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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洗白计划 若得阿娇 19250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阿姐安 若无鸿雁飞,生离即死别。

苏锦绣得了叶凌波的首肯, 这半月便往逢府跑得勤了。她每至必携亲手所制的琼酥、玉露糕等精巧茶点,或几幅绣着芝兰、云雀的素缣小绣。

叶凌波素爱女红,然指下稍逊灵巧,苏锦绣便顺势手把手教她苏绣的套针、缠针技法, 针脚起落间细细指点。一来二去, 叶凌波脸上的冰霜渐融, 笑容也一日多过一日。

今日逢府庭中, 曲水潆洄,绕青珉而流。亭榭内, 二人临轩对坐, 案上平铺素绢,正共绣寒雀图。

苏锦绣拈针引线,银线勾出雀儿蓬松羽翅, 叶凌波跟着用淡墨色丝线补缀枯枝,虽偶有针脚歪斜, 却也添了几分稚拙意。

“锦绣你看, 我在你指导下, 这针脚可算有些进益?说起来,我痴长你几轮,倒要称你一声恩师呢。”

“夫人这话可折煞我了。我教得能有进益,不全赖学生天资聪颖,一点就通?”

这般半真半假地打趣, 逗得二人都笑了起来。

暖阳穿过繁茂的海棠花枝, 在二人衣间投下斑驳光影, 空气中浮着淡淡花香,清浅宜人。远远望去,她们真像一对世家母女, 母亲垂眸理线,笑意温软,褪去了当家主母的凌厉威严。女儿灵秀巧慧,和母亲闲话打趣,手中丝线翻飞。

一旁侍女捧着茶盏静静侍立,生怕扰了这满院的岁月静好。

然而,吴管家的匆匆奔来,却如巨石投静湖,打破了这片刻的美满。

“夫人!”他面色凝重,几步跨到亭前跪下,声音带着难掩的惶急,“二公子……前线有家书至!”

苏锦绣手中的绣针刚要落下,闻言指尖一颤,针尖竟直直扎进了指腹,血珠渗出也浑然未觉。

叶凌波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温声安抚:“锦绣,莫慌。走,咱们去瞧瞧,或许是报喜的家书呢。”

“好,好……”

两人快步起身,朝着书房疾行而去。

只是苏锦绣心中一片冰凉,她宁愿永远没有家书来,因为她清楚,前线不比江州。从前他在江州,思念起了便能寄信来,纸短情长,皆是日常。可如今烽火连月,家书万金,寻常报平安的只言片语,根本不值得耗费人力物力从前线送来。

所以这封信,十有八九,会是他的讣告。

至了书房,却不见逢将军的人影。

二人心中愈发忐忑,难道将军已先去置办后事了?

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地冒出来,她们对视一眼后,又都强行压下。随即,叶凌波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锦绣,这家书还没拆呢,将军定是还没回来,我们先看看。”

苏锦绣攥紧拳头,将急促的呼吸强压下去,眼睁睁望着叶凌波捻开素笺,目光急不可耐地落上去,可无论如何凝神聚力,那些几行字迹都如隔了一层薄雾,模糊不清。

亏得叶凌波尚能稳住心神,轻声念了出来:

伤已无碍,双亲勿挂。风云际会,时势造英雄,待我功成归来便是。

问阿姐安。

思渊。

家书寥寥数语落定,苏锦绣猛地松了口气,宛如溺水之人挣脱湍流浮出水面。心头积压的惶恐瞬间决堤,化作热泪夺眶而出。

叶凌波忙抽出手帕为她拭泪:“你这孩子,我早说思渊吉人天相,定是佳音!”

“你们母女俩在这相濡以沫什么呢?”逢岩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爽朗。

苏锦绣慌忙起身欲行礼,叶凌波却一把拉住她,嗔道:“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

苏锦绣一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仿佛自己真的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她笑了笑,没再坚持。

逢岩庭颔首附议:“是,往后自家人一处,何须拘此虚礼。瞧你们慌得,我见了家书倒半点不急。思渊文武兼济,此去本就是给他挣功名、立基业的机缘,你们休要这般悬心。我在他这年纪时,早于沙场辗转数番了,凌波你又不是不知。”

“也是。”叶凌波闻言,先自颔首,随即含嗔带怨翻起旧账,“你当年亲口说,赢了便归来得娶我,偏不见你践诺,直等赢了三场才回。那会儿我别家的花轿帘都跨进了!”

逢岩庭面上威严稍敛,竟漫开些许赧色,轻咳一声辩道:“那不是当年官家又遣快马传诏,添了两桩战事么?况且我最终不也将你从花轿里截了回来?你倒好,这桩事记到如今。”

苏锦绣立在旁侧,看着二人拌嘴间满是岁月浸养的温情,只觉这对夫妇情笃意洽,不减当年,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逢岩庭转头看向她,目光温和:“锦绣,你看,何须这般担心?”

苏锦绣连连点头:“父亲说的是。”

这声父亲出口,逢岩庭先是一怔。因着往日里,苏锦绣总以将军、夫人相称,此刻骤然改口,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转念一想,这些时日相处,他与凌波待她视如己出,她这般聪慧灵秀,想必早已感受到这份暖意,今日情难自禁,才会脱口而出。

逢岩庭反应过来,当即哈哈大笑:“好!好!中午便为思渊的佳音,摆上一桌!”

笑声渐歇,他望着苏锦绣清丽的眉眼,心中忽然百感交集。

凌波素体虚弱,本就艰于孕育。他们夫妇俩耗尽心力,也只保住了之渡这一个嫡子,次子早夭,更有一个未出世的女儿胎死腹中,当年为此,两人整整三年郁郁寡欢。

如今,上天似是补偿,不仅有思渊在外崭露头角,身边又多了锦绣这般贴心的孩子。下个月,长子之渡也将从外放之地归来。一瞬间,逢岩庭只觉得,此生所求,大抵不过如此圆满了。

这般饭罢,苏锦绣帮着叶凌波搭理了些家事,便是夜幕降临,她依旧宿于鹤唳亭的卧房。

那张床榻宽绰绵软,锦衾柔若云絮,上次午后小憩后,她便对这份舒适念念难忘,直觉从未有过这般惬心的安寝之所。

可前几日在此歇宿,她却总展转反侧,难入梦乡。

此刻,苏锦绣正着素蓝寝衣,三千青丝如瀑垂坠,斜倚软枕。就着窗间流泻的清辉月色,美目间光华流转,将那封家书摩挲再三,逐字品读。

她的目光在“问阿姐安”四字上反复流连数回,才珍而重之纳入枕下。

阴差阳错间,她竟又成了他的阿姐。

不过这样也好,总好过形同陌路。

这般思忖着,今日的睡意竟比前几日来得迅疾,亦来得沉酣。

月华倾泻如练,将床榻上少女的身影衬得愈发纤小。她紧紧攥着一件男子素色寝衣,鼻息渐趋绵长匀稳。

自那封家书至后,华韵阁的绣娘们都觉阁主的气色一日胜似一日。她眉梢眼角的笑意添了真切,也多了几分往日少见的开怀之态。

这日,为太后寿宴赶制的百鸟朝凤图终得落针完工。苏锦绣就着午后暖煦的日色,轻轻舒了个懒腰,转头对阁中绣娘们笑道:“姐几个今日歇了工,咱们去樊楼饮一盅。”

琳琅当即对着一众绣娘打趣:“咱们可都去,这当家的今个舍得放血了!”

