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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洗白计划 若得阿娇 19250 字 2个月前

苏锦绣闻言皱眉,冷冷道:“嫣儿已经死了。”

他们此时身处一处高地,从崖边平地向下望去,可见一条湍急的河流。苏锦绣指着那河,直视张明叙:“是被你逼的,掉进这般冰冷刺骨的水里,活活溺死的!”

“闭嘴!”张明叙呼吸陡然粗重,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嘶吼道,“我和嫣儿,我们才是最先认识彼此的!我们两情相悦,他凭什么横插一脚……凭什么!”

张明叙腰间的佩刀未入鞘,随着他剧烈的呼吸抖动,苏锦绣清晰地看见刀刃上还沾着血迹。

张明叙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佩刀,暴怒瞬间转为残忍的笑。他虽未明言,但苏锦绣瞬间便能想到,这剑上的血,十有八九是严嬷嬷的。

一股寒意夹着怒火从心中腾起,苏锦绣开口将他那虚伪的深情彻底戳破:“你若是真心爱嫣儿,现在就跳下去,去陪她殉情啊!何必如此丧心病狂,屡次伤及无辜!”

张明叙气急反笑,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卫上前。应不寐立刻将苏锦绣往后护住,长庚则迈步向前。苏锦绣扫了一眼那些侍卫,心中已有计较。张明叙能调动的,不过是皇家拨下的禁军或羽林卫之流。

不到万不得已,苏锦绣绝不想借逢家的势。可此刻见那些御林卫人人持刀,锋芒毕露,应不寐和长庚武功再高,面对数十把刀的围攻,就算能赢,也难免身受重创。她实在不忍他们为此流血,只好搬出逢将军的名号,以作威慑。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望向张明叙,一字一句道:“我如今是逢府义女,你岂敢动我?”

那些侍卫显然都听过这位镇国大将军的威名。久历沙场,未尝一败,是保家卫国的柱石,也几乎是军中的信仰。闻言,纷纷停下了脚步。

“逢府义女?”可张明叙却嗤笑一声,“你真当如今逢家是什么天大的保护伞不成?我且告诉你,逢将军当年为表忠心,力辞侯爵之位,只当个有名无实的将军。如今他手中并无实权,既不能再领兵,也无法封妻荫子。”

“哦对了,那逢二郎逢辰,倒是出息,这不以身殉国了吗?不知道能不能挣到他父亲没留下的功勋侯爵啊。”

苏锦绣被他这番话刺痛,心中怒火中烧,就要上前,却被应不寐一把拽住。他将她转过身,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再看张明叙,免得被进一步激怒。

而此时,张明叙身旁新晋的小厮烛生,正想趁机取代长庚的位置,便立刻顺着主人的心意,谄媚地说道:“主子,将军府如今怕是没空管这义女的闲事吧?前两日朔漠战报已至,虽说探得敌军军情,可逢二郎那一队人马已是全军覆没。逢府如今,怕是正忙着准备丧礼呢!”

此话一出,宛如谶语。烛生瞥见下方一道山路,仔细一瞧,立刻讽刺笑道:“哎呦!快看那是什么?山下那队举着火炬的人马,想来便是逢二郎的尸身,如今运回来了呀!”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望向底下的山路,果然见一队人马举着火炬而来,中间赫然抬着一口大棺。

那队列规整、甲胄鲜明的模样,显然是官兵无疑。

而且那口棺材,竟是用金丝楠木打造,棺身雕龙画凤,显然只有勋贵人家才用得起。

可京中最近并无哪家勋贵办丧的消息,苏锦绣突然想起前几日,叶凌波在院中神色凝重地安排,让逢寻尽快从外地回来,说有“只有他能主持的大事”。

难道……是丧事?

难道他们早就知道了消息,只是瞒着她一个人?

苏锦绣只觉站立不稳,那些她刻意掩去的细节,此刻纷纷浮现。

那些她看到后立马转过头去不再看的、侍女们带进逢府的寿衣一角;那些叶凌波和逢将军就餐时低眉不语的伤心模样;那些突然被官家封下来、如流水般进门的赏赐。那些她告知自己闻时钦一定能回来,所以刻意压下去不再记起的寻常事,此刻都被一一验证,让她几乎窒息。

张明叙还想再说什么,应不寐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戾气,厉声喝道:“闭嘴!”

苏锦绣什么也听不清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快回去。

无论回去是为了迎他的尸首,还是为了验证他尚存人世,她都必须立刻回去。

应不寐见她失神,一把拉住她:“你先上车等着,我随后就来。”

苏锦绣点点头:“好,你们小心。”

话音未落,应不寐与长庚已纵身向前。

苏锦绣踉跄着便要登车,却不想那烛生绕过缠斗的人群,自马车后方悄然袭来,伸手便要拿她。

烛生步步紧逼,苏锦绣只能连连后退,随后她脚下蓦地一空,只听得几声碎石滚落、泥土松动的轻响。猛一回头,险些魂飞魄散。

原来她已退至崖边,而崖下,竟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水光幽暗,令人望而生畏。

苏锦绣知道此刻活命要紧,便回头对烛生道:“我跟你走。”

烛生知道,若把这姑娘推下崖,两边都会怪罪自己,于是也点头后退。

可就在苏锦绣正要往前踏一步时,她脚下那颗悬在崖边的碎石却突然碎裂。她惊呼一声,立刻死死抓住烛生的手,想要借他之力稳住身形。

然而烛生却怕被她连累拖下崖去,心中一横,非但没拉,反而猛地将她往崖下推了一把。经他这么一推,苏锦绣彻底失去了平衡,只觉身后一空,就要向崖下坠去。

生死一线间,她没有遵循求生的本能,去抓崖边的草木,而是下意识攥紧了袖中那尊摩喝乐男偶。

下一刻,幽幽山崖之上,一道人影如断线纸鸢,直直坠向寒潭。

耳边风声猎猎,失重感瞬间将她裹挟。

她方才还说,嫣儿便是溺亡在这般冰冷的河水之中,如今,竟是轮到她了。

一声入水巨响,耳膜被震得生疼,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将她吞噬。眼前一片模糊,口鼻被浊水死死堵住,无法呼吸,心肺如被刀割般剧痛。

起初她还能本能地向上挣扎,可身上厚重的披风与衣衫吸饱了水,变得重若千斤,任凭她如何扑腾,也无法上浮分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断向深潭底部沉去,躯体渐生僵冷,神识亦步步昏沉。

谁临行前的诀别,却如耳畔松风,声声不散。

“我死后,你能否为我守节半年?”

