乎无论他说什么都会包容他的母亲,忽然想将那个已经成型的、不想压制的念头告诉她。
“妈妈。”
“嗯?”
“我……”他刚开口就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着最准确的用词,最终,他选择了最直白、无法衍生出任何歧义的表达,轻声说:“想结婚了。”
“……!”
视频那头的彩菜明显愣住了,笑意静止在了脸上,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个过于突然的宣告冲击得无法反应。
她眨了眨眼,好几秒钟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带疑惑地确认:“小光,你刚才说……结婚?”
“是。”手冢坦诚的同时,深棕色的眼睛里荡漾开一种混合着温柔和无奈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这个想法此时多么不合时宜,他甚至从未对Melodia提过。他们都还太年轻,都有需要专注拼搏的事业,现在谈论婚姻显然太早了。
理智告诉他这一点。
但是,“想要和她共度余生”的念头一旦升起,便不可抑制,仿佛只有“婚姻”这个在他看来代表确定未来的词语,才能承载他将要溢出的珍视,才能给他一种确切的、永久的安心。
他只是想将这份心情说给母亲听。
他看着母亲,眼神甚至像在他很小很小还依赖她的时候才有的澄澈纯净,“我知道现在还太早,但是妈妈……”他抬眸,落在角落那盆被她照料得很好的蝴蝶兰上的视线柔软得不可思议,“只是想着,如果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就觉得,很好。”
彩菜哪里还不明白。
小光说“他想”。这不算是一个决定,而是一份心情,一份她这个向来内敛自持的儿子,在巨大幸福与不安交织下,真挚又笨拙的情感流露。
此刻彩菜像是忽然能够感受到儿子心中正载满的无法言喻的情感,酸涩和喜悦交织,让她红了眼眶。
她连忙将眼中的热意眨去,再开口,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又充满怜爱:“小光,妈妈知道,妈妈懂的……”她轻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能有这样的想法,本身就很美好,妈妈为你高兴。不要紧,慢慢来,你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对不对?”
“嗯。”听着母亲的话,手冢从醒来就溢满的情绪已经找到了出口,已经有了成熟大人的轮廓在此刻变得柔和温顺,他点点头,“妈妈,谢谢。”
“跟妈妈说什么谢。”彩菜摇头笑他。
又关心了几句儿子的生活,正准挂断的时候,彩菜突然想到上午发生的事,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浮现出一丝担忧道:“小光,网上的那些新闻,没有影响到你们吧?”提及这件事,她声音还有些不悦,“今天早上,家门口也来了几个记者,想采访我们关于你和小奏的事,被我和你爸爸婉拒了。我们倒没什么,只是担心会打扰到小奏。”
手冢静静地听着,当听到记者已经围到家门口时,他眉间的冷峻重新凝聚。
“妈妈,暂时不要告诉他们Melodia的事,我会处理好。”看着母亲担忧的面容,他歉疚道:“抱歉,让你们困扰了。”
彩菜看着屏幕中散发着冷气还在自责的儿子,嗔怪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困扰的。荣誉和喜悦可以和我们分享,那随之而来的一些小麻烦,自然也是我们全家一起面对。”
“而且对我们来说,看到你找到了想要珍惜的人,看到她让你变得这么快乐,这点小小的打扰根本算不了什么,我们都很高兴你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谢谢。”他又低声道了谢,虽然家人不想要他说谢谢,但是除了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样传达自己的心意。
“你啊!”彩菜叹息,不过她已经懒得纠正儿子了,只叮嘱道:“就安心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保护好小奏,别让她受委屈。家里什么都不用担心。”
“好。”
和母亲的通话结束,手冢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国内社交软件上和自己相关的内容和评论。
——“就差一步!一步!当年越前南次郎快登顶的时候突然消失我原谅了,再来一个我是真受不了,不要让我扒出那个女人啊啊啊!”
——“恋爱?他去年澳网失利后,状态调整了多久才回到巅峰?现在距离法网只有不到两个月,正是最关键的技术打磨和体能储备期!明明只差一步就可以让日本网球迈上从未有过的高度,在这个节骨眼上恋爱?我真是替国民谢谢她全家了。”
——“那个女人最好每天祈祷手冢君能拿下法网,让我国拿到第一个世界第一,否则我将永远诅咒她!”
都是诸如此类离谱的言论,甚至更过分,没有看几条,手冢握着手机的手就收紧了。
他无法想象,Melodia看到这些将法网的压力与她直接挂钩的言论时,会是什么心情……
随即他关掉软件,拨出一个电话。
“喂?国光,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手机里传来科贝尔的声音,“网上的热搜你看到了吗?比之前更具体了,有些话……说得很难听。”
“嗯。”他只吐出一个音节,就锋利得像刀子一样。
除了第一年刚入职网被针对的时候,科贝尔极少见到他这样,她不由抖了一下,继而谨慎道:“我们评估过,如果舆论继续发酵,可能会影响到她。我们需要一个更明确的应对策略。你怎么想?”
