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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洗白计划 若得阿娇 19922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乔迁喜 喜入新巢暖,旧愁扰心间。

入夜, 漱石居,枕流居,乔迁大喜。

苏锦绣立在自家院门前,身着一袭石榴红蹙金襦裙, 挽同色洒金披帛。髻间金钗光华流转, 纤眉樱唇, 面若芙蓉, 笑语盈盈。

她素手轻扬,将红绸系于门楣, 身侧的丫鬟亦是簇新的绯红衣裳, 手中捧着盛喜糖的描金漆碟,低眉顺眼地侍立一旁。

旁居的院门处,易如栩也身着正红锦袍, 身姿挺拔地系着同样的红绸,小厮子衿穿着红衣, 手持鞭炮准备点燃。

远远望去, 两座相邻院落, 门楣红绸鲜艳,门口男女身着红衣,身后的丫鬟小厮也一片喜庆红色,竟真像一对新人在新房前迎接宾客。

就在这时,子衿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庭院中炸开。

漱石居先到的是华韵阁的一众绣娘, 她们各自携来亲手绣制的精巧物件为贺, 苏锦绣一一含笑受了,命裁云取来备好的伴手礼作回礼,又吩咐步月引众人入内观览新宅。

苏锦绣那边宾客已陆续安顿妥当, 易如栩这边才刚开始迎客。来的都是几位交好的同僚,皆是颇有文人风骨之士,带来的贺礼也都是些雅致的字画。

易如栩一一拱手作揖,以文人之礼将他们迎入院中。待众人入内,他下意识地朝巷口外望了一眼,见逢辰并未出现,心中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易如栩刚将同僚们安顿妥当,席间正把酒言欢,忽见院门大开。他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认定是那混世魔王驾临,忙不迭拨开人群上前迎接。

待凑近了,借着廊下灯笼的暖光细细一瞧,却见来人今日装扮大不寻常。一袭明黄织金袍服,其上绣着繁复的祥纹,内衬却是清透的蓝,黄蓝撞色,竟衬得他愈发出挑。薄唇微抿,高鼻挺括,一双眼瞳更是烈焰含情,仿若盛星河。

再看他头上,戴着一枚银质的龙形冠,冠上嵌着一块翠绿的宝石,熠熠生辉。冠下青丝未束尽,几缕长发散落肩头,尤其肩前的几缕,竟带着几分弯曲,添了几分异域风情,奇异地融合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叫男子都移不开眼。

易如栩瞧完他这一番别致打扮,下意识地往院中瞧了瞧,心下暗自疑惑。

他开屏给谁看呢?

心下虽疑窦暗生,易如栩与逢辰二人却皆勉持温煦之态,你来我往地行了礼,又杂些互誉清才的虚辞,随后便各秉矜贵之态,相携入内。

逢辰边往里走,边不动声色地用眼风扫了一圈。然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饮酒谈笑的男子,却唯独没有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倩影。

易如栩见他这般模样才明了,冷笑道:“巧娘未到。今日乃乔迁宴饮,我所邀者,皆是同朝僚友。”

逢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还带着假笑:“那你怎么不早说?”

“怎的?”易如栩挑眉,“乔迁之喜,难道还有成规,要提前禀明哪位女子不会赴席么?”

二人言语间已然带刺,气氛渐至剑拔弩张。旁侧几位同僚察出端倪,忙搁下酒杯上前打圆场,生怕这宴饮闹得难堪。

随后,易如栩终究顾念席间体面,才堪堪按捺住火气,未与逢辰当众争执。

可在场众人大多忙着巴结这位新科状元郎、家世一品的天之骄子,一时间倒叫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易如栩的乔迁宴,还是逢辰的专场雅集了。

席间,逢辰沉默片刻,忽然凑近易如栩,压低声音耳语道:“你二人原先不是同住一巷么?如今你独自搬来此处,倒把人家孤零零抛在旧巷里?”

易如栩闻言,怒极反笑,转头反问:“究竟是谁先抛下她,是谁先离了那旧巷的?”

逢辰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就说:“你只说那巷子坐落何方便是,我不在这与你蹉跎,只去寻她。”

易如栩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两人又开始唇枪舌剑起来。

“怎么,攀了将军府,连来时的路都不记得了?”

“什么来时路?你且告诉我她此刻居处何在!”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人也不在了。”易如栩冷笑道,“城西绣巷,离明远学堂三里,距老槐树两里半,巷东第七户便是!”

说完,两人皆是拂袖而去。

易如栩旋身折返席间,继续应酬宾客。逢辰则径直奔往门庭,满心只想着即刻策马离去。

可他刚到门口,便与人撞了个满怀。

来人恰是苏锦绣,她家中宾客盈门,凳椅不足,便想着来易如栩此处借取两把,口中还唤着“如栩哥”,未料冷不防撞上一个坚实胸膛,身子一趔趄,眼看就要向后倒去。

逢辰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将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后颈,护得她周全。

院内已有人听见动静,高声问门口何事喧哗,逢辰索性单臂环住苏锦绣的腰际,将她整个人提抱而起,径直出了门。

待走到门口台阶下,往马儿旁边站定,他才把她放下来。

苏锦绣还懵着,抬眼便见他这一身艳丽夺目的装扮,一下子又看愣了。

逢辰脑中飞速回忆着石韫玉教他的那些话术,最终决定开门见山。

“你想我了吗?”

“啊?”

