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救姑姑 情话疑恶语,稚子护芳颜。……
逢寻近日踪迹杳然, 不知何事缠身,竟将两个孩儿抛于汀兰小筑,一扔便是五六日。苏锦绣夜夜伴稚童同榻,连翻身都需轻手轻脚。
这几日闻时钦就如那饿狼窥肉, 眼睁睁瞧着咫尺芳泽, 却难越雷池半步。
每至夜阑, 闻时钦忙完公务归府后, 必寻由头往汀兰小筑,拽苏锦绣至僻隅, 仓促亲上一会, 不过也只是浅尝辄止,终究还是要孤身返回鹤唳亭。
今个逢寻终是踏雾归来。
逢将军与逢夫人此刻不在府中,夫妇二人特意外出寻访养老佳处, 欲择一方清净地安度余生,约莫还需一月有余方能归府。于是府门之外, 唯有苏锦绣与闻时钦静等逢寻归来。
见了逢寻, 闻时钦眸底翻涌着真切喜意, 快步趋前拱手相迎,姿态谦谨,端的是一派兄友弟恭。
其实他只盼逢寻此番回来,快点将两个魔童领走。
未料逢寻一驻足,便直言:“祖母游历归乡, 已至渡口, 咱们携清銮清弈同往相迎吧。”
苏锦绣是逢家义女, 闻时钦更是中途移花接木的身份,二人皆未见过这位祖母。
逢寻又缓声补充道:“祖母精神矍铄,身子硬朗。早年不顾亲眷劝阻, 执意踏遍名山大川,如今该是游尽烟霞,归心似箭了。”
苏锦绣听罢暗叹,这般年岁仍有仗剑天涯的意气,真是幸事。她又揣度祖母独行游历,想来祖父早已不在人世,便未敢多问。
闻时钦见她凝眉沉思,便悄然移步至她身侧,轻揽其腰,附耳低语:“待日后我辞了官,也陪你踏遍九州,览尽山河胜景。”
苏锦绣刚要笑着抬眸应和,忽觉膝头被一双小手紧紧环住。
低头一看,正是清羿,那小脸仰着,既怯于闻时钦的气场,又执拗地要黏着苏锦绣,小手攥着她的裙裾不肯松开。
闻时钦方才还漾着春风的眉眼,霎时覆了层阴影。
终究是苏锦绣温言软语打了圆场,哄得清羿松了手,几人方才登车。
逢寻先行策马扬尘,往渡口疾驰而去。余下苏锦绣与闻时钦,依旧得带着两个稚童同乘一车,他往日盼的独处时光,又被这对小缠磨搅了去。
清銮清羿怕极了这位小叔父。
孩童懵懂,不知其间假死隐情,只记得从前曾拜过他的坟冢,父亲言明小叔父早已长眠地下,姑姑当时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如今乍见亡人活生生坐于眼前,只当是缠人的鬼魂,满心惶惑,不明白为何家中长辈竟能安然接纳。
加之闻时钦自沙场归来,气质愈见肃杀沉凝,身形也愈发屹然,冷脸时更显难近,这般模样落在稚童眼里,便只剩无边畏惧。
此刻同舆并坐,兄妹俩紧挨着苏锦绣,如雏鸟投林般争相往她怀间钻匿,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闻时钦那边瞟。
苏锦绣轻抚着他们的发顶,温声哄道:“莫怕莫怕,这是你们的小叔父呀,去抱抱他好不好?”
言犹在耳,两个孩儿却是如拨浪鼓般使劲摇头。
闻时钦眉峰拧起,面上满是不解,分明是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不点抢了他的人,反倒还这般嫌弃他。心头那点郁气翻涌,他偏不信这个邪,伸手便将清羿从苏锦绣怀里捞了过来。
清羿猝不及防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圈住,吓得小脸煞白如纸,慌忙抬眸望向苏锦绣,满是乞援之态,嘴角一瘪,那委屈的呜咽便要破腔而出。
“不许哭!”
清羿被这闻时钦声呵斥唬得一哆嗦,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只能乖乖坐在他膝头,脊背挺得笔直,连往后靠一靠都不敢。
苏锦绣叹出一口气,这双小儿女已经快要管不住,偏那对面的闻时钦,比稚童更乖张,更难管。
清銮见兄长被拘,急得粉面通红,拼尽全力想去勾清羿的衣袖。清羿亦慌忙侧身倾身,小手在空中胡乱扑抓,兄妹二人隔了半车之距,指尖堪堪相触却又错开。
闻时钦见他们这般相依为命的模样,心头已软了几分,正想松松手放他回去,忽闻清銮指着自己脆生生骂了句:“大坏蛋!”
这声童言无忌,反倒撩起了他骨子里的桀骜。他非但不松手,反倒收臂将清羿往怀中紧了紧,狎昵笑道:“对啊,叔父就是坏蛋,偏要夺你兄长,偏教你兄妹俩咫尺相隔,你奈我何?”
清銮一时茫然,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眶瞬间红了。
苏锦绣见状忙递去眼神,示意他见好就收,嘴上又劝道:“你逗他们干嘛?”
话未说完,闻时钦已戏谑道:“让你姑姑求我一求,我便放你哥哥归位。”
他原以为清銮会哭求苏锦绣开口,没料想这孩童竟这般硬气,梗着小脖颈驳斥:“不!”
“你之前还日日欺负姑姑!”
这话如平地炸雷,惊得苏锦绣心头一震,闻时钦面色微变。
难道往日那些隐秘情致,竟被这稚童撞破了?他们行事谨慎,只敢趁四下无人时,于院后紫藤花架下稍作亲近,断无被人窥见的道理。
苏锦绣干笑两声,强作镇定道:“……叔父没欺负姑姑,清銮是不是瞧岔了?”
清銮却急得涨红了脸,指着闻时钦道:“我没瞧岔!前几日晚膳后,我亲眼见你把姑姑拉走了!等姑姑回来时,嘴角都渗着血。分明是被小叔父打了!”
这话倒教闻时钦蓦地记起前几日欲与苏锦绣亲近,偏被这对稚童横插一杠的画面。他心头那点顽劣彻底翻涌上来,挑眉睨着清銮,故意压低声音,痞里痞气地吓唬她。
“可不是?夜里我还能把你姑姑打哭,打得她连声求饶呢。”
清銮本就怕他,此刻被这狠话吓得小脸煞白,觉得姑姑实在是可怜。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便滚落下来。
苏锦绣听得心头一跳,只觉他愈发失了分寸,话浑得没边。她忙将清銮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傻孩子,那是姑姑自己吃东西不小心咬到的,与你叔父无关。他这会子失心疯了,净说胡话,你别当真。”
见苏锦绣骂了自己,闻时钦也收了方才的劣性,把清弈放了后假意安慰:“是了是了,叔父哪里舍得打你姑姑?分明是她欺负我才对。”
这般真真假假抚慰着,车驾也抵达了目的地,正是通津河渡口畔赫赫有名的今朝醉酒楼。众人陆续下车,清銮清羿牵着彼此的手,抽抽搭搭地哭着跑去找逢寻。
苏锦绣转头,低声教训闻时钦:“你也太不讲究分寸!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浑话?若是兄长问起,看你如何交代!”
闻时钦却不以为意,漫不经心笑着:“他要问便问,我还怕了不成?”
“你倒是软硬不吃!”苏锦绣往他腰间软肉掐去,“往后断不许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话,仔细教坏了他们!”