“我之前的表态已经很明确。”手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我和Melodia的关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需要向公众交代细节。任何针对她的不实猜测和攻击,都是越界。”
想到刚才看到的种种言论,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直接通过科贝尔对团队下指令:“联系佐藤律师,如果出现捏造事实、诽谤,或者影响到她正常生活和工作的行为,收集证据,准备采取法律手段。”他顿了顿,补充道:“Melodia不是需要被藏在身后的人,她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要专注。”
科贝尔马上领会:“我明白了。我会让团队盯紧,把握好尺度,不回去打扰她。”
再一次结束通话后,手冢点开了另一个置顶的对话框,将刚才的冷硬情绪收敛起来后,他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打出一行字:
「Melodia,我醒了。实习还顺利吗?」
第42章 造神
「实习还顺利吗?」
和奏坐在办公室电脑前,看到这条消息时,她噙着吸管喝了一口冰美式。
想到刚才发生的事,她轻叹了口气。
不太顺利呢。
为期六周的实习过去,她在早上查房过后,都会被费舍尔医生分配去为患者进行基础检查,也因此和患者熟悉了起来,所以原本的实习是很顺利的。
但这份顺利很快被打破了。
她正在检查病人情况时,病房外传来一阵骚动,隐约能听到压低声音的争执和相机快门声,那声音还越来越近,听得出是超这个方向过来的。
和奏敛了眉,但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直到她结束检查,刚拉开床位的隔断帘,一个身影就迅速挤了过来,几乎将话筒怼到她面前。
“柳生小姐,打扰一下!我们是《富士新闻》的记者,想请问您一些关于和手冢国光选手恋情的问题!”一个语速非常快的声音回荡在病房中,旁边还有不停歇的快门声。
和奏被迫停下脚步,看向眼前这个明显是混进医院的日本记者。
自称记者的高大男人,低头看着被口罩遮挡住面容的和奏,虽然看不清她口罩下的神情,但是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里泛着冷静的锐利,看起来竟然同手冢国光那样相似。
当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缓慢地移到举着话筒的手上,他本想将话筒再往前推一些的手,生生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如果再向前一些,这只手腕会断掉。
只是一个学生而已,竟然让他感受到了压迫感。
记者很快收起心惊,正想继续采用以前逼迫式的采访方式,就听到对方开口了:
“这里是病房,禁止无关人员入内和拍照。你们的行为已经干扰了医院秩序,请立刻离开。”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都听不出起伏,更别说怒气了。
不过,作为娱乐记者他听多了这样的话,而且这可是独家首爆,他自然是不肯罢休,继续追问:“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柳生小姐和手冢选手是否正在交往?对于网上关于你的言论,你怎么看?你们的恋情是否会让手冢选手分心?”
病房中的患者受到了惊扰,但因为听不懂日语对话,纷纷投来不解或困扰的目光。
和奏可以忍受对自己私生活的无端猜测,但如果因此打扰她的工作,干扰患者,这是她无法容忍的。
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直接上前一步,挡在了那名试图拍摄病房内部甚至患者的摄影师面前,然后目光直视镜头,按下内部通讯器,呼叫安保。
医院强壮的安保人员很快赶到,在了解情况后,态度强硬地将那两名还想纠缠的记者“请”出了病房。
骚动平息,刚才由和奏做检查的年长病患有些担忧地看着她:“Melodia,你没事吧?”
和奏摘下口罩,歉意地笑道:“我没事。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怎么能怪你。”患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招来了记者,但刚才的场面明显不是她所愿,也都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等出了病房,和奏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两个被安保带出大楼时还在不停张望的身影,沉静的脸上若有所思。
穆勒正巧拎着几杯咖啡从对面走过来,顺着和奏的视线朝外看过去,自然也将楼下的情形看在眼底。
他沉默着从打包盒中拿出一杯冰美式递过去:“给。”怕她拒绝,他又补充道:“大家都有份。”
和奏自然接过,“谢谢,明天请你。”
见她一副不想欠他人情的样子,穆勒开始皱眉,语气也变得有些不悦:“一杯咖啡而已,一定要跟我这么客气吗?你知道我……”
“谢谢你的咖啡。”和奏微笑着打断他的话,扬扬手中的病历夹,“我得去写病历了。”
她回到办公室,才刚坐在电脑前,手机就收到了男朋友的消息。
看着手机对话框中的关心,和奏弯着眉眼打字:
「没事的,不用担心。餐桌上留了早餐,记得吃。」
消息发送成功,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舆论的压力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如果连她都受到波及,那舆论正中心的国光所承受的只会比她多数倍,还会自责……
和奏想到他今天早上等在门口时的样子,心疼坏了,于是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摸摸头.gif」
人们总是热衷于造神。
手冢的双冠让他的职业生涯即将迈向顶峰,他距离世界第一的王座仅一步之遥。
毫不夸张地说,全日本球迷的期待都压在他身上,媒体更是打出了“为国而战”的硕大标题。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被套上了枷锁,比那年名为“责任”的枷锁更甚——他被舆论捧上了神坛。
不,这么说也不准确,他距离神坛还差半步,更因如此,在他登上神坛的这条路上,人们才要将所有障碍都清除掉。
在手冢国光登顶前,公众不允许任何不确定因素存在。
偏偏在这种时候,爆出他有了交往对象。
原本赛后采访手冢并没有明确透露他的感情状况,但网上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他有女朋友,而且女朋友是他的大学同级校友,现在在医院实习。能说得这么具体,感觉不像是假的。
空穴来风,越扒越有。
几张模糊的照片为证,手冢国光是真的有交往对象了。
对此媒体和公众第一反应不是祝福,而是将他的恋情放在放大镜下进行审视。
人一旦被神化,在公众眼中他就不再属于自己了,更接近一个高效运转的工具人,不应该有自己的情感和需求。
——“他还年轻,自然应当以事业为重。”
——“备战的关键时刻,恋爱真的不会分散精力,影响他的成绩吗?”