躯壳早已达至极限,眼帘轻阖之际,旧年光景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奔涌。

天贶节,酸葫芦,相国寺。

老槐树下候他散学,江州行同游白鹿洞,信中承诺的聘娶雁礼。

朱雀大街长如流水,红衣少女在后徐行,白衣少年在前倒走于鹊桥之上。

帧帧幕幕……

“我死后,你可否为我守节半年?”

现在才清晰地有了回答。

嗟余只影系人间,同生何不如同死?

她殚竭最后一缕残力,将那尊摩喝乐牢牢拢于胸口。

随后,缓缓闭上了眼,不再挣扎——

作者有话说:大哥逢寻即将出场[求你了][空碗]

第67章 逢之渡 童声来问暖,哀极已无声。……

通津河渡口, 斜风细雨,云雾迷蒙。

苏锦绣裹着件羊脂玉扣边的月白披风,立在逢岩庭与叶凌波身侧,身后仆从垂手侍立, 一行人皆引颈眺望, 静候远方那艘巨舰破浪而来。

寒风乍起, 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苏锦绣竟被吹得一个趔趄,身形摇摇欲坠。

叶凌波眼疾手快, 连忙伸手搀住她的胳膊, 逢岩庭亦蹙起眉头,投来关切的目光。

“无妨,夫人。”苏锦绣摆摆手, 声音带着因风寒未愈的沙哑。

那日被应不寐舍身跳河救下后,她便染了一场极重的风寒, 缠绵病榻多日, 前两天虽已初愈, 可至今仍觉浑身乏力。

“你这身子,风寒刚好,还非要来这吹风做什么?”叶凌波皱着眉,语气虽责怪,手上动作却轻柔, 替她仔细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将缝隙处掖好, “在家里歇着养着不好吗?”

苏锦绣勉强笑了笑,轻声道:“大哥回来,我怎能不来迎接?岂不失了礼数?”

说罢, 她便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

此番执意跟来,哪里是为了什么礼数。不过是怕留在逢府,万一那口棺材提前运到,要让她出面迎接……

她实在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故而一早便忙不迭地跟了出来,只求能暂避片刻。

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苏锦绣喉间一阵痒意翻涌,终是又剧烈咳嗽起来,不得不弯下腰,扶住一旁的木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恰在此时,迷蒙雨雾中,一道修长身影踏着船板而来。

来人正是逢寻。

二十三四的模样,身着一袭墨绿云绣锦袍,腰束玲珑玉带,身姿挺拔如孤松,立于船头,自带一股卓然风骨。

他左手牵着个唇红齿白的稚儿,右手抱着个梳双丫髻的女童,缓步走下船来。

“我儿!”叶凌波早已按捺不住思念,快步上前,一把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入怀中,眼眶瞬间红了。

苏锦绣咳罢,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缓缓直起腰。抬眼望去,便见那身墨绿锦袍的逢寻,正被叶凌波引着朝这边走来。他生得极俊,完全承袭了将军夫妇的优点,面上美玉无瑕,眉眼如画,气质则皑如山涧积雪,清贵出尘。

可只一眼,就知此人难以亲近。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疏离感,眼神里淡淡的清冷,分明是优渥里养出来的矜傲,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不敢轻易靠近。

苏锦绣心下澄明,自己终究是逢家的义女,便依着规矩,行了个恭谨无失的礼。

逢寻抱着孩子,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只微微颔首回礼,声音清冷:“以后唤我兄长便是。”

“是,兄长。”苏锦绣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远不近,不疏不亲。

逢寻又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稍作停留。

其实,他刚登岸时便已留意到这抹月白身影,在寒风中咳得几乎直不起腰,却仍强撑着前来迎接,礼数上确实无可挑剔。

他原本揣度,能让父母破格认作义女的,定是哪家精于算计的女子,意图借逢家的名头攀附。可此刻见她这般病骨支离的模样,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了,咳得如此剧烈还硬撑着,想来也并非什么难打交道的角色。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做停留,转头望向一旁的父母,愧疚道:“父亲,母亲,孩儿不孝,让二位久候了。”

叶凌波早已红了眼眶,泪水在眸中盈盈打转,险些就要滚落。逢岩庭也上前一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哽咽着说:“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先前被逢寻左手牵着的男童,此刻已被叶凌波揽入怀中。他乖顺得很,并未哭闹,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众人。而逢寻右手抱着的女童,则睡得正沉,身上裹着一件小小的红狐貂绒斗篷,尺寸恰好合身。

那男童在叶凌波怀里,目光却直直地黏在苏锦绣身上,苏锦绣抬眸,恰好与他澄澈的眼眸撞个正着。

那男童突然咧嘴一笑,他长得本就可爱,这一笑更是天真烂漫,如春日暖阳般讨喜。苏锦绣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感染,也微微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逢寻怀中的女童醒了。她一睁眼,便见周遭围着一群陌生人,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景致,顿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逢寻连忙将她抱紧,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清銮,清銮莫哭,爹爹在。”

苏锦绣只一眼便洞悉,逢寻实非抱孩哄娃的料子,他不过是笨拙地将清銮揽在怀中,动作生硬得很。

事实确是如此。他们此趟回汴京,因催促甚急,行程仓促,竟忘了将照料清銮的乳母一并带来。他一个七尺男儿,此刻真是手足无措,拍抚之间全无章法,力道不知轻重。清銮被他这般胡乱一拍,哭声反而愈发凄厉了。

叶凌波怀中还抱着男童,一时腾不出手来。逢将军更是个粗线条的武将,哪里懂得照看孩子。苏锦绣瞧在眼里,便上前一步轻声道:“兄长,让我抱抱清銮吧。”