闻时钦猝不及防被掐得一激灵,忙不迭讨饶:“明明是那丫头先挑衅我的……”
“她才多大,你又多大?”苏锦绣撂下这句话,便快步朝逢寻那边去了。
逢寻正见两个孩儿哭得抽抽搭搭,蹲下身将他们揽入怀中,温声问道:“怎么了?谁惹我们清銮清羿哭了?”
苏锦绣刚要上前解释,话还未出口,清銮已攥着逢寻的衣袖,哽咽着告状:“父、父亲!小叔父说……说要在夜里把姑姑打哭!你快救救姑姑,莫教小叔父欺负她!”
逢寻闻言一愣,随即起身,目光扫过苏锦绣,又落向随后缓步而来的闻时钦,辩不出情绪。
苏锦绣只觉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闭了闭眼正欲开口圆场,闻时钦却已到她身边,先朗声道:“兄长。”
逢寻看向他,语气平静:“日后行事,当讲究些分寸,莫要戏言无忌。”
闻时钦却趁机含笑道:“兄长有所不知,这两个孩子素来畏我如虎,一见便哭。不如兄长往后亲自照拂,既省得吓了他们,也免了这般无端哭闹,岂不是两全?”
“畏你如虎,让锦绣妹妹带着便是。”
逢寻温声对苏锦绣道:“我素来公务繁冗,这两个孩子又与你亲厚,得你照料,日后必有丰厚谢礼相赠。”
苏锦绣一边含笑道谢,一边掐着闻时钦的后腰,他这才没有继续置喙。
待逢寻带着稚童先行远去,未等她开口,闻时钦已先发制人:“你竟帮着他?”
苏锦绣深知他吃软不吃硬,便轻声道:“我在这汀兰小筑又能住多久?往后不都要去你侯府里了,到时候咱们相处的时日,还会少么?”
这话一出,闻时钦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尽,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打情骂俏间,已行至通津河渡口。
不多时,远处船舫缓缓靠岸,一众丫鬟簇拥着一位老夫人款款而下。
她虽手持拐杖,却健步如飞,衣着华贵逾常,绣纹繁复精巧,鲜活气不输年轻人。
祖母登岸便见了她们三个嫡亲儿女,目光一一扫过。
大郎矜贵清冷,二郎丰神俊朗,小孙女娇俏灵动。老人家素来开明,却最疼嫡亲血脉,越看越打心眼里欢喜。
礼数周全后,一行人往逢辰特意包下的今朝醉顶层去,专为给祖母接风洗尘。
“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祖母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精神头十足。
逢寻含笑道:“能博祖母欢心,是孙儿们的福气。”
说说笑笑间便登了楼顶,苏锦绣推窗一看,通津河上风举云飞,澄江如练,顿时觉胸襟都为之一畅。
可谁知将至雅间门口,却见廊柱上留着数道剑劈刀斫之痕,门楣边角亦有细碎磕损,显是遭过横逆。
苏锦绣转头向身旁店家轻声问:“这儿是年久失修,还是出过什么事?”
店家叹道:“姑娘有所不知,上月有位公子醉后耍疯,提剑便四处乱劈,亏得他身旁同伴及时拦阻,方未酿成更大祸端。老身营生数十载,这般桀骜乖张之举,实属初见。”
闻时钦立在一旁,听得分明,他忙不迭抬脚快步闪进里间,生怕店家再抬眼扫来,一眼就认出他便是那始作俑者。
第82章 桃花仙 为卿改旧性,花下愿白头。……
三人携两个稚童依次落座, 祖母居主位,笑意盈盈。
佳肴次第上桌,祖母便打开话匣子,细说这些年的游历见闻。从塞北草原到江南水乡, 从巍峨山川到层叠梯田, 连霞露飞景都描摹得鲜活。
众人皆含笑静听, 满座融融。
闻时钦正欲开口夸赞几句, 莫辞却急匆匆跑来,俯身趴在他耳边低语数句。他闻言颔首, 随即起身拱手肃容道:“祖母, 禁军中尚有交接要务亟待处置,孙儿只得暂辞席面,望祖母海涵恕罪。”
祖母素性旷达, 挥袖笑道:“去罢去罢,少年人当以正事为先, 此乃佳事, 不必挂怀席间。”
苏锦绣抬眸之际, 恰与他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祖母应允后,闻时钦便一直凝视着她,眸中似有星子流转,直到得了她的点头示意,他才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待她收回目光, 却见祖母正含着笑打量自己, 眼底满是了然的温和。苏锦绣脸颊微热, 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垂眸拢了拢衣袖。
清銮、清弈毕竟是世家嫡出,逢寻素日教规谨严, 席间恪守“食不言寝不语”之训,双双捧箸细嚼慢咽,敛去了方才在外的跳脱之态,眉眼间尽是孺慕恭顺,愈发显得乖巧可人。
祖母浅尝两箸便搁下了筷,目光落在逢寻身上,平淡询问:“之渡,给我选的墓地,定好了么?”
苏锦绣一怔,逢寻缓过神忙劝道:“祖母,您身子骨这般健朗,百年归藏之事何必急于挂齿?还早着呢。”
“早?”祖母轻摇霜鬓,眼底倦怠,“我这身子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回光返照罢了,自身根骨,我岂有不明之理?此番回来见了你们,了无遗憾,余下之事,不过是寻一抔净土,了此残生罢了。”
此言一出,席面瞬时寂然。
良久,祖母才又释然开口:“若是可以,老身倒想火葬。到时候把我骨灰登峰,顺风扬撒,随云卷云舒而去,总好过埋骨泉壤,受那虫蚁侵蚀。还有,万不要让我与你祖父葬在一处,不然,我怕是到了阴间也不得安宁。”
苏锦绣不明逢家过往恩怨,只得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将满心疑惑压在心底,不欲妄加揣测。
谁知祖母话音方歇,复又幽幽补言:“你母亲……我这次回来,竟仍不得一见,想来她心底,终究是怨着老身的。”
逢寻急忙起身,语气急切:“不,祖母,父亲母亲不过偶因俗务外出,待三五日后诸事料理停当,便会归来拜见您。”
“罢了,罢了。”祖母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昔年她艰于子嗣,我便强逼岩庭纳了数房妾室……皆是彼时的糊涂执念,不提也罢。”
苏锦绣手中的筷子一顿,她素来知晓逢将军与逢夫人感情笃深,也隐约听逢夫人提过府中有庶出子女,只是从未见过,想来是早已被妥善安置。
逢将军与夫人纵然伉俪情深,纳妾之事或许未伤根本情分,但那几位庶出子女的存在,终究是横亘其间、无法磨灭的痕迹。
苏锦绣越琢磨,越觉得这些情爱纠葛、世家规矩实在复杂。好在她与闻时钦早已心意相通,彼此交付赤诚,不必陷在这般两难境地。
可她又忍不住忆起,叶凌波曾闲谈少年时的光景。当时逢将军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那般掷地有声的承诺,想来那时确实是情意纯澈,半点掺不得假。
如今她看似坦然接纳了三妻四妾的现状,表面看似圆满,难道竟是靠一次次隐忍、妥协才换来的?