——“她是不是想借机出名?”
——“关键时候来搞破坏的吧?”
当然也有声音对这种论调进行反驳,但瞬间被淹没在舆论高压下。
对这种“造神”文化下的必然产物,唯一的破局的方式就是手冢登顶。他一旦失败,那么接下来就会演变为“弑神”了。
对这种舆论环境无比熟悉的林唐发表了看法——
“生活啊,就像减速带,总是让人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她收拾好便当包,靠在椅背上望着天,开始感叹世事无常。如今这情形,让她想起国内一名跨栏运动员,再想想他失败后铺天盖地的谩骂声,林唐心有余悸。
她戳戳好友的腿,诚恳建议:“你要不考虑跟你家手冢君先分个手呢?”没等和奏给她甩白眼,她就自己否定了这个馊主意,“还是算了,这个时候分手,万一到时候手冢输了——我是说万一哈——你会被骂得更惨。”
“这样不行,那也不行,干等着被骂啊?”
林唐在这边抓耳挠腮感叹完,竟然不见身边的人说点什么,她觉得对方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林唐又戳戳她:“你怎么还有心情看资料?不担心哪天来个激进粉丝给你脑袋上砸个窟窿,到时候送去给神外的同期练手了啊?”
和奏看着Pad上的资料,笑道:“担心啊,所以在找自救方法嘛。”
“什么方法?”林唐探头看看资料内容,“咦?差点儿忘了,这次模块实习要结束了。你这……倒也是个方法。”
她看到那份《海外临床实习确认表》,才想起来这件事,实习最后这两天她忙得忘记看邮件了,当然也主要是对这个申请没报什么希望的缘故。
根据规定,她们这一学期需要完成两个科室的临床实习,实习地点选择度也相当高,只要能找到通过海德堡官方学分认证的项目就可以。
而且海德堡大学医学院海外合作项目众多,本身是有开通海外实习申请渠道的,只是对学生要求非常高,审查又严格。她在开学初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提交的资料,主要是因为海外的临床实习,有学分拿的同时包食宿,还有薪资拿。
她不像Melodia那样完全是有计划地冲着累积国际医疗实习经验去的,她自身动机不纯,所以对结果也说不上期待。
抱着通过更好,没通过也无所谓的态度,她打开手机邮箱——
“哎?”
“申请通过”的字样她确认了几遍,才确定自己是真通过了。
怎么说呢,运气不错。
看着好友一脸“真幸运”的模样,摇头直笑。
海外实习审查很严格,虽然她们申请的目的地不是热门的欧美国家,而是肯尼亚,竞争相对不那么激烈,但林唐的实习计划能让肯尼亚那边的教授盖章接收,就已经证明了它的可行性。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受高度竞争性教育的影响,导致林唐总觉得只要没有取得最好的成绩,就是自己还不够努力,就算有了成绩也下意识归功于“运气”。
想到这里,和奏拍了拍她毛绒绒的脑袋,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卷而不自知的人才可怕吧?
林唐奇怪地看她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
和奏微笑道:“有点纠结,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笨。”
“哈?”林唐一听这话脸都皱了起来,“有没有可能,我是个正常的普通人?”她信奉的是中庸之道来着,不过Melodia这样目标坚定的人大概不明白什么是中庸。
而和奏觉得,好友对‘中庸’的理解大概是有些偏差的,中庸又不是平庸。
不过她也不与好友争辩,邮件回复了国际项目中心,确认参加两周后的海外实习模块,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林唐对此很是佩服:“上午就出了这事儿,你不担心之后更多人找上来?还有心情学习?”
和奏翻了页书平静道:“担心又解决不了问题。”
她并不是刻意钝化自己,只是外界那些纷扰并不值得她停止学习。世界不会为胆怯者让路,不停止地学习才能够保持探索的勇气和对抗的底气,她很早就明白这一点。
“……服了你了。”林唐又把自己砸回椅背上,“才过了一天就有小报记者摸过来了,后面只会越来越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你家那位脑子还算清醒,没耿直地直接对着镜头向你表白。不然你现在估计连家谱都被扒出来了。”
国光对着镜头表白?
和奏还认真想了下,但又实在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画面,只好放弃了。
“叮——”,手机提示有新消息进来。
「晚上想吃什么?」
和奏指尖点点对方的头像,笑眯眯回复了几个字。
于是一直到她下班,对面都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看吧,这么容易害羞,对着镜头表白什么的,果然不太可能。
第43章 生动
对手冢来说,他的Melodia是生动的。
就像现在,听着玄关处传来的的清悦声音,他的注意力就被完全吸引了过去。
“我回来了~!”
他听她推开门,一开口,轻快就瞬间填满了整座公寓。他将手中的玉子烧轻轻放在餐桌上,朝她走过去。
“欢迎回来。”
这句话再自然不过地从口中说出后,一种奇异的安定感缓慢地渗进了手冢的心里。当看到她因为自己的这句话而更加明亮的眼睛,心中的愉悦又加深了几分。
他站在玄关处,看她弯腰换好鞋,鼻尖轻轻耸动嗅着空气中食物的香,然后抬眼问他:“所以晚上吃什么~?”