苏锦绣闻言嗔了句:“瞧你这话!我往日待你们差了?”

谈笑间,二人已至华韵阁对街的绣心楼,此楼乃苏锦绣盘下,专为开办绣艺学堂之地。

来此求学的,多是些穷苦人家险些被卖的女儿或者无家可归的孤女。

二人拾级上了二楼,窗纱轻动,阁内悬挂着各式展示的绣缎样品,其中好几幅皆是苏锦绣的手笔。

今日授课的是曼殊。她端坐于中,女孩子们围坐其侧,手中各持绣布针线,依着她演示的针法习练。时有疑问,曼殊皆耐心解答,间或讲个趣闻,引得阁内笑声盈盈。

阁内的女孩们大多住在此处三楼,如今瞧着,早已不是初来时那般头飞蓬、身苦弱、面黄肌瘦的模样。她们气色渐佳,眉宇间也添了自信与光彩。其中最小者不过三四岁,是途中被弃的孤女,尚不能学绣,只在一旁穿梭嬉戏,为姐姐们递送丝线。

苏锦绣在窗外逐个望去,心中不禁十分欣慰,觉得自己虽未达兼济天下的境界,却也算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琳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指着一个正凝神刺绣的女孩笑道:“你看阿春,初来时连针都握不稳,如今这针法,已有几分火候了。”

苏锦绣颔首:“她们皆是可塑之才。对了,说起这个,改日你随我去趟城北如何?”

琳琅奇道:“城北?去那里做甚?”

“我听闻那边有商户引进了新式织布机,以机代劳,辅以人力,事半功倍,”苏锦绣沉吟道,“咱们或许可去观摩一二,看看这些新技术能否与咱们的手工刺绣相融……”

琳琅立刻应道:“好啊,明日我得闲,随时可以动身。”

苏锦绣本欲应允,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哎呀,明日不成,明日我须进宫一趟。”

琳琅眼眸一亮:“进宫?锦绣,你如今可真是厉害了!”

“非你所想那般。”苏锦绣连忙摆手,“那为太后寿宴所绣的百鸟朝凤图已然完工,明日我得随韫玉姐姐一同进宫呈递上去。”——

作者有话说:嗯大概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进宫开始有事情了[猫爪]

第62章 宫廷宴 任他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青琅殿, 琼楼玉宇,歌舞升平。

寿宴前夕,朔漠战报猝然送达,官家虽心系太后寿辰, 却被太后以国事为重劝往御书房。

故寿宴之上, 唯有太后端坐主位, 各宫妃嫔、宗室王爷及一二品朝臣陪坐两侧, 皆是天下至尊。

高座之上,服饰器用皆为世间极品, 席间笑语晏晏, 然言辞之间无不拿捏着分寸,暗藏机锋。

各宫妃嫔依次上前献礼,或献舞, 或奏乐,个个皆是倾国倾城之貌。

苏锦绣立在角落, 只觉目不暇接。

随后石韫玉上前, 展开礼单, 朗声宣读:“珐琅彩纹瓶一对、翡翠福禄寿三星摆件一座、赤金累丝嵌宝福如东海扁方一支、水晶雕龙纹寿桃洗一件……”

礼单上的珍宝琳琅满目,皆是稀世奇珍。读到最后,石韫玉语声微顿:“太后娘娘,这最后一件礼物颇为特别,还请您御览。”

话音刚落, 几名太监便扛着一个屏风架似的物件走了上来, 其上蒙着一块厚重的黑布, 看不清究竟。

众人闻言,纷纷引颈侧目,好奇不已, 皇后也忍不住轻声道:“观其形制,倒像是个屏风架。”

高座上的太后,云髻峨峨,凤钗垂珠,不怒自威,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她闻言,只微微挑了挑眉,慵懒笑道:“哦?玉儿又在弄什么玄虚?莫要卖关子了,揭开让哀家瞧瞧。”

石韫玉应了声“是”,上前一步,亲手将黑布一掀。

刹那间,满堂璀璨,光华夺目。

那竟是一面巨大的百鸟朝凤屏风,但见凤凰居于梧桐之巅,羽翼丰满,尾羽斑斓,昂首啼鸣,神态威严而华贵。周围百鸟环绕,或振翅高飞,或栖枝欢唱,或引颈和鸣,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更难得的是那苏绣技艺,针法细密如毫,配色浓淡相宜,过渡自然。凤凰的羽毛层次分明,光泽流转。百鸟的神态灵动鲜活,仿佛下一秒便要破屏而出。整幅屏风气势恢宏,既彰显了皇家无与伦比的雍容气度,又暗喻着后宫和睦,百花齐放,共辅君上的美好寓意。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随即低低发出阵阵惊叹与赞誉,不绝于耳。

太后见之大喜:“好一个凤仪天下,百鸟来朝。玉儿,这是文绣局的绣娘所做?实在有心,快叫上来,哀家重重赏她!”

石韫玉却上前一步,缓缓说道:“太后娘娘,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翘楚未必尽在宫中。”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宫外竟也有这般巧手的绣娘?”

石韫玉躬身答道:“正是,此乃市井间华韵阁阁主的一力之作。”

太后闻言,当即问道:“此女何在?”

随后,苏锦绣于大殿之中行跪拜大礼,身姿恭谨。

然而此时率先开口夸赞的并非太后,却是皇后。她转向太后,含笑道:“这凤凰高踞梧桐,俯瞰百鸟,端的是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是天经地义的气象。”

一旁的张贵妃闻言,却只是抿唇缄默。她生得妍姿艳质,端的是冠艳后宫之姿,难怪能从一介舞姬步步为营,登临贵妃之位。

太后只含笑不语,仿若坐山观虎斗。

石韫玉见皇后笑容暗含赞许,再看张贵妃脸色沉如寒潭,心中暗觉不对。她抬眼望向那屏风,这才惊觉苏锦绣竟未绣上萱草,且那凤凰昂首,牡丹俯首,凤压牡丹的寓意,简直是昭然若揭。

相比于石韫玉的脸色骤变,不远处恰好能瞥见苏锦绣侧颜的张明叙,却是一手支颐,含笑静观殿中风云变幻。

他不过外放公务一载有余,归来她竟摇身一变成了华韵阁阁主,更能登堂入室,露脸于宫廷寿宴之上。张明叙眼中兴味愈浓,目光如炬,将苏锦绣从头到尾细细打量,那眼神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侵略性,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她已非初见时那般荆钗布裙,如今的她,较之清丽更添风姿旖旎。许是为了今日入宫,她衣着庄重,鬓边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平添几分贵气。

对了,对了,这才像他的嫣儿呀。

想来,临行前让她绣制的那件凤冠霞帔,也该查验一番进度了?