苏锦绣被他问得一愣,还未回过神,又听他补了句。

“我想你了,这些时日未见,是真的想你了。”

苏锦绣满脸不可置信,抬手便触上他的额头,疑惑道:“既没发热,也未饮酒,你胡言乱语什么?”

逢辰正要剖心置腹,诉尽这几日煎心熬肠的苦楚,可似是天意示警,一只玄鸟忽从二人头顶掠飞而过,翼尖带风,径投苏锦绣漱石居庭前,落在阶边那丛西府海棠上。

他随着那玄鸟眯眼望去。

怪不得方才易如栩听闻“抛下”二字时,竟不见半分愠色。

原来是因为他没有。

原来这一对情深意重、恩爱如燕的璧人,早便效那漱石枕流之态,双宿双飞地比邻而居!

逢辰再看向苏锦绣时,他眸中的真情切意早已烟消云散,唯余砭骨寒意,他咬牙问道:“你可别告诉我,这漱石居……是你的新家?”

苏锦绣只是轻轻拂开他仍牵着自己臂膀的手,淡淡吐出一个字。

“是。”

逢辰复又抬起方才被她挥开的手,猛地攥住她的肩,力道之大似要将其捏碎,不住地摇晃着:“看来,你心中最属意的还是他!竟不惜与他共置新宅!”

“可我偏生疑惑,你既已心许他,怎的不住到一处去?还弄个两居院,此地无银三百两给谁看呢?”

苏锦绣被他晃得头昏目眩,耳边还充斥着他连珠炮似的浑话诘问,几番欲推却无力挣脱。

他步步紧逼,气息粗重,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明儿个我就找人索性打通!落成一座院子,让你们滚到一张床上去,岂不痛快!”

苏锦绣心头不断翻涌着斥责、怒骂,甚至还有一丝习惯性的管教之意,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眼前这人根本不值得。

于是待他终于停下动作,两人已缠走出丈许,苏锦绣稳了稳气息,抬眸看着眼前的怒兽般的少年,声音淡淡轻轻。

“与你何干?”

逢辰被她这四个字气得七窍生烟,面上神情扭曲,似哭非笑。

“……好!好得很!你怎能如此待我?你怎的这般狠心?!”

说罢,逢辰竟直接将她拦腰扛起,苏锦绣生怕再被他关回逢府,急道:“我院中尚有诸多宾客,皆在等候。我若离去,他们定会四处寻我!”

逢辰却只语气冰冷地学她方才的话:“与我何干?”

话未说完,已被他不由分说地掳上马背,苏锦绣知晓此刻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犟起来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于是即刻软了语气,纤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我昔日居所偏僻清苦,又不安全,不过是换了处稍好的宅子,这也不行吗?”

本要启程,闻了这软语,马儿被他猛地勒住,焦躁地在原地踏蹄转圈,喷着响鼻。

逢辰的气焰虽明显敛了几分,但箍在她腰间的手依旧未松分毫。

苏锦绣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真的只是换了新居,并非形同虚设。你随我进去看看,看看在场的宾客,看看我给新家的布置,还有我院中的丫鬟小厮,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逢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于是,苏锦绣在满场女眷来宾之中,带进了逢辰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她引着他逐一看过漱石居的景致,亭台楼阁、陈设摆件,处处皆是她匠心独运的痕迹,透着一股清幽典雅的韵味。

逢辰默不作声地看着,眉宇间的戾气渐渐消散。可转念一想,即便此处真是她的居所,却与那个死男人离得如此之近,终究是个隐患。

此刻苏锦绣已引他进来,友人也都看见了他,于是她便有了底气,不怕再惹恼他犯浑,讽刺道:“逢公子,看完了便可以走了。你能一朝飞上枝头,难道还不允许别人过得好一点?”

逢辰自知理亏,忙上前欲从背后揽她入怀。

苏锦绣一把将他推开,两人虽在一进门的凉亭,多数人在二进门宴饮,却仅一门之隔,稍有动静便会被人尽收眼底。

他却不依不饶地再次抱上来,双手环住她的腰,头埋在她的脖颈,闷闷地说:“巧巧,我该死,你打我吧,你扇我,我想你想的快疯了,又见你和那死男人住的这么近,才失了理智……”

苏锦绣被他这声“巧巧”叫得一愣,恍惚间又回到了江州的时光。那时两人共执磨喝乐,他也是这样一声声唤着“巧巧”,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鼻尖一酸,险些教人落下泪来。

“逢、辰。”

她一字一句地叫着他后来为自己博的、本不属于他的名字。她几乎都快要把这个名字叫顺口了,已经不会再看到他就想唤他阿钦了。

“你究竟要如何?你既有婚约在身,能否别再纠缠?你既执意追逐功名利禄,能否别再磋磨我这升斗小民?”

“我实在消受不起逢公子这般厚爱,请回吧。”

此话一出,逢辰那禁锢的怀抱,便变得不再难以挣脱。

苏锦绣顺势将他往后一推,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只留逢辰一人独倚栏杆,垂眸而立。

昨日,石蕴玉曾劝他:“你既要追人家姑娘,自身的婚约便该先理清才是。”

其实不用石蕴玉说,自他与苏锦绣于大相国寺归来后,他便已明白自己心之所向。

昔日那桩婚约定下,不过是因他苏醒后,县主自称是他早已定下的未婚妻。他彼时想不起任何回忆,便信以为真。

可见了苏锦绣几次后,他才彻悟自己真正心系之人是谁。于是他便欲寻县主解除婚约,偏偏县主这一个多月回了青州老家寻访姨母,要到月底方能归来。

此等事体,书信说不清,必须当面了断。他原想待事成之后再告知苏锦绣,如今想来,再见面只会徒增她的伤心。

罢了罢了,不如等解除了婚约,再来寻她。

可心中虽是这般想,每次见她与那些死男人周旋,却又恨得牙根痒痒。

上天为何如此捉弄?

