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越了界,惹得人哭断肝肠,自然该由自己来哄。闻时钦褪去了方才所有的孟浪,耐着性子,一遍遍吻去她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力道紧得像是怕她飞走,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安抚,温柔得仿佛方才那个登徒子根本不是他。
“阿姐,对不起,是我混账,是我该死。”他贴着她的耳畔,一遍遍低低道歉,嗓音带着未散的慌乱,“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拿这种事打趣你了。”
这般反复哄着,直到苏锦绣的抽泣声渐渐平息,脊背的颤抖也轻了许多,他才稍稍松了些力道,依旧将她搂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又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语气是全然的疼惜:“哭成小花猫了……都怪我,是我该死,不该惹哭你。”
“我真该死……”话音未落,唇瓣便被苏锦绣伸手捂住。
“别再说死字……我不想听你说死字。”她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这身孝衣,先前你棺椁归府,我穿着它守了多少日夜,伤心了多少回……你偏偏要拿这个演那些荒唐戏。”
“是是是,不穿了不穿了,再也不提这茬了!”闻时钦连忙应声,语气里满是讨好。
苏锦绣这才抽噎着起身,抓过一旁的寝衣,径直钻进床帐内换下那身触目惊心的孝衣。她实在见不得这素缟,路过闻时钦时连眼神都未给,径直出了房门,将孝衣扔在廊下,才转身回来。
谁知一进门,便见他竟直直跪在床边,脑袋耷拉着,活像个做错事的败犬。
苏锦绣坐在榻沿,冷冷看着他。明知这副模样多半是装的,可心头还是忍不住软了软。但转念一想,他这般恶劣的性子,今日轻易原谅,下次指不定还会变本加厉,便又硬起心肠。
她一言不发,抬手放下帐幔,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自己裹紧锦被,背对着帐外睡了。
苏锦绣睡得并不安稳,总想着廊下的孝衣、他跪着的模样,还有他连日公务操劳的疲惫。到了后半夜,她朦胧醒来,忍不住扭头,透过帐幔缝隙一看,那身影竟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锦绣想起他这几日说的公务连轴转,心头的火气瞬间被心疼压过,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她一把掀开床帘:“闻时钦,你不知道上床睡觉吗?”
她往里挪了挪,掀开半边锦被,拍了拍榻面,语气依旧生硬:“我数三个数,不上来就继续跪着。三——”
第一个“三”字还未落地,闻时钦便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爬了起来,几乎是瞬间就钻进了被窝,牢牢贴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好姐姐,你果然还是疼我的……”闻时钦立刻往她怀里缩了缩,嗓音委屈,“膝盖跪得又疼又麻,我骨头都酸了……”
闻时钦说着便往她怀里钻,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腰。苏锦绣只得抬手搂住他宽阔的肩膀,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刚拍了没几下,便听见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第86章 献身家 倾囊无所恋,愿得卿顾怜。……
镇远侯府书房, 晨露未晞。
莫辞执密报躬身呈上,闻时钦展卷略阅,旋即将密函合置案侧。
“再增派数路人马,务必擒得此獠。切记, 留他全须全尾, 莫教他轻易赴死。此等孽障, 须得我亲自了断, 断断不能让他死得这般痛快。”
吩咐毕,他便出府翻身上马, 披风卷着猎猎风势, 直往华韵阁而去。
日头渐升,金辉穿云破雾,将那层浓雾缓缓驱散。雾气散尽时, 华韵阁中央的绣楼,也被晨光镀上一层暖金。
三楼窗后、梨花案前, 苏锦绣正统筹着大小事务。
近日吏部侍郎家三郎崔澄与工部侍郎家六娘宋仙蕙的亲事陡加急就, 喜事一应采造全由华韵阁承应。苏锦绣忙得晷刻无暇, 连往侯府的空当都寻不出。而闻时钦那边,皇家秋猎的禁兵布防、安防细务也压得他分身乏术。
两人已三日未见,于闻时钦而言,真个是三秋兮不见,如隔兮九垓。
苏锦绣将手头事务料理妥当, 便携着晨露的清寒走下阁楼, 她虽起了个大早, 梳妆却仔细,鬓边两侧挽着双环髻,坠了粉色流苏。一身淡粉渐变绣罗裙, 绣着簇簇花团,薄纱披帛随步履轻扬,燕燕轻盈,莺莺娇软。
才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便见前厅绣娘们齐齐垂首行礼,远远瞧着那阵仗,心下已了然。
她不自觉上前迎去,登阶时低头一瞬提了提裙裾,再抬头却见厅中没了那人的身影。
正疑惑是否幻觉,背上忽被轻拍,猛地扭头,却见一大束粉瓣木芙蓉娇艳欲滴。
待花束缓缓降下,才见闻时钦身着那身她前几日才制成的骑装,靛蓝主色衬得金领敞阔,朱红纹饰于其间流转,头戴银冠,冠上红宝与蓝石交相焕彩。
“阿姐可知,花娇人更娇?”
闻时钦笑着将木芙蓉递到她怀中。
“油嘴滑舌……”
苏锦绣笑着接花入怀,清甜花香沁入肺腑,又瞥见厅中绣娘皆在忙碌,便牵起他的手往庭院私语,“今个怎的想起穿这骑装了?”
“阿姐亲手赶制好的新衣裳,自然要先穿给阿姐看。”闻时钦顺势回握,低头浅笑,“对了,待会我便要赴皇家秋猎,阿姐要不要同去?”
“前几日你便问过了呀。”苏锦绣摇了摇头,“那秋猎都是贵胄的场子,我去凑什么热闹?况且我又不会射猎。”
闻时钦眼底笑意更深,开始怂恿:“那又何妨?你只管坐在我身前,且陪我亲射虎看孙郎,岂不是趣事一桩?”
“不去不去。”苏锦绣摆了摆手,“崔澄那桩亲事的活计还没赶完呢,虽说给了三倍酬金,可也实在太赶了。他之前不是还闹着要娶凝珠吗?男人变得倒真是快。”
闻时钦不谈外人的事,只絮絮嘱咐:“既如此,阿姐今晚上便乖乖在侯府等我。你这几日未来,我床上夜夜寒凉,孤衾难暖,直要染了风寒。”
苏锦绣被他这话逗得笑弯了眼,肩头微微颤动。
两人言笑间,已步至绣楼首层。
闻时钦顺杆而上,又提新求:“阿姐亲制的这身骑装,真是合我心意到了骨子里,日后可要多多为我做几身才好。”
“你想的美。”苏锦绣斜他一眼,笑意未减,“我华韵阁的定制工期已排至来年,哪能随意为你赶制?更别说让你插队了。”
几名新来的学徒小绣娘,不识闻时钦身份,只当是位玉面贵客,见他与阁主并肩而立,郎艳独绝,女貌倾城,端的是天造地设,忍不住偷偷觑了数眼。琳琅瞧出端倪,忙轻咳一声,将学徒们引了出去,不欲打扰二人私语。
“啊?”闻时钦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语气夸张,“阁主竟这般铁面无私,连小弟我都走不得旁门左道么?”
话音未落,他抬步上前,身姿微倾。苏锦绣举花欲挡,那束艳艳木芙蓉便稳稳夹在二人之间,咫尺之间,呼吸相闻。
闻时钦眼底漾着狡黠讨好的笑意:“既如此,小弟可否以重金,求请阁主亲手裁衣?”