她想逗他的时候,眼梢会轻轻挑动一下,直视他的目光会带着揶揄,狡猾又可爱。
他很喜欢。
但是又想到午间自己问同样问题时,她给出的答案……手冢握拳抵在唇间,清咳了一声,答非所问道:“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先去换衣服。”
见他这样,和奏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趿着拖鞋走到又红了耳根的男朋友面前,仰头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国光真可爱。”
刚交往的时候,青学的大家好像很替好友的第一次恋爱操心。因为两人在一起的有些突然,他们开始担心她不够了解国光,担心她会觉得无趣,所以讲了许多关于国光过去的事情给她听,那位乾君还将从国中开始记录的笔记给她看。
和奏自然懂他们的好意。
可是,怎么会无趣呢?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能从他递过来的咖啡和护腕这样的细枝末节中,感受到他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表面的冷静自持并非天生冷情,而是教养的结果。
越是如此,越是会让她忍不住去探究他的心,想感受最真实直白的他。
那时候,她就已经在想,这样的人在冷静自持下,遇到事情的时候,内心第一时间到底是什么想法呢?他会觉得开心兴奋或者痛苦难过吗?
她还想,不知道他倾心爱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呐?
现在和奏知道了。
国光爱一个人的模样,就是给出「手冢国光」这个人本身最极致的温柔——他在用灵魂的底色来爱她。
但她从来不会觉得他的爱意是虚幻的,他不会将自己伪装成爱人喜欢的模样,只会将他最好的人格特质都倾注在她身上。
只是刚巧,她喜欢的特质他都有,所以他呈现的每一种模样,她都喜欢。
此刻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站在自己的公寓里,即使被她捉弄了,目光的中心也始终是她,垂眸看向她的目光始终柔软且纵容。
她的国光是这样温柔的人啊。
和奏忍不住想抱抱他,但她穿着这身衣服在医院呆了一天,不能就这样凑近他,于是只好委屈一下自己,用鼻尖蹭蹭他的脸颊。即便如此,她也满心欢喜。
“好啦,我先去换衣服。”她说完,留下因怔愣而格外可爱的恋人,轻快地朝卧室走去。
手冢站在原地凝视她的背影,看着她打趣着朝自己招招手,看着房门关上。
察觉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上扬的唇角,他再次想——Melodia是生动的。
她在他眼中是动态的、温暖的,是不可控的,是充满生命力的所有美好词汇的合集,是生动本身。
遇到她之后,动情是太容易的一件事。
手冢抚了抚自己胸口,试图平复心跳。直到炊饭器“叮”一声响起,他才失笑地轻舒一口气,朝厨房走去。
晚饭是简单的日式料理。
手冢一边用汤勺搅动着砂锅,一边想着之后有空再多向妈妈请教一些料理的做法才好。
和奏换好衣服,随意扎着头发从发从卧室出来,就看到他守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一手拿着勺子试着味道。
这幅“宜室宜家”的画面,实在让人心头发软。
她笑眯眯地走过去,很自然地凑近靠在他肩头,目光落在砂锅上:“好香,做的什么?”
“是煮鱼。”手冢关掉火,回头用下巴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小心烫,我把汤端过去。”
和奏退开了些,转身去碗柜取碗筷,嗅着砂锅中溢出的鲜香开心道:“煮鱼好,春天了,正应季。”
手冢有些遗憾:“本来还可以春笋饭,今天没有笋卖。”
拿着两个碗,正在取筷子的和奏,听到他的话,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乐了,在手冢疑惑的视线中,她抽出两双筷子朝他晃晃:“家里这不是有吗?”
刚说完这句话,她就又哈哈笑了起来。
手冢看着那两双竹筷,再看看她自己被拙劣的冷笑话逗得乐不可支的模样,笑意就这样从他唇边蔓延至眼角。
Melodia的思维不像他那样总沿着既定的逻辑推进,经常会天马行空地发散着,充满意想不到的跳跃。对他来说,原本规整的生活,有了她后,像是变成了一场充满惊喜的探索。
“说得对。”手冢喉间溢出愉悦的笑声,忍不住屈指刮了下她的鼻梁,夸赞她,“Melodia好聪明。”
而和奏看着他舒展的笑容,心中有些小小的得意。
两个在别人眼中都聪明稳重的成年人,莫名对着竹筷笑得愉悦。
爱大概真的能让人返璞归真,找到童趣。
—
晚饭后,两人依偎着坐在沙发上,在絮絮聊着天。
房间里放着和奏喜欢的舒缓音乐。
说是聊天,主要是和奏在说,手冢将她揽在怀里,听着她脑海中奇奇怪怪的想法,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原本落在她肩头,拥着她的那只手,不知道从她说那句话开始,就时不时会蹭蹭她的脸颊,撩撩她的额发,揉揉她的耳垂。
渐渐的,和奏也不说话了,就看着他笑。
发现她停了下来,手冢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他修长的手指又蹭了蹭她脸颊的软肉,低头看她的眼睛,轻声问她“怎么了”。
和奏发现,他在自己面前好像从来没有冷声说过话。在一起后,对着别人有些冷冽的语调,在和她说话时总是低而温柔,尾音都带着缱绻,像亲昵的耳语。
和奏很喜欢。
应该说,关于他的一切,和奏都喜欢。
她越想越开心,越看越喜欢,索性从他怀里稍稍退离一些,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支着头全心全意地看他。