他只是忍不住想靠近,却屡屡徒惹她伤心。

逢辰就这般默然行着,路过门口马厩,忽闻一声响鼻,侧目一看,竟是匹枣红大马。

反正无聊,又不想离去,不如帮她喂喂马。于是他取来稻草饲喂,对着马儿絮絮叨叨你家主子这般那般。

马儿虽听不懂,却在他伸手时,温顺地往他手上蹭着。

第52章 再告状 状告君不在,欲语泪先流。……

兰涉湘见苏锦绣回院, 眸中泫然有光,心中自责不已,连忙上前握住苏锦绣的手,关切问道:“巧娘, 你没事吧?”

苏锦绣强作欢颜, 笑道:“不妨事, 我已与他剖白分明。他若再敢来一次, 我就叫小厮们把他打出去。你也看到了,我的小厮个个都是好手。”

她这半开玩笑的话, 反倒让兰涉湘心中的愧疚散了些。二人略作笑语, 相携回了堂厅。

此时厅内众人相谈甚欢,苏锦绣笑着问大家菜色如何,座上诸人纷纷颔首称善, 赞声不绝。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动静。苏锦绣朝门口瞟去, 只见又有一名女子走了进来。她心中疑惑, 自己邀请的人今日都已到齐, 从水榭那边来的会是谁?

那人款步近前,苏锦绣凝眸细察,只觉眉眼间似曾相识。

待看真切,心头骤紧。正是那日御街之上策马的女官,她尚在错愕, 对方已跨过小桥, 径直趋至桌前。

满座宾客皆惊, 纷纷敛箸停杯,揣度着这位宫装女子的来意。苏锦绣身为东道,忙起身相询:“姑娘大驾光临, 不知有何见教?”

那女官敛衽一礼,眸若寒星:“敢问阁下可是华韵阁阁主,苏姑娘?”

“正是小女。”苏锦绣颔首作答。

“在下石韫玉,于宫中职掌礼仪祭祀之事。”她自报家门,“今岁浴兰节将近,宫中需备一幅绣品,久闻苏姑娘妙手天成,特来相托。不知姑娘是否愿接这宫廷绣活?”

苏锦绣闻听“宫廷绣活”四字,心中暗喜,她含笑道:“不知是何等绣品?小女不才,愿一试身手。”

石韫玉却侧身避开众人目光,低声道:“此事需得借一步详谈。”

苏锦绣心领神会,转身对姑娘们笑道:“诸位继续用膳,我片刻便回。”

一刻钟后,苏锦绣与石韫玉相携于正厅而出,皆是笑语盈盈。兰涉湘心中纳罕,不知石韫玉说了些什么,竟让苏锦绣如此开怀。

“韫玉姐姐,想来一路辛苦,定还未用膳吧?我这院中虽非琼楼玉宇,却也备有薄酒佳肴,还请姐姐赏脸,一同用些。”

石韫玉浅浅一笑,敛衽道:“姑娘盛情,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入席后,酒过三巡,石韫玉夹着一箸菜,看似随意地开口:“说来也巧,我方才从前门院进来,见一位喂马的小哥,穿着竟十分体面,倒不似寻常马奴。”

苏锦绣闻言一愣,自家府中小厮皆是青布短打,何来体面之说?

她沉吟片刻,还未开口,石韫玉便又叹道:“这天也热起来了,我看他又是喂马,又是给马擦洗身子、检查马蹄,忙得满头大汗,马厩那边也甚是闷热。你府上的小厮可真是尽职尽责,而且……看着长相也颇为周正。”

苏锦绣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深,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她猛地起身,沉声道:“失陪了。”

石韫玉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苏锦绣踏过小桥流水,穿过垂花拱门,径直来到大门左侧的小马厩前,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袖子捋得老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肌肉,方才那身精致衣裳,此刻已沾满了稻草与尘土。

“逢辰。”

他即刻回头,脸上还淌着汗珠,沾着尘土,甚至挂了根稻草。

苏锦绣蹙眉道:“我不是让你出去了吗?”

逢辰不自在地站起身,拍了拍腿:“我……”

他慌忙转移话题,生怕再被赶走:“你这马儿瞧着甚是通人性,我走的时候它拦着不让我走呢。”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苏锦绣本在生气,却被这话逗得差点笑出声,她强忍着笑意:“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枣糕还有拦人的本事?”

“它叫枣糕吗?枣糕?”逢辰试探着叫了一声。

枣糕竟像是听懂了,立刻把头往他俩中间挤。

两人都想伸手去摸枣糕的前额,却不约而同地叠在了一起。苏锦绣一惊,想抽回手,却被逢辰轻轻摁在了枣糕温热的前额上。枣糕也不躲,温顺地成了两人亲密的媒介。

他低下头,身上带着劳作后的微热,眼眸亮得像落了星星。

“怎么追出来了?怕我走?”