逢寻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瞧瞧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终是将清銮递了过去。

苏锦绣解开自己的披风,将清銮护入怀中。她一手托住清銮的膝弯,让孩子趴在自己肩上,再用披风将她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蛋在外,另一只手则轻轻抚着她的背。

清銮抬头望了望苏锦绣,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随即往她胸口埋得更深,哭声渐渐平息,小手还紧紧攥住了她的衣领。

见这粉雕玉琢的孩子如此依赖自己,苏锦绣不禁心软,就这么慢慢地拍着她。

叶凌波在一旁奇道:“这两个孩子,倒是和你格外亲呢。”

苏锦绣浅浅一笑,逢岩庭便开口道:“好了,莫在寒风中久立,快些上马车,回府再细说。”

苏锦绣应了声“好”,便转身抱着清銮,迈步前行。

回府途中,逢将军夫妇同乘一辆马车,苏锦绣则与逢寻共乘另一辆。两人相对而坐,她抱着清銮,他抱着男童,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

见他并无主动搭话的意思,苏锦绣便清了清嗓子,轻声问道:“兄长,这孩子叫清銮,那他呢?”她的目光落在逢寻怀中的男童身上。

“清羿。”

逢寻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便不再多言,神情依旧疏离。

苏锦绣与他对视一眼,试探着轻唤了声“清羿”。清羿立刻从逢寻膝头滑下来,伸着小手便要扑向她怀中。

逢寻一把将他拉回,沉声道:“你是男孩子,莫要黏着姑姑。”

清羿却不依,扭动着身子哭闹不休:“要姑姑!要姑姑!”

最后,苏锦绣无奈,只得左右各抱一个孩子。她与逢寻四目相对,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尴尬。

苏锦绣怀抱着两个香培玉琢的孩童,瞧着他们眉眼间那几分相似,料想应是年岁相若的龙凤胎。于是随口闲聊了几句,皆是她问一句,逢寻答一句,回答得虽详尽,却再无多余言语。

苏锦绣由此得知,这对龙凤胎刚满五岁,而他们的母亲,早在生产时便已难产而逝。她心中愈发怜惜这两个孩子,便将他们抱得更紧,笑着逗道:“姑姑在府中给你们备了些好玩的和好吃的,专门等着你们回来呢。你们乖乖听话,到了府里就给你们,好不好?”

“好!”清鸾与清羿异口同声地应道。

这两个孩子在外人面前看似安分,实则调皮得很,逢寻平日里没少为他们头疼。此刻他们却在苏锦绣怀中如此乖巧温顺,笑得一脸开心。

而他这位义妹,也垂首浅笑,温婉可人,方才苍白的面庞平添了几分血色。

逢寻不禁移开了目光。

不多时便已至逢府。

逢寻此番归来,确是母亲传讯,命他主持二弟逢辰的丧仪。他与这位二弟素未谋面,只知其自幼便被送往武当。如今兄弟二人却未能相见一面,他便已奔赴沙场,以身殉国,逢寻心中不免涌起一阵悲伤。

可如今父母年过半百,逢府能有心力主持大事的确实只有他了。于是这两日,他便端起当家主君的威严,将府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丧仪的一应布置也皆完备妥帖。

苏锦绣不知自己此刻是何种心情。

她静坐在廊下,看着府中上下身着孝衣,往来奔波。

时而有人搬来纸钱铭旌,时而听闻有下人通报二公子的棺柩已入灵堂,丧仪的流程也在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

如今才刚十月,立冬尚早,空中却已飘起了小雪,真是怪事。

哀莫大于心死,苏锦绣却已不知哀为何物。

她也曾无数次设想,若闻时钦此去不返,自己该如何是好。

殉情?亦或是忘了他,开启新的人生?

可如今才明白,那些设想都只是徒劳。因为她已悲伤到极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想不了。

只能这样静静地坐在廊下,看着周围的事物流转,看着天上的雪花飘落。

“骗子。”

苏锦绣的眼泪早已流干,她只是低下头,片刻不离地摸索着手中的寄情簪和那对磨喝乐人偶。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她又想起他曾寄来的家书,说烽烟既起,他要做那时势造的英雄,让阿姐安心。

他还说,待他功成归来便是。

“……骗子。”——

作者有话说:标注: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引用自白居易《酬乐天频梦微之》

第68章 红白事 风雪同天色,悲欢各有痕。……

相较于逢府的缟素漫天、愁云惨雾, 兰府这边却是锣鼓喧天、红绸高挂,一派喜气洋洋。

世间一片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想来人闲与天上, 悲喜定难同。

苏锦绣牵着清銮与清弈, 踏着满地猩红的鞭炮碎屑步入兰府, 由丫鬟引着穿过垂花门, 来到兰涉湘的闺房。

兰涉湘正被嬷嬷和婆子们围着戏谑逗趣,她身上已着了苏锦绣亲手绣制的霞帔, 珠翠环绕, 只是还未蒙上大红盖头。妆靥精致,眉眼间晕着待嫁的娇羞,端的是光彩照人。

一见苏锦绣, 她却顿时慌了神,连忙起身相迎:“巧娘来了。”

苏锦绣真心为她高兴, 淡淡笑了笑。可她不知道, 自己如今这般憔悴, 这笑容反倒比哭还难看,真让人心口发疼。

“巧娘,”兰涉湘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与不安,“是我不好, 没能说服父亲将婚期推迟, 扰了你……”

苏锦绣握住她的手, 柔声道:“傻涉湘,说什么胡话。你的大喜之日,该办就办, 不要因为别的而停下你人生的脚步,我真心为你高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阿钦还在,他也定会为你高兴的。”

兰涉湘含泪点了点头,泪珠儿险些滚落。苏锦绣连忙掏出手帕替她拭去眼角的湿意,笑道:“哎,别哭别哭,哭花了这精心画的妆,又得劳烦嬷嬷们重新折腾。你看,这凤冠霞帔一穿,你可是世间最美的娇娘呢。”

说罢,苏锦绣便将兰涉湘往嬷嬷那边推了推,让她去忙。

兰涉湘于梳妆台前落座后,苏锦绣感觉自己的左手被轻轻扯了扯,她低头,见是清弈仰着小脸,一脸纯稚地问:“姑姑,阿钦是谁?”

