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痴归途 功名如敝履,只念梦中人。……
“苦战数日饥难忍, 乌骓水草未沾唇。且住!后有追兵,前是大江,这便如何是好!八千子弟俱散尽,乌江有渡孤不行。怎见江东父老等?”
“罢!罢!不如一死了残生!”
曾记得破秦关何等得意, 到如今败垓下无脸见人。
夙兴夜处, 闻时钦猛地惊醒, 额上覆着一层冷汗。
方才梦中, 他竟成了垓下被围的项羽,乌骓悲鸣, 江水滔滔, 八千子弟尽散。
梦中还有女子在身侧痛哭,哭得他肝肠寸断,他欲伸手去拭她的泪, 抬眼却见是苏锦绣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就是这一眼,将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 坐起身, 一手撑着床沿, 一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胸腔里的心悸渐渐平息,另一个念头却浮了上来。
放在棺材里的那封信,她会发现吗?
但转念又想,以她的性子,怕是连他的尸首都会不忍多看, 更遑论去翻找棺中物了。
罢了, 多想无益, 速战速决为好。
有将不慕功名,痴迷归途,可眼下偏逢夕阳残照, 难断家国事。
闻时钦此刻已置身朔漠王城之内。先前他率八百精骑,于一役中伪死,实则全队人马已化整为零,融入朔漠市井。
那封“主帅阵亡,八百骑尽墨”的讣告想来早已传至朝堂,他的密信亦当送达御前。
信中请旨,以和亲为饵,遣公主远嫁朔漠。
朔漠王见和亲示弱,必生骄心,警惕自会松懈。殊不知,公主仪仗之后,还暗藏数千锐卒。待和亲队伍一入城中,内外夹击,便可一举而定。
朔漠城内,风物与汴京迥异。这里的日头比汴京烈上几分,城墙由戈壁黄石砌成,虽同样恢宏,却透着一股苍凉雄浑之气。城中居民的服饰也与汴京的简约风格大相径庭,多是色彩繁复、花纹奇异的层叠样式,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情。
闻时钦此刻便身着这样一套繁复锦袍,还束起了当地男子的发式。他小臂上戴着一副黑皮护肘,边缘嵌着细密的铁钉,既显彪悍,又能防身。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兽皮腰带,上面挂着各色饰物。有辟邪的玉珏,有刻着符文的骨牌,还有一个小巧的狐狸面具,嘴角勾起,透着几分诡秘。
这满身繁复着在他身上,非但不显俗气,反倒与他挺拔的身形相得益彰,透着一种奇异的融合之美,更显神秘俊丽。
他与部下们早在潜入前便已精通了朔漠语,此刻扮演起旅居商人,举止间毫无破绽。
连宵彻曙,朝阳初升,洒下一片暖金。闻时钦正对着窗外出神,敲门声便响起。
贺兰阙只作个样子,敲完便推门而入,他同样身着朔漠服饰,生得一副阴柔模样,面色略白,仿佛体虚一般,实则心思缜密,智谋深沉。
“公主的仪仗还要多久?”闻时钦开门见山。
贺兰阙走到窗边,声音轻缓:“公主仪仗走大路,沿途需接受各部落迎送,行得慢。那两千精兵则分散潜行,需与公主队伍保持通信,计算路程一同抵达,故而不会太快,至少也得两个月。”
闻时钦眉头微蹙。
入夜,朔漠的夜空澄澈如洗,星子稀疏却格外明亮。
此时恰逢归墟祭,圣地燃起熊熊篝火,人们以马奶酒为饮,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闻时钦与贺兰阙凭倚在黄土城墙上,俯瞰着下方狂欢的人群。他只浅啜了一口马奶酒,便将酒囊放下,不敢多饮。
“今晚朔漠王会来。”
贺兰阙正看得兴起,闻言动作一顿,侧头看向他,眼神中带着警示:“你可别做傻事。”
闻时钦轻笑一声:“我在你眼中,就是这般鲁莽之人?”
“也是。”贺兰阙思索了一瞬便释然,“咱们之中,谁都没你这般恋家惜命。”
闻时钦抬眼观了观天,夜色已深,星河黯淡,天狼星赤红如血,隐隐透着不祥之兆。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贺兰阙的肩膀,语气轻快:“走了。”
贺兰阙收起酒囊挑眉:“看什么呢?难不成你还会夜观天象?”
“正是。”闻时钦眼底闪过狡黠,“方才我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异光,预测朔漠近来将有圣女降世。”
“而且我掐指一算,日后怕是得圣女者,得天下啊。”
闻时钦说罢,便带上腰间的狐狸面具,迈着悠闲的步子下了台阶。
贺兰阙并未随他一同下楼,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手中羽扇,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耐人寻味。
数日来的零碎线索,突然在他脑中骤然串联,构成一幅完整脉络。
前几日他们在贫民窟救下的那名绝色女子,他当时只当是闻时钦耐不住寂寞,见色起意,才好吃好喝供着,又派人教她各种神术妙计。
如今想来,竟是要将那女子收为己用,再利用朔漠王迷信占卜的性子,行那美人计。
他轻笑一声,摇着羽扇快步跟上。
弹指之间,已是四月初七,苏锦绣却提前告知亲友,不必为她庆贺生辰。
今日恰是绣巷杂记中所载两年之期的最后一日,关乎她能否登顶汴京第一绣娘,更关乎她能否继续活下去。
然而书中对此语焉不详,并未直言她是否成功,这让她心中惴惴,忐忑难安。
索性她便打算在漱石居早早歇息,不再做无谓烦忧,一觉醒来,便能知晓结果。
苏锦绣沐浴过后换上一身浅粉缎面寝衣,关了门窗,躺进自己那张小巧的月洞床上。帐幔放下,被褥松软,带着淡淡清香,帐顶悬挂的香包散发着安神气息,一切都助于安眠。
意识沉沉,正欲渐入梦乡,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步月的呼喊:“姑娘!姑娘!”
苏锦绣的美梦就此被打断,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起身,前去打开房门,略带倦意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步月喘着气道:“姑娘,逢家大公子来了!”
“啊?”苏锦绣心头一惊,以为出了什么急事。她来不及细想,只在寝衣外匆匆罩了件披风,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步月:“快,先引大公子去正厅稍候。”
苏锦绣一踏入正厅,便见一身绯色官袍的逢寻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那冷峻的背影,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威压。苏锦绣心头一紧,竟莫名生出一种他是来查案的错觉。若非问心无愧,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她定了定神,急忙上前欲行见礼,脚下却忽被一物牵绊。低头看时,却是糯团子似的小清羿张开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小腿,大眼睛忽闪忽闪。
苏锦绣心中一暖,笑着弯腰将他抱起,再款步走到逢寻身侧,轻声唤道:“兄长?”