“不是,我是来看枣糕的。”

逢辰嗤笑一声:“枣糕,枣糕,你这口是心非的主人对你可不好,你看我一来就给你又洗又刷的,还不如跟了我。”

“你少在枣糕面前污蔑我,我对它好着呢!”

两人斗着嘴,声音里却没了先前的火药味。

这时,石韫玉已走到他们面前,她先是装作仔细打量了逢辰一番,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笑道:“哎呦,这不是我那不成器的表弟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等二人反应,便拉着逢辰对苏锦绣说道:“苏姑娘,真是巧了!我这表弟今日不知怎么晃到了您这儿。您看今日大喜的日子,可否赏他个薄面,容他也进去喝两杯?”

是了,苏锦绣险些忘怀,那日御街之上,逢辰曾亲昵地唤石韫玉为阿姐。

他如今的这位阿姐,已非昔日那只会拈针绣花的平民女子,而是更具才干、更有声望、更有锦绣前程的宫廷女官,也当得起他所言的那句“阿姐欢心,万金不换”。

刚才稍稍放松的心情,瞬间又被莫名的酸涩填满,隐隐作痛。她不好拒绝,只得低声道:“走吧。”

入席之后,苏锦绣便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闷酒。每送一位宾客,必与人对饮一杯,口中还不停念叨着:“今日乔迁之喜,当浮一大白!大家都要喝!”

逢辰几次想拦,都被她固执地推开。其实她心里清楚,若不借酒浇愁,那些翻涌的情绪她根本招架不住。唯有让自己喝醉,才能将所有委屈与酸涩都掩盖在酒意之下。

等到宾客走了大半,她早已趴在桌上喘息,醉得不省人事,眼角却有晶莹的泪珠悄悄滑落。

石韫玉显然也没想到苏锦绣如此好酒,本想为二人创造些话题,此刻却只能与逢辰面面相觑。

门口传来声音:“巧娘,你这边散了吗?”

石韫玉问:“那是谁?”

逢辰低声对她道了句,石韫玉便说:“我去帮你拖住他。”

只见她出去后,便把易如栩拉到一旁议事,她口才极佳,单凭口舌便能纵论宫廷诸事达两时辰之久。

逢辰看着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苏锦绣,轻轻叹了口气。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桌上扶起。

刚一抬手,便摸到她满脸的泪。

他愣住了,不知她为何如此伤心。

“巧巧。”他轻声唤道。

苏锦绣被这两声唤得微微睁开泪眼,醉意朦胧地抬头看他。

“你回来了?”

逢辰以为她在说自己,应道:“嗯,我没走呀。”

“你没走?你哪没走?你走了好久了……”

说着,她那本就泪痕斑斑的脸上,又涌出新的泪意。她猛地往前一扑,抱住了正蹲在地上的逢辰。逢辰心中一震,从未见过她如此主动。她抱得极紧,勒得他脖颈都有些发疼,但他亦立刻回抱,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下一刻,她便将脸埋在他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你不在的时候……有混蛋欺负我……”

“谁?哪个混蛋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她却哭得更伤心了,哽咽着说:“我……我跟你告状……还有用吗?”

“有用!什么时候都有用!只要我活着,就一定有用!”

苏锦绣趴在他肩头,哭得几乎脱力,才缓缓松开手。她抽噎着,小脸哭得都皱了。逢辰心疼地抬手,用指腹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牵起他的手,便往西厢房走去。

逢辰亦步亦趋地跟着,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恍惚。

好像在某个遥远的午后,他也曾被她这样牵着,穿过什么地方。

穿过什么地方?

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

就那样穿过蜀葵映艳的回廊,穿过绣布悬垂的画堂,穿过时光织就的缄默。

从头至尾不过数丈路,却无端让人想起一生好光景。

但也仅这一个画面而已。

停步时,他们已到主厅旁的西厢房,逢辰一进去,便觉屋内布置异常熟悉,仿佛在哪里住过一般。

而苏锦绣此刻的主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她直接揽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泪水很快濡湿了他的衣襟,醉意熏熏地说:“大院子其实不好,我不是很喜欢。”

逢辰不明所以,却还是紧紧抱住她,用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又低头吻去她的泪痕:“生活好了,不开心吗?”

“我宁愿不要这些……我宁愿不要这些……”

“好,不要。”逢辰顺着她的话,温柔地问,“那你想要什么?是想要更大的院子吗?”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她哭得声音都发飘,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我想要你回来。”

逢辰这才恍然大悟,她口中的“你”,并非自己,而是那个没有回来、没有出现的人,她的阿钦。

他的身子一点点僵住,可终究是心疼大过了怒意,也大过了醋意。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用着她想象中那人的语气,低声哄道:“我回来,我已经回来了,我不走了。”

苏锦绣闻言,缓缓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他亦耐心回望。

下一刻,苏锦绣勾住他的脖子。

逢辰愣住了。

她踮起脚尖,献上了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真心的吻。

第53章 鱼水欢 纵情鸳鸯锦,粉融香汗枕。……

今宵烛高照, 香汗渍鲛绡。

酒力渐浓春思荡,好将柳腰贴向郎。

锦被翻红浪,求郎把力消。

怜卿乱红妆,快慰来似潮。

十指相扣山海誓, 不要来日要今宵。

手软郎肩抱不成, 断续哭吟共扶摇。

一个美妙的夜晚。

如果她嘴里唤的名字不是阿钦的话。

烛火已烬, 更鼓三通, 帐内昏黑一片。

苏锦绣乖顺得像只卧在暖炉边的猫,软在逢辰的胸膛, 显然是累得昏了去。

仲夏初至, 五月初的夜,本就带着几分燥热。方才两人情动,更是不管不顾, 此刻肌肤相贴处,尽是黏腻的香汗, 床被也湿了大半。逢辰却浑不在意, 依旧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俯首, 在黑暗中反复亲吻她的杏腮、琼鼻,最后流连于那瓣小巧的唇。