这般思忖着,她喝粥的动作不觉慢了下来。
归程途中,苏锦绣于朱雀大街中段辞了逢家人,含笑道:“华韵阁尚有俗务待理,我先行一步。”
入阁时,琳琅已候在堂中,二人围坐案前,正细商绣盟垄断材料之事。
“这般处处受制于人,终究非长久之计。”苏锦绣指尖轻点案几,“不如索性自设坊市,从南方采买原料直运汴京,倒能断了绣盟的掣肘,免得仰人鼻息。”
此事说易行难,牵扯银钱、通路、人手诸多关节。二人正低声斟酌利弊,忽有小绣娘前来轻步通报:“姑娘,外头有位公子求见,言称有要事相商,神色颇为郑重。”
苏锦绣微怔,寻常主顾皆是径直入阁挑选绣品,这般郑重求见的,倒少见。
正沉吟间,抬眼恰见一抹锦袍身影不耐久候,款步而入。
正是前番对她冷言讥讽的穆画霖。
当日他为玉成县主与闻时钦之好,刻意出言挑拨污蔑,那行径,让苏锦绣对他实在生不出半分好脸色。
是而苏锦绣直言不讳,语气冷淡:“穆公子有何贵干?”
穆画霖瞧她这般态度,心中了然,先拱手行了一礼,神色诚恳:“苏姑娘,前番在下言语孟浪,唐突佳人,失礼之处擢发难数,今日特来负荆请罪,望姑娘海涵。”
苏锦绣未置一词,如今心底已无怨怼,却也谈不上原谅。
穆画霖察其神色,又续道:“除此之外,更有一谢。宫宴之上,姑娘以身涉险,智计卓绝,助家姐扳倒张贵妃,此等恩情,穆某没齿难忘。”
苏锦绣闻此言倒是一愣,转瞬便想明白。想来是应不寐先前暗中游走,把此番功劳都归到了自己名下,既为她博得了皇后一派将门的青眼,又解了彼时的困局,可谓一举两得。
她不愿辜负应不寐的苦心,便淡淡颔首:“此事不过机缘巧合,顺水推舟罢了,穆公子不必挂怀。”
苏锦绣转念一想,穆画霖终究是世家贵胄,往后同在京畿之地周旋,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化干戈为玉帛,总好过树一强敌,倒不如大度些。
于是她吩咐小丫鬟奉茶,正欲引他入内间叙话,穆画霖却先开口:“咱们不如去外面走走说吧。”
苏锦绣满心疑惑,却也未多诘问,随他出了华韵阁,沿朱雀大街徐行。她实在不耐兜圈子,径直开门见山:“穆公子,我之前说过,不懂你们官场的弯弯绕绕,若是有事,不妨直说。”
穆画霖刚要开口,忽闻街面传来仪仗清道之声,一顶华轿自旁款款而过,气势雍容。
那轿顶覆铜宝珠,垂挂黄绒坠角索,门扉铰具皆鎏金为饰。苏锦绣眯眼一瞧,认得那是荆王府的小厮着装,想必是县主的仪轿。
穆画霖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沉声道:“县主如今相思成疾,求而不得,竟与荆王闹着要出家,执意要往城郊玉清观修行,这轿正是往那边去的。”
苏锦绣淡淡瞥了眼轿子远去的方向:“所以呢?”
话音刚落,穆画霖竟直挺挺要往地上跪去,苏锦绣猝不及防,伸手去拦已然不及,他终究还是跪在了青石板上。好在华韵阁偏居城南,此段街衢人迹寥寥,未引往来人驻足围观。
“穆公子快起!”苏锦绣伸手去扶,“有话好好说,何必行此大礼?”
穆画霖仰头望着她:“思渊……不,闻时钦,你二人既已心意相通、相守一处,想来他如今必是忆起前尘旧事了。求苏姑娘宽宏大量,劝他与县主见一面,温言宽解几句,莫要真让她遁入空门。”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若苏姑娘肯施此援手,穆某日后愿为苏姑娘驱使!”
一个世家公子,竟对她一介平民绣娘说出“任凭驱使”的话,可见他对县主的情意是真真切切。
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苏锦绣与他们素无深交,更无义务为这份执念付出什么,正欲开口拒绝,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由远及近。
未及反应,苏锦绣腰间便骤然一紧,整个人已被稳稳带离地面,落于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侧身妥帖坐定。
转头望去,竟是闻时钦。
他褪去了宴席上的常服,此刻红袍加身,乌纱帽檐下,剑眉星目愈发朗俊,平添几分凛然威仪。
“你……你办完公事了?”
闻时钦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石板上跪着的人影。仔细打量片刻,认出是穆画霖,他眉峰微蹙,疑惑的眼神转向苏锦绣,似在无声询问缘由。
“你别看我,我也不清楚。”苏锦绣连忙摆手。
闻时钦眸光微动,催马缓步走到穆画霖身前,声音沉稳:“元璜,地上寒凉,先起来说话。”
穆画霖这才掸了掸锦袍上的尘泥,起身转身,望向高头大马上并肩的一对璧人。
他早已知闻时钦非池中之物,却未料他青云路竟走得这般迅疾,如今已是自己望尘莫及的朝堂新贵,昔日知己情谊,在此刻的身份落差下,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羞赧与局促。
可为了楹楹,他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将求见县主、劝她莫要遁入空门的诉求又说了一遍。
闻时钦听罢,眉梢微挑,眸中情绪难辨,目光却先落在怀中的苏锦绣身上。
下一秒,他微微俯身,唇瓣几近贴上她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烫得苏锦绣浑身一颤,下意识便要推他。闻时钦却不管,箍住她的腰侧稳住身形,低声问道:“你想让我去吗?”
这岂不是句废话?
苏锦绣心头暗自嘀咕,偏不肯直言。他分明可径直回绝,何必这般将难题抛于她身,教她左右为难?
穆画霖察见决定权竟系于苏锦绣一身,忙趁热打铁,语气近乎哀求:“苏姑娘,求您发发恻隐之心,怜惜楹楹一二!她已是情痴难拔,若真让她削发为尼,荆王膝下唯有此一爱女,怕是也活不成了!”
苏锦绣眉头紧蹙,最厌这般以情相逼、道德绑架的行径,更气闻时钦故意将这烫手山芋抛给她,教她来做这恶人。当下便冷了脸色,看向穆画霖:“穆公子,我不打算承你的情,这事也不是我说了算。况且你曾经……”
她顿了顿,终究没把昔日被他讥讽的事说出口。若是让闻时钦听见,免不了要为她讨回公道,届时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曾经什么?”闻时钦何等敏锐,早已捕捉到她的欲言又止,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之间,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苏锦绣只盼着赶紧了结这场街头闹剧,不愿再多纠缠,便扭头对他道:“没什么要紧事。倒是你自己的纠葛,该由你自行决断。”
闻时钦原还想逗弄她几分,瞧瞧她为自己拈酸呷醋、断然回绝穆画霖的模样。可瞥见怀中佳人眉梢凝霜、已然动了真气,便收了玩笑之心,转头对穆画霖沉声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我们不日便要成亲,婚前置喙他人情痴,既于理不合,更于她不敬,此事断无可能。”
“你我昔日虽有知己之谊,但你隐瞒我失忆真相,才酿就后续诸多纠葛,这笔账我暂且按下不表。但县主的执念,是她自身因果,往后不必再来寻我,更不许你以此等事烦扰我夫人分毫。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对你不客气。”
说罢,不看穆画霖是何反应,闻时钦便将苏锦绣紧抱在怀中,策马扬鞭而去。
奔出数里地,苏锦绣仍是闷闷不乐,樱唇紧抿,一言不发。
她想起他失忆那段时日,自己独守孤灯、辗转煎熬的种种,鼻尖微酸,不自觉往他温热的胸膛又偎了偎,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暖意。
闻时钦察觉怀中人蔫蔫垂着眉眼,没了往日的鲜活灵动,便俯身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怎么了?方才我说的不妥当?你放心,我断不会去见她的。”
“没事,你说的很好。”苏锦绣脸颊埋在他衣襟间,声音闷闷的。
“既如此,怎的闷闷不乐?”他指尖带着厚茧,轻轻挠了挠她的脸颊,语气满是哄诱,“莫不是还在气我把难题抛给你?”