逢寻这才转过身来。
苏锦绣见他官袍整洁,乌纱帽端正,像是刚忙完公务便直接过来,想来定有要事,便问道:“兄长这么晚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逢寻却答非所问,只淡淡颔首道:“你这漱石居,虽不及御街那些高门阔府轩敞,却别有一番清幽雅致。”
“多谢兄长夸奖。”苏锦绣腼腆笑道,“自是比不上逢府,兄长的院子,怕是都有我这两个漱石居大了。”
“这院子是你自己购置的?”逢寻又问。
“是,”苏锦绣点了点头,“在华韵阁做了些绣活,攒了些银钱,便自己置下了。”
逢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这番对话结束后,两人竟无话可说,气氛有些尴尬。
明明是他有事前来,却迟迟不言。苏锦绣低头看了看清羿,他正乖乖环着自己的脖子,也不说话。
她只得再次开口,重复了之前的问题:“所以兄长这么晚过来,究竟是有何要事呀?”
逢寻仍未答,只是率先迈步向外走去。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出正厅,在漱石居的庭院中闲逛。
月落星沉,院中的小桥流水、假山怪石错落有致。廊下爬满了紫藤,几盆幽兰置于石上,散发着淡淡清香。逢寻看着这些精心布置的景致,便知她是个热爱生活之人。
初见时只觉她自怨自艾,如今想来,倒是对她最大的误解了。
他们又把漱石居从前到后逛了个遍,距离苏锦绣上次发问已过了不少时候,逢寻才清了清嗓子,缓缓答道:“无事。你这半个月都不在府中,孩子们念着你,非要来漱石居探望。我拗不过他们,便带他们来了。”
苏锦绣闻言,低头看向怀中的清羿,伸出手指揉了揉他肉嘟嘟的小脸,柔声问:“想姑姑了?”
清羿似是有些害羞,双臂一紧,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不说话。
苏锦绣见他这般可爱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背,道:“以后想姑姑了,便来漱石居找我,府中车夫又不是不认路。”
她顿了顿,又问:“兄长方才说两个孩子都来了,清羿在这儿,那清銮呢?”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另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这呢!”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久违的石韫玉正由府中小厮引着入内,手畔牵着的正是清銮。
苏锦绣素来与她投契,久别重逢,心中自是欢喜不已,连忙上前相迎。
清銮一眼望见苏锦绣,便立刻挣开石韫玉的手,与哥哥清羿一同抢着要扑进她怀里。苏锦绣一时竟有些左右为难。
恰在此时,逢寻上前一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许闹,让姑姑歇会儿。”
两个孩子素来敬畏父亲,闻言立刻噤声,乖乖立在苏锦绣两侧。
石韫玉这才含笑解释:“前阵子我随太后南下礼佛,今日方归,一听说表兄要来,便顺路一同过来了。”
几人正闲话着,叶府便有小厮匆匆赶来,恭敬地禀报道:“苏姑娘,我家夫人说有要事相告,只是不便亲自前来,还请您移步叶府一趟。”
第72章 当还愿 今得偿所愿,一瓣心香还。……
再次踏入叶府静心院, 修竹猗猗,翠色盈眸。
苏锦绣望着这片熟悉的景致,不禁赧颜汗下。
忆及上回冒昧闯入,竟险些棒打鸳鸯, 此刻想来, 仍觉无地自容。
穿过月洞门, 转入内庭, 便见一袭湖蓝色软缎裙的兰涉湘背坐于石案旁,正垂首与身侧侍女低语, 鬓边点翠步摇随着颔首的动作, 轻轻晃动。
苏锦绣蹑足潜踪,对侍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正要出声戏吓, 那丫鬟却已先开口:“夫人,苏姑娘到了。”
兰涉湘闻声回首, 唇角噙笑:“来了。”
苏锦绣的玩笑被打断, 心头微恼。那丫鬟忙屈膝赔罪:“苏姑娘恕罪, 我家夫人如今实在经不起惊扰。”
兰涉湘抬手屏退丫鬟:“无妨,你先下去吧。”
丫鬟退下后,苏锦绣故意远远站着,不肯去坐。
兰涉湘回头见了,便问:“你这是做什么?过来坐呀。”
苏锦绣扬了扬下巴, 故意道:“我可不敢。方才那丫鬟特意叮嘱, 不让我近您的身, 许是觉得我一介民女,不配挨着叶家夫人吧。如今玩笑也开不得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主子的意思呢?”
这话里的拈酸吃醋, 竟不比情人间的嗔怪少半分。兰涉湘被她逗得笑出声,起身走过去拉她:“瞧你这张嘴,越发没个正形了。”
“不论我是从前的绣巷医女,还是兰家二小姐,或是如今的叶家夫人,我们的金兰之谊都不会变。只是我如今……”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腹。
苏锦绣见她神色有异,立刻染上忧色,连忙上前:“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肚子疼?”
兰涉湘只是淡淡笑着,并不言语。
苏锦绣见她容光焕发,脸上带着红晕,又想起她嫁入叶家已有小半载,心头猛地一跳。
“啊?”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兰涉湘挑眉道:“我自己会把脉,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可、可你这……”苏锦绣结结巴巴,一时难以接受好友竟要为人母的事实。
夜阑人静,两人洗漱已毕,竟挤在西厢房的一张床上,任叶九昭在主院独守空闺。
帐幔暖橙,一如绣巷时的旧景,两人肩背相贴。苏锦绣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没能完全接受这个消息。
“你这是怎的了?可是我给你备的生辰礼不合心意?”兰涉湘柔声问道。
“满意,太满意了!”苏锦绣连忙摆手,“方才看那些奇珍异宝,我眼都花了。我就是……就是还没缓过来,涉湘,我真的没办法突然接受你要为人母了。不过,我打心底里为你高兴。他叶九昭要是以后敢对你不好,你直接告诉我,我拿着铁锹就去找他拼命!”
兰涉湘被她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逗笑,两人便这样侧躺着撑着头,絮絮叨叨地聊起了闲话。
“其实我也挺意外的,”兰涉湘轻声说,“不过既然孩子来了,那就要好好对他负责。”
苏锦绣叹了口气,满脸心疼:“唉,就是你要受好多苦了,我光是想想都不忍心。”
念及此,她竟对叶九昭莫名生出了几分憎恶。
兰涉湘不知闻时钦尚在人世,只当他已血洒疆场、马革裹尸。所以她数次欲开口劝慰苏锦绣,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那二人之间的情愫纠葛,浓烈又执着,绝非三言两语能轻易化解。
沉吟半晌,她终究还是换了个迂回的方式问道:“巧娘,你近来气色好了不少,想来是慢慢看开了。”见苏锦绣只是淡淡颔首,并无多言,她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苏锦绣本在心里暗骂叶九昭,闻言抬头看她,愣了一下才反问:“什么打算?”