皇后既已开口妙赞,张贵妃纵是满心不忿,也不得不顾全体面,象征性地敷衍了一句。

太后淡淡地打量着苏锦绣,思及宫中绣女若绣错,恐有攀附之嫌。但这不过是市井间的民女,想来多半是无心之失。于是,她颔首赞道:“你这手艺,竟未入文绣局,也算得上是市井魁首了。”

言毕,便命人赏了她一对成色极佳的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

苏锦绣连忙叩首谢恩,谦卑地回道:“太后娘娘谬赞。小女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些市井雕虫小技,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常言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真正的绣艺高手尽在宫中。小女资质鄙陋,今日得见皇后娘娘凤仪天成,又蒙太后与娘娘垂怜,已是小女三生有幸。”

这番话既捧了宫廷,又显了自己的谦逊,说得滴水不漏。太后听了十分满意,便摆了摆手,命她退下了。

可石韫玉听了,心中却一惊。

巧巧平日看着聪慧机敏,绝非愚笨之人,今日怎的如此不知分寸?

竟敢在张贵妃面前这般刻意搬出凤仪天成的话来,难道她是想借此攀附,谋求靠山不成?

苏锦绣谢恩起身之际,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张贵妃与张明叙正在暗中递眼色,她眼神中的怨怼与敌意,不言而喻。

方才她在席间应对得体,声线清朗,可事实确是,于宴会尾声离席,步至廊下吹风时,只觉背上冷汗犹未散尽。

苏锦绣轻拍胸口,深吸几口气,想起应不寐所授之言,遂又定了定心神。

待她心神稍定,便欲寻石韫玉一同归去,刚转过回廊拐角,便与一个侍女迎面撞个正着。她侧身欲避,那人却如影随形,刻意阻拦。

几番周旋,苏锦绣抬眉道:“这位妹妹,容我借路。”

那侍女却冷笑一声,猛地将她往后一搡。苏锦绣猝不及防,踉跄后退,重重撞在一人身上,身后惊呼四起。

她倒地时手腕吃痛,顾不上揉,只当是冲撞了贵人,忙不迭跪下请罪:“民女莽撞,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恕罪。”

头顶却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

苏锦绣瞥见那双绣鞋,正是出自自己之手,心中已有几分了然。抬眼望去,竟是清平县主,其身旁的嬷嬷正眼含怨毒地瞪着她。

岑晚楹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捏起她的下巴,语气冰冷:“你确实冲撞了我。”

她捏着苏锦绣的下巴,指节用力,强行将苏锦绣的脸庞左右转动,似要将这张皮囊一寸寸剖析。

这张脸究竟有何勾魂摄魄之处?

竟能令闻时钦那般神魂颠倒,那般弃自己、置荣华富贵于不顾,甘赴沙场,九死不悔?

岑晚楹从前待苏锦绣的那点情谊,不过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垂怜与施舍,骨子里从未真正将其放在眼里。自她记事起,便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未尝过半点失意的滋味。可偏偏,栽在了苏锦绣这个绣娘手上,简直是奇耻大辱,让她如鲠在喉,辗转难眠。

“可这次,我不打算恕你的罪。”

苏锦绣心中已猜到几分缘由,刚想开口,岑晚楹却先一步问道:“嬷嬷,冲撞贵人,宫规该如何处置?”

宋嬷嬷躬身颔首:“回县主,当掌嘴。”

“掌嘴,不好吧?苏姑娘面皮薄着呢。”

宋嬷嬷立刻会意,语气狠戾:“冲撞您这样的贵人,这等市井小民,拖出去打死也不为过!”言罢,她厉声传唤:“弄珠!”

弄珠目光在苏锦绣与岑晚楹之间游移,面露怯色,踟蹰不前。宋嬷嬷见状,暗中狠狠掐了她一把,压低声音斥道:“还不快去!莫非连主仆尊卑都辨不清了?

即便如此,弄珠依旧迟迟未敢挪动。

苏锦绣往走廊来处一瞥,果然那熟悉的身影已然显现,于是她故意抬头激怒那宋嬷嬷:“嬷嬷,您不过是王府中一介奴才,凭什么用宫规来处罚我?”

宋嬷嬷本就护主心切,闻言更是怒不可遏,扬手便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力道甚是用力,苏锦绣本是跪着,此刻却被径直扇倒在地。她一手撑地稳住身形,一手捂住火辣辣的脸颊,耳听身后脚步声愈发临近,便顺势抽噎起来,模样楚楚可怜。

宋嬷嬷还欲上前再施惩戒,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道威严赫赫、又含着无尽怒意的声音,直令她僵在原地。

“你是哪家的奴役,竟敢在宫闱放肆?”

第63章 夜画舫 璧人错又临,归期未有期。

马车至逢府门首, 苏锦绣于下车前向张明叙谢道:“多谢大人今日解围。”

张明叙只淡淡“嗯”了一声,未有多言。

苏锦绣便扶着车辕起身,动作刻意放得极缓,果不其然, 在足尖将触地面的刹那, 听见他问出了那句意料之中的话。

“我临行前托付你绣的嫁衣, 如何了?”

苏锦绣已稳稳立在阶前, 闻言回头,向车厢内恭敬答道:“得知大人将返京, 嫁衣早在您归期之前便已绣妥。”

车厢内传出他低低的笑声, 似是颇为愉悦:“好啊。那过几日我休沐时,再送百两黄金至华韵阁,届时还望苏娘子, 亲自将凤冠霞帔交予我。”

他说“亲自”二字时,语气稍重。话音刚落, 车夫便扬鞭催马, 马车很快便消失在的长街尽头的夜色中。

入府后, 苏锦绣一心沉湎于心事,绕过月门,又穿过蜿蜒的曲径,耳畔唯有假山后潺潺的溪流声不绝。

“巧巧。”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她回首望去, 见是石韫玉立在那里。方才她凝神思索, 竟未察觉对方已在假山旁等候许久。

先前她左颊受了掌掴, 此刻红肿未消,是以石韫玉走近时,她便下意识地躲躲闪闪, 始终立在她左侧,对话时也不敢偏头,生怕暴露了伤处。

“巧巧,我先前不是提点过你,那屏风上当绣萱草?宫廷中之事错综复杂,你莫要……”石韫玉语重心长地说着,苏锦绣只是点头应和,没敢转过头来。

“好,好,我知道了,是我前几日忙碌,一时忘了,多谢韫玉姐姐提点。”

石韫玉见她始终梗着脖子,不由皱起眉头:“把脸转过来。”

苏锦绣眼珠斜斜一瞟,故作难受道:“啊?我脖子有些不舒服。”

石韫玉便站定脚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转了过来,待到看清那片红肿之后,语气瞬间沉了下去:“谁干的?”