苏锦绣眼波流转,故意吊他:“那得看这重金,够不够分量了。”
“自然是沉甸甸,足可表心。”
闻时钦下巴微扬,目光落在木芙蓉上,语气笃定:“小弟的全部身家俸禄,尽可悉数赠予阁主。”
苏锦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尖点了点花萼:“这芙蓉何时成了你的全部身家?莫名点石成金,你可真是个无赖。”
“阁主细细寻寻便知,此中自有乾坤。”
闻时钦笑得神秘莫测,眼底藏着未说尽的巧思。
苏锦绣见他这般神态满心疑窦,低头打量那束娇艳的木芙蓉,瞧出端倪后便伸出纤手探入花束深处。
待触到一串冰凉坚致之物,她心头微动,缓缓抽手而出——
竟是一串对牌钥匙,还缀着一枚小巧的鎏金令牌,纹饰玲珑精巧,触手沁凉如冰。
闻时钦雀跃邀功道:“这可是镇远侯府的银库钥匙,还有管家对牌。小弟的俸禄身家、田产契书,已全权上交阁主。”
话音未落,他不顾花间阻隔,径直上前将苏锦绣紧紧搂住,腰间力道紧实,中间的木芙蓉被夹得花瓣微颤,艳色落了些许在两人衣襟。
闻时钦俯首,声线低哑缱绻:“不知阁主可还满意?”
苏锦绣被他这一连串痴缠举动逗得心尖发软,连日来的劳碌倦意竟消散大半。
她唇角不受控制地漾起笑意,却又怕被他瞧出,忙偏过头去,避开他灼灼如炬的目光:“你这是钓鱼打窝呢,我若收了这信物,日后可要打理你府中大小庶务,岂不是自寻劳碌?”
“早料到阿姐会这般说。”闻时钦指尖轻摩挲她腰侧衣料,声线愈发温软缱绻,“府中已为你寻得一位宫里出来的嬷嬷,人品端方持重,底细我已细细核验,阿姐尽可安心。日后府中杂务皆由她执掌,你只需管我一人便好,如何?”
苏锦绣终是按捺不住,回头时眼底盛满笑意,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小弟这般曲意殷勤,那我便勉为其难,给你破一次例、插个队吧。”
打情骂俏间,秋猎时辰将至,闻时钦终是恋恋不舍地与苏锦绣并肩步出华韵阁。
出了阁门,苏锦绣抬眼望去,他的坐骑旁已有两人刚刚趋至。
一人是那日遭她掌掴的的心腹护卫,另一人是位面生公子,生得阴柔精致,竟不输女子妍媚,身着一袭天青长衫,风骨清绝。
那青衣公子见了苏锦绣,眼底骤然一亮,当即翻身下马,阔步上前,似要凝神端详她究竟是何等容姿。
而身为闻时钦左膀右臂的心腹侍卫周云策,却在马上攥紧缰绳退了数步,那日挨扇的余悸未消,他眉宇间满是忌惮,生怕再触逆鳞、重遭掌掴。
其实来时路上,周云策已对贺兰阙详述,那日苏锦绣在鸣玉坊何等威风,险些将在场众人挨个掴斥个遍。可贺兰阙全然不信,只当他妄加杜撰。能让闻时钦痴迷到发狂的女子,纵使动怒惩人,想来也别有一番林下风致。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贺兰阙目不转睛,步步趋近,衣袂翩跹间竟带了迫人之势。苏锦绣见他容色柔靡,却来势汹汹,不自觉往闻时钦身后退了半步。
闻时钦当即抽腰间佩剑,反握后以柄端稳稳抵在贺兰阙胸前,眉峰紧蹙:“干什么呢,保持距离。”
贺兰阙挑眉轻笑,漫不经心地抬手拨开剑柄,戏谑不已:“我不过是想与弟妹问声安好罢了,你看看你,倒像是防贼一般,真教我汗颜。”
苏锦绣与贺兰阙略作寒暄后,便瞥见他后方那如鼠避猫般的身影,心下倏生歉疚。
想来此人必是与闻时钦同历沙场、生死相托的袍泽,那日在鸣玉坊她确是恼火攻心,行事不管不顾,教人家被无故迁怒。
苏锦绣牵了牵身旁人的衣袖,闻时钦会意低头,她便附耳轻语:“这位贺兰公子,原是你的军师?那马上那位,英气凛然似同你一般的武将,可是你的侍卫?”
闻时钦则冷笑一声,又酸溜溜地揶揄:“怎么,看上人家了?”
“不是。”苏锦绣柔着声音解释,“那日我昏了头,平白让他挨了一掌,想好好跟他道个歉。”
“道歉?”闻时钦挑眉,“我挨的那几掌就白受了?你不先疼疼我,反倒先想着疼他?”
苏锦绣本想反驳“道歉哪是疼他”,可转念一想,跟闻时钦这醋坛子掰扯,几百个来回也不够他酸的。
她这些时日被他磨得愈发玲珑剔透,于是话锋一转,就软着嗓音道:“我这不是想给你身边的人结些善缘、留个好印象嘛,省得日后旁人说起你的新妇,只敢背地里称一句母老虎,岂不是折了你的脸面?”
“我的……新妇?”
闻时钦捕捉到关键词,右唇角倏然上扬,眼底醋涛瞬时退去七七八八,唯余藏不住的灼灼笑意。他直起身躯,挥袖朗声道:“周云策,速下马来!”
马上的周云策闻言,心下惴惴如临深渊,可闻时钦已然发话,又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翻身下马,一步一挪地走上前,渐渐近得要与贺兰阙并肩。
苏锦绣见状,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致歉,没曾想周云策似是惊弓之鸟,条件反射般猛地抬手捂住脸,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戒备十足。
“这是作甚?”闻时钦啧了一声,不耐训斥,“她还能吃了你不成?我阿姐弱柳扶风的,拿绣针都怕扎手,怎会难为你?站好!”
弱柳扶风……?
拿绣针都怕扎手……?
这回轮到周云策汗颜了。
那日她那一巴掌扇过来,直教他眼冒金星、半边脸火辣辣的,活这么大,从没见过手劲这般利落的小娘子。
可闻时钦的话向来如军令,周云策当即挺直脊背站定,只是眼珠乱瞟,目光飘向别处,硬是不敢与苏锦绣对视。
苏锦绣上前半步,开口致歉:“周公子,那日在鸣玉坊,是我一时莽撞失了分寸。今日特向你赔罪,待你们秋猎归来,还请公子移步侯府,我备下薄宴,还有美酒醉流霞,聊以表歉意,还望公子莫要记挂前嫌。”
周云策听得这诚恳致歉,忙摆手道:“无妨无妨,姑娘言重了,不过是件小事。”
说罢,他忍不住偷瞟了闻时钦一眼。
那日他只挨了一掌便眼冒金星,主帅可是结结实实受了左右两掌,还能喜滋滋的,果然是能当主帅的人,这般耐力,当真非他等所能及。
诸事既定,三人各自翻身上马。
闻时钦坐稳鞍鞯,却又俯身探来,轻柔地替苏锦绣理了理被风拂乱的鬓发,动作缠绵得惹得身后二人暗自咋舌。
不过是白日秋猎、入夜便归的事,偏生弄得这般难舍难分,仿佛要别离三五月一般。
苏锦绣瞧着那两人眼底藏不住的打趣,忍着笑推了推他的手臂:“他们都在笑你呢,还不快走?”