兰涉湘道:“那道士已远赴岭南,谢鸿影亦外派任职。如今留京的,唯有如栩哥。观其人品贵重,对你又情根深种,反倒成了最佳人选。不过,若你实在无意……”
话未说完,便被苏锦绣截住:“我已与如栩哥言明。我实不配他,全是高攀。他当得更好的女子,我已劝他去相看其叔父所荐的世家小姐。至于我日后……”
她本欲提及闻时钦,忽忆起他叮嘱过要保密,便改口道:“我打算暂不想这些,一心在华韵阁挣大钱便是。”
兰涉湘颔首:“如此甚好,只要你不耽于过往,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涉湘,你真好。”苏锦绣抱住她的脖颈撒娇,“有你这样的好闺蜜,真幸福。”
兰涉湘疑惑:“闺蜜?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闺中密友的意思呀。”
兰涉湘这体质也怪,常言道“医不自医”,在她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才刚两月,胎元尚未稳固,便已开始泛起恶心不适。此后,苏锦绣索性常留叶府照料,夜里也与兰涉湘同宿。
只是她见了叶九昭,便总没好脸色,时常与他暗中较劲。兰涉湘看在眼里,只觉哭笑不得。
从春末到暮夏的这段日子,苏锦绣过得格外充实。
她每日临帖练字,澄心涤虑,又习了琵琶,指尖渐生韵律。
闲暇时,她携怀韵阁众人探访城北织坊,却见满院皆是受苦女奴,在织机前没日没夜地操劳。她虽忧心忡忡,却也知晓此事急不得,只能从长计议。
逢寻那张素来冰封的脸,也在一日日消融。似是渐渐将她视作逢家自己人,与她闲谈的话也多了起来。
日子悄然滑至初秋,终于,她盼来了那封辗转多时的消息。
初秋多雨,今天已是连绵的第五日。
苏锦绣所居的汀兰小筑,乃逢府为她新筑的院落,清幽雅致。院中草木葳蕤,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其布局竟与她的漱石居颇为相似,不知逢母何以知晓她的偏好。
天光晦暗时,她被窗外雨打芭蕉的淅沥声惊醒。
一阵凉风穿堂而入,她才发觉昨夜窗棂未关严实。可左手被清銮枕着,右手被清弈压着,两个孩子昨日因雷雨害怕,逢寻又未归府,便从清墨居跑来找她,她就搂着一同睡了。
苏锦绣轻轻将手从孩子颈下抽出,甩了甩发麻的胳膊,才小心翼翼地下床去关窗。
待撑了伞,苏锦绣领着孩子们往主厅赴早膳。席间,逢父逢母与石韫玉俱在。
众人正围桌品着热气腾腾的七宝五味粥,忽闻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一道绯红人影疾奔而入。他身旁的木秀擎着伞,一路小跑竟追赶不及,口中连声唤道:“主子!主子慢些!”
众人循声望去,无不愕然,谁也未曾见过逢寻这般失了端方仪态的模样。
逢寻进了门,气喘吁吁,略整了整凌乱的衣冠,猛地在逢父逢母面前屈膝跪下,双手高举,呈上一纸战报。
苏锦绣正心生疑窦,却见逢岩庭接过战报匆匆阅罢,眼眶瞬间泛红,连声道:“好!好啊!”
待到苏锦绣接过战报,只见上面写道:“我军两千轻骑,夜袭朔漠王庭,奋勇破敌,直擒其王。逢将军亲斩敌首,余众溃不成军,朔漠已献表归降。不日,大军便班师回朝。”
满座之人,闻言无不欢欣。
苏锦绣尤甚。
后来得了准确消息,他是一个月后归来。这一个月,苏锦绣便拉着石韫玉,转遍了京城的锦绣坊和珍宝阁,挑选新的衣裳和首饰。
期间,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越来越玄乎。
苏锦绣总觉得那些故事添油加醋得厉害,一会儿说他料事如神,算无遗策。一会儿又说他带着五百亲兵就敢夜袭王宫,取了朔漠王人头还能安然逃脱。接着又里应外合,一举端了朔漠的老巢,扶了个新王上台。
更有甚者,连朔漠那边都传出了歌谣,被商人们带到了京城:“骠骑何还?莫留我边!马踏我帐,地裂我田!”
待到这日,苏锦绣与石韫玉并辔而行,策马出了城门。
苏锦绣只觉京郊的景致比往日好看了数倍,无穷霜林尽染,漫山丹枫似燃,天朗气清,金风送爽,再没这般舒心的日子。
归途中,石韫玉调笑她:“你这几日买的衣裳,件件让我帮你挑,可不就是女为悦己者容嘛。”
苏锦绣未否认,只是与她慢慢打马穿行于京城街巷。
归途行至长安街,此街环如璧月,毗邻御道,周遭尽是新贵宅邸。
苏锦绣忽见一处还未竣工的宅子,飞檐翘角,气象峥嵘,门侧石狮已立,仆役正拭其鬃,唯门楣上空悬,尚未题匾。
她便问石韫玉:“这是哪家勋贵在此落户了?”