“……我回来的路上跌了一跤。”

“巧巧,你竟当我是愚蒙可欺之人?”

石韫玉平日虽带随和,可终究是久在宫闱的女官,此刻敛了温容,自带一股历练出的慑人威仪。苏锦绣被这气势压得不敢再作虚言,只得将经过和盘托出,却仍刻意粉饰,只强调是自己先失仪冲撞了贵人。

石韫玉闻言冷笑一声,伸手拉她便走:“一个仗主家之势作威的刁奴婆子,也敢对你动手?如今你是逢府的人,岂容这等宵小捋虎须?走,先禀明叔父,再去为你讨个公道!”

苏锦绣忙攥住她衣袖,急声道:“韫玉姐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之事,实在是我先失了分寸,冲撞了人家。”

“你这温良性子,也该辨明场合!”石韫玉回头瞪她,恨铁不成钢,“莫非你是怕讨不回公道,反遭他们反噬?咱们将军府累世簪缨,难道还惧她王府不成?叔父与婶娘素来疼你,必是向着你这边的。”

苏锦绣急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死死扒住廊下石桌才拦停她,恳切道:“正因为将军与夫人待我有恩,我才不想给他们添麻烦。我报答他们还来不及,怎可动辄为府里树敌?”

二人正僵持间,忽有小厮躬身来报:“启禀二位姑娘,兰府二小姐到了。”

苏锦绣听闻是兰涉湘,心头顿生转圜之机,忙上前半步按住石韫玉的手,软声道:“韫玉姐姐,我真的无妨。”语罢,见小厮仍立在一旁候命,又道:“快请兰二小姐进来。”

石韫玉见兰涉湘将至,又瞧苏锦绣这般委曲周全,虽仍心疼,终究是暂歇了讨公道的念头。二人遂同坐于石桌之侧,静候兰涉湘入内。不多时,便闻环佩轻响,门外人影渐至。

兰涉湘甫一坐下,便面露急色。苏锦绣见她如此,连忙执壶为她斟了一盅茶递去,温声道:“瞧你这慌慌张张的模样,出什么事了?”

兰涉湘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杯子重重顿在桌上。苏锦绣素知她性情温婉,从未见过她这般动怒,忙伸手替她抚着背顺气安抚:“莫急,慢慢说,究竟是何事惹得你这般动气?”

兰涉湘这才道:“那叶家公子,竟敢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苏锦绣闻言一愣,“他先前不是应允得好好的,说会促成你家退亲之事吗?”

兰涉湘急得眼眶发红:“前两日我父亲好不容易抽出身登门,回来却把我狠狠训了一顿,说叶家根本没有退亲的打算,还说我是故意耍了什么小心思!我……”

“这怎么可能?”苏锦绣也满心困惑,“他当时明明跟我说,他心中已有了意中人,不愿耽误你的。”

“我前日出门时,又有叶府的小厮追上来,说邀我明晚去通津河的画舫一叙,要同我当面商议退婚的具体事宜。”

苏锦绣听罢,只觉此事颇为蹊跷,便向石韫玉告辞,随兰涉湘一同回了兰府。二人在闺房中反复推敲,做出了诸多猜测。

苏锦绣沉思半晌,忽然回过神来,问道:“对了,你先前说的那位意中人,你问过他的名字没有?”

兰涉湘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他只告诉我他的小名。”

苏锦绣心中的猜测已七八分笃定,却仍不动声色地追问:“你们相处了这些时日,竟连彼此的真名都未曾说过?”

兰涉湘解释道:“我们……我们是被对方的性情吸引,才慢慢有了往来。当初他帮我拾草药时,医馆的婆婆叫我阿湘,他便也跟着叫了。我那时候对他还不算了解,也没动什么真情,便没好意思把真名告诉他。一来二去的,倒习惯了这般称呼彼此,反倒忘了问大名了。”

苏锦绣无奈地叹了口气:“哎,你们这对痴人……罢了,倒也算得是为真性情所吸引。你且安心等着吧,明日之事,未必就是坏事。”

兰涉湘满心疑问,可无论如何追问,苏锦绣都只是笑而不答。最后,她才缓缓道:“我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等明日见了分晓便知了。明日,我陪你一同去。”

次日薄暮,两人破开紫陌红尘,来到了通津河畔。

遥望水波之上,一艘两层画舫泊在水中,灯火通明,窗垂绛纱,隐约人影绰约,玲珑又神秘。

舫中丝竹泠泠,歌女清讴婉转,随风迢递,引得两岸行人驻足聆听。这通津河素日里最是热闹,岸边人家灯火阑珊,酒肆茶坊的吆喝、稚子的嬉闹与河上的乐声交融,一派太平盛景。

只是往日里画舫如鲫,往来如梭,今日却独此一艘,卓然独立,倒也极易辨识。

二人于渡口稍候,便相携登舟,去往画舫。甫一登上,便早有伶俐小厮候在一旁,引着二人往二楼而去。至了楼梯口,苏锦绣脚步微顿,拉住兰涉湘的衣袖,轻声道:“你先上去吧,我在一楼等你。”

兰涉湘不解地问:“你不和我一起上去吗?”

苏锦绣沉吟片刻,笑道:“我若与你同去,待会儿你可别嫌我碍眼才好。”

兰涉湘急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会嫌你碍眼?”

苏锦绣莞尔,拍了拍她的手:“无妨,我就在楼下。你若有任何动静,我即刻便知。上去了你自然明白。”

兰涉湘深吸一口气,踏至二楼。

她已在心中演练了百遍说辞,或是直言“公子高山仰止,我蒲柳之姿恐难匹配”,或是吟诵“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表明两人素未谋面,毫无感情,甚至连“父母之命难违,然心之所向非君,还望公子高抬贵手”的决绝之语都预备好了。

应该总有一句能让这位素未谋面的公子知难而退,看清这门亲事的荒唐。

她轻轻掀开那道珍珠帘幕,窗边负手英英玉立的公子也闻声回头。

千言万语皆化作了无声。

久候之下,苏锦绣已与候着的小厮、丫鬟闲聊开来。从江中的鲫鱼,说到青鳊鱼的习性,又论及夜渔的技巧,再论起用春笋、火腿同炖,汤色如何才能奶白,滋味何等鲜美。

正说得热闹,楼梯处终于传来轻响,那一对璧人终是下楼。兰涉湘哪还有半分来时的急切怨怼,脸上一派春风脉脉。而她身后跟着下来的叶九昭,正体贴地护着她的肩,生怕她撞到下楼梯时廊角。

苏锦绣见状了然浅笑迎了上去,兰涉湘不由得娇嗔道:“你既早已看明白,为何不与我说呀?”