她蹲下身,望着清弈那双清澈如溪的眼睛,想着该如何解释这沉重的话题。

“阿钦,是……”

话未说完,声音已先哽咽,控制不住地飘离了声调。

她低下头缓了片刻,才抬头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道:“阿钦……是你父亲的弟弟,小清弈该叫他……叔父。”

清弈心中咯噔一下,立刻便反应过来,那小叔父便是这几日父亲千叮万嘱不可提及的名字,一旦说起,只会平白惹得姑姑与祖父母伤心。他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不知该如何弥补,只得垂下眼睑,小脸上满是懊恼与无措。

清銮年纪虽幼,心思却比清弈更为通透,也更添几分鬼机灵。她见气氛凝滞,连忙伸出小手拉住苏锦绣的衣袖,仰着小脸,软声撒娇道:“姑姑,姑姑,这里的院子好漂亮呀,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好不好?”

苏锦绣心中一暖,那点刚被勾起的伤感便被这童言稚语驱散了些许,她笑了笑道:“好。”

于是她便牵着两个孩子在兰府中闲逛。府内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悬,一派喜气洋洋。一路上遇到不少忙碌的下人,见了他们,都笑着往孩子们手里塞了喜糖。

走得乏了,一个大人便带着两个孩子在亭中坐下。

苏锦绣慢条斯理地剥着喜糖的糖纸,指尖灵巧,先喂了清弈一颗,又喂了清銮一颗。

看着两个孩子小嘴鼓鼓、一脸满足的模样,忍不住调笑道:“你们父亲把你们托付给我好些日子了,这工钱可是一分都没见着。”

清弈歪着小脑袋,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核算一般,片刻后才一本正经地说:“姑姑,那我回去就把我攒的压岁钱都给你。”

苏锦绣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姑姑逗你们玩呢,这钱你自己留着买玩意儿,能陪着你们,姑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若非有这两个孩子在身边叽叽喳喳,为她身边添了几分人气,她恐怕真要日日蜷在床上,如那多愁多病的颦颦一般,泪尽而亡了。

而同样身为绣巷故人,前来贺兰涉湘婚礼的易如栩,本该依礼径往男方府中静待吉时。

这段时日,他为叔父之所托案牍劳形,困于翰林院棘院之中,形同桎梏。官位虽已连升三级,仕途青云直上,心中牵挂之人却久未谋面,思念日笃。

今日得以出宫,他心念苏锦绣,料定她必在此处,便索性鲁莽一回,径直来了女方府中祝贺。

入府后,他目光急切,在往来宾客与满眼红绸间搜寻,终于,于花木掩映处,瞥见了远方亭中那抹熟悉的柔婉背影,及身侧依偎的两个稚童。

待他走近,却听见右侧女孩含着喜糖,口齿含糊地问道:“那位新娘子真是太美了!这便是成亲吗?姑姑,那你什么时候成亲呀?我也想看到姑姑那么美的样子。”

易如栩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立着,望着她的背影,竟仿佛能感同身受她此刻的心情。那渐渐僵滞的背影,泄露了她所有的黯然。

“姑姑不会成亲了。”

随后,他看见苏锦绣缓缓摸了摸那女孩的头,声音轻柔:“姑姑可以等着清銮长大,到时候,姑姑给你绣一件更精致的嫁衣,好不好?”

“好!”清銮只是个孩子,哪里懂得这话里的深意,欢天喜地地便应下了。

“巧娘!”

一声呼唤自身后传来,苏锦绣回眸,见是多日未见的易如栩,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浅笑道:“如栩哥。”

此时,清弈与清銮正在院中追逐嬉闹,苏锦绣一边柔声叮嘱他们莫要攀爬假山,一边与易如栩在石桌旁坐下。

“这些天不见,如栩哥在忙些什么?”

易如栩被她这般一问,心中顿时暖意融融,即便只是寻常的问候,也足以让他心头泛起甜意。他细细道来:“前几日,叔父委我以修撰国史的重任,文案繁重且紧急,难度甚高。我因此困于翰林院中,许久未能脱身。好在,前日已尽数办妥。官家龙颜大悦,破格擢升我三级,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了。”

苏锦绣由衷为他欣喜,赞道:“如栩哥果然厉害!真如你叔父所言,非池中之物。”

易如栩却无奈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怅惘,他所汲汲营营的,又不是这些功名利禄。

他所求的,不过是将心向明月,可奈何,明月独独照沟渠。

闲谈间,兰涉湘的嫁仪仗便要出府了。

霎时间,鞭炮齐鸣,礼炮声响彻云霄,丫鬟仆妇们捧着彩纸花筒,向空中撒出五彩斑斓的纸屑,谓之撒谷豆,以驱邪避煞。

新娘身着大红嫁衣,头盖红巾,由兄长背出闺房,跨火盆、过马鞍,寓意着日子红红火火、平平安安。

清弈与清銮被这阵仗吸引,回头向苏锦绣告了句“姑姑,我们去看看”,便好奇地往前凑了。

孩子们一走,苏锦绣只觉周遭的空气瞬间冷寂下来,方才的喧嚣热闹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易如栩见她眼神涣散,开始走神,生怕她再度沉溺于过往的伤痛,连忙找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来岔开。

可说着说着,话题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绕到了闻时钦身上。易如栩心想,避毒不如去毒,索性直接开口道:“巧娘,莫要再伤怀了。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

“节哀……?”苏锦绣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悲戚:“可他是为了我呀。”

“若不是我……”

她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怔忪,仿佛在幻想着,如果当初他没有去,他们此刻该是何等岁月静好的光景。

易如栩见她情绪越发飘忽,连忙伸出双手,轻轻笼住她的肩头,微微晃了晃,试图将她的意识从回忆中拉回来:“巧娘,这并非你的过错。世事无常,一切皆有定数,你莫要再为此苛责自己了。若他泉下有知,定然希望看到你好好生活,不是吗?他为你付出这么多,所求的不过是你能安康喜乐,你更要好好活着,不辜负他的一片心意才是。”