“笑便让他们笑去。”闻时钦毫不在意,指尖顺势摩挲过她的唇瓣,“他们无心上人盼着归,自然嫉妒。我有阿姐等我回来,可比他们快活多了。”
“行了行了,快去罢,莫误了时辰。”苏锦绣被他说得耳尖发烫,催着他动身。
闻时钦却不肯即刻扬鞭,眸中带着柔光许诺:“等我猎个最俊的白狐,剥了皮给你缝个暖手的小炉,冬日里揣着正好。”
苏锦绣点了点头,他才轻喝一声“驾”,骏马扬蹄,与二人一同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真男人敢于婚前上交工资卡[空碗][空碗][空碗]
该开第四卷了[彩虹屁]
第87章 楼迦叶 圣女携骨肉,登堂逼主宫。……
第90章楼迦叶
如今镇远侯府已修葺得七七八八, 主厅巍峨、大院开阔,唯余些小物摆设,及专为苏锦绣所建的戏台、绣楼等精巧去处,尚在细加修补完善。
这侯府规制, 较逢府犹胜一筹。苏锦绣居于此间, 有时从正厅往别院而去, 需穿过层层回环廊庑、曲径花庭, 行途稍远,便觉腿脚酸胀。
彼时苏锦绣正俯身于小膳房案前, 细嘱厨娘:“这道蟹粉豆腐, 盐需少放些,衬出蟹鲜便好。”话音未落,忽闻廊下传来雪杏急促的脚步声, 伴着清脆回话:“姑娘,叶家的马车已至府门了!”
苏锦绣闻言忙直起身, 她不及再细嘱厨事, 便匆匆出了膳房。
曲径回廊蜿蜒向前, 两侧花庭里的晚香玉开得正盛,馥郁芳馨扑面而来,她却无暇驻足细赏。
待绕过最后一处水榭,远远便见府门前立着一道身影。
兰涉湘身着孔雀蓝蹙金褙子,内里衣料流光溢彩, 梳着时兴的高椎髻, 髻心缠着一段玉步摇, 莹白光滑。
苏锦绣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她微隆的腹部,连忙伸出手接替丫鬟扶住她的胳膊, 语气满是关切:“涉湘,仔细些,慢着些走。”
兰涉湘浅浅一笑,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哪就这么金贵了?不过寻常走步罢了,你这般小心翼翼地扶着,倒叫我反倒不自在了。”
苏锦绣引着兰涉湘逛遍侯府,沿途遇着挡路的石子,都要早早上前踢开,生怕磕碰了她。
暮色渐浓,草木清润,月影渐朦胧,晚风撼花铃,身后丫鬟们轻步相随,一派岁月静好。
兰涉湘望着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忽然笑道:“巧娘,这侯府眼看便要竣工,你们的婚期想来也近了吧?定在何日了?”
苏锦绣轻轻摇了摇头:“我只知晓在年关前后,其余的都不清楚,婚事这些,全是阿钦在打理。”
“你倒省心,”兰涉湘打趣道,“什么都不必劳神,只顾着风风光光嫁过来便是。”
兰涉湘又打趣了几句,笑叹道:“你们俩也是历经波折,兜兜转转这么些时日,总算修成正果,真是可喜可贺。”
“还记得先前在绣巷时,你们偏要以姐弟相称,恪守着男女大防,半点逾矩的举动都无,谁曾想如今竟要结为夫妻,想想真有意思。”
苏锦绣被说得发窘,拉了拉她的衣袖:“好了,别再提那些陈年旧事了,多难为情。”说着,她轻轻抚上兰涉湘隆起的腹部,眼底满是温柔,“等这孩子降生,我可要做他的干娘。虎头鞋、红肚兜、软缎小披风,还有绣着麒麟纹样的襁褓,我都亲手绣妥了,用料皆是最软糯的云锦,不伤孩子娇嫩肌肤。”
兰涉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瞧瞧我们这干娘多上心,怕是比我这亲娘还急着盼他出来呢。莫不是想让他赶早来给你们的婚事添喜,做个现成的小喜童?”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随着晚风飘远。
说话间,已走到膳房门前,苏锦绣侧身让她先进:“知道你孕中口味挑剔,特意让厨娘备了你爱吃的蟹粉豆腐、清炖鲈鱼,还有滋补气血的山药红枣羹,都是清淡又养身的。”
兰涉湘眉眼弯弯:“多谢巧娘,还记得我爱吃这些。”她话音顿了顿,又笑道,“对了,阿昭今日也随驾秋猎去了,说不定能与时钦遇上,正好一同归来。”
苏锦绣正低头清点膳房里的几坛醉流霞,闻言连忙抬头应道:“是吗?那可得多添一双筷子。等他们三人回来,再带着你家那位一起用膳才热闹。”
两人正说笑间安排着席面,府中管事的檀溪嬷嬷忽然疾步奔至,神色慌张,气息微促:“姑娘!您快去正厅瞧瞧!有位异族装扮的女子闹着要见侯爷,丫鬟们拦都拦不住,已然闯至前厅了!”
“异族女子?”苏锦绣眉头微蹙,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稳住局面,我这就来。”她又转头对兰涉湘道,“涉湘,你在此处稍等,我去看看情况。”
兰涉湘扶着腰缓缓站起身,眉宇间凝着担忧:“这般闹法想来不是小事,我陪你一同去瞧瞧,也好有个照应。”
苏锦绣略一思忖,颔首应下:“也好。那你务必慢些,仔细脚下。”
二人快步赶至正厅,便见主位前跪着一道雪色身影,纤秾合度,身姿卓然。
苏锦绣与兰涉湘依序落坐主位,凝眸细辨,才认出这女子竟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朔漠圣女。
她依旧容姿艳绝,眉眼深邃如异域星河,一身雪色织金长袍曳地,衬得肤色莹白近乎透明,唇瓣红如丹砂,整个人透着一股圣洁出尘的气韵,不染半分俗世尘埃,端的是人间难觅的绝色,任谁见了都要心神微动。
苏锦绣端坐于椅上,神色沉静无波。
立在一旁的檀溪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见她这般临事不乱,眼底添了几分赞赏,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姑娘,这位便是我们镇远侯府未过门的主母苏姑娘。您有急事寻侯爷,只管对我家姑娘说便是,侯爷日理万机,未必得空见您。”
那异族女子虽生着异域相貌,一口中原官话却说得字正腔圆、流利顺畅。她抬眼扫过苏锦绣,眸底掠过一丝轻蔑:“我可从未听闻,中原有未过门的女子,便能妄称主母的道理。”
苏锦绣闻言,只淡淡轻笑一声,显然不愿与她争辩这无谓的名分之争。
檀溪嬷嬷当即沉下脸,厉声警告:“姑娘,老奴方才已经提醒过你,有要事便直说!聘礼齐备、婚书已换,连城嫁妆都早已入府,我家姑娘是不是侯府主母,轮不到你一个外女置喙!再敢冷嘲热讽半句,别怪老奴手不利索,掌了您的嘴!”
异族女子被嬷嬷的厉言震慑,脸色微变,知晓了此处无软柿子可拿捏,不敢再逞口舌之快,眼底却仍藏着不甘。
苏锦绣向檀溪嬷嬷投去一记感激的目光,随即看向那圣女,声音平和:“起身吧,寻个位置坐着说。免得传出去,说我侯府以势压人,苛待远来之人。”
谁料那女子竟执意不起,依旧跪在地毯上,抬眼望着苏锦绣,眼底水光潋滟,故作柔弱之态:“既然您能称得上镇远侯府未过门的主母,那主母可知,您家侯爷与我在朔漠早已结下不解情缘?不知我这般情分,能不能称上一句镇远侯府未过门的妾?”