苏锦绣温和解释:“我哪里敢打包票,也只是有七八分的把握。若是早早告诉你,到头来却不是你心中之人,岂不是坏事?我已经给你们的事闹过一次乌龙了,可不能再添阻碍。”

事已至此,当真是皆大欢喜,圆满和美。只是那依依不舍的告别,从渡口延续到马车上,看得苏锦绣牙根都快酸了。

两人交握着手,来来回回告别了数次,就是分不开。苏锦绣终于忍不住打趣:“得了得了,再这么黏下去,我干脆直接在这儿睡下得了。”

兰涉湘这才赧然松开手,这一路上的调侃自然是不绝于耳。马车行了约莫半炷香的光景,兰涉湘才猛然记起正事:“送你回逢府?”

苏锦绣却摆摆手:“路过华韵阁将我放下即可,我还有一套凤冠霞帔要打理。”

待她下车,兰涉湘又掀了帘幕,探首问:“我等你理妥,同回我府中小住如何?”

苏锦绣本已转身,闻听此言又回头,笑着挥挥手道:“我恐要理至深夜,你先回吧,我在华韵阁住下便是。”

两人这才依依不舍作别。

待兰涉湘离去,欢声笑语皆散,望着沉沉夜色与空寂长街,苏锦绣只觉心底空落落的。

方才见了璧人一对,她心中难免念及闻时钦。

可他不仅归期渺茫,沙场征战九死一生,就连能完好归来,都成了一种奢望。

此际华韵阁早已闭门,苏锦绣熟稔开锁,入内便径穿庭院,往阁楼而去。庭中梧桐落叶被夜风卷得簌簌作响,更添寂寥。

月黑风高,她心念凤冠霞帔,浑然未觉身后不远处,已悄然跟了一道不远不近的人影。

第64章 入虎穴 华堂藏鬼蜮,身如釜底鱼。……

九月癸卯, 阴阳不将,红笺上圈出的嫁娶吉日。

自闻时钦上封家书辗转而来,便再无片言只字。沙场路远,传信艰难, 苏锦绣纵是百般劝慰自己, 心底那点牵挂却难消弭。

这日, 她对着天光绣一枚平安符, 细细勾勒出辟邪的纹样。绣罢,她想拿去给叶凌波看看, 便将平安符揣进袖中, 轻步往她的院子去。刚至院门外,手还未触及门环,便听得内里传来叶凌波与管家婆子低语。

“……再派个得力的, 快马加鞭去成都府路上催催之渡,让他务必五日内赶回来。”

苏锦绣只当是叶凌波思子心切, 盼长子逢寻归巢, 便要抬步入院, 却又听得下一句。

“此事他断不可缺席,如今只剩他这一个长子,能来主持了。”

一瞬念头起,苏锦绣忙不迭强行抹去,立刻找了由头转移注意, 只看向手中的平安符, 喃喃自语:“这纹样还是不够饱满, 这里的针脚也松了些,回去再绣补一番才好。”

她甚至不敢细思那句话背后的意味,便转身匆匆离去, 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平安符绣罢,苏锦绣便去了华韵阁,将理好的凤冠霞帔递与张府管家长庚。

长庚接物时却欠身道:“姑娘,这百两黄金的酬资,主子吩咐了需至张府亲自交予您,旁人代不得。”

说罢,便不由分说便侧身引她往阶下马车去,苏锦绣回身对琳琅嘱了两句,待她点头应下后,才扶着车辕上了马车。

张府朱扉掩肃气,罘罳外树影沉沉。

苏锦绣立在已在书房案侧等候,看篆烟绕着壁上匾额蜿蜒,看案头百两黄金叠作方锭,金芒灼灼。

说来也怪,自她踏入张府第一步起,便觉此处虽极尽奢华雅致,堪称玉阶良宅,宜居至极。可偏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丝丝缕缕,蔓延上来,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她又等了一刻,见院中人销静,始终无人前来,便起身出了门,随意走着,不知不觉竟循着前方的喧闹声,误打误撞来到了后院。

越往里走,越觉得这里莫名熟悉,心头的慌乱也愈发强烈。行至月门处,她听见前方传来打骂声,便悄悄探头去看,只见两个姿容艳丽的女子正厉声呵斥着丫鬟,下手毫不留情。

一阵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动静细微,却让人莫名心悸。

“好看吗?”

一句疑问声起,如投石惊潭,苏锦绣心中一跳,赶忙转头,见身后的张明叙未着官袍,可那股子阴鸷威严却丝毫不减,尤其是那双眸子,锐利如鹰隼,直教她不敢直视。

苏锦绣正要开口告罪,说自己一时莽撞误闯,张明叙却已上前,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苏锦绣身子一僵,正要挣脱,张明叙却强行将她扳回原位,弯腰指着前方,玩味问道:“是不是很刁钻?”

苏锦绣本不欲评说他人家事,想来这定是他后院的姬妾,便含糊笑道:“大人,此乃管中窥豹,未见全貌,小女不敢妄言。”

张明叙听完,低笑一声,朗声道:“长庚。”

苏锦绣这才发现,长庚竟带了五六个壮实小厮候在一旁。张明叙虽未明说,长庚却似心领神会,当即带着小厮们直入后院。

片刻后,后院厅中,苏锦绣与张明叙分坐椅上。厅前开阔的鹅卵石地上,四周花木扶疏,垂柳依依,景致清丽雅致,可石板中央,却有六个女子被绑着双手、嘴塞布团跪在地上。

苏锦绣全然不知他此举何意。

张明叙又淡淡问了一句:“是不是很刁钻?”

苏锦绣哪里敢答,只慌忙道:“其……其中定是有误会。”

张明叙挥了挥手:“让你生了误会,那就都杀了吧。”

话音刚落,一名小厮便拔刀上前。女子们惊恐地向后缩去,小厮伸手拽过离得最近的一人,刀锋直透其胸腹。余下五人霎时花容惨白,呜呜咽咽地抱成一团求饶。那被捅的女子双目圆睁,满是错愕,身躯一软便委顿于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石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苏锦绣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不敢信他这般视人命如草芥,恰在此时,持刀小厮已转向那五人,眼看刀锋要落下。

“且慢!”

满院霎时寂静,众人目光尽数聚焦在她身上。那五名女子眼中燃起希冀,满是乞怜。小厮动作转头望向张明叙,待他示下。唯有张明叙,只以指节轻叩扶手,微扬下颌:“继续。”

苏锦绣再也坐不住,于是开口求情:“大人!小女斗胆揣度,这些当是大人的姬妾吧?她们侍奉左右,纵无尺寸之功,亦有晨昏之劳,不知是犯了何罪,竟要被大人血刃当场?”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张明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既让你起了误会,那就全都杀了。”

苏锦绣实在不解:“我……我没有起误会。况且,就算我起了误会,对大人来说,难道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吗?”