回想着她方才情动时的媚态,贪恋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心头被极致的满足感填得满满当当。

好喜欢,好喜欢他的巧巧。

只是, 那份满足里终究掺了一丝苦涩, 像眼里落了颗不能不在意的沙子。

他想, 方才该多饮几杯鸩毒般的烈酒,或许醉了,就听不见她在情潮之巅, 一声声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了。

待他妥帖清理,两人方得干爽安睡。他从身后环住她,耳廓贴着她的脸颊,忽而生出几分怯意——竟想问她,是否觉得自己卑劣无耻,趁她醉意朦胧,扮演她的心上人行了苟且之事。

可她此刻小脸红红,呼吸绵长,睡得正香甜,哪里像能答话的样子。

逢辰猛地一阵心慌。他怕,怕她醒来后看到床边是自己,脸上会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

那恐怕比一剑杀了他还要难受。

于是,他最后又轻轻吻了吻她的鬓角,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地退出帐外,灰溜溜地逃了。

翌日近午,苏锦绣才揉着惺忪睡眼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绣纹,她习惯性地想伸个懒腰,可手臂刚抬过头顶,便僵在了半空。

浑身像是被什么捶过碾过般酸痛难忍,那只手竟再也掰不回来了。她咬着牙,忍着剧痛才将手臂放回原位,脑子已然懵了。

昨日……昨日是乔迁之喜,难道自己喝多了与人起了争执,被人打了?

迟钝的思绪渐渐回笼,她掀开被子查看。

漱石居正厅内室,突然传出一声尖叫,震得檐下的喜鹊都飞了。

守在门外的步月和裁云立刻推门而入,急切地问:“姑娘怎么了?”

幸好层层床帐尚未拉开,她们看不到苏锦绣坐起后满背的咬痕。

“没事没事,方才不小心碰到脚了。”

待两人关门退去,苏锦绣才缓缓褪下锦被。

看着身上斑驳交错、深浅不一的痕迹,以及某处难以言喻的肿胀与异样,再望向空荡荡的床榻,她的记忆一片空白。

昨日……昨日她在府中宴客,后来喝多了,再然后呢?

苏锦绣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昨夜的细节,但她很快便锁定了罪魁祸首。

昨日乔迁宴上,宾客皆是女眷,唯有一个混账东西!

于是,裁云和步月便在餐桌上见到了有史以来饭量最大的主子。

苏锦绣持玉箸翻飞,边吃边回忆。昨夜的片段渐渐清晰,她其实并不介怀失贞这件事,因为回忆里,她自己也挺享受,甚至相当主动。

她真正气恼的,是那人的不告而别。他这一逃,便将本可坦荡面对的情事,染上了偷情的龌龊意味。

跑什么?翌日清晨说开不就好了?难道是因为他有婚约,便视此为露水情缘,像嫖宿一样,完事后就溜之大吉?

混账东西!

苏锦绣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先吃饱喝足,补足力气,再去找那个登徒子清算这笔总账!

天边已现熹微,正是百官退朝之时。

“思渊!思渊!”

直到崔澄第五次唤他,逢辰才猛地回过神来。

“愣着干嘛?下朝了呀。”

“哦哦,走。”

崔澄狐疑地打量着他:“怎么魂不守舍的?方才朝堂之上,官家垂询禁军调度,你竟怔忪半晌才作答,是不想要这乌纱帽了?”

逢辰皱着眉,望向天边几只比翼而飞的归鸟,声音低沉地问道:“崔澄,若你有个朋友,他和心爱的姑娘共度了良宵,可那姑娘却把他错认成了另一个人,你说,他该怎么办?”

崔澄不假思索:“这有何难?再共赴巫山一次,让她看清,是我,不是别人。”

说罢,他绕着逢辰转了一圈,审视其神色体态,倏然顿悟,一把揽住他的肩颈,狭促笑道:“哦——你那娇娇儿,终是得手了?”

逢辰一把推开他,皱眉冷声道:“说了,是我一个朋友!”

正自气闷地四下张望时,他瞥见了同样跨下台阶、刚退朝的易如栩,与他的神清气爽不同,对方眼下一片乌青,分明是彻夜未眠、熬穿了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昨日石韫玉为了帮自己,直接把易如栩带到了逢府,两人连夜处理浴兰节的礼仪事宜,想必便是因此才未能安歇。

两人上了马车,刚要启程,一名禁军下属匆匆赶上。逢辰便邀他上车,一同商议明日禁军换防的调度细节。崔澄在一旁听着,虽不懂禁军之事,却也有意请教。逢辰摆摆手:“此刻说也说不清,明日我去军营找赵都虞候,让他将西营的布防图重新勘定,再拿回来一起看。”

说话间,马车已到逢府门口。

逢辰掀开车帘,刚要下车,却猛地合上帘布坐了回去,脸色凝重如遇洪水猛兽。

崔澄和下属皆是一愣。

“怎的不下车?”