“嗯?”手冢怀里一空,心里也像空了一下,他抬手顺了顺她背后被蹭得有些乱了的长发,用目光询问地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见她并不开口只是看着自己,他就懂了。于是,也学着她的样子,侧着身原本拥抱着她的那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支着头,扬唇面对面和她对视着,想将她所有的情绪都看得分明。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像叹息般的温存与眷恋将她包裹住,像亲吻和爱抚。
接受到这样轻柔的目光,和奏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热意从舒张的毛孔中溢出,身体散发着不同寻常的热度,连手心都开始潮湿。
身体在他的注视下,对他的爱意有了最诚实、最本能的反应。
终于,在对方的轻笑声中,她将头顶在他的胸膛,把自己藏了起来。
“呵~”
头顶上方又一声低沉的笑声让和奏脸上更烫了些,她用头轻轻拱了他一下,表示抗议。
手冢也不戳穿她,又怕她一直低着头脖子难受,于是把她抱起来跨坐在自己腿上,将她按在自己肩头,收紧双臂让两人贴紧,方便她继续做鸵鸟,也方便他将她抱个满怀。
两个人就这样嵌套在一起,原本两团火苗现在融成了一个暖融融的火炉,分不清谁更烫一些。
初春的空气变得更加柔软了。
他下巴支在她肩膀上,有些沉重的温热呼吸落在耳侧,有些痒。
“国光,”和奏在他怀里动了动,在他耳根处亲了一口,低喃道:“还要再抱紧些。”
感受着耳边的湿热和她身体的细微轻颤,手冢无声将双臂收得更紧,手掌沿着她脊背的曲线缓缓地、规律地温柔抚动。
一下,又一下。
像是安抚她,又像是安抚自己。
这样一个紧密的拥抱,更像是他们爱欲无处安放的自救。
可是这样连空气都无法在缝隙游走的拥抱,也并没有让和奏身体里的躁动有所缓解,她的心仍怦怦跳着——怎么会有人连呼吸声都动听。
她更深地埋首在他颈间,有些急促的呼吸间都是他身上传来的愈发浓烈的雪松气息,让她有些眩晕。
还想要更多的他。
于是,她将腰腹都更加贴近他,环着他腰的手无意识地探入他的衣服下摆。
柔软细腻的掌心贴上他紧实的腰腹皮肤的那一刻,和奏在他耳边极轻地喟叹一声,手开始滑动、流连。
肌肤相贴,像他的体温长进她的身体。
手冢的身体从毫无阻碍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时,就绷紧了,但他没有阻止她在自己腰间探索的手,只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和发间。
Melodia想要他。
而沉默和纵容,就是他最热烈的回应。
第44章 春日
周六下午,暖融融的春日阳光照进公寓,让人昏昏欲睡。
和奏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忙碌着。
在桌上和地毯上一堆文献资料的包围中,她手指快速敲击键盘,修改着文档内容。
“另外,”她的电脑播放器中传出一个声音,屏幕右下角开着的视频窗口上是柳生比吕士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他看着手里的修改意见道:“图三的误差棒标注不够清晰,显著性星标的标注位置也容易引起歧义。”
前段时间他们合作向SCI期刊投稿了一篇论文,昨天刚收到审稿人反馈,要进行微修。
“这部分你重新调整图表格式就好了,会犯这种错误,我很怀疑你是不是因为二作心生不满。”和奏一边毫不留情地吐槽着堂兄,一边转头在地毯上找印象中的一本参考书。
然后,她抬手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原本坐在她身后沙发上安静看书的手冢,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
那本厚重的硬皮书滑落在他手边,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平日里略显冷峻的线条也在睡梦中完全柔和下来,几缕栗色的发丝因为微微垂下的姿势而垂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有种毫无防备的放松。
看书的中途放任自己睡着,这样松懈的行为,不得不说很不“手冢国光”。
可他在自己面前这样容易放松下来,和奏心底泛起满足的暖意来,看着他阳光下完美的侧脸,嘴角微扬。
她扭头对着屏幕那端的堂兄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后,悄然起身回到卧室找出一对蓝牙耳机,才轻手轻脚回到电脑前。
连上耳机后,和奏才对着视线受限的比吕士低道:“国光睡着了。”
那声音里显而易见的柔软笑意,简直让柳生比吕士以为刚才跟他快要吵起来的是另外一个人。不过,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个高度自律的手冢国光,竟然会在旁人讨论工作以及键盘的敲击声中,睡着了?
当然,意外的同时还有微妙的不满。
一开始他发现Mero对手冢有微妙好感的时候,他还真没想过两人能在一起,所以那时候还能抱着看戏的心态逗她。结果两人真在一起了,他又有些微妙的不爽。
平心而论,手冢国光此人,他是敬重的,理智上也知道他与Mero是合适的。但一想到以后要跟他成为一家人,比吕士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憋闷?
当下这些憋闷化作话里的不满:“他下午不用训练吗?”网上那些无聊的言论最近他也关注了,万一法网没夺冠,也不知道Mero要受多少牵连。
这么一想,比吕士现在就想穿过屏幕晃醒手冢,质问他“怎么睡得着的”。
和奏没搭理别扭的堂兄,她转身在摄像头看不到的地方,探出手轻轻抚上手冢落在沙发上的手指,感觉有些凉意后,她悄悄站起身走到单人沙发旁拿起她常用的那张羊绒薄毯,轻柔地覆在他身上。
就在毯子落下的瞬间,浅眠的手冢还是醒了。
他缓缓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因为刚醒带了些许迷茫,看得和奏心软软,连开口都像是怕惊扰到他,依旧维持着低语:“吵醒你了?”