檀溪嬷嬷撸起衣袖就要上前掌嘴,却被苏锦绣出声拦下:“嬷嬷,先不劳您。”
檀溪嬷嬷虽怒,却也敬服苏锦绣的分寸,便依言点头,退至一旁,只眼神仍死死盯着那女子,防备她再生事端。
苏锦绣偏了偏头,打量着那阶下女子。
她心中对闻时钦半分不疑,只暗忖这女子此行究竟怀揣着何等利益算计。从前零星的蛛丝马迹在脑中盘旋交织,却一时未能理出明晰头绪。
要知如今律法森严,高门望族纳妾需立婚契、循礼节,不得逾制,这女子张口便要跻身侯府妾室,未免太过荒唐无稽。
苏锦绣抬眸示意檀溪嬷嬷,遣散厅内闲杂丫鬟仆妇,又令下人关上正厅大门,免得此事外传,惹来市井非议,污了侯府声名。
待厅内只剩她与兰涉湘、檀溪嬷嬷及那异族女子四人,苏锦绣才缓缓开口:“什么情缘?空口白牙说几句风月谎话,我便要容你入府做妾?若是照你这般行径,明日天下人皆来随口攀附一句,这镇远侯府的妾室怕是要溢出门外,挤破门槛了!”
厅内闲杂人等退尽,异族女子才抬眼看向苏锦绣,从善如流道:“主母容禀,小女名唤楼迦叶,乃圣朔漠圣女。此前侯爷深入朔漠公干,曾于危难中救我性命,我二人一见倾心、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有了肌肤之亲。那日鸣玉坊您也曾见,往日在朔漠的日夜,我都是那般偎在他身侧,含笑侍奉左右。”
苏锦绣听着这通荒诞无稽的说辞,只觉可笑,转头与兰涉湘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掠过了然,各自端起桌上汝窑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得仿佛在听旁人闲话家常。
楼迦叶见她们这般云淡风轻,全然不为所动,急得往前膝行半步,声音陡然拔高:“主母若是不信,便听我细说!侯爷腰侧有一道月牙形伤疤,是于朔漠猎熊时所留。他夜里睡觉不喜点灯,还总爱蹬被子。这些私密之事,若非朝夕相伴的亲近之人,怎会知晓?”
“所以呢?”苏锦绣放下茶盏,淡淡开口,“这些不过是旁人稍作打听便能知晓的琐事。花些银钱,从他身边侍卫或是旧部处辗转买来,并非难事。”
楼迦叶原以为这般说辞和自己的容貌足以搅乱人心,却未想这对未婚夫妻竟如此信任彼此,半点不为所动。
苏锦绣抬眼望了望窗外,暮色已浓,估摸着闻时钦等人该秋猎归来了,不愿再与楼迦叶虚耗纠缠,起身便要离去,边走边对檀溪嬷嬷吩咐:“嬷嬷,好生打发她出去,莫要再让她在府中喧哗。”
谁知刚走过她身旁,楼迦叶突然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了苏锦绣的腿。苏锦绣猝不及防,身形微晃。檀溪嬷嬷当即上前拉扯,怎奈楼迦叶抱得极紧,她仰头哭喊,声泪俱下:“主母!就算您不信那些亲密情事,可我如今已有了侯爷的骨肉,这您总该信了吧?”
苏锦绣垂眸看着她发间缀着的雪色珠钗,光华流转却衬得人愈发不堪,语气冷得像冰:“放开。”
楼迦叶却攥着她的裙摆不肯松手,哭声愈发凄厉:“我们在朔漠夜夜共居一室、恩爱缠绵,他亲口说过,带我回中原,若怀上孩子便接入府中做贵妾,我才揣着身孕千里迢迢随他回来的!”
兰涉湘在一旁听够了这颠倒黑白的疯言疯语,忍无可忍,不顾身孕径直上前,一把拽住楼迦叶的手腕。
苏锦绣怕楼迦叶情急发疯伤了她,惊道:“涉湘!仔细身子!”
兰涉湘却未松手,指尖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片刻后猛地甩开,冷笑出声:“脉象虚浮无力,显是不足两月的身孕!你们从朔漠归来已是四个月前的事,他回来后要么忙于朝堂诸事,要么守在侯府打理修缮事宜,满府上下仆从皆是见证,哪有空隙私会于你?这两个月里,你怀的是哪个野男人的孩子,自己心里最清楚!”
兰涉湘这话一出,楼迦叶的谎言瞬间不攻自破。檀溪嬷嬷趁机使劲掰开她的手,扬声唤来丫鬟小厮,就要把她拖走。
“主母!”楼迦叶挣扎着哭喊,突然从袖中摸出一物,高高举起,“主母,你我移步内室!我只需一语,便能证昔日情真,辨腹中骨肉归属!”
苏锦绣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沉声道:“松开她。”
楼迦叶踉跄着站稳身形,神色执拗:“此事隐秘,只能我与主母单独相谈。”
檀溪嬷嬷急了:“姑娘万万不可!此女心怀叵测,孤身相处恐生变故!”
苏锦绣却神色笃定,转身往内室走去:“无妨。你们且在门外守着,料她翻不出什么风浪。”
二人步入内室,绕过雕花描金的屏风,楼迦叶便将袖中一卷物事递了过来。苏锦绣接过,缓缓展开,不过匆匆一瞥,原本平静无波的神色骤然微动,眸底掠过一丝惊澜。
楼迦叶见状,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随后便快步上前,将唇瓣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第88章 点哑穴 气怨点哑穴,不许朱唇语。……
秋猎场上, 闻时钦恰遇兰涉湘的夫君叶九昭,二人相谈甚欢,又邀了贺兰阙等人一同围猎。尽兴之后,四人策马返程, 闻时钦特意邀叶九昭到侯府小聚, 以尽地主之谊。
快至府门前, 贺兰阙催马与闻时钦并骑, 皱眉道:“思渊,他是什么身份?你难道还不知晓?你现在倒是快活了, 可知其间利害纠葛, 牵一发而动全身?”
话未说完,便被闻时钦抬手止住:“这口恶气,我非出不可。”
贺兰阙啧然摇头:“你这人, 平日运筹帷幄的心思去哪了?此事分明弊大于利,你偏要逆势而行!”
说着已到侯府门口, 闻时钦翻身下马, 不再听贺兰阙絮叨。
他抬眼望去, 府中晚灯次第燃起,暖黄光晕映着飞檐,恍惚间,似见苏锦绣素衣立窗前,眉眼含柔, 正翘首盼归, 嘴角不自觉漾起几分笑意。
闻时钦转头看向兀自气闷的贺兰阙, 打趣道:“我瞧你分明是妒我,羡我归府有佳人相候,有暖食可啖, 故意在此寻隙置喙,哎呀,不过是眼红罢了。”
“岂有此理!?”
贺兰阙瞠目结舌,望着闻时钦翩然而去的背影,满脸匪夷所思。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周云策与叶九昭连连摆手:“二位且记着,往后休要再劝这浑人!我苦口婆心、推心置腹劝了半晌,反倒被他塞了满耳的燕婉情话,真真岂有此理!”