崔澄疑惑地掀帘外望,随即一笑:“呦,那不是你金屋藏娇的苏姑娘吗?”

苏锦绣用过早膳,便径直往逢府而去,打定主意要守株待兔。

门房小厮见是她,不敢怠慢,忙转身入内通报逢辰房里的大丫鬟。她立在府外,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身上残存的酸痛让她站姿都有些不稳。

不多时,那日曾在她面前故作娇弱的小丫鬟款步而来,脸上堆着笑:“姑娘可是来找我们公子?怎好让您站在这儿吹风,公子知道了定要心疼的。快随我来,去公子房里稍候。”

苏锦绣不疑有他,便跟着她进了府。

马车内,崔澄放下车帘,促狭地瞥了眼逢辰:“瞧你那惊弓之鸟的模样,人家都进府了。”

逢辰闻言,随即强装镇定,沉声道:“……西营的布防之事刻不容缓,我们现在就去。公事为重,当鞠躬尽瘁,早些勘定才好。”

话音未落,没等崔澄和下属开口,他已对车夫吩咐:“走!”

苏锦绣在鹤唳亭用过午膳,眼看暮色将至,逢辰却依旧不见人影。若是等到晚上再离开,被人看到,难免徒惹非议。

临走前,她问那丫鬟:“你们主子今日很忙?”

名叫雪杏的丫鬟同她主子一样玲珑剔透,笑着回禀:“主子昨日提过,这两日公务缠身,许是要忙上两三天呢。”

苏锦绣回了华韵阁,便见琳琅等人已摆出五彩斑斓的百索售卖。这些用彩丝精心编织的丝绳,是浴兰节必不可少的饰物。

人们相信佩戴百索能驱邪避灾、祈求长寿。她却无心细看,拖着酸痛的身子挪进里间,躺上软榻,只觉疲惫不堪,想着先歇两日再动工。

曼姝掀帘而入,见她这般模样,关切问道:“怎的了?可是绣活累着了?”

苏锦绣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忽又猛地坐起,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昨日石韫玉前来,借浴兰节宫廷绣品之名,实则传达了太后寿宴需绣“百鸟朝凤”屏风的旨意。

石韫玉掌管宫廷礼仪之事,本可将此差事交由宫廷文绣院来承办,却特意来问苏锦绣愿不愿意接。她当时说此事酬劳丰厚,更是扬名的好机会。

若能承办太后寿宴贺礼,对她争夺“汴京第一绣娘”的地位无异于一步登天,她当时便一口应下。

可此刻细想,此事并非那般简单。

可这绣品不仅要做到极致,更牵扯着后宫那点微妙的争斗。那百鸟朝凤屏风共十二扇,皆用名贵木质为框,饰以金底雕漆工艺。屏风之上,除了百鸟朝凤的主题图案,更点缀着牡丹等各式花卉。

如今宫中,皇后与贵妃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苏锦绣曾听闻,宫中文绣院有位绣娘,只因绣了“凤压牡丹”的纹样,暗示皇后尊贵,便被贵妃寻了由头惩治,打发到了宫外。如今这屏风上恰好也有凤与牡丹,摆放的位置、刻画的主次,都成了性命攸关的难题。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究竟该让凤更突出,还是让牡丹更夺目。此事已不是关乎钱财与名声那么简单,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她必须找石韫玉商议一番。可身上的酸痛却让她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一想到这酸痛的源头,她心里便忍不住暗骂那个混蛋。

苏锦绣养了三日,终于能行动自如,便立刻赶往逢府,想找石韫玉商议百鸟朝凤屏上凤与牡丹的绣法安排。谁知到了逢府,却被告知石韫玉和逢辰都随官家去了行宫,归期未定。

苏锦绣心中那团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气的不是石蕴玉,而是另一个混账。

她只恨不得此刻就见到逢辰,将他那张虚伪的脸撕碎。

去行宫这种地方,本就是石韫玉这种掌管礼仪的官员该随行的差事。可逢辰是管禁军的,他去行宫,除非是自己主动要求,否则根本没这个道理。

她当即提笔写了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空碗][空碗][空碗]

第54章 等死吧 冤家已恨煞,我何须怜卿。……

行宫夜, 三更天,耿耿星河,难安眠。

逢辰猛地惊醒,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胸口剧烈起伏, 额上已沁出薄汗。

他抬手掀开锦被, 目光骤然凝滞, 最后终究是捂住脸,久久没有言语。

方才梦里的景象太过清晰, 巧巧在他身下, 美目迷离,一如那个荒唐的夜晚。她的喘息如空谷莺啼,柔荑似无骨藤蔓, 全然任他驰骋。一声“哥哥”婉转勾魂,一句“亲亲”蜜意蚀骨。

自从逃来了行宫, 这般绮梦, 竟夜夜纠缠, 无有断绝。

近乡情更怯,所以他怕见她,更怕她开口相询,怕她说厌恶自己。

可这样躲着,真就好受吗?