石韫玉抬眼瞥了瞥,漫不经心地答道:“是官家赏给思渊的。”
“临行前官家便有旨意,若他归来,即行封侯之礼。如今侯府既成,往后该称他一声小侯爷了。”
“啊?”苏锦绣惊叹。
石韫玉见她这副模样,打趣道:“怎么,还没准备好?这侯府女主人的身份,你可得提前习惯才是。”
苏锦绣被她说得脸颊绯红,如染上了上好的胭脂。石韫玉见状一笑,不再多言,两人策马缓缓远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消散在长安街的暮色里。
两人至叶府,见兰涉湘面色虽有孕相却依旧红润,便围着她一番嘘寒问暖。
苏锦绣怪道:“叶九昭也真是,还敢接外派的差事,不在府里好好陪着你。”
兰涉湘笑着打圆场:“司农寺督办金田之事,乃是圣上亲命,他不敢有违,也是身不由己。”
苏锦绣点点头,转而说道:“说起来,我正想去大相国寺一趟。前番为他平安归来许下的愿,如今果然灵验,总得去好好酬谢佛祖才是。”
兰涉湘眼睛一亮:“如此正好,我也同去,为我腹中孩儿祈个平安顺遂。”
石韫玉闻言,忙蹙眉道:“你这身子,佛寺路途虽不远,马车颠簸,怕是经不起折腾。”
兰涉湘却不以为意,摆手道:“哪就这般娇弱了?我平日里在府中也常走动,照样能跑能跳的。”
苏锦绣连忙拉住她:“可使不得,还是稳着些好。”
然而,此行本应三人同往,临行时却变了人数。
兰涉湘胎像尚不稳,不足三月正是凶险之时,两人实在放心不下,执意让她留府静养。
苏锦绣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你安心歇着,我替你带着这份心意同去还愿,心诚则灵,佛祖定会明白的。”
石韫玉本欲同行,怎料临出门时被公事急召,终究未能成行。
最后,竟只剩苏锦绣一人前往。
她无论如何也得去,闻时钦能从九死一生的战场逃脱,还立下赫赫功勋,这定是佛祖庇佑,她必须亲自去好好酬谢,献上大供。
苏锦绣翻身上马,刚出叶府大门没多远,却迎面撞见了一个熟人。
第73章 纱幕飞 纱幕随风开,惊鸿入眼来。……
大相国寺内, 香烟袅袅,梵音低回。
寺中心矗立着一座万佛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二楼回廊之上, 孑立一道身影, 与周遭禅意格格不入。
那身影一袭玄色劲装, 墨发高束, 腰间悬着辟邪玉珏、符文骨牌,还有一枚小巧的狐狸面具, 透着几分诡秘。他眉宇桀骜, 负手而立,凭栏远眺寺中景致。
一位身披朱红袈裟的老主持缓步拾级而上,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 逢将军到了。”
闻时钦这才转过身,对主持浅淡一笑:“主持, 我这双手沾满血腥的杀业之人, 本不该踏足这清净佛地, 叨扰佛祖清修。但临行前许下的愿,竟真的灵验,今日特来献上香火献祭,还望主持莫要嫌弃。”
老主持双手合十,缓缓说道:“杀业亦分正邪, 将军征战沙场, 是为保家卫国, 护佑万千黎民安居乐业,此乃大功德,非为杀业, 实乃福报也。”
话音刚落,身后禅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贺兰阙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他内着一袭月白长衫,外罩一件天青色广袖外袍,腰间束着同色束带,羽扇纶巾,慵懒风流。
“逢二郎呀逢二郎。”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总算补回觉了。你说你非要快马加鞭,早到半个月,可把我这副身子骨给熬坏了。”
闻时钦只嗤笑一声,并未理会他的抱怨。主持亦向贺兰阙合十见礼,随即说道:“既然将军都到了,那便清场,准备做法阵。”
闻时钦微微颔首:“有劳主持。”
主持转身对身后两个小沙弥低声吩咐了几句,小沙弥齐声应道:“是,师傅。”便快步下楼,四散而去清场了。
与此同时,相国寺外,苏锦绣未骑枣糕,而是改坐马车前往,因着出叶府时偶遇易如栩,便邀其同行。
马车行至大相国寺外停稳,易如栩却发现车轮出了些状况,留在车旁查看,苏锦绣便先独自进了寺院。
她进门刚走不远,便见四周小沙弥往来穿梭,正逐一请离香客,心中不禁纳闷起来。
今个又不是盂兰盆节,怎的这般大阵仗清场?
小沙弥们虽礼数周全,却因需逐一解释,清场进度迟缓。过了许久,寺内香客才散去少许。
闻时钦见状,眉头微蹙,挥手示意身旁侍兵下去协助。
他目光扫过楼下,忽见正中央来了位身着天水碧衣裙的女子,背向而立,头上蒙着同色系的纱幕。
那颜色清新沁人,令他不禁多看了两眼。
侍兵们上前,欲劝女子离开。她却似十分疑惑,不愿离去,双方一时起了争执。
贺兰阙道:“我下去劝劝,咱们的兵说话不知轻重。”
“嗯。”
贺兰阙刚要转身,忽来了一阵天意清风。
说烈,其实不烈,只是带着一股柔韧之劲。正是初秋时节的风,比冬风柔,比夏风凉。
说柔,却又不然,风力拿捏得恰到好处,转瞬便将女子披的纱幕轻绡吹得翩然飞去,如蝶翼离枝。
那女子侧首回眸,闻时钦看清她真容时,双目骤凝,气息骤停。
什么叫日思夜想,刻骨铭心?
纵是咫尺天涯,她的容仪也早已刻入肺腑,分毫不忘。
眉如远山含黛,鼻似琼瑶琢玉,一双秋水明眸,能照出他的人影。
闻时钦本就心系于她,思念如潮,实在按捺不住,便快马加鞭,不等大军,连夜疾驰而归。原想在这古刹还了心愿,便即刻奔赴将军府寻她,未曾想,她竟已先他一步抵达此地。
佛祖果然是怜惜他的。
闻时钦立刻按住贺兰阙的肩膀,沉声道:“去,让他们都回来,今日不必清场了。”
楼下,苏锦绣身着一袭天水碧襦裙,裙摆由浅色渐变至碧色,胸前用金线绣着山水意境的纹样。她只侧过脸,身子仍对着前方,乌发随风轻扬。
贺兰阙何等通透,见他目光胶着于那女子,再忆起他昔日思家成疾,日日念叨汴京有佳人,心中已然明了。
可刚要转身下楼,闻时钦却猛地攥住他的肩头,力道之大竟将他生生拽回。
贺兰阙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告饶:“快松开,疼死了!”
他一边揉着被攥得生疼的肩膀,一边回头去看闻时钦,却见对方如雕塑般纹丝不动,一双眼死死盯着楼下,他顺着闻时钦的目光往下一瞧,顿时目瞪口呆。
纱幕飞扬散去,那女子转过身时,怀中竟抱着个约莫周岁的婴孩。
那孩子学语尚早,却已能咿呀喊出“娘亲”,一声声稚嫩清亮,直教人心头发紧。
她抱孩子的姿势娴熟自然,正垂首轻拍婴孩的背,唇畔噙着温柔笑意低声哄劝。贺兰阙只觉周遭空气瞬间凝固,哪敢再看身旁人的脸色。
闻时钦呼吸骤然放缓,胸腔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心中默念“不会的”。
可下一秒,他如遭雷击——易如栩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身姿挺拔,步履关切。
苏锦绣见了他,眉眼弯弯,当即露出温柔浅笑。易如栩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接过孩子替她分担,苏锦绣笑着摇头,似在轻声说“无妨”。
二人眼波流转间尽是夫妻和睦的温情,随即并肩朝内走去,背影般配得宛若一幅画。
贺兰阙生怕下一秒就成了闻时钦的刀下亡魂,忙不迭下楼,吩咐侍兵今日不必清场。
待那一家三口抱着孩子顺利进入正殿,他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回头再看时,楼上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只余下空荡荡的楼阁,风过无声。
闻时钦步进禅房,倒了杯茶却未饮,只将茶杯在指间细细摩挲、转动,思绪翻涌。
走之前,他留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守节半年……
他出征已逾一年半,那孩子约莫一岁,时间竟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没有资格去要求她什么。
毕竟,那场假死做得天衣无缝,她未必会开棺验看。
他既已死,她为何不能另觅良人,生儿育女?他又凭什么,用一句逝者的戏言,捆住她鲜活的人生?