叶九昭早已是娇妻在侧、琴瑟和鸣,对贺兰阙这番抱怨只作耳旁风,浑不在意。周云策素来敬服闻时钦的风骨与智计,自然也不会随声附和。唯有贺兰阙仍在原地吹胡子瞪眼,兀自气闷,却未过片刻便戛然收声。
原来他瞥见前头的闻时钦刚过月洞门,竟被院门口一道倩影拦了去路。
那院名为葳蕤院,原是府中未及开拓的别院,荒庭寂寂,此刻却有暖灯次第亮起,晕出几分朦胧人气。
闻时钦方才噎得贺兰阙哑口无言,正带着得意要去寻苏锦绣炫耀,路过这别院时不过随意一瞥,未及深思。
孰料转身之际,竟被人拦了去路,他脚步倏然一顿,眉峰微蹙。
贺兰阙当即敛了怒气,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快步跟了上去。
拦路的女子身着一袭秾丽绫罗裙,鬓边簪着珠翠,身后跟着个垂首敛目的小丫鬟,手托描金茶盘,瞧着竟有几分依稀眼熟。
他凝眸细辨,才认出竟是楼迦叶。
忆及昔日朔漠旧事,他已依其所求,将她引荐给新任朔漠王。她本可坐拥王姬尊荣,享一世荣华,却执意要随他归返中原,跪求他引荐给官家。偏太后以“异族女子不宜入宫”为由驳回,于是他赠了她丰厚银两,令其自寻生计,怎料她竟会出现在侯府?
“谁许你擅入我侯府?”闻时钦语气骤冷,“这身衣饰何来?又是谁准你栖身此院?”
楼迦叶却避而不答,只捧着茶盘上前半步,神色恭敬:“侯爷在外奔波一日,辛苦了,妾备了薄茶,愿为侯爷涤尘解乏。”
闻时钦心头火起,抬手一挥,茶盘连带茶杯砸在拱门石柱上,茶水四溅,瓷片纷飞。
楼迦叶连忙屈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侯爷息怒!妾并无冒犯之意!”
“我问的话,你没听见?”闻时钦步步紧逼。
楼迦叶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是主母留妾在此的,如今,妾已是侯爷的侧室了。”
身后的贺兰阙、叶九昭与周云策本是闲看光景,闻声又往前凑了两步,听清“侧室”二字,三人神色齐齐一凛。再瞧闻时钦那张黑透了的脸,眸中怒火几乎要噬人,方知此事绝非戏言。
“什么侧室,你再敢胡言乱语!”闻时钦怒不可遏,探手一把扼住楼迦叶的脖颈,径直将她拎起,重重摁在石柱上,“我这辈子只她一人,你胆敢私闯侯府,妄图离间我们……”
话未及半,他的手腕便被叶九昭死死扣住。
叶九昭本欲直呼其名,转念间忆起他在外的表字,沉声道:“思渊,此事定有蹊跷!锦绣素来明辨是非,断不会轻率容外人入府,更别提许以侧室之位,你先捺住怒火,莫要酿成大错。”
闻时钦松开扼住楼迦叶脖颈的手,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刃直抵地面,寒光凛冽:“三句话,说清来龙去脉,我的剑可不会等你。”
楼迦叶跪伏于地,呛咳着缓过气息,再抬头时脸上恭顺早已褪尽,只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竟突兀地低笑出声:“一句话便够——侯爷,妾已是您的人了。”
说罢,她俯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正是参拜夫君的标准礼数。
“你自找的。”
闻时钦手腕翻转,长剑寒光直刺楼迦叶后心。
“喂!不可!”贺兰阙三人惊觉不妙,连忙齐齐上前阻拦。怎奈闻时钦力逾千钧,锋利的剑尖离楼迦叶后背不过寸许,堪堪要透衣而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唤声传来,穿透了周遭的纷乱。
“阿钦,住手!”
苏锦绣原本正与兰涉湘商议要事,掐算时辰,心头莫名悬系,遂快步赶往葳蕤院,果不其然撞见这般剑拔弩张的局面。
她快步上前,伸手握住闻时钦握剑的手腕。
三个大男人都按不住的怒火,竟被她这轻轻一扶,便如潮水般暂歇。苏锦绣顺势抽走佩剑,扔在地上,抬头看向闻时钦。
闻时钦这才从暴怒的迷障中挣脱,掌心抚上她的脸颊,眼底满是疼惜焦灼:“她是不是胁迫你了?用了什么刁蛮手段?是我不好,回来晚了,檀溪竟未护好你?”
苏锦绣握着他的手腕,侧脸轻轻蹭了蹭他粗糙的掌心,而后将他的手放下,与他十指相扣,抬眼望着他:“你莫要这般冲动。”转头又对众人笑道,“诸位既已至,不如先去膳厅赴宴,那儿备好了京中最时兴的菜式和美酒。”
众人纷纷颔首应下,唯有闻时钦面色愈发沉凝如墨,显然未肯释怀。
她这般避而不答,难不成真如楼迦叶所言,是她亲口应允?
念及此,闻时钦心头无名火更炽,猛地一扯她的手。苏锦绣猝不及防,踉跄着撞进他怀中,只听他咬牙问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你让她入府,还许了她妾室之位?”
苏锦绣唇瓣微启,尚未及言,一旁的楼迦叶已款款起身,笑意盈盈,刻意艳羡道:“久闻中原女子胸襟阔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未出阁便为夫君纳妾,这般气度,真是叫人叹服。”
“闭嘴!”
苏锦绣与闻时钦异口同声,声线交叠,二人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苏锦绣眼中满是恳求,盼他此刻暂歇话头,莫要当众僵持。闻时钦读懂了她眼底的深意,转头看向楼迦叶,声色俱厉:“滚回你院中!再敢多言半句,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旁侧的小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被迁怒株连,连忙死死拽着楼迦叶的衣袖,慌慌张张往葳蕤院里退去。
闻时钦的目光重新落回苏锦绣身上:“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气氛愈发沉凝,兰涉湘也从后面走上前,叶九昭连忙扶住她,低声询问此事缘由。
兰涉湘摇摇头:“我也不知。那女子跟锦绣说了一句话,锦绣便把她留下了,只说要等时钦回来商议,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免得平添事端,其余的我便不清楚了。”
苏锦绣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掌心贴着衣料,柔声低劝:“此刻确实有不好马上说出口的缘由,待宴散之后,我必对你和盘托出,可好?”
闻时钦咬牙皱眉,胸腔里怒火与信任激烈交锋,拉扯得他心绪难平。
“纵有隐情,又何至于让她入府为妾?”闻时钦声音发沉。
一旁的贺兰阙瞧出二人之间暗流涌动,连忙上前打圆场,半扶半劝地引着众人往正厅去:“思渊,此事定有隐情蹊跷,先赴宴为要!诸位都在此处,莫要扫了众人雅兴!”
路上,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未曾松开,闻时钦故意收紧指节,以自己布满薄茧、棱角分明的指骨,狠狠夹住她细嫩柔滑、柔弱无骨的指节,力道带着隐忍的愠怒。
苏锦绣疼得眉尖微蹙,几番挣动都未能挣脱,只能低声唤:“阿钦,你弄疼我了。”
闻时钦仍是一路未松,堪堪行至正厅门槛,友人们陆续跨步而入,闻时钦才停下脚步,俯身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呵气:“你说,还是不说?”