张明叙嗤笑一声,挥了挥手,算是暂时饶了那剩下的五人。随后,他便带着苏锦绣回了书房。

书房内室宇轩敞,窗明几净,案头文玩清供,一应俱全。苏锦绣这才发现,壁上悬挂着一幅设色仕女图。图中女子云髻峨峨,广袖飘拂,眉间一点朱砂,顾盼间柔情绰态,宛如月中仙子。

不知是眼花还是真有其事,苏锦绣总觉那画中人的眉眼神态,竟与自己有几分肖似。

张明叙上前两步,随意翻检那凤冠霞帔片刻,便漫声道:“绣纹虽得苏蕙璇玑之巧,只是——你这送法,不对。”

哪怕知晓方才他斩杀姬妾,不过是杀鸡儆猴,意在震慑自己,苏锦绣也无可避免地落入了这精心编织的圈套。经此一役,她对张明叙的畏惧,又深了几分。

是而她忙恭声道:“不知何处失仪,还望大人明示。”

“原是我先前未曾说透,”张明叙缓缓向前逼近半步,“你当亲着这身霞帔,绾此凤冠,从张府朱漆正门入内——做我的人。”

正门之礼,娶妻之仪。此语一出如惊雷,苏锦绣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大人此话当真?”她收敛了所有惊惧,故意带了点窃喜,“小女不过一介绣娘,如何敢肖想这般福气?”

张明叙勾了勾唇角,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那幅仕女图上:“自然当真。”

“可……小女如今已是应道长的人了。”苏锦绣垂下眼睑,为难补充,“他有钱有势,小女虽早为大人气度折服,怕也难从他手中脱身。”

张明叙嗤笑一声,似早已料到。他上前一步,指尖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我握有他的把柄,他不敢不从。此非你需忧心之事。你需忧心的,是往后如何演好壁上之人。”

“壁上之人?”

苏锦绣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副仕女图。

“能有三分肖似嫣儿,已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泽。明日我便命人将嫣儿的生平喜好、言谈举止一一授你,此后你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只做她的影子。”

“大人这岂不是强人所难?”此话一出,苏锦绣便奋力争辩,“我非你心中之人,再怎么扮演也难成真。”

“如此想来,还是应道长身边更为安稳,小女这便告辞了。”

话罢,苏锦绣便挣脱逃离,不再看他是何神情,只快步行至书房门口,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忽闻重物坠地之声,似是案上器物被狠狠掷出。

苏锦绣回眸垂首,见一卷明黄卷轴静静卧于青砖之上。

“何必白费力气?我这密旨一出,纵是他护着你,也得乖乖将人送回我跟前。”

苏锦绣缓缓蹲下身,拾起那卷轴,展开只扫了一眼,心下却已了然。

既是见到要取之物,这招欲擒故纵也该收了。

张明叙执壶注茶,碧色茶汤注满白瓷盏,随后缓步递至她面前:“你若饮下这杯敬酒,往后自然荣宠不尽,我素来不愿对合心意之人动罚酒的。”话音顿了顿,目光在她眉眼间逡巡,竟带着几分似缅怀似执念的怅惘,“毕竟,你比后院那些人,都要更像嫣儿。乖乖听我的,将来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苏锦绣面上故作挣扎,咬着唇犹豫了片刻,最终像是妥协了似的,伸手接过了那杯茶。可下一秒,她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手上,疼得低呼一声。

张明叙攥住她的手,见手背已烫得发红,厉声对外道:“来人!”

三个丫鬟应声鱼贯而入,苏锦绣忙摇头:“大人,无妨,我把您的东西收好。”说着,便当着丫鬟的面,将卷轴放回阁上的箱子里,动作乖顺得无可挑剔。

张明叙凝视着她整理的背影,未曾察觉,三个丫鬟中,有一个胆大的悄悄抬起了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苏锦绣收拾罢,便转头看向张明叙,温顺笑道:“大人,您先带我到府中各处转转可好?也好让我早些熟悉往后的居所,免得日后行止失仪,惹大人烦心。”

张明叙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是满意,竟露出几分真切的愉悦,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轻蹭她腕间细腻肌肤:“随我来。”

二人相携出了书房,履声渐远,终是隐没在回廊深处。那穿青碧色襦裙的小丫鬟待脚步声彻底消散,方抬眸对另外两人温声道:“两位姐姐,方才茶汤泼洒在地,案上也沾了些水渍,这书房的残局便由我来收拾吧,你们先去偏厅歇着。”

另两位丫鬟本就揣着偷懒的心思,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忙欠身道:“既如此,便劳烦妹妹了。”

这边二人转过张府的几个庭院,曲径通幽,最终往那主殿寝殿走去。

苏锦绣走着走着,只觉手心沁汗,望着那轩敞华丽的寝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不敢入内。

张明叙伸手推开门轴,苏锦绣不知怎的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她忙转移话题:“大……大人,我身体实在不适,不若……不若明天再来吧。”

张明叙沉默了一瞬,便点了点头:“也罢,那我遣人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长庚便急匆匆地奔至,先是飞快地看了一眼苏锦绣,随即转向张明叙躬身道:“大人,前厅有贵客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苏锦绣趁机说道:“大人快去吧,莫要怠慢了贵客。我先回华韵阁,明日再来。”

张明叙未置一词,苏锦绣只当他默许,便匆匆告退。

路过书房时,她与那丫鬟交换了个眼色,见对方微颔首,知密旨已得手,不由得松快了许多。只想速速逃离这噬人的牢笼,远离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然而,就在她穿过层层月门,又绕过几处回廊,眼看大门在望时,一个拐角处,突然有人从身后窜出,用一方浸了刺鼻气息的布巾死死捂住她的嘴。

她奋力挣扎,布巾却捂得愈发紧实,那气味瞬间侵入肺腑,她眼前一黑,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65章 插翅飞 身陷樊笼里,心为故主开。……

周遭如雾里看花, 朦胧难辨。

苏锦绣眼睫颤得厉害,似要醒来,实际上却未挣脱此间噩梦。

有人锦衣华袍,缓步走近, 衣摆扫过地砖, 窸窣响。

那身影不再似前番梦境中那般模糊, 正是张明叙, 猛地扼住她的颈,开口威胁:“待会儿放聪明些, 见了你阿弟, 须知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

一股悲愤自心底翻涌而上,她不知从何处竟生出被逼至绝境的勇气。虽被掐着脖子, 仍以气声反抗。

“不怕嬷嬷们的教法了?”张明叙料定她已是不怕死,松了禁锢, 只在她耳边轻声, “可你阿弟的前程, 不能不要吧?”

随后颈间束缚虽解,这话却如无形桎梏,将她牢牢箍住,教她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人一旦有了软肋,是最奢的幸福, 也是最深的痛苦。

场景骤然从冰冷的殿宇切换至花明柳媚的庭院, 春风熏得人欲醉, 也欲落泪。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暖阳下,那少年身着月白长衫,玄色束腰勾勒出挺拔身姿。

“阿姐, 此处风大,怎的不回屋去?”