“真没什么。”苏锦绣摇摇头,将脸埋得更深。
这话可不敢如实相告。
若是让他知晓昔日旧怨,以他护短的脾性,非得找穆画霖算账不可,到时候怕是要闹得人仰马翻,断胳膊少腿都未必能收场。
闻时钦瞧她讳莫如深的神色,便知此事另有隐情,却也不急于追问。左右她跑不了,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探究,眼下要紧的是哄她开心。
他单手稳握缰绳,另一只手伸过去,与苏锦绣微凉的十指紧紧相扣,摩挲着她的指节,低头在她泛红的脸颊印下一枚轻吻,又蹭了蹭她的发顶,柔声道:“带你去看个好东西,保管让你转忧为喜。”
苏锦绣低低应了一声,心绪被他的温柔稍稍抚平。
待到了地方,苏锦绣抬眼一瞧,竟是比翼楼。
闻时钦先翻身下马,旋即回身伸手欲接她。苏锦绣放心随意地纵身跳下,果然稳稳落进他温热宽阔的臂弯,又被他小心翼翼地置于地上。
二人十指紧扣,并肩拾级而入。
这儿依旧是楼外狭窄,内里别有洞天。
中央那株老桃树盘根错节,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枝头嫣红桃花开得如火如荼,远望如绯色云霞漫卷,近观则芳蕊凝露,艳而不俗。
枝干间挂满了朱红祈福钱与锦囊,随风轻晃,簌簌作响,似在低吟浅唱。
苏锦绣目光流转,忽瞥见树下昔日被他失手射碎的桃花仙子石像,竟已完好如初地立在原处,眉眼温婉依旧。祈福台铺就的软垫也换了更精致的锦缎,四周显然是经了精心装潢,处处透着巧思。
苏锦绣扭头望向闻时钦,恰好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眼眸。他低头凝视着她,语气郑重又虔诚,似在对她,亦似在对神明立誓。
“当日是我鲁莽冲动,对护佑姻缘的神明失了敬畏。我一归来便连夜使人修复石像,只求神明垂怜,许我与心爱之人往后岁岁安康,白头偕老。若有过错,皆由我一人承担,与她无干。”
苏锦绣这才卸下所有郁结,发自内心地笑开,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软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想来神明会原谅你的。”
闻时钦眷恋地用脸蹭了蹭她的掌心,眼神滚烫又真挚:“嗯,为了你,我愿意改掉所有坏毛病。只要你想,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苏锦绣被他这番腻歪情话说得耳尖发烫,连脖颈都染上薄红,不自然地偏过头,轻轻推了推他:“去、去到那边磕个头,好好给神明赎个罪。”
“好。”闻时钦眼底盛满笑意,顺势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祈福台前走去。
二人并肩在桃花仙像前跪下,轻声说着昔日不敬的悔意与对姻缘顺遂的祈愿。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恰好拂过,枝头桃花簌簌坠落,扬起一场粉色花雨,漫过衣袂、沾了发梢,似是神明垂怜的温柔原宥。
起身时,苏锦绣踮起脚尖,伸手替闻时钦拂去肩头的粉瓣。他则顺势俯身,小心翼翼替她摘去发间缀着的落花。
四目相对间,情愫流转,两人都不自觉弯起了唇角。
闻时钦正欲开口,想问她对先前钦天监选定的几个成亲吉日是否合意,可话到嘴边却蓦地顿住。
比翼楼门口,一道熟悉身影缓步而入,青衫磊落,眉目清俊。
定睛望去,竟是易如栩。
第83章 甘如饴 娇嗔萦耳畔,一吻寂尘喧。……
易如栩青衫曳地, 缓步穿过漫天飞落的桃花瓣,身影渐渐近了。
苏锦绣先对着他含笑点头示意,趁他尚未走到跟前,忙侧过脸对身旁的闻时钦低声道:“待会儿跟人家好好赔个不是。”
闻时钦眉头立刻蹙起, 抵触之情溢于言表。
“你方才怎么说的?”苏锦绣抬眸望他, “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才片刻, 就要反悔了?”
闻时钦神色几番挣扎,终是闭了闭眼, 沉声道:“行。”
话音方落, 易如栩已至近前。他目光扫过两人发间未褪的粉白桃花,那抹涌到心口的落寞被不动声色压了下去,温润笑道:“好巧。”
苏锦绣暗掐闻时钦掌心, 力道轻浅,却带着明确的示意。
可闻时钦似临时变卦, 喉结滚了滚, 竟避实就虚, 抬眼看向易如栩:“大学士怎么会来这?”
易如栩闻言噙笑,未直作答,转身自案上取三炷香,拢香轻捻,星火倏然明灭, 青烟袅袅萦纡:“听闻有人修了比翼楼, 还供了桃花仙像, 特来一瞻盛景。”
他徐步趋往仙像,背影清挺,专注地燃香叩拜。
苏锦绣在后面频频给闻时钦递眼色。
闻时钦被她盯得如芒在背, 望着易如栩上香的背影,终是咬了咬牙,低声道:“昔日诸事,多有对不住。”
易如栩上香的动作蓦地一顿,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浅,难辨情绪,只继续将香稳稳插入香炉,待礼毕才转过身来。
“皆是故交,何谈对不住?”易如栩转过身,笑意依旧温润,话锋却耐人寻味,“你只要对得住巧娘,便算是对得住我了。”
闻时钦只觉这话听着微妙,仿佛他如今能与苏锦绣执手相守,竟是拜他割爱一般。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不在的那一年半载,即便她未曾应允,易如栩对她的纠牵绊想必也未曾稍减。
可他早已答应苏锦绣不再胡思乱想,更已清楚她的心完完全全系在自己身上。这般念及,胸中那点芥蒂竟悄然散去,反倒生出几分坦荡的正宫气度。
闻时钦颔首应道:“你说得是,都是旧识了。”
“过些时日我与阿姐便要成亲,到时候给你的贺礼,定要较旁人厚倍,也算谢你今日这番通透豁达。”
苏锦绣立在侧旁,神色微赧。
不知闻时钦何处习得这般绵里藏针的伎俩,如此精于表面文章。言语往来看似温润有礼,实则字缝间暗嵌讥讽,知情者稍一细品便知端倪。
偏他姿态周全,无半分可指摘之处,这般油滑圆融,竟让人无从置喙,唯有暗自无奈。
说来也巧,他们话语间,苏锦绣恰遇阁中绣娘含翡也来了此处,上前寒暄数语后,含翡便央她携自己登楼纵览一番。
然而苏锦绣终究不放心二人独处,遂扯住闻时钦的衣袖,示意他俯身近前,附耳低嘱:“我带含翡四处逛逛,你在此温良一点,莫要生事。”
闻时钦从善如流,狡黠笑道:“好啊,放心便是,我的好阿姐。”他俯身时,高大身影恰能遮去身后视线,竟又得寸进尺道,“快些亲我一口,我便乖乖听话,绝不滋事。”
苏锦绣蹙眉瞪他,光天化日、耳目众多,怎好行此亲昵之举?