苏锦绣眸色微动,仍是先前的答复:“宴后再说。”
闻时钦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你总把别的事放在前头。”
众人次第落座,苏锦绣正欲寻个由头缓和席间凝滞的气氛,忽觉闻时钦绕至自己身后,未及反应,背上便被他屈指轻轻一点,紧接着第二指点落,一阵又麻又胀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惊怒交加,猛地转头,唇瓣翕动着正要质问“你做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闻时钦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你不想说,那便永远不必说了。”
言罢,他不容分说地牵着她的手,在主座上一同坐下。
苏锦绣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竟被他点了哑穴。
第89章 玩琵琶 轻拢又慢捻,银屏水浆迸。……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 饮酒高歌,一派宴酣之乐。
苏锦绣被点了哑穴,纵有千言万语也无从开口,只能循着席间氛围, 时时颔首浅笑。
旁人见她少言寡语, 只当是方才与闻时钦起了争执, 心存嫌隙, 便皆默契地缄口不提,免得多言触讳, 讨了没趣。
偏贺兰阙尝了那道拨霞供, 腴嫩鲜香入味,吃得兴起,抬头便冲苏锦绣问道:“弟妹, 你这拨霞供做得绝了!究竟是何秘方?怎的这般美味?”
这话一出,苏锦绣心头急得打转。她分明知晓做法, 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 只能强撑着笑意, 连连点头。
席间目光一时都聚在她身上,她竭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那副欲言不能的模样,平添娇憨窘迫。
贺兰阙见状,当即给自己找了台阶下, 哈哈一笑:“瞧我这记性!想来这是弟妹的独门绝技, 合该藏着掖着, 毕竟是思渊爱吃的,自然不外传!”
众人闻言皆笑起来,苏锦绣也只能跟着点头, 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
待这茬笑声渐歇,苏锦绣悄悄转头,撞见闻时钦支着下巴,眸底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幽光,正望着她。
她又气又急,抬手狠狠往他大腿上掐去,谁知他筋骨结实,反倒硌得自己指节生疼。
苏锦绣瞪他一眼,唇瓣无声开合,用口型清晰地对他说:“快给我解开!”
闻时钦偏不理会她,任她指尖掐在自己大腿上,只泰然自若地与众人纵论古今,言及辽东旧战的金戈铁马,亦谈及诗酒趁年华的风雅轶事,神色从容。
席间兰涉湘几番寻苏锦绣搭话,问及侯府新修绣楼的玲珑景致,她都只能含笑颔首,眼底藏着难掩的窘迫。
兰涉湘瞧着她这般缄默,眉梢微蹙,似有几分疑虑,却也只当她还在气头上,未曾多问,免得触了她的霉头。
忽闻厅外一阵急促脚步,葳蕤院的小丫鬟慌不择路闯进来,语无伦次道:“侯爷!圣、圣女她……她陡生呕逆,吐得不轻!”
闻时钦本想冷斥“关我何事,滚出去”,眼角却瞥见苏锦绣仍在与旁人虚应着,那副有口难言、强作从容的模样,竟让他心头无名火起,气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起身,身下乌木凳被骤然拖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席间笙歌笑语霎时戛然而止,众人皆错愕抬眼望他。
闻时钦瞥了一眼面色微僵的苏锦绣,薄唇轻启,淡淡撂下一句:“我去瞧瞧我的妾室,莫要辜负了某人一番煞费苦心的安排。”
苏锦绣心头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可闻时钦转身极快,衣袂翻飞间已大步跨出门去。
她倒不担心他真会对楼迦叶上心,也知晓他不过是赌气逞性罢了。可他这一走,席间宾客总得有人应酬相送,偏她被点了哑穴,半句言语也说不得,这般处境着实难堪。
苏锦绣当即起身,冲众人歉意一笑,转身便追了出去。
果不其然,刚出门没走两步,就见闻时钦抱臂倚着廊下朱墙,身姿斜斜,见她出来,只冷冷抬眼扫了一眼。
苏锦绣快步上前,偏哑穴未解,半句劝言也说不出,只能蹙着眉,唇瓣急切开合,用口型对他说:“别闹,先送宾客。”
闻时钦本还憋着股气,但此刻见苏锦绣急匆匆追来,眼底还有藏不住的在意,心头那点火气霎时消了大半。是而也敛了冷态,默不作声配合她折返厅中,应酬完剩余席面,又一同将众人送至府门。
兰涉湘上马车前,转头笑问:“巧娘,咱们下次约着赏花,定在何时呀?”
苏锦绣闻言,连忙拽了拽闻时钦的食指,眼神急切示意他解穴回话。可闻时钦偏头避开她的目光,半点松口之意也无。
无奈之下,她只得抬手,屈指比出一个“三”字,示意下月初三。
兰涉湘瞧得茫然,叶九昭却已然心领神会,笑着拥着妻子上了马车,附耳低声解释几句,一行人便扬尘而去。
回寝居路上,苏锦绣憋了满肚子气,一路未曾停歇。时而抬手捶他,时而狠狠拽他,唇瓣更是不停开合,用口型无声骂他幼稚、霸道、不通情理。
闻时钦任由她折腾,不躲不闪,半句回应都无,只垂眸瞧着她气鼓鼓的模样。
他未回主殿,径直携苏锦绣往专为她布置的绣房而去。此间规制竟与华韵阁别无二致,一楼立着数具桐木衣架,案几与朱漆架上,罗列着四海珍奇的绣线。有南方的云锦线、蜀锦线,亦有异域的波斯绒线、天竺金缕,琳琅满目。
二楼更添闺阁雅韵,轻纱垂幔如流霞漫卷,绫罗绸缎堆雪叠云,针、线、绷、剪诸般物事一应俱全,皆为上上之选,无一不透着妥帖。
拾级而上至三楼,却是另一番光景。怕她做活累着,此间布置得精巧又舒适,丝幔轻垂,软榻铺陈,最里处设着一张小巧的月洞床,榻边案上已备妥时新瓜果与雨前清茶。
苏锦绣虽不解他深意,可望着这处处妥帖的景致,心头的气已然消了大半。
见闻时钦拉着自己要往月洞床走去,苏锦绣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唇瓣急切开合,用口型说:“解开!我跟你说清楚缘由。”
闻时钦停步,回身垂眸望着她,神色难辨。
苏锦绣摸不透他的心思,只知他仍在气头上,遂仰头将双臂挂上他的脖颈,眼眶氤氲泛红,故作委屈地望着他。
接踵而至的,便是那意料之中的深吻。
闻时钦猛地搂住她的腰,低头便攫住她的唇,吻得昏天黑地、毫无章法。苏锦绣被他的强势逼得站不稳,连连后退,又被他炽热的唇舌攻势缠得只能不住后仰,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却也努力地回应。
小腿骤然抵上月洞床沿,苏锦绣于心中惊呼一声,便被他顺势按躺下去。
闻时钦单膝跪上床榻,一手按住她的手腕抵在头顶,另一手仍箍着她的腰,吻得愈发急切浓烈。
苏锦绣被吻得浑身酥软,唯有细碎的呜咽声溢出唇间,待头晕目眩、几近窒息时,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仍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咫尺之间,气息相闻。
苏锦绣张了张嘴,仍是发不出半分声响,只能睁着湿漉漉的眼,眼神恳切地望着他,努力从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啊”声,像未学语的孩童般笨拙又急切,是在求他解了哑穴。
身上近在咫尺的人却低低笑了一声。
闻时钦随即俯身,温热的气息裹着戏谑低语:“这般咿呀之声,倒真是别致。”顿了顿,又故意刁难,“今晚就不解了。”
苏锦绣喉间发不出完整言语,只得徒劳摇头,却见闻时钦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束她平日绣活常用的素色缎带,俯身便蒙住了她的眼。
缎带在脑后系了个不松不紧的结,霎时隔绝了烛火,唯余一片暗黑朦胧。她下意识抬手想去解,手腕却被他攥住,指尖在她手心轻轻一掐,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
闻时钦的声音贴在耳边:“阿姐真不乖,此刻最好听话些,待会儿我尚可怜惜你几分。”
见苏锦绣被蒙着眼仍是摇头,他顿了顿,语气里又翻涌起未消的怒意:“今个你可真惹我生气。管他什么体面周旋的缘由,直接把人赶出去便是,何必让自己受这般委屈?就算……”后半句他没说下去,却带着沉甸甸的执拗。
苏锦绣心里也委屈,这事原是要与他商量的,怎料闹到这般境地。
她挣扎着想去解眼上的缎带,手腕却被他按得更紧。
见她仍不停挣扎,闻时钦眸色一沉,又从床头抽来一束同色缎带,利落将她双手也绑在一起,动作强硬。
随后他折起身,双腿跨在她腰侧,低头俯瞰着身下的人,眼底翻涌着暗哑的光,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苏锦绣双手被束,腕间缎带缚得紧实,眼也被蒙着、口还不能言,周身尽是被禁锢的局促。感官被刻意限制,反倒让每一丝动静都被无限放大,她愈发慌乱,下意识伸手往上探去,想要触碰他、寻得一丝安全感。
起身胡乱摸索间,恰好触到一处坚实,她急欲攀附借力坐起,未及稳住身形,便闻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闷哼,裹挟着隐忍的灼热。
“阿姐,你就这么急?”