夜夜被蚀骨的念想缠得寤寐难安, 总要冲好几回冷水澡才能安眠。

石韫玉早已瞧出他的异样, 次日在行宫莲花池畔, 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又是何苦?你叫人家姑娘怎么想,只当你是吃干抹净便逃了,一句安抚也无。我告诉你, 她定是厌弃你了。”

逢辰闻言,双目微阖,咬牙道:“那我能怎么办?我就算不跑,她也一样厌我。”

“哎,那可就不同了!”石韫玉急道,“你敢于直面她,便是有担当。你这样躲着,反倒叫她以为你不想负责。”

逢辰摆了摆手,语气疲惫:“你不懂。”

“是是是,你最懂,你最懂!”石韫玉被他气得失了耐心,甩袖而去,口中还嘟囔着:“你这么懂,怎么没见你把人追到手?真是油盐不进!”

午时,三人于凉亭中共进午膳。一名小厮疾步而来,递上一封书信与石韫玉。

她阅毕,余光瞥向逢辰,那人依旧是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仿佛被相思缠得只剩半条命。

石韫玉放下信笺,淡淡抛出一句:“巧巧下午到。”

“啊!”逢辰猛地起身,力道之大险些掀翻石桌。崔澄亦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举动惊得一怔。石韫玉重重拍案,厉声斥道:“你再这般躲着,便真枉为男子!”

苏锦绣听闻邻居易如栩要去行宫为史书补充记载,便顺势以请教石韫玉为由,要随他同去。易如栩让她扮作自己的丫鬟,换上一身桃粉裙装,衬得她明眸皓齿。

入了行宫,易如栩引着她一路打探,终至石韫玉的院落。刚进院门,便见对面立着两人——正是石韫玉与那混账。

苏锦绣神色淡然地走上前,脖颈间几抹未褪的红痕若隐若现,如雨后桃花,引人遐思。逢辰瞥见,心中愧疚与羞赧交织,忙垂下眼睑,不敢与她对视。

可苏锦绣却视他如无物,径直握住石韫玉的手,语气急切:“韫玉姐姐,那屏风明日便要动工,我必得先问过你才敢下针。你说我是绣凤穿牡丹,还是牡丹绕凤?宫中之事繁杂,还望姐姐为我指点迷津。”

逢辰愣住了。

他本以为她是为自己而来,心中窃喜她并非真的厌弃自己。可如今看来,她竟是真的有正事在身,那……她或许终究还是厌恶自己的。

易如栩见这小子眼神飘忽,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禁暗自纳闷。

石韫玉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便直接绣凤穿牡丹。无论如何,于理于据,皇后始终在贵妃之上。”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且在牡丹旁添些萱草。萱草又名忘忧,象征慈母之情,亦是暗指太后。如此一来,皇后见了无话可说,贵妃若敢置喙,见太后亦在其上,便也不敢多言了。”

苏锦绣眼睛一亮,喜上眉梢:“好的,韫玉姐姐,多谢你!”言罢,她转身对易如栩道:“如栩哥,我们走吧。”

两人随即并肩离去,苏锦绣的眼风自始至终都未扫过逢辰一眼。

“她……她就这样走了?”

逢辰与石韫玉面面相觑。

入夜,苏锦绣歇在易如栩院落的偏房。行宫地处山野,比京中凉爽许多。她掬了盆清水,细细盥面,又散开丫鬟的双丫髻,对着铜镜梳理青丝。

窗棂微动,似有轻响,她只垂了垂眸,浑不在意。

继而一声轻悄的落地声,脚步声渐次逼近,铜镜中便映出那人的身影。

苏锦绣唇角勾起一抹嗤笑:“一身玄衣,倒真把自己当梁上君子了?也是,你本就爱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逢辰知晓她在嘲讽自己见不得光,却依旧径直上前。苏锦绣早已备好后手,桌上横放着数支锋利簪子,只待他再犯浑,便要给他些颜色看看。

可未料想,逢辰“扑通”一声,竟直直跪在了她的梳妆凳旁。

这回,轮到苏锦绣愣住了。

苏锦绣眉头一蹙,将梳子拍在桌上,扭头斥道:“起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碍眼。”

他身形颀长,即便屈膝跪地,也恰好能与坐着的她平视。

苏锦绣冷笑一声:“门都给你开着,偏要走窗户,做亏心事做习惯了是不是?”

逢辰本欲辩解,可此刻跪在她面前,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雅的兰香,看着她杏眼含怒,美眸中似有火焰跳动,那樱桃小口一张一合,字字句句皆是训诫。看得他心神荡漾,眼神渐渐迷离,咽了咽口水,将到嘴边的话全忘了。

苏锦绣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火气更旺。她猛地站起身便要离去,却被他一把死死抱住了腿。

苏锦绣知晓挣脱不开,索性也不再白费力气,只低头冷冷地睨着他:“你究竟意欲何为?今日便索性说开了。你且放宽心,我断不会因那一夜露水情缘,便向你索要分毫。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往后更不会。你也无需忧心你的婚约能否继续,你的世家公子身份是否会因此蒙尘。”

“话已至此,逢公子请便。出去时走正门,莫要再做这钻窗的行径了!”

“什么窗?什么门?我既已进来,就没想着要出去!”