外面的住持得了小沙弥通报,说贵人吩咐不必再清场,便过来查看,恰好迎面撞上归来的贺兰阙。
住持合掌问:“阿弥陀佛,今日的法事还需继续吗?”
贺兰阙犹豫了,他哪敢替屋里那位做主。他朝禅房努努嘴,示意住持看向屋内那个如石雕般僵坐的人。
他久久未发话,贺兰阙刚要开口说“继续”,里面却传来一声冷寂的“不必了”。
住持闻言,便躬身退下了。
贺兰阙进屋劝道:“住持那边,香烛圣器、法阵诸事都已备好,这……”
“不必了。”闻时钦只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不起波澜,“佛祖没应我的愿,这场法事,做了也无益。”
贺兰阙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安慰。想说那孩子不是她的,可那声稚嫩的“娘亲”喊得清晰。想说她并非心有所属,可她与那男子相携而去的背影,又是那般融洽和谐。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两人便这般静静对坐。
闻时钦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摩挲着从下颌线蜿蜒至颈侧的那道狰狞旧疤。
沙场一载有余的日晒风霜,早已褪去他往日如琢如磨的清俊白皙。如今他肤色黑了些,颊颈间的疤痕更添了几分悍色,俨然是一副英气逼人的武将风采。
他忽然想,若此刻与她相逢,她还能认出这张被战火刻痕的脸吗?是否会嫌弃这道横亘颊颈的碍眼疤痕?
可转念一想,又觉荒谬。
她如今已有良人相伴,稚子绕膝,无论他是否伤痕累累,是否还是当年模样,她都不会再看他一眼了。
这般想着,他们步下一楼。
正中的大雄宝殿巍峨,殿内香烟缭绕,佛号隐约。
闻时钦想上前寻她,阔别已久,他至少还能以阿弟的身份,问一声别来无恙。
可那双脚,却似灌了铅般沉重,终究还是没能迈出,转身进了一楼的禅房。
禅房正中有一扇巨大的屏风,上面绣着诸佛环绕、普度众生的景象,金线银线熠熠生辉,庄严而肃穆。
两人绕过屏风,又见一张古朴的梨花木茶桌,不知是谁早已备好了雨前龙井,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氤氲了满室清香。
他们在此相对坐下,各自捧着茶盏,默默饮着,一时无言。
贺兰阙见他一路愁眉不展,往日在沙场上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模样荡然无存,终是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是……因着那女子?”
闻时钦却答非所问,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杯底舒展的茶叶。
“你说,让一个文臣死,是不是很简单?”
贺兰阙心头一紧,立刻劝道:“别做傻事。你刚立了战功回来,若是敢搅弄朝堂,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做,不做。”闻时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做了,她难免会怨我。”
贺兰阙松了口气,道:“行,你先在此冷静片刻,我去打探一下情况,或许事情未必就是你想的那般。”
贺兰阙走后,闻时钦又静坐了许久。
他本要抬手饮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又猛地转了念头,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狼狈地泼洒开来。方才那股消散的杀气,复又凝聚。
他望着满地狼藉,眼底翻涌着痛苦与不甘。
怨我吧,苏锦绣。你若能怨我,总好过,你早就把我忘了——
作者有话说: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第74章 远天边 咫尺若天涯,美人隔落花。
苏锦绣抱着怀中的孩子, 并未随易如栩进殿,而是绕到了一旁的长廊等候。
廊下槐影细碎,风穿朱栏,拂得她衣袂轻飞。
易如栩见她抱孩姿态娴熟稳妥, 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生涩, 不禁开口:“巧娘抱孩子倒有几分章法。”
苏锦绣带着几分得意:“你不知, 逢府那两个五岁稚童, 日日缠着要我抱。”
易如栩笑了:“你天生讨人喜欢。”
“是吗?”苏锦绣低头,指尖轻轻挠了挠小儿下颌, 语气温软。
小儿被逗得咯咯直笑, 口中只发出软糯的咿呀声,一双乌溜溜的眼盯着她,满是依赖。易如栩瞧着这模样, 心头微动,轻声问道:“巧娘, 可否教我抱抱他?”
苏锦绣看他一脸期待, 便将孩子小心地递了过去。那孩子刚开蒙学语, 只会叫“娘亲”,此刻抱住易如栩的衣领,竟也一声声地唤着“娘亲”。
苏锦绣被逗得笑出声,一边指导他:“你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脊,对, 让他贴着你胸膛, 轻轻拍拍他。”
易如栩虽动作略显笨拙, 却依言照做,倒也有模有样。
廊上偶有僧众或香客经过,瞥见这三人相携之景——女子含笑指点, 男子轻抱稚童,小儿咿呀依偎,皆颔首浅笑,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谁也不曾多想其中究竟。
他们正笑语晏晏时,身后忽有女声传来:“哎呦,可多谢你们了!”