闻时钦旋即伸手将她扶起,又带着她立在床边。
苏锦绣皓腕仍被缎带缚着,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他的声音贴在耳畔。
“想解开?”
苏锦绣忙不迭点头。
“来抱我,抱到了就给你解。”
苏锦绣闻言,立刻循着声音方向伸手去抱,却扑了个空,原是人早已悄无声息移了方位。
周遭静得只余自己的呼吸声,忽闻前方传来轻微的足尖点地声,苏锦绣才恍然,这竟是要她在黑暗中寻他踪迹。
双手被缚在身前,只能胡乱挥着探路,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只能在这片混沌里慢慢摸索。
好几次快要撞上柜角锋芒或墙垣寒凉,腰侧便会传来一股轻缓力道,将她微微外带,化去磕碰之险。可每当苏锦绣循着微弱动静想去钻他怀里,他又骤然退远,只留若即若离的气息,或是偶尔用指尖擦过她的发梢、肩头,给些细碎提示,逗得她心火愈炽,急切不已。
这般捉弄得久了,苏锦绣满屋跑了几遍,已是气喘吁吁,额角沁出薄汗,她心头已跟明镜似的,闻时钦分明是故意逗弄,哪里会让她轻易寻到。
她索性放弃挣扎,猛地往后一转,不管身前是何方向、有何物事,只循着一股赌气般的执拗,快步往前走去。
果然,脚尖刚触到屏风的硬木边框,腰侧便骤然一紧,整个人双脚离地被稳稳抱起。下一秒,已跌入那个熟悉又温热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如松雪的气息,妥帖安稳。
这一番戏耍,闻时钦先前的戾气已然消了大半,只剩几分未散的灼热。随后,他将苏锦绣紧拥入怀,颊鬓相贴,指腹稳扣她的膝弯。
昔日在汀兰小筑自学的琵琶指法,此刻又向恩师一一展演。
指尖循记忆里的弧度,顺着宫商之律游走,暗合旧年琵琶意趣。
小弦切切似私语绕梁,指尖挑捻含情。大弦嘈嘈如急雨破尘,掺点沉雄赞叹。
轻拢慢拈之间,将那一抹弦柔往两侧舒展开来。抹又复挑之际,轻着痕迹却更动人心魄。
行至好曲处,稍作留白,随即指尖力道一转,银屏炸破,水浆迸发,千呼万唤始出来。
流泉漱石,缠缠绵绵。
天地间只剩呼吸交缠,肌骨相贴,弦歌流转的暗韵,漫漶成一片温热的混沌。
一曲琵琶终了,婉转悠扬,还犹带余韵。
哑穴终于被点开,苏锦绣却什么也说不出了,只能低低啜泣,竟不知是酣畅还是委屈。
第90章 不要脸 枕畔偷匀香,低眉语絮长。……
夜半三更, 镇远侯府,绣楼三楼。
层层纱棂垂叠如浪,但又薄又通透,月辉穿隙而入, 洒在榻间, 映出朦胧影廓, 昏暗中漾着柔腻缱绻。
苏锦绣腰肢被牢牢箍住, 上半身尽数贴在闻时钦温热的胸膛,一手虚搭他肩头, 唇边溢着细碎喘息。
那只箍腰的手又覆在她背上, 掌纹熨帖,轻轻摩挲安抚。
苏锦绣整个人如缠树青藤般攀着他,原非她主动, 是闻时钦执意搂得这般紧,可此刻她精疲力竭, 早已无力计较。
闻时钦又往前搂紧了些, 苏锦绣喉间抑制不住溢出一声低哑闷哼, 尾音缠带着脱力的软。
“此刻说了罢,还有力气么?”
闻时钦指尖摩挲着她凝脂般的脊背,划过细腻肌理,同时低头在她头顶印下轻柔一吻,语气浸着戏谑, 这话倒像马后炮般来得迟了。
“臭不要脸……”
苏锦绣没说半句要紧话, 只重复了方才翻来覆去早已骂过无数遍的词, 杏眼虽阖,却仍气鼓鼓地控诉,宛若雏雀嗔啼。
闻时钦忽然低笑出声, 胸腔的震颤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苏锦绣趴在他胸膛上,半边脸颊都被震得发麻。
“翻来覆去,还只会骂这几句?”他嗓音裹着笑意,低哑又促狭,“这几句唾骂,我都快能倒背如流了。臭不要脸,还有混蛋,是不是?再不然,无赖?王八蛋?”
苏锦绣恼得抬拳往他胸膛上砸了一下,力道更像撒娇而非泄愤,只图个形式上的不满。
“我教你如何痛骂。”
他旋即侧首,唇瓣贴到她耳边,温热气息裹挟着几句私语缓缓溢出,字字如燃着的星火,燎得人肌肤发烫。
那些话听得苏锦绣脸颊骤烫,浑身都泛起热意,方才的火气瞬间消散无踪,只剩满心的羞赧,她索性闭眼装死,连半分声响都不再发。
“说呀?怎么不骂了?”闻时钦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耳廓,“姐姐,此等才称得上酣畅骂语。来试试,能把我骂哭呢。”
苏锦绣懒得与他扯这些荤话,缓了缓脱力的身子,将今日之事断断续续地娓娓道来。
闻时钦的笑意随她的话语一点点淡去,胸腔的震颤也渐止。
“怀了官家的龙种?”
闻时钦这才省悟,为何她方才执意要待二人独处,方肯吐露此番隐情。若方才于宴饮喧嚣间贸然言说,一旦为旁人窥破端倪、窃听只言片语,只会徒增无妄之祸。
苏锦绣声音缓缓:“而且还揣着手谕,指名要入你侯府,令你收容。你近日……莫不是行差踏错,触了龙颜逆鳞?”