手冢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瞬间,在他的视线聚焦落在她含笑的眉眼时,恢复了惯有清明的眼底也染上了与她相似的笑意。他握住和奏还停留在自己胸前毛毯上的手,安抚地捏了一下,低声道:“没有。”
那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时的低哑慵懒,让和奏耳朵动了一下,视线再移到他握住自己的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指上……
和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一些画面,过于有冲击性的记忆让她的耳尖骤然发烫,连被他手指触碰的地方都烫得惊人!
不用照镜子,和奏也知道自己耳尖甚至连脸颊都红了,但她还是极力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抽出手的冲动,抬头直视着这个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诱惑自己的男朋友。
她的长发被松散地束在脑后,耳边虽然还有几缕碎发遮挡,但足够让手冢看到她雪白耳尖上的那朵可爱红晕了。
和奏无意识地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你……”
“Mero,我提醒一下。”柳生比吕士的声音从和奏的耳机中传出,他大概是被气笑了。
和奏正心虚着,乍一听到堂兄的声音,下意识一把摘下耳机扔远,但蓝牙耳机检测不到人体,自动断开了连接。
于是,比吕士嘲讽的声音当下就从电脑扬声器中传了出来:“我提醒一下,你带了耳机,但是没有关麦克风。”
忽然插进他们之间的声音,让手冢压了下眉,看着和奏抿起的唇,更有些自责不该逗她。他松开握住她的那只手,掀开毛毯起身夸了半步,在和奏身边坐下,也出现在摄像头中。
他抬眼对上了电脑屏幕上柳生比吕士带着不满意味的视线时,已经敛起了刚才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朝屏幕那头微微颔首:“抱歉,打扰到你们了。”
比吕士推了推眼镜,察觉到他语气虽然依旧带着礼节,但是少了些以前做对手时的疏离,不显得那么严肃了。细心地注意到这样微妙的变化,他掩去心头涌起的复杂情绪,平稳声线回道:“无妨,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镜头外的和奏平复好自己的心跳,重新坐回镜头前,一开口就将刚才堂兄的嘲笑怼了回去:“对的,剩下的只需要某人修改一下自己犯下愚蠢错误。”
比吕士当着手冢的面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我记得我这个二作制作完成后,有请一作亲、自检查过一遍。”
“谁知道你连这种事情都需要我来改。”和奏手指屈起不耐烦地敲着桌面,“出于对名校优等生的信任——”
眼看要吵起来,手冢抬手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咖啡凉了,我去给你换杯。”
他的语气自然,说完便拿着她的马克杯,朝厨房走去。
留下柳生家两兄妹隔着电脑屏幕,面面相觑。
等手冢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回来时,两个人已经在心平气和地继续讨论修改细节和分工,他扬了下唇,将咖啡放在离她电脑稍微远一些的右手边后,重新拿起未看完的书,在和奏身边坐了下来。
其实有安特伯格教授以及内田教授把关,和奏他们的论文内容不会出什么问题,只需要微修就可以,算是投稿的时候都会遇到的小问题。
在敲定一个关于数据呈现方式的修改点后,和奏舒了口气,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
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捧着马克杯随口说道:“对了比吕,我申请的海外短期实习下来了,两周后出发去肯尼亚。”
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像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平淡,但是却让两外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手冢没有说话,目光静静地落在已经做了决定的和奏身上。
相比较下,柳生比吕士的沉默就泄露出一股压抑,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动作跟刚才和奏暴躁的时候一模一样。半晌,他盯着屏幕里的和奏开口确认:“你已经决定了?”
和奏并不怕他这幅样子,只是挑了下眉,仿佛他问了句废话。
比吕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确早就知道Mero的目标,知道她要走的路。现在他也并不意外,但就算做好心理准备,他也无法不担心,他们是家人。
不稳定的局势、潜在的疾病、陌生的医疗环境……这些都是她将要去面临的。
他其实也有些理解伯父的愤怒,明明柳生家能够为她提供足够优渥的生活,她的天赋将来也足以让她在日本医学界获得声誉,她可以不用去吃这些苦,也可以不让关心她的人为她日夜担忧。
可他也是柳生家最能理解Mero的人,阻止的话他无法说出口。
忽然,他的目光绕过和奏,落在了一直沉默的手冢身上,他的语言像目光那样犀利直白:“手冢,这件事,你怎么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余光还看着和奏。本以为以她对手冢的在意,在听到手冢的回答之前至少会有些紧张,可她只是垂眸捧着马克杯又喝了一口咖啡,那模样看起来还有些……愉悦?
被忽然提问——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责问——手冢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他沉静的目光一直落在和奏身上,看到她耳边滑落的一丝头发,自然地抬手为她拢到耳后,和奏就抬头冲他笑,笑意就这样从一双眼睛传到了另一双眼睛里。
然后他转向屏幕,迎上柳生的视线,他说:“这是Melodia想要的。”声音平淡却不坚硬,带着一点温柔的语调。
简短的话,却让比吕士一愣,他不认为手冢会不清楚和奏去肯尼亚会面临的状况。
那手冢的回答,除了包含着对Mero的尊重,也是在说他愿意承受失去恋人的风险和煎熬。或许他已经很清楚,不止这一次,还有以后很多很多年,他都会因此而陷入恐惧和焦虑。
是这样……吗?