苏锦绣的意识渐渐回笼,茫然地看着眼前一脸关切的易如栩。

当听到“不能辜负他的一片心意”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后茫然地点了点头。

兰府嫁女,叶府娶妻,这等城中盛事,引得御街爆竹连日不绝,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待兰涉湘回门之日,苏锦绣亦同往道贺。事毕之后,她便携着孩子们先回漱石居小坐,随后又移步至易如栩的枕流居。

她请易如栩教孩子们吟哦几首浅近的开蒙诗词,自己则在一旁静静看着。随后,两人又商议起逢寻即将在汴京久居之事,斟酌着该让两个孩子去哪个学堂、拜谁为师才好。

日子这般过着,看似渐渐归于安然平稳,不再起波澜。

闲下来的这天,苏锦绣独坐在鹤唳亭的长廊尽头,看漫天飞雪如絮纷扬。

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这样放空着自己。

出门时未携暖炉,久坐之下,手脚早已冻得冰寒,却仍从晨光熹微枯坐到暮色四合,一身素衣几乎要与雪景相融。

直到逢寻归府,入了鹤唳亭,见苏锦绣这副模样,心头顿时涌上怒意。

他不过带两个孩子出府一日,她便又这般自轻自贱,作践身子。

这位逢府如今的当家人素来端方持重,此刻却难掩急恼,大步上前,冷声道:“起来,逢府不缺你这尊冰雕。”

苏锦绣回过神来,转头见是逢寻,连忙起身行礼,却因久坐腿麻,身子一歪便要栽倒。逢寻眼疾手快将她拉正,随即又迅速收回了手。

“多谢兄长。”她低声道。

逢寻的人生,自小便是按着完美轨迹成长,从无差错,堪称世人表率。五岁入私塾,十岁以神童之姿被选入宫,伴读皇子。后又深得太傅赏识,十六岁时被破格举荐,跳过科举殿试,直接钦点为登州司户参军。再后来外派成都府,任成都府知府,在任期间政绩卓著,深受百姓爱戴。

他身侧往来者,亦皆是振衣提领、心存丘壑、积极向上之辈。

实在是,从未见过如此出格、自毁、寻死觅活之人。

前几日逢辰丧仪,依礼该由她启棺验视,可她竟在灵堂上哭晕过去,连触碰棺椁的勇气都没有,只得略过这一步。

逢寻不禁暗自思忖,认这个义女究竟有何用处?整日只知用颓唐之气缠缚周遭。他不愿她陨于逢府,污了自家地脉,于是便让两个孩子陪着她。

见她对孩子尚有责任心,能耐心照料,逢寻才觉得她尚未完全废掉。他叮嘱两个孩子寸步不离地跟着,多寻些趣事哄她开怀,不许提那些惹她伤心的话。

可今日,她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走。”

苏锦绣抬头,便见他已拂袖而去。她连忙撑着发麻的手脚,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小跑着追上,问道:“兄长,这是要去哪?”

逢寻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们带着清銮清弈,去给思渊扫扫墓吧。”

“这几日风雪太甚,拂去他碑上的积雪,别挡住了姓名。”——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不虐了[比心]

第69章 盗墓贼 贼子扰新坟,妾心欲断魂。

非清明, 也非寒衣,时节本无凭。

一行人却来到了京郊的万安陵。

这里松柏森森,皆是合抱之木,寻常百姓断无资格葬于此地。

苏锦绣牵着清羿, 逢寻抱着清銮,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踏过被积雪覆盖的石阶。

小厮在碑前设好铜炉、燃起香烛, 又摆上几碟时新的糕点与美酒。

酒肴已备, 祭品齐整。

逢寻取出备好的纸钱,一张张投入火中, 口中低声念道:“岁序流易, 雨露既濡。念尔音容,永隔泉壤。一觞之酹,病不能亲。谅尔有知, 尚识予意。”

随后他又低头,在怀中清銮的耳边低语数句, 清銮就用稚嫩的声音对着坟墓轻唤:“小叔父, 愿你安息。”

苏锦绣在后方听得清銮这一声稚语, 嘴角扯了扯。

连绵数日的大雪终是止息,恍若前几日那漫天琼英,不过是在为他的垂落而哀悼。而此刻,当他真正归于九泉之下,连上天也再不忍降下风雪。

苏锦绣上前, 身侧眼明手快的小厮即刻奉上拂尘。她却摇了摇头, 径直伸出手, 以掌心一点点拂去碑上的积雪。随后,她又抓起一把雪,轻轻抹在“逢辰”二字之上。

那动作, 似欲以雪擦亮这姓名,又似想用这徒劳之举,抹去他“逢辰”的身份。

他既已长眠于此,却连本名都不得留存。这让苏锦绣恍惚觉得,闻时钦这个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恰似雪泥鸿爪,徒然来这世间一遭,有如雁过无痕。

可他分明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举夺得科举魁首,人生才刚刚开始。

抛开他们之间的情分不谈,她也不舍得这样一个人就此陨落。他本该在朝堂之上建立功勋,留下传世之名。或是潇洒江湖,凭他的才情与眼界,未必不能成为比肩李杜的诗仙。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好过在这荒山野岭,蜷于一方木棺,待十年之后腐朽,任虫蚁啃噬殆尽。

苏锦绣又抓起一把雪抹在“逢辰”二字之上,任其在掌心融化,随后又抓起一把,如法炮制,直到纤手被冻得通红。

逢寻在侧,本欲上前宽解几句,身旁随从却低声提醒:“大人,您看。”

他顺其示意望去,见山下又有一辆马车辚辚而来,那规制气度,竟是太傅府的车驾,想必亦是前来祭扫。逢寻昔年曾受业于太傅门下,此刻偶遇恩师,于情于理都该上前见礼。

他回头看了眼苏锦绣,见她仍凝神望着墓碑,便对身后的清銮、清羿吩咐道:“你们好生陪着姑姑,她若落泪,记得替她拭去。”

随后便整了整衣冠,带着小厮沿着石阶快步走了下去。

苏锦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外界的动静恍若未闻,丝毫没察觉逢寻已带着小厮离去。

直到清銮轻轻拍了拍她的衣袖,唤了声“姑姑”,她才回过神来。

“姑姑,咱们下去等爹爹吧。”清鸾仰着小脸说道。

苏锦绣环顾四周,才发现墓前竟只剩他们三人。她怕两个孩子冻着,便应了声好,细心替他们紧了紧领口的披风,然后牵着他们的小手,缓缓走下石阶。

行至半山腰,见有一座六角凉亭,便带着他们在亭内坐下,静候逢寻归来。

她低头看向清銮,不知何时,孩子的发髻已散了半边。苏锦绣便将她抱到膝上,柔声道:“清銮乖乖坐着,姑姑给你重新梳个漂亮的发髻,好不好?”