闻时钦低低叹了口气:“不过是我新近封了侯,又掌了兵权,一时风头无两,盖过同辈罢了。要知晓,世间从无坦途青云,盛极则衰,原是常理。”
苏锦绣听着,心头沉甸甸的。
他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带着洞悉世事的凉薄:“官家此举,不过是投石问路,试探我心。先前他便欲将此女纳入后宫,太后始终不允。后来他数度微服潜往鸣玉坊寻访,如今她珠胎暗结,正好便将这烫手山芋抛到了我头上。”
“我若应下,便是甘受这胯下之辱,替君养妾育子,他便知我能屈能伸,可堪拿捏。我若不应,将人逐之门外,他便记我桀骜不驯,难容折辱。然无论应与不应,于他而言,皆是后续打压的由头。忍了,便视作我软弱可欺,日后掣肘更甚。不忍,便扣我恃宠而骄、目无君上的罪名,名正言顺除之。”
苏锦绣听得心头发紧,明知他处境艰难,自己却无半分能为他排忧解难的法子,只能哑着嗓子问:“那……那怎么办?”她撑着残存的气力欲抬头望他,才抬至半途,便被他温热的大掌轻轻按回了胸膛。
“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温柔下来,指尖轻轻抚着她的发顶,“这些腌臜事,你不必挂怀,官场上的波诡云谲,我自有周旋之策。是我处置不周,才让你平白沾染这些烦忧。以后不会了,再也不让你为这些事操心。”
苏锦绣埋在他怀里,柔声开口:“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烦忧本就是我的烦忧,我们原就是一体的,休戚与共。”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他模糊的轮廓,轻声问:“那你后续打算如何?可莫要再奔赴沙场了。”
闻时钦闻言,心头骤然一暖,如浸蜜浆,轻快得似要飘起来:“怎么?这般担心我?”
苏锦绣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担心你。我原就是这般小家子气,不求你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只求你在我身边。要不然……”
她咬了咬下唇,也知接下来这话不切实际。
他这般身负经天纬地之才的男儿,怎会轻易舍弃高官厚禄、满腔抱负。
但是犹豫再三,苏锦绣还是将心底的念想吐了出来:“要不然,你辞官归隐,咱们还如昔日在绣巷那般,不要这么多权势,也不用这般烦忧,只安安分分相守,好不好?”
话说出口,她便有些底气不足。
没料到闻时钦听了,竟瞬间激动起来,腰身不自觉往前一挺,将她搂得更紧,苏锦绣低呼一声,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别这么近!”
话音未落,脸颊便被他带着灼热气息的唇辗转厮磨,又咬又舔,带着急切的滚烫。
“你干什么!刚擦干净的脸!”苏锦绣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颊。
闻时钦却愈发黏人,鼻尖蹭着她的耳廓,声音带着难掩的雀跃与沙哑:“阿姐,好姐姐,你怎么偏偏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稍稍退开些许,掌心轻柔捧着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被吻得泛红的唇角,眼底满是珍视:“待料理完眼前这些烂摊子,我当真欲辞官归隐。届时,咱们抛却朝堂纷争、权势富贵,我带你遍历天南海北,看尽山川湖海、风月无边,可好?”
苏锦绣听得心头一热,这般心意相通的默契,让她毫不犹豫便应下。
这一声应,直将闻时钦的激动推至顶点。
他眼底的沉凝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与狂喜,俯身再度将她牢牢搂紧,唇齿相缠间尽是滚烫的亲昵。
“你明个……”
苏锦绣还没问完,闻时钦就先发制人:“我明个休沐。”
帐幔轻摇,月辉隐入叠纱,两人又在这柔腻的夜色里胡闹了一回。
闻时钦连日公务连轴转,秋猎又奔波劳顿,昨夜他们又缱绻厮磨至近凌晨。苏锦绣酣畅过后便沉沉睡去,全然不管后续整理诸事,皆是他默然料理妥帖,天快亮时他才得以安歇。
是而这般情境下,倒难得是苏锦绣先醒转过来。
日上三竿,暖煦的阳光透过纱棂洒进月洞床里。
昨夜明明是被他牢牢搂在怀中入眠,怎料晨起时,竟是她揽着闻时钦,他伏在她胸前睡得安稳,半边身子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让她动弹不得,却也甘之如饴。
苏锦绣舍不得吵醒他,便低头静静望着他熟睡的眉眼,指尖循着他高挺的鼻梁轻轻戳了戳,而后抬手,温柔地拍抚着他的脊背,动作轻缓如拂云。
拍抚间,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后背,却见往日的旧痕旁,竟添了几道新伤。
他脊背处两处已用纱布仔细裹着,周遭还泛着淡淡的红,除此之外,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青紫,顺着脊背蔓延开去。
她心头一紧,又细细查看,他肩头、小臂、大臂上,也零星分布着些青紫瘀痕。
莫不是昨日秋猎时不慎跌撞所致?
苏锦绣指尖循着他腰侧的青紫轻轻摩挲,不觉间微微用力摁了一摁。许是力道稍重,身上的人闷哼一声,混着细碎梦呓,竟带着几分隐忍的痛意。
她心头一紧,忙不迭收回手,柔声轻哄:“没事没事,睡吧,不扰你了。”
闻时钦本已醒了大半,偏被这几句温软言辞勾得愈发黏人,依旧赖在她胸前不肯起身,只含糊应了一声“嗯”。
苏锦绣见他醒了些,便随口问道:“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昨日秋猎时弄的?”
闻时钦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脑子没来得及转弯,实话竟是脱口而出:“没什么,打了穆画霖那厮罢了。”
苏锦绣疑心自己听错,蹙眉追问:“你说什么?”
闻时钦这才惊觉失言,忙不迭补救,伸手将她搂得更紧,声音又软了下来:“我胡言乱语呢,又梦魇了。”他顿了顿,绞尽脑汁找补,“昨日秋猎穆画霖也在,席间倒是起了些争执,我这是后来骑马时不慎磕绊着了,才弄出这些瘀痕,不是什么大事,便没告诉你,免得你忧心。”
苏锦绣见他这般欲盖弥彰,便知是扯谎无疑,她指尖在他腰侧,避开青紫,用力掐了一把。
“嘶——”
闻时钦被掐得一个激灵,却仍硬着头皮闭眼装睡,妄图蒙混过关。
苏锦绣怎会饶他,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拽着他的脸颊往外扯:“别装了,说实话。”
闻时钦被拽得没法,只得闷哼一声,眼睫颤了颤,依旧不肯睁眼,只作困极难醒之态。
苏锦绣心头已然洞明七八分,定然是为了自己出气。
想来易如栩定是将前因后果悉数告知了他,可穆画霖终究是皇后胞弟,家世煊赫,势倾朝野,他这般不管不顾便将人伤了,于往后仕途实乃百害而无一利,无异于自授人柄。
她指尖放缓了力道,开始絮絮叨叨地教训起来:“你们原先不是称兄道弟的知己么?何苦为这点微末之事闹至这般境地。况且他家势滔天,你犯不着为我这般意气用事,平白化友为敌,反倒给官家留了拿捏你的话柄,多不值当。”
“他既敢做出伤你的事,便不配再做我的知己。”闻时钦闷在她颈窝,说着又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好姐姐,我当真困极了,容我再睡片刻。”
苏锦绣被他缠得没法,只得无奈轻叹,抬手顺着他的乱发轻轻理着,动作温柔。可终究放心不下,还是低声叮嘱:“我不想你为了我做傻事,让自己处境更难,更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闻时钦闭着眼,长睫微颤,语气却异常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不是累赘。”
“我已听得阿姐的劝告,如今行事收敛,也早留了退路,阿姐不必为我忧心。我本也不恋这官场权位,待大事成了,你我成婚后,我便辞官归隐,再不必困在这权贵场里,对着旁人虚情假意、强装周全。我就是见不得有人欺负你,谁敢让你受半分委屈,我定不饶他。”
“还有,你从来都不是累赘。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闻时钦,我是为了你,才活到现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