话音未落,人已至近前。可纵使他靠得再近,苏锦绣再用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心中清楚,这人可以依靠,这人是闻时钦。

她心口急得发慌,那些淤痕的疼,被折磨、被威胁的怕,都堵在喉咙口想往外涌。

少年目光里似有担忧,她却只能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神情,声音淡得像风过水面:“没事的,快回去忙吧。”

心里的呼救撞得胸腔疼,嘴上却只有这一句,轻飘飘地送出去,连自己都觉得冷。

待少年的身影走远,她才终于泣不成声,可那身影早已隐没在朱门深处,她的哭求,终究是石沉大海,无济于事。

苏锦绣猛然喘着气惊醒,起身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敞的拔步床上,身上还盖着锦被。

她深呼吸试图稳住颤抖的身体,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方才的场景虽是噩梦,可那种窒息的痛苦、闻时钦离去的绝望,实在太清晰、太真切。

她缓了好一会才压下心头的后怕,努力回想起昏迷前的最后画面——在张府被人捂住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袭来。

难道……

苏锦绣抬眼扫视殿内,四周轩敞华美,竟与梦中的寝居一般无二。

难道又被掳回张府的寝殿了?

可这猜想很快被否定,只因她挣扎着起身踱至窗边,向院外眺望,竟是一片蓊郁竹林,松涛阵阵,延绵不绝。院前有丫鬟守着,院外有侍卫巡逻。抬首间,尚有晨鸟振翅掠过。

若所料不差,此处是在一处幽深山林之中。

樊笼一座,插翅难飞。

苏锦绣暗自理清思绪,可不就是张明叙出尔反尔?他本已答应放自己回去,却不知为何又将她关在这山林别院。

若是被关在张府,应不寐或许还能寻来,履行他们的约定。可这里地处山林,连她自己都推测不出方向,外面只有阵阵松涛,他又怎能找到这里?

随后两日,苏锦绣试过拍门呼救,也试过攀窗欲逃,却都被守在外头的人无一例外地挡了回来。

每日辰时,那两位教习嬷嬷准时出现,教她模仿那位“嫣儿”的言行举止、日常习惯。

高颧骨的嬷嬷手持戒尺,把她打得手心红肿,随后语气冰冷:“姑娘,莫要再自讨苦吃。若学得有几分模样,自然能得见大人。”

苏锦绣心中虽懑懑不平,却也知嬷嬷所言非虚,此时顽抗只是徒增苦楚,只得暂时虚与委蛇。

晓风残月时,嬷嬷教她道:“姑娘名唤常月嫣,嫣然一笑的嫣。”

嬷嬷还说,常月嫣性子性情活泼,胸无城府,敢爱敢恨。她偏爱石榴红、柳芽绿、月白色的衣裳。爱吃桂花糖糕和莲子羹,习惯晨起梳妆时要听曲,午后必剪窗下月季,走路时步子轻快,略带跳脱之态。

“嫣姐儿曾在大人还是平民时救过他,后来不幸早逝。大人念妻心切,方寻姑娘至此。”

苏锦绣此刻正学着常月嫣的碎步,在窗前修剪花枝。听闻此言,直在心中冷笑。

若是真的情深似海,怎会找替身慰藉?若是真的深情,怎不随她去了?

这般惺惺作态,演给谁看呢?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柔情脉脉。她回眸取粉锦帕按于唇上,端杯递与嬷嬷:“严嬷嬷,立久了想必累了,饮杯茶解解乏吧。”

严嬷嬷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斜倚窗台的苏锦绣身上。

窗台上的月季被她修剪得错落有致,衬得她唇角的笑意格外明媚。一束天光恰好斜射进来,满屋阴晦,唯独她身上有一层柔和的光晕。

恍惚间,竟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当年那个活泼灵动、眼含星光的常月嫣。

严嬷嬷几日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竟掠过一丝难辨的怅惘,低低一叹:“姑娘……”

苏锦绣这几日已然察觉,严嬷嬷原是常月嫣的乳母,对其感情远深于另一位嬷嬷。

待另一位嬷嬷出门换班,门一关,苏锦绣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严嬷嬷慌忙放下茶盏:“姑娘!你怎可跪我?”

苏锦绣早先同应不寐谋划过,他也告知了常月嫣与张明叙的过往。彼时张明叙尚是白衣,常月嫣于街头打马,救了受辱的他。后张明叙为攀附权势另娶正妻,二人不欢而散。待他身居高位,又将已嫁表哥的常月嫣强夺回来。

而常月嫣最终溺亡,究竟是天妒红颜还是人心险恶,严嬷嬷定比谁都清楚。

苏锦绣仰头望着她,声音颤抖:“嬷嬷,嫣儿好冷……嫣儿不想待在这里。乳母,你也不要我了吗?”

严嬷嬷瞬间动容,泪如雨下,弯腰伸手抚去她脸上的泪:“……姑娘!你回来了?”

此刻要哭,苏锦绣的眼泪是真的。

连日来的惊惧与颠沛,对应不寐是否会再负前约的忐忑,以及能否生还再见闻时钦的惶恐,万千心绪都在此刻轰然决堤。

她哭得可怜无助,双手掩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严嬷嬷见状,亦即刻屈膝跪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哽咽道:“姑娘,我的姑娘啊,你命何其苦!若非家道中落……何以教你受这份罪呀!”

明明前两日,严嬷嬷还因她学不好规矩而动用戒尺,甚至罚她不许吃饭。可此刻,在这偌大的牢笼里,她竟是唯一一个有点温度的人。

苏锦绣借着常月嫣的身份,埋在严嬷嬷怀里痛哭。严嬷嬷的心彻底被哭软了,无论她是不是真的嫣姐儿,她都再也不忍看下去。

常府主母早亡,常月嫣是她一手带大的,早已视如己出。那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就因为当年一念善心救了张明叙,从此结下孽缘。那些信誓旦旦的约定终成泡影,无数个夜晚她独自垂泪。好不容易要嫁与表哥安稳度日,腹中甚至已有了孩儿,却被已是高官的负心人带回府中,强行打掉了孩子。她亲眼看着姑娘一天天枯萎凋零。

这几年来,她被迫按照张明叙的要求,教导他后院与姑娘眉眼相似的女子,而苏锦绣,是她见过最像的一个。

苏锦绣还在她怀里抽泣,却突然被严嬷嬷一把拉起。

严嬷嬷抹去自己的眼泪,沉声道:“今夜子时,我再来教姑娘一次规矩。这次,姑娘可得学好了。”

苏锦绣见严嬷嬷这般神情,便知自己攻心之策已成。她含着泪轻轻点头,严嬷嬷见状,便转身径直离去,自始至终未回头一次。

夜漏深沉时,小丫鬟敛声屏气入内殿。见榻上之人似已睡熟,便轻放纱帘,阖窗闭门,悄然退去,与外间丫鬟一同守夜。

星移斗转,数只寒鸦掠顶而过。山林间虫豸啾鸣,小丫鬟们缩着脖子拢紧衣裳,倚着门柱沉沉睡去。

榻上原本“酣睡”的苏锦绣,听闻门外传来丫鬟的鼾声,双目骤然睁开,眸中全无睡意。

她迅速掀被起身,抓起枕边包袱。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蹑手蹑脚地从两个熟睡的丫鬟身边走过,踩着她们的衣角溜了出去。