清銮点头:“好,清銮不动。”

苏锦绣认真地为她梳理着头发,轻声说:“姑姑不会梳你原来的双丫髻,给你编个麻花辫吧?”

“好呀好呀!”清銮欢快地应着。

清銮性子活泼,两人便闲聊起来,她仰着小脸说:“姑姑,这个月月底是清銮的生辰呢!”

“生辰吗?好呀,到时候姑姑一定给你备一份最好的生辰礼。”

话音刚落,苏锦绣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月生辰,这个月,本也是闻时钦的生辰月。

上年此时,他远赴白鹿洞错过了,可这一次,竟连往后给他过生辰的机会,也再没有了。

“姑姑,你怎么哭了?”

清銮仰起头,想起父亲临走时的嘱咐,笨拙地伸出小手为她拭泪。

苏锦绣揉了揉她的头:“没事没事,是风迷了眼。清銮坐好,麻花辫都要编到脖子里去了。”

清銮闻言立刻坐好,可转头四顾,却疑惑地问:“哥哥去哪了?”

苏锦绣一听,当即抬眼四望,果然没了清羿的身影。她的心猛地一跳,这荒山野岭的,若孩子走远迷路,再冻得昏迷过去,可就真的难寻了。

都怪自己分了心神。

苏锦绣连忙抱起清銮站起身,四处焦急地搜寻,心中的后怕越来越深。

幸得上天眷顾,她很快便瞥见那小小的身影立在不远处的高地,正仰头望着山顶。

“清羿!”

苏锦绣在底下,对着不知何时爬上去的孩子柔声道:“来,慢慢走下来,姑姑在这儿接着你。”

她不敢让声音里带半分急切,生怕呵斥会惊得孩子慌了神,从半山腰上滚落下去。

清羿回头,点了点头,便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下。

清羿快到身边时,苏锦绣连忙上前将他一把揽入怀中,拍了拍他身上的落雪,这才带着后怕训道:“以后在外面,离开大人身边,定要先告知一声,知道吗?你这般跑开,姑姑找不到你,该多忧心?”

清羿这才知晓自己错了,小声嗫嚅:“对不起姑姑,我看到那边有两只大黑老鼠,看入神了。”

苏锦绣又将他搂紧了些,叹道:“知错便好,下次万不可再如此了。”

她把清羿抱回亭子里,清銮立刻像个小大人似的,叉着腰开始数落起哥哥来。清羿被说得有些委屈,小声辩解:“可是那黑老鼠确实很大嘛。”

苏锦绣听了这话,突然生了疑惑。

黑老鼠?如今山野间天寒地冻,怎会有大黑老鼠出没?

她立刻追问清羿:“清羿,你方才说的黑老鼠是什么样子?”

清羿歪着头想了想,小大人似的组织着语言:“是人形的黑老鼠,穿黑衣、蒙着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好像也不算黑老鼠,应该是黑衣人吧。”

苏锦绣闻言,心下骤然一紧。恰在此时,她看见两个小厮从山下上来,想必是逢寻不放心,派来接应的。她连忙唤过一个小厮,仔细叮嘱他看好两个孩子,随后又带上另一个小厮,快步朝山顶墓碑方向赶去。

尚未抵达山顶墓地,苏锦绣便已听见前方有两道贼声窃窃私语。

一人压低声音道:“哎,且慢。”

另一人不耐烦地回应:“还不快走?祭品都拿完了,这都够咱们数月生计了。”

那贪婪的声音又响起:“你看这祭品尚如此丰盛,那棺椁里的陪葬品岂不更丰?咱们既至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开棺。”

另一人沉默片刻,似是在权衡,随即咬牙道:“成!”

苏锦绣听得心头火起,连忙对身旁小厮低声吩咐:“你快去,把下面的小厮全都叫上来,再把兄长也请来。”

小厮点头应是,立刻转身奔了下去。

苏锦绣沿阶悄行,寻了棵粗壮树干藏身后,方敢探首张望。

不远处,因逢辰是急葬于此,墓上尚未浇筑石层,仅覆一层松土,立着一块石碑。是以那两个贼人挖起来,倒也省事不少。

两人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便在墓侧挖出一个深坑,竟真的将棺木暴露出来。苏锦绣急忙向下望去,只见雪茫茫一片,唯有树上鸟儿的声响,那小厮竟还未回来。

回头再看,那两个盗墓贼已取出撬棍,开始撬动棺钉。

苏锦绣知道自己孤身一人绝难对付这两贼,在此等候小厮和逢寻他们归来才是上策。可这两人显然是老手,盗墓手法十分熟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已传来棺木滑动的声响。

听到那声音,她再也忍不住,直接拾阶而上,快步奔了过去。

那两个贼人正讶异于棺内之物,丝毫没察觉她的到来。

苏锦绣冲上去,抄起他们丢在一旁的铁锹,狠狠朝着一人的头上夯去,那人后脑勺被击得闷哼一声,当场倒地。

另一个贼人听到声响,连忙抬头,见是一名女子将自己的同伙击倒在地,顿时怒吼一声,便要上前去抢她手中的铁锹。

苏锦绣哪里肯松手,想到他们竟让闻时钦死后都不得安息,一股力气不知从何而来,竟一下子将他推开。

那贼人瞧她眼中有同归于尽的决然,又衣着华贵,料想是大户人家的家属,身后定有不少随从,顿时心生怯意,竟不顾地上的兄弟,连滚带爬地跑了。

贼人走后,苏锦绣才大口喘着气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人头后渗出的鲜血,又惊又怕,泪水不禁滑落。

随后她望着那半开的棺椁,抽噎着拭去泪痕,踉跄起身。

双腿早已酸软无力,她好不容易才挪到棺旁,却不敢窥看内里,只是跪倒在旁侧的冻土上,失声恸哭。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护不住你……对不起……”

两个孩子显然听到了山上的动静,不顾小厮阻拦,硬是跟着跑了上来。他们看到姑姑正哭得伤心,小叔父的棺盖又半开着,立刻快步上前。

苏锦绣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泪眼,见两个孩子快要跑到跟前,几乎要往棺内瞟,她立刻伸手捂住他们的眼睛,将他们紧紧抱住,抬头对小厮怒道:“连两个孩子都看不住,干什么吃的?”