她耳根泛红,执意不肯:“别此刻发疯,回去再说。”
说罢便推开他的肩,转身携含翡登楼而去。
闻时钦目送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敛了嬉态,转而向易如栩问道:“我失忆那段时日,你常伴她左右。穆画霖与她,可曾有过冲突?”
二人目光同黏着二楼方向,易如栩缓声道了昔日河堤之上的旧事。前因后果徐徐铺陈,闻时钦听得脸色愈沉,手背攥得青筋隐现。
脑中已然清晰浮现出她孤身蹲在堤畔,泪如雨下的模样。那般无助,想想都直教他心疼如绞。
“行,我知道了。”他喉结滚了滚,压下翻涌的心疼与戾气,颔首道,“今日之事,多谢相告。”
抛却主观厌恶,闻时钦亦不得不承认,易如栩当真是君子行径。既未趁他失忆、她孤立无援时乘虚而入,反倒多加照拂。如今他重归,两人终成眷属,易如栩又能这般坦荡不争,不再纠缠。
闻时钦设身处地思忖,若易地而处,换作自己立于易如栩之境,怕是早已不择手段将她夺回,囚在身边,断无这般容人之量。
念及此,闻时钦先前对易如栩的针锋相对悄然冰释,只余下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与歉意。他望着易如栩,敛去锋芒,沉声道:“先前多有冒犯,今日方知你君子胸怀,是我狭隘了。对不住。”
易如栩闻言,只淡淡笑了笑,目光未及他半分,依旧落在二楼那抹倩影之上。
丈人屋上乌,人好乌亦好。
坦荡不争?
随她喜而喜,爱屋及乌罢了。
归途之中,苏锦绣被闻时钦固于马前,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却觉身后人异乎寻常地沉默。
她回眸细打量,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闻时钦先开了口自证:“怎的?我今日可是乖乖听话,未曾生事。”
相处日久,他的脾性神态苏锦绣早已了如指掌,此刻这般模样,倒像是在琢磨什么心事。然而她也深知,此刻若点破,他定要嚷嚷“你竟不相信我”,闹个半晌。
苏锦绣不欲节外生枝,便转回头,重新偎入他怀中,静听他沉稳如鼓的心跳。
两人并骑缓行,暮色渐浓,秋末晚风携着凉意徐徐吹来,拂得鬓边发丝轻扬。
行至长安街,天高云澈,凉淡风清。道旁商贩支着素布摊幔,其上陈着各色枫叶片簪、霜染花钗,朱红如燃,灼人眼目。两侧古枫经风一吹,红叶簌簌飘零,铺就满地丹霞,宛若画中景致。
苏锦绣正看得入神,身后的闻时钦已悄然拈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丹枫,絮絮叨叨道:“侯府里的西园还在修缮,假山池沼刚定了形制,旁边拓了片游廊,连通着暖阁与花厅,日后你邀闺友来,可在廊下临流赏荷、煮雪烹茶,自在得很。”
“东跨院设了绣坊与琴室,窗外种了桂树,秋来满院飘香。还有你念叨的戏楼,戏台已搭好,楹联还没题,等你来定。”他顿了顿,将身前人搂得更紧,“就是主卧那张床,上次搂着你睡,总觉得局促得很,翻个身都怕压到你头发,我已叫人定做了千工拔步床,日后定能滚得自在。”
苏锦绣听他絮絮说着府中景致,只漫声应了几声,目光仍追着漫天红叶流转。
待他话音落,苏锦绣才仰头望他,眼底映着晚霞与枫红:“我们去京郊的栖霞坞吧?听闻那里秋林似火,还有连片的小牧场,牛羊散漫,溪畔芦苇白头,最是适合赏秋。”
闻时钦低头看她单薄的鹅黄罗裙,蹙眉道:“暮色已沉,风寒露重,你衣衫太薄,明日再去不迟。”
苏锦绣扁了扁唇:“是谁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果然还是假的……”
语罢,她还抬起皓腕,以手背假意拭了拭眼角,实则眸底澄澈,无半分湿意,偏那模样瞧着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闻时钦瞧着她这故作泫然的情态,额角青筋微跳,已然能预见往后岁岁朝朝,无论他如何不愿应允她的无理要求,她都定要拿这句话来堵他,叫他无从反驳。
恰在此时,长安街的侯府门庭已在眼前。他勒住马缰,命管家取来一件石青刻丝的灰鼠披风,将其一展,自身后覆上,再顺势将身前的苏锦绣牢牢裹入怀中,两人相偎一处,只露她一个脑袋在外。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无奈道:“我当真是冤,怕你冻着急着取披风,还要被你这般腹诽。”
苏锦绣得偿所愿,一路上眉眼弯弯,偏还理直气壮道:“那哪能赖我?又不是我逼着你立誓,你既亲口许诺,自然要说到做到。”
闻时钦将她揽得更紧些,下巴抵着她发顶,嗓音带笑:“我何时说要食言了?一辈子被你拿捏,我都甘之如饴。”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等侯府修缮妥当,你便在逢府中乖乖等我,我亲自登门提亲,备下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将你娶过门,让你成为京中最体面的侯夫人,如何?”
苏锦绣耳根骤红,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忙转了话题掩饰羞涩:“你这几日瞧着这般忙碌,可是又领了新的职事?”
此时两人已策马离了汴京闹市区,前路渐趋开阔,秋林连绵如涛,丹枫似燃,晚风卷着草木清冽之气扑面而来。闻时钦勒着马缰缓行,沉声道:“如今我封了侯,京中可用武将稀缺,官家命我执掌禁军操练,日日需去校场点兵练兵,养精蓄锐以备战事。顺带也提携些军中可塑之才,教他们兵法韬略,日后也好为国效力。”
“那日后岂不是会很忙?”苏锦绣仰头望他。
闻时钦低头,语气笃定:“忙不忙,取决于你想不想见我。”
“你若是想见我,我手中便是握着千斤帅印,也弃了往你那跑。你若是想见我,纵是万军丛中、矢石如雨,我也能寻隙抽身。”
“你少来。”苏锦绣听他掷地有声的壮阔诺言,嘴上嗔怪着不信,耳根却红得更甚,心底早已甜如饴蜜,“别把话说得这般轻易,你随口许下的每一句诺,我可都一一记在心里。日后你若是……”
话音未落,闻时钦已然俯首,温热的唇瓣轻覆其上,将余下未尽之语尽数封缄——
作者有话说:和好后给我甜成糖尿病了。
标注:
“丈人屋上乌,人好乌亦好。”引用自杜甫《奉赠射洪李四丈》
第84章 卜异卦 卜问姻缘事,何以解深忧?……
谁知策马至栖霞坞, 却见入门紧闭,铜环冷寂,暮色沉沉压下,哪里还有赏枫游玩的景致。
闻时钦这才抚掌轻笑, 带着早已知晓的笃定:“栖霞坞辰开酉闭, 此刻早过了时辰。”
苏锦绣嗔他:“你既知晓, 怎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闻时钦替她拢了拢披风, “怕不是要怨我故意拦着,反倒闹得更凶, 倒不如先遂了你的意。”
苏锦绣一时语塞, 竟无从反驳,只能鼓了鼓腮帮。
闻时钦见状低笑出声,勒转马头:“走, 我带你换条路,沿山径西行有处月栖滩, 晚风拂苇, 星河映水, 夜赏秋景更有风味。”
至了月栖滩,景致虽佳,清旷动人,苏锦绣却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泛起惺忪睡意。
闻时钦见状, 只得按捺下带她泛舟夜游的念头, 低笑一声:“就这点精力, 偏要闹着赶来。”话音未落,他已单手勒住马缰,另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肩背, 让她顺势偎进自己臂弯,“靠会儿吧,但别睡沉了。夜风寒重,冻着了又要嚷嚷头疼。”
两人相处倒是奇趣,时而苏锦绣板着脸教导他收敛锋芒,时而闻时钦反过来絮絮叮嘱她顾惜身子,可偏生无论谁劝谁,都是听归听,转头便抛诸脑后。
苏锦绣眼睫轻颤,正要坠入沉眠,忽闻他低缓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似是琢磨良久才出口:“倒忘了问你,你先前从未骑过马,如今这骑术这般稳当,是跟谁学的?”