回头一看,正是曼殊和她的夫君,她怀中尚携着香火袋,显是刚从殿内出来。
原来二人方才在殿门相逢,曼殊恐稚子年幼,入殿既怕扰了殿内清修,又忧殿磬梵音、木鱼声脆,惊着孩子。恰好撞见苏锦绣,便托她代为抱一会儿,待自己夫妇上完香便来寻。
曼殊从易如栩怀中接抱小儿,那孩子许是嗅着母亲气息,便亟亟往她怀中蹭去,小手攥着她衣襟不肯撒手,黏得紧极。
“真是劳烦你了。”曼殊感激道。
“不妨事,”苏锦绣唇角噙笑,指尖轻碰小儿脸颊,“这孩子乖顺得很,也不认生。我送你们至山门便是。”
四人并肩往外走,曼殊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锦绣,你可知一楼禅房里最近新供了一幅蜀绣的灵山说法图?那针法可真是出神入化,颇具咱们绣阁没有的古朴禅意。”
苏锦绣一听便来了兴致:“哦?那我可得去观摩观摩。”
送曼殊夫妇离了山门,苏锦绣回身对易如栩道:“如栩哥,你先去瞧瞧那边祈福的人多不多,案上香火还够不够用。我去禅房看眼那幅绣图,片刻便回。”
易如栩颔首应下,目光随她身影往禅房方向望了望,才转身往大殿而去。
禅房内,闻时钦正竭力平复着方才翻涌的气息,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死死压制。
他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
若她没了夫君,即便他能将那孩儿视如己出,她也定会怨恨自己一辈子。唯有拼命去想她那双盛满怨怼的泪眼,心中那焚心蚀骨的戾气才稍稍消散些许。
可就在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闻时钦猛地抬眼望去,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来人正是苏锦绣。
她一进房,目光便被正中那座屏风牢牢吸引,显然也为其精妙恢宏所震撼。
那屏风底座乃名贵红檀木所制,纹理深邃,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屏面宽大舒展,气势磅礴。正面绣着一幅完整细腻的灵山说法图,佛陀端坐莲台,神态庄严,群仙环绕聆听,神情各异。
其针脚绵密如鳞,连天光都难以穿透,纤毫毕现,宛如实景,令人叹为观止。
可方才闻时钦绕到屏风背面,才发现其真正的精妙所在。
不知用了何种失传的透纱隐现针法,屏面上的丝线编排得巧夺天工。从正面看,绣图致密如锦,无法窥见房内分毫。从背面看,却能透过丝丝缕缕的缝隙,将外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是以此刻,屏风后的闻时钦能将苏锦绣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她正仰着头,指尖轻轻拂过屏风上的绣线,眉宇间满是赞叹与痴迷。
“果真精妙呢。”
闻时钦悄无声息地起身,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思念如藤蔓疯长,缠得他几乎窒息。
他情不自禁地放轻脚步,一步步向她靠近,借着屏风的掩护,贪婪地凝视着她的面容。
一泓秋水漾瞳,一靥芙蓉凝露,较之往日清丽,更添三分贵气,似明珠蒙尘终得拂拭,光华内敛却难掩。
她身姿轻移,若洛水凌波,已有烟视媚行之态。
樱唇不点而朱……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风,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单方面的凝望。
不过一年半载,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也沉淀出几分成年男子的沉稳。可对她,时光却格外优待,只是对璞玉稍加琢磨,让她美得愈发清新。
闻时钦几乎要落下泪来。
窗棂洒下大片鎏金般的阳光,亮得能照见空气中浮沉的细小微尘。
一边的女子屏息凝神,睁着杏眼眨呀眨,时不时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屏上的纹路,细细感受那出神入化的针法。
另一边的痴人便也抬起手,隔着薄薄的绣纱,随着她的指尖移动自己的掌纹,想要追寻那虚无的触碰,却终究停在半空,连落在这冰冷的屏面上都不敢。
挚爱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远在天边。
“巧娘,那边人少了,我们趁这时候过去吧,祈完福回家还赶得上午膳。”
“好呀。”苏锦绣回头见是易如栩,笑着应了一声,步履轻快地朝他走去,转身时带得裙裾轻扬。
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直到那轻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闻时钦才敢放纵自己压抑已久的哭声。
他拳头紧握,重重砸在屏风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他无力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肩膀剧烈地颤抖。
贺兰阙此时才匆匆赶回,他方才出门寻找二人未果,反倒偶遇一位旧友,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耽搁到现在。
一进禅房,绕过屏风,便见闻时钦正掩面而泣。那七尺男儿平日里杀伐果断,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把贺兰阙吓得不轻。
待两人走出大相国寺的朱漆山门,贺兰阙斟酌再三,终是忍不住开口劝慰:“你如今建功封侯,何等风光?配公主也绰绰有余,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别太伤心,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这话一出,闻时钦的脸色更沉,难过更甚,他冷冷瞥了一眼:“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贺兰阙怕他动怒,生怕他真动怒,赶紧闭上嘴,连连点头:“行行行,我不说了。”
两人上了马,却并未往京城方向而去。闻时钦勒住缰绳,沉声道:“我们提前回来的消息,暂时别告诉任何人。”
没等贺兰阙回应,他便一夹马腹,马鞭轻扬,骏马长嘶一声,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绝尘的背影。贺兰阙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他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回了城西绣巷。
离明远学堂三里,距老槐树两里半,向东数第七户。
可门口早已挂上了一把黄铜锁,冷冷清清。
物是人非事事休。
此刻巷中人烟尚少,闻时钦不再犹豫,纵身翻墙而过。
院内竟一尘不染,青砖地扫得发亮,想来是她走前细心打扫过的。
闻时钦径直走进了她的闺房,可房内早已空空如也,梳妆台上的铜镜、妆奁,床榻上的被褥、帐幔,尽数不见踪影,竟没留下一丝一毫她曾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他走到床边,在冰冷的床板上缓缓坐下。
他掩着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过往的点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
整理好心情,闻时钦纵身翻墙而出。不想落地时动静稍大,竟将巷中一人惊得魂不附体。
那人正是谢鸿影。
他猝不及防瞥见个黑影,以为是歹人,吓得“啊”地一声便瘫坐在地。
待看清来人面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这不是他外派时听闻的早已马革裹尸的闻时钦吗,怎会突然活生生地立在眼前?
他瘫在地上,仰望着那尊高大的身影,一时竟以为是阴曹地府来的索命鬼,喉咙里刚要发出惊叫。闻时钦眼疾手快,立刻俯身捂住他的嘴,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随后两人便去了今朝醉酒楼的顶层叙旧。
这里紧邻通津河渡口,凭栏远眺,只见河面千帆竞发,波光粼粼,一派风生水起的壮阔景象。
二人包下了最上层最贵的雅间,谢鸿影倒了杯酒递过去,醉醺醺地笑道:“哥俩好啊!许久不见,你可真是飞黄腾达了,有本事!还记得我叫什么不?”
闻时钦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酒后胡言叨叨得更是不耐,只自顾自地一口口喝着闷酒,懒得搭理,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句:“自然记得。”
接下来,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往日旧话,絮絮叨叨。
谢鸿影谈及自己虽中了末榜进士,却未能跻身京城官场,反而被外派至青州,授了个从七品的司户参军之职。他爹原想重金疏通关节,让他留京任职,可谢母却执意要他远赴地方历练,尝尝人间辛苦,如今总算熬到调回京城。
他还眉飞色舞地说起,在青州时不慎接了个江湖女子的绣球,被缠了许久,如今得以脱身回京,才算是松了口气。
闻时钦听着,嘴角难得牵起一丝笑意。
他酒量本就不佳,此刻喝了数杯,早已醉意熏然。不过他醉后倒是乖巧,只是撑着下巴,安静地听谢鸿影高谈阔论,偶尔点头应和。
谢鸿影唾沫横飞地吹嘘了半天,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既已归来,可见过巧娘?她先前为你可是……”
闻时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被浓重的悲戚所笼罩,仿若乌云蔽日。
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低沉地说:“我有点想死。”
“?”
谢鸿影以为自己听错了,酒意都醒了大半。
“为何?”
闻时钦望着窗外的天高水阔,心不在焉,终究还是忍不住扭头问道:“她和易如栩,感情怎么样?”