比吕士还在看着手冢探究的时候,和奏放下了马克杯,在没有入镜的地方,她握住手冢平放在膝上的温热干燥手掌,将手指嵌入他的指缝,立即被他紧握住,十指相扣。
低头看了两人交握的手几眼后,和奏抬头带着胜利的笑容看向堂兄。
比吕士看着明明笑着,却红了眼的笨蛋妹妹,忽然就明白了她适才的愉悦。看着屏幕里的两个人,他生出一股惆怅来——他其实也没有说反对好不好!不要弄得好像他才是顽固的那个人一样。
最终,比吕士所有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说道:“修改后的论文我明天发到你邮箱。我中午还要去给切原那小子过生日,不能迟到,否则他又要闹腾了,就先下线了。”
和奏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那替我跟切原君说声生日快乐,祝他……唔,考试都等低空飞过,比赛都大获全胜。”
“这可真是真诚的祝福,那小子听了一定高兴。”比吕士终于笑了一下,“Mero……一切小心。”
“知道啦,”和奏朝他挥挥手,叮嘱:“先不要告诉家里其他人。”
比吕士闻言只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如果能瞒住的话。”
还没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视频界面就暗了下去。
公寓里安静下来,春日阳光跳跃着撒人在身上,温温的,很舒适。
和奏放松身体伸了个懒腰,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身边人的膝盖。
手冢了然,自觉地调整了下腿的位置,揽过她的肩膀让她仰躺在自己腿上。
“国光。”和奏仰头唤他。
“嗯?”手冢低下头,低头摸摸她的脸颊,又为她理了理脸颊旁的发丝,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和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指着阳光正好的窗外,笑道:“看,今天天气多好。”
手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一眼,又低头看她,浅笑着应着:“嗯,很好。”
“天气这么好……”和奏撑起身体,朝他凑近了一些,软声提议道:“国光,我们去约会吧!”
手冢看着怀中人灿烂的笑脸,收紧环抱着她的手臂,在她脸颊落下一个轻吻。
“好。”他低沉声音里带着笑意,“想去哪里?”
“都好,随意走走,看看海德堡的春天。”
“好。”
冬天还没说完的话,我们春天慢慢说。
第45章 春景
没人会不爱上海德堡的春天。
大概是海德堡的冬日太过沉闷,人们对春天的到来总是格外敏感和欣喜。
这条著名的哲学家小径也一改冬日的安静,行人、游客攒动。
和奏和手冢置身人群,慢慢走着。
她仰头嗅着和冬日不一样的空气,里面混合着刚割过的青草、潮湿的泥土、还有从街角面包店飘来的新鲜出炉的面包香味。
左手边则是内卡河。
河岸的石阶上坐着许多年轻人,他们捧着咖啡,膝头放着摊开的书本,倒是很少有人真正在阅读,更多是三三两两说笑着,或者看向河上悠闲游动的天鹅和游船。
偶尔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从他们身边响过,手冢就会抬手揽住和奏的肩头,将她护在怀里,避让开来。
明明她能躲开,对方也不会真的撞上来,他还是下意识地用身体将她遮挡起来。
和奏靠在他肩头,抬眼对上他关心的目光——即使是在他身边,他还是会担心她。
可是他还是对比吕说了那句。
国光给予她尊重、克制,以及毫无保留的支持,她带给他的却是日夜悬心。
这个念头的出现,像一根针一样,猝不及防地刺进和奏心,让她下意识地抓紧他的手。
她先前从未怀疑过自己想要走的路,只是在这一瞬间,她……有了一丝动摇。她竟然觉得,如果能让他安心,就这样留在他身边,或许也很好。
风吹动和奏的头发,刺入眼中的发丝让她轻轻闭上眼睛,也遮去眼中忽然掀起的波涛。
手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低头看她,揽住和奏的那只手更紧地握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将她眼睫上的一缕发丝拂开,低声问:“怎么了?”
动摇只有那一瞬间。
和奏睁开眼睛,浅笑着摇摇头,又抬手为他调整了一下帽檐角度。整理好收手时,她的指尖掠过他的眼尾,轻柔地抚了抚,带着说不清的眷恋。
感受着脸上若有似无的触碰,手冢忽然想要亲吻她。
但这是在外面,场合不对,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他压了下来。他喉结轻微滑动了一下,将她垂下的手握在掌心,带着克制的力道揉了揉。
动作间透出的隐忍,让原本还有些低落的和奏一愣,随即一抹狡黠的笑意快速闪过。
她的视线向下滑落到他柔软的唇上,然后又缓慢抬眸望进他的眼中,目光带着一种无声无息的缠绵,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无声的邀请。
手冢握着她的手一僵,目光瞥向别处,试图维持镇定。但他还是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于是耳根就这样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见他这样,和奏的笑意终于没能忍住,离开他怀里向后退了两步靠在河岸的扶手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明媚又张扬,还带着点点得意。
她现在承认,昨晚是她先发出的越界邀请信号,所以不能怪国光诱惑她,她也是同谋。
互相引诱,自由沉沦。
高度的精神契合下,他们根本无法忍受对方身体所散发出的生理性的吸引。
她和国光都知道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种生理性吸引美妙的地方,就在于它能让他们在安全范围内,体验短暂失控所带来的愉悦。
这种愉悦会让人上瘾,幸好他们足够理智,可以在失控和克制间找到平衡。当然,偶尔也会用它来制造一些对方可爱的瞬间,比如现在。
“Melodia……”手冢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听到她的笑声,他有些无奈地回头看她,低声道:“别闹。”
和奏非常配合的点着头:“嗯。”然后她脸上的笑意一点都没有收敛地加了一句,“这里不行。”
手冢只能摇摇头,自己平复了心头的热意后,朝离了自己触碰范围的她伸出手:“过来这边。”
和奏笑着伸出双手抓住那只手,宽大的掌心还有些烫,她拇指在他掌心反复摩挲着,眼中的狡黠都化作了温存,抚慰他因自己而起的情绪。
好吧,她又心疼了。
将她今天过于波动起伏的情绪看在眼中,手冢目光静静落在她平直的唇角上。那眼神很深,也带了了然,但他没有去戳破她想要自己处理的那些情绪,只是握了握她捧着自己的那双手,轻声道:“Melodia,我们走吧。”
他们停留在这里的有些久,已经引起了一些探究的视线。他在海德堡上学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有心的人自然会注意到他。
虽然他无意隐瞒,但也不想有人打扰他们难得的约会,更不想让Melodia再被非议。
连正常的约会都要避开人群,如果一定要说亏欠,手冢觉得他才是要说抱歉的那个。
她只是走在自己身边,手冢心中情动还是无法克制,终于低头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看着她因为惊讶张大的眼睛,他扬了下唇角,带着她继续朝前走去。
哲学家小路不长,很快到了尽头的分叉路口。
他们本来就是临时决定出来随意走走,和奏看着眼前的两条小路,又抬头看看手冢,眨了眨眼。
意思很明显,想让他选。
和奏这样难得惫懒不想思考的样子,看得手冢有些想笑,他想了一下,眼带笑意道:“附近有一个网球公园,要去看看吗?”