刚走下台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惊得回头,却被严嬷嬷捂住了嘴。

“跟我来。”严嬷嬷低声道。

苏锦绣猫腰跟上,两人贴着墙根行于一条仅容单人通过的窄径,脚下石路隐约可辨。

她心中莫名发虚,因着其实她本不信严嬷嬷,不等对方子时前来,便打算自己先逃。在她看来,替张明叙办事之人,未必不会诓骗自己。

可此刻瞧着严嬷嬷的背影,又觉她似是真心要放自己走。正思忖间,两人已至一堵石墙前。

严嬷嬷替她推开小门,苏锦绣甫一探头,便似闻到了山野间自由的清新气息。

苏锦绣正要迈步,手腕却被严嬷嬷攥住,她惊得回头,撞进一双情绪复杂的眼眸。

“姑娘,此处是张大人的山中别院。”严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离汴京城虽不甚远,但路径曲折。你出了门一路向北,过了前面那片松树林,再沿着溪涧走约莫半柱香,便能看见灯火,那是个小村庄。从村里往东,便能直入汴京了。”

苏锦绣闻言,心中大石方落:“多谢嬷嬷大恩……嬷嬷,你同我一起走吧!”

严嬷嬷却摇头:“我若走了,全院的人立刻便知姑娘逃了。那些侍卫骑马去追,姑娘的腿跑得过马吗?”

“明日我依旧来教你规矩,能拖几日是几日。望姑娘腿脚利索,也望上天保佑,别像我们嫣姐儿,终究逃不出这樊笼。去吧。”

她轻轻推了苏锦绣一把。苏锦绣走出数步,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月光之下,那妇人孤零零地立在方方正正的门庭之中,竟活脱脱是个“囚”字。

严嬷嬷关门时,眼中闪过的那一抹决绝,让苏锦绣心中莫名地泛起一阵不舍。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随即借着朦胧的月光,摸黑朝着北方奔去。毕竟此刻,逃出去,才是唯一要紧的事。

可她刚跑出五六步,却发现远方有个模糊的黑影,像是一辆停靠的马车。她心中骤然一惊,忙要转向另一侧跑去。

就在这时,那马车上却传来仆从一声冰冷的喝问。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作者有话说:追读的小宝宝们非常抱歉[可怜],因为是第一本书,我还是更擅长写感情部分,写到过渡剧情还是有点卡壳一直不满意在修改,所以这两天有点卡文没有日更,私密马赛……

第66章 棺柩归 只影系人间,何不如同死。

苏锦绣坐于马车中, 平复着急促的喘息。

应不寐的马车极为宽敞,铺着锦缎软垫的主位宛若一张小榻,中间还设着一张雅致矮几。

应不寐拿过矮几上的糕点递来,苏锦绣想起方才他让长庚故意惊吓自己的事, 余气未消, 便偏过头去不愿接。

应不寐无奈一笑, 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 低声解释道:“我原去张府寻你不得,后经多方打探, 才知晓他另有这山中别院, 今日方匆匆赶来。”

此处深藏山中,路径曲折,他仅用两日便寻到这里, 确实已是神速。于是苏锦绣便自己找了台阶下,接过糕点吃下, 却不慎噎住。

应不寐见状忙倒了杯茶递过去。

她正仰头喝茶, 忽听应不寐用一种半开玩笑、半郑重的语气说:“那日在华韵阁的静堂里, 我在神明面前说过,不会再骗你。还这么紧张,是不信我吗?”

苏锦绣喝完茶,并未看他,自己又倒了一杯, 淡淡地说:“我信过你的。”

是, 她曾经信过他的, 而且不止一次。

应不寐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只取过一件锦缎披风,轻轻替她披上, 又细细系好带子。

苏锦绣刚从险境脱身,劫后余生的疲惫让她没了心力与他斗嘴或抵抗,便任由他动作。

应不寐趁机细细看着光晕下的她,许是这几日忧思过度、未能安歇,脸色略泛苍白,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怜惜。

他搓了搓手,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终于说起了过往:“我母妃……曾是先帝最宠爱的宸妃,而太后是先帝的发妻。她二人,就像吕雉与戚夫人。母妃在世时受尽荣宠,可在太后眼中,却是锥心之辱。我年少时亦不曾收敛锋芒,竟不知,父皇一殡天,便是我和母妃的死期。”

苏锦绣闻言抬头,细细打量他。只见他脸上满是平淡的哀戚,全然没了往日的跳脱轻佻。

吕雉之于戚夫人吗?

原来他往日那般风流不羁、挥金如土,不过是为了苟全性命,故意装出胸无大志的模样?

念及此处,苏锦绣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

而应不寐恰好续道:“父皇早有先见之明,为我母子留下一道保命密旨。母妃心灰意冷,为求一线生机,自请将我剔除皇谱,遁入空门为道。”

“本以为此举能令太后与官家放下猜忌,却不料只要人还活着,那些过往的屈辱便在他们眼前挥之不去。是以我只能日日流连秦楼楚馆,故作沉迷声色,方能让他们安心,才能苟活至今。”

应不寐说着,突然伸手握住苏锦绣的手。苏锦绣一惊,想要抽回,他却只是从矮几上取过一个暖炉塞进她掌心,便松开了手。

“秋分了,天凉,暖着些。”

苏锦绣没有再推拒,默了一会,又忍不住问:“那密旨怎么会到张明叙手里?”

应不寐苦笑:“阴差阳错。我将它藏在了道观中,那日他到观中公办,无意间碰翻了藏密旨的匣子。他得此密旨,便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从此以此要挟,逼我替他做尽龌龊之事,其中便有为他寻访与画像中女子相似之人。毕竟醉春坊是我所开。”

所以他们初见那段时光,他那般殷勤备至,不过是因为她比谁都更像那画中的女子,于他有利可图罢了。

可事到如今,种种纠缠下来,终究是他的恩情大过了伤害。苏锦绣便淡淡说道:“如今我已帮你把密旨拿回来了。想来你以后也不会再利用我了,能让我清静些了吧?”

应不寐急切地想解释,马车却突然猛地停住。前面传来长庚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公子,前方来了一队人马!”

应不寐先下了车,苏锦绣望着他的背影,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第一次在张府门口见张明叙时,也是这般剑拔弩张的阵仗。

不同的是,应不寐如今有了密旨在手,底气十足。他在外与张明叙争辩,不再虚与委蛇,甚至直接喝令他滚开。听着外面的争执,苏锦绣掀开车帘张望,只见张明叙带了数名小厮和侍卫,而己方只有他们三人。于是她也掀开帘子,缓缓下了车。

应不寐忙上前扶住她,皱眉道:“怎么下来了?夜寒露重,小心着凉。”说着又替她拢了拢披风,“别担心,我和长庚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

苏锦绣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马上的张明叙。

张明叙见她下车,竟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嫣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