谢鸿影醉前少根筋,醉后缺心眼,当即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易如栩!那真是个君子!你不在的时候,全是如栩哥陪着巧娘,安慰她。他们俩住得近,如栩哥天天往她那跑照顾她,这份情谊,你不得感动死?”
天天往她那跑,照顾她?孩子都照顾出来了?
闻时钦一言不发,当即满斟一杯烈酒,红着眼眶咬牙道:“好!好!照顾得好!”
他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便要夺门而出。
谢鸿影见状,大惊失色:“这是要做干什么?”
闻时钦回头,双目赤红:“我去报答他!报答他照顾我阿姐,报答他给我带来一顶绿汪汪的帽子!”
谢鸿影吓得醒了酒,忙上前拦住他,“京师重地,你怎敢如此妄为?他如今可是翰林学士承旨,那是正四品的官!斩杀朝廷命官,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闻时钦力气颇大,一把将他甩到一旁,冷笑道:“怎的?我不日便要封镇远侯,一个小小的四品文官,我还杀不得?”
说罢,他提脚就要破门而出。谢鸿影拼死爬起来,死死抱住他的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好大的官威啊!”
第75章 红袖招 朱雀大街过,满楼红袖招。
终于盼到了这一日。
有功之师还未入城, 威名早已遍传。百姓们闻讯,摩肩接踵地挤满了街道两侧,只为一睹英雄风采。姑娘们更是按捺不住芳心,早早便抢占了沿街酒楼二三楼的临窗雅座, 个个踮着脚尖, 翘首以盼。
有威仪徐徐而来。
先是两排银甲骑兵开道, 一派威风凛凛。这正是那八百威灵骑中幸存的勇士, 如今他们皆因军功擢升,个个英气勃发, 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少年意气。
骑兵过后, 是一队步伐整齐的步兵,军容严整。
随后,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骏马踏蹄而来。
马上端坐一位身着身着软甲的少年将军, 头戴束发嵌宝金冠,两侧垂着长长的珠缨, 随风轻摆。衬得他英气逼人, 神俊非凡。
朱雀大街过, 满楼红袖招。
楼上姑娘纷纷将手中绣帕、绣花掷下,粉白嫣红的物件如落英般纷扬,那些针脚里藏着豆蔻心绪的物件,或缀银线、或嵌珠花,粉白嫣红如落英缤纷, 簌簌往下落去。
闻时钦便被砸得满头满面, 不由得抬臂相护。
这抬手的瞬间, 苏锦绣一颗心骤然悬起,直以为他要接谁的收下。
可他只是屈肘虚挡在面前,并未接手分毫, 眸光始终定在身前坦途,连眼风都没往两侧楼上扫半分。
马蹄未顿,不在儿女情长处稍作流连。
苏锦绣正凭窗凝睇,神思欲随那马蹄远去,忽闻对席传来几声痴憨轻笑。
转头望去,原是兰涉湘与石韫玉正眉眼带俏,暗自调笑。
她忙敛了目光,只淡淡道:“快吃菜吧。”
石韫玉便接话:“吃菜吃菜。”又扬声打趣,“这可是苏姑娘早早便订下的临街席面,连观景位置都挑得这般好,可不能辜负了。”
苏锦绣端茶的动作一顿:“我当初定这桌,本就只为咱们姐妹小聚,不是为了旁的。”
兰涉湘与石韫玉眸中不信昭然若揭。
苏锦绣瞧着二人神色,知晓多说亦是枉然,索性闭口不言,只执箸夹了一筷席间的水晶脍。
石韫玉循声再向窗边望去,长街上那支队伍竟绵绵无尽头,队尾还跟着一顶软轿,轿身垂着层叠薄纱,隐约可见内里端坐一人,显是女子。
她不由轻咦:“这倒奇了,公主的仪轿前几日便已归府,这又是哪位贵人?”
苏锦绣方含住一口水晶脍,闻得这话也抬眸向下望去。
恰有阵风拂过,轿旁白纱幔轻轻扬起,露出轿中女子身影。她身着一袭雪色异族服饰,肩颈处裁着镂空,露出小片莹白肌肤。下身则是蝉纱罗裙,裙幅轻垂如流水,纵是薄纱裹体,也难掩窈窕身段。
那容貌更是惊为天人,苏锦绣久居京城,见惯高官贵胄家的娇女美人,此刻却也为这张脸怔住。她并非小家碧玉之态,鼻梁精致高挺,眼眸深邃,美得极具冲击力,既带着神圣不可侵的疏离,又藏着热烈妩媚的风情。
未及轿辇近前,已觉一缕香风拂面而来,望去只觉她端坐轿中,宛若蚌壳里藏着的明珠,光华难掩。
轿中女子似是畏生,待风掀纱幔时,只对着街边民众浅浅勾了勾唇,便慌忙垂眸,再不敢向外多看。
先前少年将军过境时,长街本已起过一阵喧哗,此刻见了这如圣女般的人物,那点喧闹竟倏然消弭,整条街静得能听见轿畔金铃轻晃的细碎声响。
经此前种种,苏锦绣的心早已匪石不可转,只淡淡开口:“许是朔漠来的人吧,咱们京中,难见这般绝世容貌。”
石韫玉二人见她神色淡然,未有半分疑窦,且这话也合情合理,便不再多探,转而重拾笑语,继续执箸畅食。
甫归逢府,已是华灯缀檐,彩幔悬廊,满院流光铺洒,处处透着喜庆。
苏锦绣换了身新制罗裙,浅粉作底,叠缀嫩绿缎带,宛若春溪草漫漫。头上簪了鎏粉金钗与嫩绿珠花,衬得她愈发娇俏鲜活。
行至抄手游廊拐角,却与逢寻撞个正着。
逢寻抬眼望去,一时怔在原地。
往日她常着素色衣裙,月白居多,鬓边不过一支银簪,今日这般秾丽装束,直教他恍然。
想来正是女为悦己者容,情之所至,秋日衣饰也能染了春色。
苏锦绣正欲开口致歉,逢寻却已侧身错步,自她身侧默然走过,半句言语也无。
她暗自纳闷,不知何处失礼,惹了这位兄长不快,可心中揣着待闻时钦归来的喜意,如含蜜渍,也未再多想。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苏锦绣提裙小跑至正厅,逢父逢母已在厅中候着,石韫玉亦陪坐一旁。
四人说着京中趣闻,笑声不时绕着梁间流转,竟未觉时光倏忽而过。
直到叶凌波轻声问向侍女“几时了”,众人方知已足足等了近两个时辰。按常理,入宫谢恩断不会留到宫门落钥,逢母不禁蹙了眉,面露疑色。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竟是宫中一位掌事太监前来。
众人忙起身相迎,正要屈膝行礼,太监却快步上前扶住:“可使不得!咱家此番来是传句话。官家与太后见咱们二郎少年英气,心中甚喜,便留他在宫中对饮,共话家常,今夜便不回逢府了。”
待众人谢过圣恩,皆松了口气,逢岩庭笑着道:“既是官家与太后的心意,又非坏事,咱们回吧。”
叶凌波亦点头附和,石韫玉也劝着宽心。苏锦绣心底虽掠过一丝失望,转念一想这原是殊荣,便也压下情绪,随众人一同退了出去。
这一等竟过了两日,逢府众人只当是圣恩深重,将他留在宫中盘桓,谁也不敢多议,唯有苏锦绣只觉哪里不对。
果不其然,这日她在华韵阁做活时,琳琅忽然掀帘进来,脚步带风:“锦绣!你可听说前几日班师回朝的军队,带回来那位朔漠圣女了?”