“总不能是自学成才?”
苏锦绣猛地一个激灵,困意霎时间消散无踪。
她倏然坐正身子,缓了缓纷乱的思绪,才笃定道:“对,便是我自己琢磨着练会的。”
“我的好阿姐,”闻时钦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教我待人恭让、不可行恶、收敛心性,桩桩件件我都应了,为何你连对我讲句真话都做不到?”
这话如针,恰好刺中苏锦绣。
方才他与易如栩谈了许久,莫不是易如栩无意间将教她骑术的事说了出去?
她终是松了口:“是……如栩哥教我的。”
闻时钦原只是怕她睡沉,随口一聊好逗得她精神点,压根没料到竟是易如栩,闻言一愣,随即低笑出声。
“他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手无缚鸡之力,能把你教好?”
此时逢府大门已在眼前,闻时钦勒住马缰,马蹄踏碎满地残枫。
“今个晚上等着我,我好好教你怎么骑。”
谁知府前的莫辞早已候在一旁,见两人归来,匆匆上前禀报:“侯爷,兵部尚书段大人驾临侯府,说有要事相商,需您即刻过去。”
苏锦绣闻言,当即松了口气,忙推了推闻时钦的肩:“既有这般要紧事,你且速速前往侯府吧。”
闻时钦在她耳边咬了句“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便放下她,随莫辞策马走了。
苏锦绣未先回自己的汀兰小筑,反倒转身往寿康院去,祖母已归,理当登门问安,以尽孝道。
一进寿康院院门便见两株苍劲的迎客松,院中铺着青石板,两侧秋菊吐蕊,黄白相间,暗香浮动,整座院落古朴又雅致。
苏锦绣入内躬身请安,祖母虽精神健朗,却素有隐疾,她便亲手侍奉老人家服了汤药,又陪着闲话家常,说起京中趣事,逗得老人家眉开眼笑。
正聊着,清銮清弈也来了,逢寻今夜因公务缠身回不了府,两个稚童便索性留居寿康院,一则陪伴祖母解闷,二则尽些孝意。兄妹俩一进门,一个温言问安,一个俏语打趣,院子里顿时更显热闹。
祖母阅尽沧桑,识人眼光独到,闲谈间忽抬眸看向苏锦绣,语气笃定:“锦绣,你与二郎,不日便要结秦晋之好了吧?”
苏锦绣正帮清弈拾起掉落的拨浪鼓,闻言身形一怔,不知祖母何以窥破端倪,却知老人家历经世事,必有其洞察之由,随后轻轻应了声“嗯”,脸颊已悄然泛红。
祖母了然轻笑,携她步入内厅,于一方铺着锦垫的宽榻上坐定。
榻前设着一张梨木小几,她抬指示意苏锦绣于对面落座,复从榻侧锦奁中取出一副占卜牙牌,缓缓道:“你莫嫌祖母絮叨,先前洗尘宴上你也听闻,当年我为岩庭纳了几房妾室,终究是伤了他们夫妻情分,蹉跎了数载光阴,想来至今仍是憾事。”
“前几日已有逢家交好的外戚,或是逢将军旧交世家,将远房表妹、家中庶女送来,欲附于二郎身侧为妾,都被我一力回绝了。如今我尚在,说话还有几分分量,能为你挡一挡这些纷扰。”
“但二郎如今忝列侯位,尊荣加身,你们此刻情浓意笃,他许是真心不愿纳妾。然后宅之事,从来不止关乎两情相悦,更牵系门户兴衰。日后他身居高位,同僚相托难却、官家赐人难辞,或是为平衡势力不得不俯就,院里难免有三妻四妾、莺燕环伺之景,此乃世族常态,非一人之力可逆。”
这番话如针砭骨,正中苏锦绣未曾深思的隐忧。虽字字扎心,却是颠扑不破的实情,苏锦绣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不过你也莫要太过忧心。”祖母放下牙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厚,“祖母此番并非劝你容他纳妾,只是想让你通透世情。若他日后真心变了,或是身不由己纳了旁人,你莫要在这情分里沉沦,蹉跎太多伤心光阴。”
“须知女子立身,根本不可全寄于情爱。情分在时,便如庭前娇花灼灼,万般旖旎。情分去时,若就此枯萎自弃,在这深宅大院里,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断断活不长久。”
这话让苏锦绣一时恍惚,些微身外之事涌上心头。
她已许久不曾翻阅那本伴她而来的绣巷杂记。
自踏入这方天地的第一日,便莫名觉得此处本就是她的归宿,投入得自然而然,反倒将现代十余年的岁月视作一场浮世旅居、镜花水月。
先前凭着一腔孤勇与笃定,挣得汴京第一绣娘的声名,又一心要教好闻时钦,便愈发将杂记与过往抛在脑后。可祖母这番话,却让她陡然警醒。若真耽于这浓情蜜意,万一到最后所有皆成泡影,该如何自处?
正怔忡间,祖母温声道:“不如,祖母为你卜一卦,瞧瞧这姻缘宿契,究竟是吉是凶、走势如何?”
苏锦绣低头,瞥见小几上的牙牌。
那牙牌并非甲骨粗琢,而是以象牙精心琢就,牌面阴刻诸般字样,填以松烟墨,古雅端方。
“那……劳烦祖母为我卜一卦。”
祖母含笑颔首,将十二枚牙牌拢在掌心,闭目默念几句祝语,而后松手让牌散落于几上,叮然作响。
恰在祖母散牌的刹那,门外忽然传来清銮的唤声:“姑姑!”