“好。”
网球公园是很多初学者聚集的地方,场上多是小小少年,热闹得很。
两个人坐在看台一处相对安静的台阶上,看着球场上有些稚嫩的比赛。
和奏还没有见过手冢年少时候打网球的样子,本来没有什么,但现在看着那群在场上追着小球跑的少年,她忽然有些遗憾。
她看着奋力去救球的那个孩子,有些好奇地身边的人:“国光以前也会经常到网球公园练习吗?”
“没有。”手冢摇了下头,回想着自己小时候,“更多是自己练习。”
和奏想了一下这话,就笑了。
国光这么大的时候,在同龄人中已经没有敌手了,或许连俱乐部的教练也无法指导,所以他更多时间是对着发球机练习。
作为黄金一代的白月光,当年无与伦比的天赋和努力,到了他自己口中就只剩下“自己练习”了。
和奏将视线从场上收回来,侧头去看男朋友。
棒球帽的帽檐遮挡下,他神色有些放松,一身简单的休闲私服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学生的随意,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模样。
他永远比同龄人理智,即使有过受伤两年的停摆期,他也依旧能走得更远。
和奏握着他的左手放在自己腿上,抚摸着他掌心的薄茧,低叹:“大家都说你被耽误了两年时间,国光后悔过吗?”
手冢摇头:“已经发生的事,就没有后悔的必要。”
和奏轻笑,这并不是个意外的答案。
国光是理想主义者,但是向来是务实和向前看的。他认定了网球是他无论无何都要走下去的路,就不会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假设上,或许所有的经历都被他当做是通向目标的必要淬炼。
她欣赏目标坚定的人,而国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手冢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侧脸,低声问:“Melodia是什么时候想要学医的?”
“嗯?”和奏有些意外,但她还是答道:“国一那年。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学医的,但是国一那年才开始因为喜欢而去学。”说着,她还想起来一件趣事:“一旦有了目标就有动力了,所以那年我本来是要跳级的,差一点就成你的学姐了。”
看着她促狭的模样,手冢轻笑:“Melodia很聪明。”
和奏有些遗憾道:“但是妈妈没有同意。”
这是她第一次与她说起母亲,手冢神色沉静地听着。
和奏说:“我说不想浪费时间在那些简单的课业上,但妈妈说要成为一名好的医生,完整的成长是基石,我需要时间去体验。”
手冢颔首:“你的妈妈是一位智者。”
和奏闻言,开心地弯了下眼睛:“但我那时候不懂,医生难道不是只要有足够的知识和技术就可以吗?需要体验什么呢?”
“那年暑假,妈妈作为无国界医生带我去了西属撒哈拉参加医疗支援,我就明白了。医学是科学,也是人学,我需要时间去了解甚至经历恐惧、焦虑、期盼。”
“而我能在那时候有机会去看、去思考,是因为我出生在优渥的家庭。得益于柳生家,我从小不需要顾及其他,我的赛道是平整的,只要朝着目标心无旁骛地努力就好,只这一点已经比大多数人都有优势了。”
“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比大多数人都更有条件和资格,也更应该去冒险,去帮助,去践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像是在自语。
最后,她抬头红着眼眶,望向沉静又了然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人,笑着说:“所以国光,对不起。”
听她终于将这些话说出口后,手冢抬手用指腹擦着她湿热的眼眶,他叹了一声,将和奏抱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不需要对不起。”
当他第一次看到她电脑里那份构想的时候,就知道她会选一条什么样的路。那时候他想,如果有幸Melodia选择了他,那她的理想也会和她一样,成为他珍视的一部分。
“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会在这里。”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而愉悦:“我很开心,我的Melodia需要我对不对?”
“对。”和奏埋在他肩窝,用力点头。
“所以我会在这里,让你的每一次回来都意义,不用怕。”
“……没有怕。”
“对,我们Melodia不止聪明,还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