苏锦绣指尖一顿,抬眸道:“怎么了?”
“如今京中都在传呢!”琳琅压低声音,“那圣女本是要献上入宫的,可太后说她容貌太过妖媚,恐扰得后宫不宁,竟当场改了主意,把人赐给小侯爷做妾了!”
“当场赐作妾室?”苏锦绣攥紧帕子追问,“他纳下了?”
“这倒说不清,只知宫里是这么传出来的。”琳琅摇了摇头。
苏锦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被圣恩留住,竟是故意躲着她。
分明是又存了什么鬼胎,却连一句缘由都不肯与她说明,这般讳莫如深的模样,竟与往昔某些时刻如出一辙。
第三日,苏锦绣骑着枣糕,未等宫门下钥便已候在宫墙之外。
他凭功班师归来,没有连宿宫中三日的道理。想来今日必得出宫,她索性在此守株待兔,倒要当面问个明白。
枣糕在原地轻踏蹄子,尾鬃扫过地面,似是十分焦躁。
苏锦绣拢了拢外衫,目光定定落在宫门处,倒要瞧他这一回,如何能避而不见。
心底纵有两分怨愤,余下八分却仍浸在期待里,缠缠绕绕,难分难解。
她心底明镜似的,只要他肯露面,哪怕只在近前站定,说一句“实在是公事难违”,那两分怨愤便会如融雪般消散,她亦能立刻将前几日的猜疑和等候的委屈,尽数抛在脑后。
就这般立在落日余晖中候着,直至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褪尽,直至秋夜的寒凉渐次漫来,也没等来想见的身影。
远处忽有车马声渐近,不是她盼的那辆。
那马车行至近前便停了,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露出一副风流好皮相,竟是崔澄。
“呦,这是谁惹的风流债,竟教这等貌美的小娘子在此苦等?”
苏锦绣懒得与他周旋,勒转枣糕的缰绳便要掉头。身后却传来崔澄的唤声:“喂!别在这空等了,你要找的人,去了鸣玉坊。”
苏锦绣顿了顿,随后便策马向那绛烛摇光,麝馥袭人的地方去了。
此坊名唤鸣玉,却与醉春坊判若云泥。醉春坊多蓄清倌,坊中女子皆怀咏絮之才,守着“卖艺不卖身”的规矩,往来者亦多是品茗论诗的雅客。
可这鸣玉坊却大不相同,满庭皆是西域来的女子,多的是热辣奔放的胡姬,藏着些重金便能成交的皮肉交易。
此时恰逢华灯初上,是鸣玉坊最热闹的时候,笑语欢声缠作一团。
苏锦绣冒着脂粉气的风,举步跨进门去。
刚过门庭,便被个敷粉施朱的老鸨截住去路,那老鸨上下打量她一番:“哎哟,这小娘子看着面生得很,莫不是误闯了地方?”
苏锦绣懒得与她饶舌,只从袖中摸出三锭赤金,径直砸了过去,这一路上便畅通无阻。
她目不斜视地往里走,掠过满堂的衣香鬓影,一间间挨个儿看过去。
但凡有上前搭话的胡姬或侍者,都被苏锦绣一把推开,半分情面也不留。她步子迈得利落,心底却早已替他寻尽了缘由。
许是哪个混账下属不知轻重,仗着几分酒意硬拉他来这风月场应酬,他只是难拂同袍颜面。许是官家暗中授了密差,要他借这声色场所查探什么隐秘,毕竟灯下黑处最易藏事。
就这样一遍遍自圆其说,眼底悄悄想要下雨,心里却偏要替他撑起一把伞。
直到最深处那间门帘半敞着,听见里头熟悉的笑声。
苏锦绣隔帘窥望,见里面三五男儿围坐,有一背影十分熟悉,正居上座,玄色衣袂衬得脊背挺括。
此间原是鸣玉坊里最大也最金贵的一间,里头陈设阔绰,两侧梨花木长案横陈,案上珍馐罗列,琼浆盈樽,如小型宴厅一般。
中庭架起露天莲台,四周银纱垂落,将台上光景笼得若隐若现。
台上立着三位眼眸如猫瞳般的胡姬,身着露肤的碧绿舞衣,腰间裙摆随着热辣舞步翻飞,足踝金钏沙沙作响,晃得人目眩神迷。
那熟悉背影身旁还依偎着个着雪色异服女子,正凑在他耳边低语,引得他低笑出声,竟无一人察觉她已一步步走近。
一坛从天而降的女儿红。
满座皆骇然变色,闻时钦霍然站起,旋过身来,想借着昏灯错影,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擅闯者。
苏锦绣抬眸望他,见他拭去满脸酒液,又眯眼打量,似在辨认她是谁。
她便这样静静等着,直到他豁然开朗,直到他的怒意如潮退般瞬时消弭,唯余胸口剧烈起伏。
酒液自他的面颊滑落,顺着修长脖颈,浸透衣襟。
二人便在这昏晦灯影里默默对峙。
旁侧众人早已惊惶失措,乱作一团。他帐下心腹护卫最先回神,按剑厉声喝问:“放肆!你竟敢——”
闻时钦抬手一止,那护卫便立刻噤声。
他转身离了众人,避之不及一般,踱至不远处的软榻旁落座。
苏锦绣未发一语,亦步亦趋到他面前,明晃晃是要他给个交代。
此处灯影更昏沉,闻时钦始终垂着眼,不知是心虚躲闪,还是另有隐情,只缄默地坐着。
苏锦绣有的是耐心与他耗,就那样不卑不亢立在跟前,眸光沉静。
那边众人勉强理清状况,却无一人敢上前劝和,这等牵涉私隐的僵局,谁也不愿触霉头。
唯有那雪衣圣女,趁着这僵局,悄悄提了裙摆,想悄步挪到闻时钦身侧。
恰在此时,闻时钦深吸一口气,终是抬眼要开口。苏锦绣却不给他半分言语的机会,扬手便扇了他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