小厮连忙跪地求饶,苏锦绣深吸一口气,柔声道:“清銮、清弈听话,姑姑松开手,你们不要往这边看,姑姑怕你们吓到。”

清銮被捂着眼睛,却懂事地问:“姑姑,那你怎么不捂眼?你不怕吗?”

怕?

怎么不怕。

当时在灵堂上,依循礼制,本当由苏锦绣为他拂目盖棺,可她哭晕数次,终究没敢看他的尸身。

可此刻,她却对孩子们说:“不怕。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姑姑都不怕。”

苏锦绣将两个孩子交给小厮带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才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做足了心理准备,缓缓转过身来。

她几乎能想象出棺中景象。

他面上定是再无半分血色,不知是犹有遗愿睁着眼,还是已然闭眼安息。不知他的发是否依旧鸦黑,面上是否还带着往日顾盼神飞的神采。

可无论如何,她都该再看他一眼。

然而,在苏锦绣转身低头,看清棺中情景时,却又瞬间愣住——

作者有话说:这钩子留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猫爪]今晚还有更。

第70章 眼波明 花溪上见卿,眼明黛眉轻。……

自那日扫墓归来, 苏锦绣便似经霜寒梅得沐暖阳,拾回了旧日明媚。众人皆以为她已解开心结,见她气色日盛,无不真心为她欣喜。

时序已至立冬, 朔风初啸, 苏锦绣却在华韵阁中绣着一幅春溪漱玉图。

这日空气虽寒冽, 但天公作美, 暖阳破云。她着浅粉对襟夹袄临窗而坐,素手捻针, 银线穿梭间, 屏上景物已粼粼。

那山茶经她妙手勾勒,花瓣饱绽,日光洒在其上, 更显水光潋滟,瓣尖凝露, 欲坠非坠, 教人见之欲醉非醉。

有小绣娘学徒上前, 请教手帕上的绣工诀窍,苏锦绣便噙着浅笑,细语拆解,条理分明。

琳琅与曼殊从外经过,瞥见这一幕, 相视颔首一笑, 便各自悄然退去忙活了。

“有贵客临门!”

琳琅的声音刚落, 苏锦绣便抬起头,透过点翠花鸟屏风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正缓步而来, 想来该是应不寐。

他今日穿得正经又贵气,玄色锦袍上绣鎏金云纹,腰束金玉之带,额系玄色抹额,一双桃花眼静时亦含情,望谁都觉深情款款。

苏锦绣与他也算熟人,便颔首浅迎,吩咐小绣娘看茶,随即复又开始刺绣。

这位曾被称“机巧忽若神”的翩翩五皇子,实则向来废言不多,心思内敛。苏锦绣知晓他在自己面前愿展露本真,是以对他的沉默并不意外,只专注于手中针线。

“苏锦绣,你就给我上这茶?”

苏锦绣闻言懵然回头,只见他皱着眉,仿佛喝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陈茶劣酒一般。

她接过应不寐手中的茶盏,看了看茶汤颜色,又闻了闻气味,疑惑道:“怎么了?给你泡的可是新到的雪针茉叶呢,这等新鲜稀罕物,你还瞧不上?”

“你确定?”应不寐将茶盏取回。

“嗯,确定啊。”她面不改色地回答。

“切。”应不寐嗤笑一声,“真是夏虫不可语冰,跟你这装糊涂的人多说无益。”

“你这话说的,怎么不说是你喝惯了好东西,把嘴养刁了呢?”

苏锦绣话虽委屈,心中却暗笑,她其实早就知道这是陈茶,不过是想趁他来的时候,顺手把这陈茶给解决了罢了。

应不寐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把玉盏往桌上一放,道:“行行行,我嘴刁。”

“可我今个就要走了。”

苏锦绣手中丝线未停,只随口问了句:“走哪去?”

“岭南。”

“岭南?”苏锦绣手中的针猛地一顿,抬眸看向他,眉头微蹙,“为何要去那里?”

她曾在书中读过,古时岭南乃烟瘴蛮荒之地,山高路远,气候湿热。常年弥漫的瘴气能蚀人骨髓,林中多有毒虫猛兽,更有“岭南多瘴,去者无还”的说法。

苏锦绣脑中闪过几种他离去的可能,最后挑了个看似轻松的玩笑话:“你被流放了?”

见应不寐只是笑笑,并未否认,苏锦绣便知道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她放下手中绣活,亲自为他斟了杯茶,轻声问道:“还是因为你身份的事?仍在被忌惮吗?”