小姑娘提着裙摆跑至帘前,手里举着个巴掌大的小草兔,请她鉴赏。
苏锦绣夸赞落毕,清銮满意离去,她方转回头再看几上,只见三枚天辅赫然朝上,两枚月相依偎,余下诸牌皆归顺位,唯独一枚劫煞侧翻,隐于人和之下,似藏似露。
祖母俯身细看,笑道:“卦象吉大于凶。天辅主贵人相助,月德佑姻缘顺遂,人和显夫妻和睦,虽有一枚劫煞暗藏,却被人和所镇,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波折。”
“好孩子,放心去吧,你的姻缘虽有小劫,终是圆满收场。”
苏锦绣其实看不懂牙牌上的纹路篆字,不过是听祖母拆解卦象罢了。听完那番“吉大于凶、终得圆满”的话,竟莫名安定了些。
她后又暗自失笑,自己何时竟也变得这般庸人自扰?闻时钦待她的真心,历历在目,何须外物佐证,何须借着虚无的卦象来慰藉心神。
这般想着,她又陪着祖母闲话了些家常,笑语盈盈,冲淡了先前的沉郁。
待夜色渐深,苏锦绣才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汀兰小筑。
她踏出寿康院门时,并未回头,自然也未曾瞧见,院内祖母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笑意尽敛,只剩沉沉郁色。
方才卜卦时,最后散落的卦象分明是劫煞当头,煞气冲克人和,月德隐没,天辅无光,本是断断不可逆的极凶之兆。
祖母怜她情路恐多坎坷,不忍让她预支愁绪,趁她当时抬眼望向外院清銮的空隙,悄悄换了两枚牙牌,才掩去了那触目惊心的凶兆,只拣了宽心的话来宽慰于她。
月敛星藏,夜色沉沉欺压下来。
闻时钦在镇远侯府与兵部尚书段凛议罢军机处要务,正事方了,段凛便话锋一转,抚须含笑,旁敲侧击赞道:“二郎年少封侯,英气勃发,果真是后生可畏,朝廷栋梁之选啊!”
闻时钦虚谦两句:“尚书谬赞,不过是仰仗圣恩与先辈余荫罢了”,言罢便欲起身送他出门。岂料段凛脚步一顿,话锋又转:“听闻二郎先前与县主的婚约已散,如今尚未婚配吧?”
闻时钦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勾了勾唇角,未及开口,段凛已自顾说道:“吾家嫡幼女正值待嫁妙龄,品貌端方、知书达理,不若改日你移步寒舍,见上一见?”
闻时钦向身侧的莫辞递去一个眼色,莫辞心领神会,当即捧上一沓从钦天监请得的日历福笺,朱红洒金,题着吉庆字样。
闻时钦轻点那福笺,缓声道:“承蒙段尚书厚爱,不过晚辈与婚事已定,临近年关便要完婚。令爱金枝玉叶,聪慧贤淑,自当配得世间更好的良缘,晚辈岂敢耽误?”
这话拒得干脆利落,半分转圜情面也无。段凛碰了个软钉子,连追问他未婚妻是何家贵女的兴致都无,只拱了拱手,虚应两句“恭贺二郎”,便带着随从悻悻离去。
闻时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转头对身侧的莫辞沉声道:“莫辞,近来可有旁人家借着各式由头,往府中塞人或是说亲?”
莫辞躬身回话,一一禀明近来几家世交、外戚的试探,末了补充道:“大多递来的帖子或是说项,都被老太太以‘二郎自有打算’为由挡回去了。”
闻时钦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急色,叩了叩案几:“既如此,婚期得往前提,尽快完婚才是。”他顿了顿,又叮嘱道,“此事暂且莫要同阿姐提起,免得她多心误会。”
莫辞躬身应道:“小的明白。”
夜色已浓,闻时钦本欲直接宿在侯府后宅,反正回了逢府的汀兰小筑,也那碍着两个孩子不能与她相守,只能远观,倒不如在此处图个清净。
可刚挨上榻沿,那日苏锦绣窝在他怀中、鬓发微松的柔顺侧颜便骤然撞入脑海。这屋内的每一寸陈设,似都着她的兰麝清芬,触目皆是旧痕,念及此,心尖痒得难耐,直教相思入骨、坐立难安,纵是饮尽案上清茶也难解焦渴。
他终是按捺不住,起身取了披风,策马往逢府奔去。
而他心心念念的逢府里,汀兰小筑烛火如豆,苏锦绣刚对着菱花镜理罢青丝,发间还凝着淡淡的兰膏香气,正俯身收拾屋中琐碎,无意间翻到箱底一角素白布料。
抽出展开,竟是那时闻时钦身故时,她日日穿戴的孝服。
素缟无纹,针脚细密,还凝着旧时泪痕与香灰气息。她将孝服轻轻展开,烛光照得布料冷白,这般不吉之物,留着徒增伤感,不如弃了。
正将孝服搭在臂弯,方才展开时挡着的窗户前,忽有一道黑影凭空出现。衣环轻响未停,那人已翻身而入,带起一阵夜风寒气,掀动了案上烛火,明灭不定。
苏锦绣惊得心口一跳,孝服险些滑落,定睛看清来人,顿时蹙着眉瞪过去。
闻时钦落地时先左右扫视,见屋内并无那两个碍事的小不点,眼底瞬间漾起灼人喜色,大步流星便要上前揽她入怀,却撞进她沉凝的目光里。
他愣了愣,十分委屈不解:“怎的了?见到我,竟是这般不欢喜?”
他哪里知晓,苏锦绣握着这身孝服,刚忆起昔日误信他长眠九泉的锥心之痛,心绪本就沉重偏他又这般不知规矩,三番五次翻窗而入,半点不知收敛,那点乍见他的欢喜暖意,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惊扰冲散了大半,面上自然难有笑意。
苏锦绣懒得理他,转身自顾收拾案上杂物,先将那身素缟孝服搁在榻边,心下已盘算着明日便丢弃。
闻时钦挠了挠头,实在摸不透自己哪里惹了她不快,一时不敢再贸然近前,只兀自立在原地,目光如胶似漆般黏在她的背影上。
她身着一袭柔蓝寝衣,乌发如泻瀑般披散于肩背,宛若上好的锦缎,泛着光泽。腰间束一根素色软绦,将那纤腰勒得盈盈一握,可堪一折。弯腰拾掇杂物时,身姿袅袅婷婷,宛若风拂弱柳、露浥春兰,直教他心旌摇曳。
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炽热,悄无声息地步上前去,伸出双臂,如揽珍玉般紧紧箍住了她。
谁知苏锦绣反手便将他扯开。
“别闹,我正收拾东西。”
闻时钦亲昵被拒,正欲摆出那耍赖撒泼的模样,作势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眼角余光却瞥见榻边那身素缟孝服并着素白麻冠静静搁着,瞬间便敛了气焰。
他盯着那身素衣麻冠,喉结滚了滚,忽然生出几分荒诞的念想。
要想俏,一身孝。
若让她穿上这身孝服,配着那素白麻冠,不知又是何等淡极生艳的模样?
第85章 俏孝衣 佳人想要俏,须得一身孝。……
苏锦绣收拾妥当, 合上箱盖转身,见他正凝望着那身孝服出神,想来是也忆起了昔年生死相隔的旧事。
她心头微动,方才那般冷然待他, 倒觉些许唐突。
于是她轻步上前两步, 尚未站稳, 便被闻时钦伸手揽入怀中。苏锦绣顺着他的力道贴近, 下意识抚上他颊侧那道蔓延至颈间的伤疤。
指尖刚触到伤疤,闻时钦便低低叹了口气, 嗓音沙哑又疲倦:“阿姐, 我这几日公务连轴转,我实在累极了。”
说着,他微阖眼眸, 身形便往她身上轻靠,似要将满身风尘与疲惫, 尽数托付于她这方温柔乡。
苏锦绣连忙伸手撑住他, 目光掠过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显见是连日操劳未曾歇息。她心疼不已,一手扶着他的脸,另一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安抚,柔声道:“那怎么办?要不然明日便歇一日,莫要再这般熬着了。”
话音刚落, 腰间忽然一紧, 她竟被闻时钦拦腰抱起, 转身便搁在了案几上。连带着榻边矮几上那身素白孝服,也被他随手拎起放在了身侧。
苏锦绣坐于案几之上,恰与他平视, 一时不解他此举深意,只满是疑惑地凝望着他。
闻时钦俯身逼近,灼热气息拂在她耳畔:“累是真累,但若是阿姐能宽慰宽慰我,或许便能消去大半疲乏。”
苏锦绣闻言,只当他是如往常般,想被她搂着安歇入眠,便顺着他的话浅浅点头,温声道:“那走吧,回床上歇息。”
她说着便要下地,却被他牢牢箍住腰肢,动弹不得。
“阿姐这可是应了要宽慰我?”闻时钦坏笑。
苏锦绣蹙眉,目光扫过他手边的孝服,越发茫然:“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等她细想,闻时钦已拿起那身素白孝服,递到她面前,低哑蛊惑道:“阿姐既应了,便穿这身孝服给我看看,可好?”
“为何要穿这个?”苏锦绣杏眼圆睁,十分急恼,“这太不吉利了,当日你棺椁归府,我便是穿这身素缟麻冠……”
“我知晓,我知晓。”闻时钦打断她,指尖已触上她寝衣的腰带,语带蛮不讲理的执拗,“不过是些世俗破矩,何须拘泥?我既不在那棺椁之中,这孝服便无甚为谁而穿的说法。阿姐乖,我帮你穿。”
“我不要!”苏锦绣慌忙推搡他,可她的力气哪里及得上他。腰间软绦已被他轻轻扯落,寝衣领口松垮,顺着肩头滑下大半,露出莹白的肩颈。
她眼角余光瞥见半开的窗棂,夜风还在往里灌,顿时气急:“你先去关窗!”
闻时钦动作一顿,狡黠问道:“关了窗,阿姐便肯穿了?”
苏锦绣气息不稳,脸颊泛红,偏过脸不愿应答。他见状竟伸手将她滑落的寝衣径直扯到腰侧,素白肌肤映着烛火,晃得人眼热。
“你先关窗!”
闻时钦这才低笑一声,转身去阖窗。苏锦绣趁这空隙下了案,慌忙将寝衣拉回肩头,正要系好软绦,他已大步折返,动作快得让她猝不及防。
寝衣再度被扒开,那身素缟孝服便强硬地套了上来,连带着那顶素白麻冠,也被他按在了她发间。
“你!”苏锦绣气得浑身发颤,只死死背对着他,不肯回头看一眼,双手攥着孝服领口便要往下脱,却被他从身后牢牢按住手腕。
“乖,让我瞧瞧。”闻时钦的气息拂在她颈后,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阿姐穿这身,定是世间最清绝的模样。”
苏锦绣只僵着脊背背对他,连耳根都红透了,半点不愿回头。
“你也太不讲究!”
她气得嗓音发颤,他这岂不是变相咒自己?
念头刚落,闻时钦竟愈发过分。他俯身贴在她耳畔,故意装出轻佻浪荡的调子:“哎呦呦,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年纪轻轻,竟已守了寡。”
指尖不安分地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探,另一只手则缠上她的纤腰,隔着素缟轻轻摩挲。
“你才多大年纪?夫君没了,往后的日子可难熬得紧。幸亏本大爷今日路过这府宅,本想进来劫些珠宝,偏巧撞见你这寂寞娇娘。”
他的气息拂在颈后,带着灼人的温度,话语越发放肆:“不如今夜好好伺候本大爷,跟了我,总好过在这深宅里活守寡,如何?”
这番话听得苏锦绣眉头蹙得愈发紧,她总算明白了。
他不仅要拿这孝服打趣,竟还编排这般荒唐戏码,既要咒自己,还要绿自己,甚至扮作采花大盗来戏耍她,真是不知养了什么怪异癖好!
苏锦绣越想越觉不甘,这般被他戏耍得窘迫难堪,倒让他占尽了便宜。
既如此,不如奉陪到底,看是谁先撑不住破功。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羞恼,气息渐渐平复。反手往后探去,精准勾住他的脖颈,稍稍用力一拉。闻时钦本就贴得极近,当即从善如流地俯身,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灼热地拂着她的颈侧。
苏锦绣侧过脸,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又柔又冷:“我夫君虽去了,可我眼界高着呢,断看不上你这等银样镴枪头、虚有其表的登徒子。”
闻时钦眼中骤然迸射出炽热又奇异的光芒,万没料到她竟肯陪自己演这出荒唐戏码,心头狂喜之下,攫住她的半边脸颊,密密麻麻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苏锦绣被他吻得气息紊乱,身形晃悠,只得用小臂死死撑着案几边缘,才堪堪没被他压垮。
“我是不是银样镴枪头……”闻时钦抵着她的唇角,嗓音沙哑得近乎滚烫,带着几分得逞的狎昵,“小娘子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顺着素白孝服下摆探去。
苏锦绣早该知道玩不过他这般无赖,她拼尽全力抵着他的小臂,伏在案几上,不肯抬头半分。真不知他这些花样是不是在军中习得的,从前的克制似是烟消云散,如今反倒多了这样多折辱人的伎俩。
她使劲推着闻时钦的手腕,浑身都绷得颤抖,却没能让他挪动分毫。
偏闻时钦不肯安分,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小寡妇这般挣扎倒是勾人得紧。”他指尖故意摩挲,“你那死鬼夫君,生前同你入过洞房么?他可曾像这般疼惜你?”
“想来是没有的罢?”他轻笑一声,语气越发轻慢,“瞧你这青涩模样,定是守了活寡。不如从了本大爷,保管让你尝尝什么是人间极乐,可比对着一具枯骨强多了。”
“再说了,”他故意压低声音蛊惑,指尖重了些,“你夫君若真疼你,怎舍得留你一人独守空闺?如今爷怜你寂寞,肯抬举你,你该感恩戴德才是,还敢这般推拒?”
苏锦绣在闻时钦未归时,曾学过一阵子琵琶。大指拨、食指挑仅算入门,左手按品、揉弦的技巧更是生疏得很。
可闻时钦那双浸过硝烟、覆着厚茧的手,偏生藏着惊人的琵琶天赋。指尖起落间,弹挑利落、按品精准,连揉弦都带着莫名的韵律,竟比她练了些时日的功夫,还要地道几分。
闻时钦初捻琵琶时,便觉恩师肩头颤抖不已。他只当是自己初学便有模样,惹得恩师满意,满心都是技艺渐长的骄傲,便越发殷勤急切地练习,盼着能从恩师口中听见一句夸赞。
可苏锦绣心中的羞耻感如潮水般涌遍全身,他那些恶意羞辱的话语、身上莫名泛起的异样反应、与昔日穿孝服送他归西的锥心伤痛缠在一起,道德的拉扯与心底的惊惧交织,她再也撑不住,喉间溢出细碎的抽泣。
直到那压抑的呜咽到失声哭泣,渐渐清晰,闻时钦才如遭雷击,骤然僵住,他慌忙松开手,见她埋首案上,哭得浑身发颤,连忙将她抱起,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凳上,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玩得太过火,竟真的将她羞辱狠了。
“别哭……阿姐别哭!”他慌乱地用袖口替她擦泪,语气里满是无措的懊悔,“不演了,错了,我错了!阿姐我混账,我给你磕头赔罪!”
他说着便要起身,被苏锦绣无意识地攥住衣袖。闻时钦立刻顺着力道坐下,将她搂得更紧,一遍遍哄着:“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再哭了,求你了阿姐……我真是个混帐东西,不该拿这种事打趣你,不该说那些浑话,你别哭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