自从上次她落入寒潭,应不寐舍命相救之后,苏锦绣便已将两人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如今只当他是真心相交的挚友,此刻见他处境如此,自然十分关心。

“就不能不去吗?”苏锦绣追问。

应不寐接过茶盏,无奈道:“没办法呀,谁让我姓岑呢。”

两人一时默然。

苏锦绣心中愧疚不已,他临行之际,自己未备下美酒佳肴为其践行,竟还奉上了一杯陈茶。她当即端起茶盏,便要去换一壶新沏的。

应不寐却伸手拦住了她:“不必了,我这就该动身了。只是走之前,想再看你一眼。见你今日气色这般好,我便放心了。”

苏锦绣正欲开口,却听他继续说道:“如今宫廷那边,我已做了文章。宫中之人都以为,是张贵妃因你一个绣阁民女绣了些寻常花样心生嫉妒,才让表兄将你关押折磨。太后得知后大怒,已将张贵妃贬为贵人,张明叙也被罢至七品。我也与荆王打过招呼,京中再无人敢与你为难。”

“以后,你多保重。”

这话听着竟有些耳熟。苏锦绣仔细一琢磨,那语气神态,竟与逢辰那日诀别时如出一辙。

如今,她竟又要以这般情形送别一位挚友。

天地大,人如水,萍水相逢,而后各自东西南北流。

即便明知希望渺茫,在送别应不寐上马车前,苏锦绣还是轻声说:“等你回来,咱们再去谷酿摊一同饮酒。”

应不寐本已打定主意要潇洒离去,头也不回。毕竟去岭南虽远,也是去做官,未必就是送死。看开些,说不定还能过上“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日子。

可听到这句同饮酒,他的背影还是蓦地一顿。一想到往后余生,山长水远,再难相见,喉头竟久违地泛起一阵哽咽。

随后,他缓缓回头,目光紧紧锁住苏锦绣,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细细描摹在心底,生怕日后几十年光阴将其冲淡。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瞬冬去春来。

苏锦绣每日细数光阴,在一种隐秘而微弱的期盼中度过了数月。

逢寻在汴京任了开封府尹,官居三品,手握京畿重地的行政与司法大权,整日忙得脚不沾地,鲜少归府,便常由苏锦绣带着清銮和清羿玩耍。

开春的午后,乍暖还寒,苏锦绣在庭院的浣花小溪边,陪着两个孩子用芦苇杆扎成的小船玩水。叶凌波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含笑看着,手中还拿着未完成的绣活。

清銮玩得兴起,抓起一颗小石子,猛地投入哥哥面前的水盆中。噗通一声,水花四溅,细小的水珠直向苏锦绣和清羿身上洒去。

两人亦不甘示弱,立刻也投石回击,庭院里顿时笑声不绝。

叶凌波见他们玩得热闹,想起自己绣活正缺一种金线,便起身回屋去取,临走前还笑着叮嘱:“小心些泼,别湿了衣裳着凉。”

可那一大两小玩得正在兴头上,早已把劝告抛到脑后。

清銮见投石斗不过二人,索性双手捧起池边的水,朝天一扬,清凉的水珠洒落了他们一身,连苏锦绣也童心大发,加入了这场水仗。

此时,逢寻恰巧回府取文书,路过这处庭院。

未到跟前,便已听见一阵欢声笑语,夹杂着两个孩童与他那义妹的声音。

走近院前,他本应目不斜视,径直回自己院子,却被那喧闹声勾得,莫名其妙地往里瞥了一眼。

此刻的阳光比先前更显刺眼,映得他们泼水时飞溅的水珠如琉璃般闪耀,笑容更闪耀。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

“主子?”

身旁的小厮木秀轻唤一声,逢寻稳了稳心神,收回目光,径直离去。

木秀见状,低声道:“孩子们喜欢和小姐玩呢。”

逢寻淡淡道:“那就让他们玩。”

自那日扫墓归来,逢寻才发现,他这义妹本性原非那般自轻自毁、寻死觅活,实则十分爱笑,柔婉明媚。

那日他随小厮匆匆赶至山顶,却晚了一步,只见她对着逢辰的棺木出神。

待他做好最坏的打算走近,却见棺中空空如也,唯有一封信静静躺着。

二人阅后才知,这竟是二弟与官家设下的一场局。信中言明,他定会好生珍重,凯旋归来,望再信他一次,等他一次。

当时信中便吩咐,此事仅限逢家知晓,不可外泄。如今知情者,除去当日的心腹小厮,便只有他与苏锦绣二人。

就连家中二老,他们也未曾告知。只因他们想着,万一此事不成,二老又要经受一次打击,实不忍让他们再经历这般心绪起伏。

自知晓二弟尚在人世,这义妹便像换了个人,逢寻对她的巨变暗自称奇,也暗自庆幸。

这总好过她先前那般阴郁寡言,他这位做长子又做兄长的,最是看不惯自家人自暴自弃。

这般想着,待他回到自己的清墨居,在书房里翻找许久,却始终不见那份文书的踪影。

木秀在一旁见状,回想片刻后说道:“公子,前几日您去找夫人议事,莫不是将文书忘在夫人院子里了?”

逢寻略一沉吟,觉其所言有理,便吩咐:“你去回禀母亲,让她在院中找找。我在此处再搜搜。”

木秀应了声“是”,便快步向夫人的院子去了。

另一边,苏锦绣刚结束水仗,连忙催促丫鬟小厮们带孩子们去泡热水澡、换衣裳。方才玩的虽是温水,但春日天气多变,生怕孩子们着了凉。

正忙碌间,恰逢木秀前来告知文书之事。苏锦绣便随他同往叶凌波房中寻觅,果然找到了那份文书。

木秀说道:“小姐,劳烦您送去吧,公子那边等着用呢。”

苏锦绣未及多想,拿起文书便匆匆向清墨居走去。

逢寻所居院落,乃逢府之最,其书房更是高筑三层。一层遍寻无果,他便抬步欲往二楼。方踏上五六级台阶,忽闻下方传来一声清脆呼唤。

“兄长!”

他本稳步向上,正思忖着文书或许藏于二楼的博古架间,闻声不由低头。

只见苏锦绣站在梯外那一圈繁茂的蓝紫花丛中,仰着头,笑着向他伸出手,努力向上递那份他遍寻不得的文书。

圈住她的花名唤紫阳,是汴京春日里极寻常的景致,盛开时蓝紫交叠成海,花团锦簇,如饱满的绣球般缀满枝头。

此时已过午时,斜斜的阳光被檐角遮去一半,映在她的杏脸桃腮上,一半阳光,一半晦暗。

向阳处,笑容纯真烂漫。阴影里,却又透着几分妩媚柔婉。

风忽然紧了,卷起树上的新叶与紫阳花瓣,轻轻拂过逢寻的手。

“兄长?”——

作者有话说:标注: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引用自张泌《江城子·浣花溪上见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