逢辰抱着她的腿,手臂恰好托在她臀下,竟就这般直接站起身。他本就高大,苏锦绣被他一托,顿时失了平衡,只能慌忙俯身紧抱他的头颅,胸前柔软便尽数覆在他脸上。

他径直迈向床榻,苏锦绣若松手便会失衡,直到被他撂在床上,才得以挣扎,一脚蹬在他肩头。

逢辰垂眸看了看她的脚,目光缓缓从纤细脚踝滑至白皙小腿,再到她起伏的身躯、胸前,最后落在她晕红的脸颊。那目光似有实质,苏锦绣只觉浑身发烫,仿佛衣裳已被他层层撩起,肌肤被他抚遍。

“另一只腿也搭上来,像那晚一样。”他低哑着嗓音说道。

苏锦绣这才慌忙收腿,却给了他顺势上前的空隙。他俯身将她压在身下,双手撑在她耳侧,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滚出去。”她声音冰冷如霜。

“你没有厌弃我,对不对?”他急切地追问,“你留门让我进来,便是给我解释的机会,对不对?”

苏锦绣别过脸,语气淡漠:“无需解释。此事我亦有过,不该醉酒。我并无纠缠之意,只是想把话说开,从此两清。”

“又两清。”逢辰低低笑了,笑里尽是嘲弄与不甘,“又要和我两清?苏锦绣,你觉得这可能吗?”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指在她小腹最底端轻轻往上滑,像是在丈量着什么,随即在某个地方猛地一点。

苏锦绣被他点得身子一颤,伸手去推他,却听他声音暗哑:“我都到这了,你怎么跟我两清?”

苏锦绣愣了许久才参透他的言外之意,瞬间被他的无耻惊得心头火起。他却在她上方低笑,眼神玩味如猫戏老鼠:“不管你那晚叫的是谁,进去的是我。苏锦绣,你好好接受这个事实罢。”

“叫……叫什么?”

“你还在装傻?”他的笑容骤然敛去,眼底翻涌着寒意,“你叫的是你的阿钦啊。你最爽的时候,嘴里喊的是他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刚刚你那般疾言厉色地训斥我,可知道最委屈的人是我?我那般卖力想让你快活,结果你却叫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他的手不知不觉间移到了苏锦绣的脖颈,指尖轻轻按压着她脆弱的动脉,力道若有似无,仿佛在衡量着什么力道能一击毙命,又仿佛在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战栗。

苏锦绣却不怕他,料定他没有这个胆子。她只是皱眉淡淡回望,脑中反复琢磨着他那话的深意。他现在是全然不接受自己曾经“闻时钦”的身份了吗?竟厌弃到如此地步?就连在床上,也只能叫他后来这个偷来的名字?

可她偏要提醒他。提醒他曾经有过那样一个身份,提醒他曾经是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少年,没有今日的煊赫权势,也没有今日的婚约羁绊。

于是,她故意开口刺激,声音清冷淡漠:“没办法,我心里全是他。所以就算是和你在床上颠鸾倒凤,我想的也都是那个少年,而不是你。”

他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好啊,那你今晚就等死吧。”

第55章 不许怨 恼恨结旧丝,策马踏晴芳。……

苏锦绣被他以锦被兜头一蒙, 旋即身随颠簸,他终究还是破窗而出。

她不许他走窗户,他偏要。她欲和他两清,他也偏不。

怨不得谁, 全怨她情非所属, 偏要结为冤家。

那便如她所愿, 成全这一场孽债。

锦被再掀开时, 苏锦绣睁眼,已置身陌生院落, 料来是他的。

随即, 便是一场变化莫测,又无力抵抗的天气变化。

从亥时到子时,狂风骤雨, 雷声大雨点也大,滴在台阶上, 水声拍打, 无穷无尽, 不知何时会停。

原来漱石居赏雨那夜,檐下的蜀葵开得那般好,那般舒展,不过是因为上天甘愿。上天降雨若不肯收敛,不愿怜惜, 有的是法子叫花儿蔫下去。

就像此刻, 雨势渐大, 雨滴落下的频率渐密,蜀葵被击打得迫趴伏在冰凉的土地上,摇摇欲坠。

“二郎……二郎……”

短暂的风停雨歇, 苏锦绣抓紧这片刻喘息,抽噎着,大口呼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

下一秒,脸上的乱发被身后的人仔细拨开,嘴角的涎水也被指腹轻轻拭去。逢辰和她一样,赏雨赏得浑身是汗,但眼中的狂躁与怒火,显然已被那声“二郎”抚平。

他缓缓低下头,越来越近……

随后在她耳边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低语,语带嘲弄:“刚开始不是很硬气吗?别改口呀。”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就从地毯变成了房顶。

一声几不可闻的尖叫,一声闷哼,宽阔的肩膀又遮住了她眼前的视线,仅能看到最上方的一点房梁。

天气太恶劣,那房梁,渐渐晃动起来,又渐渐飘忽,有了残影。

窗外的蜀葵被雨势击打得几乎要颤折了腰。

随后,在昏死之前,听见的是他的哭声。

那哭声里,似有赏雨赏到最盛妙处时,难以忍受的愉悦,又似有看到蜀葵被雨时摧残时,难以言喻的痛苦。

“啊……巧巧,好爱你……真的爱你……不许怨我……”

冤家宜杀不宜解。

苏锦绣在行宫养了五日,回了漱石居后,脑中便只剩这一句话。

此刻,她正对着菱花镜,往膝盖上涂抹药油。那上面,细密的伤痕与青紫的瘀斑交叠,尚未褪尽。

“姑娘,这是怎的了?”步月端着一篮时蔬瓜果进来,抬眼便见软榻上的姑娘露着一截雪白曼妙的小腿,正低头专注地涂抹药油,不由得惊呼。

苏锦绣目光未动,淡淡回道:“去行宫时,被恶犬所伤,从阶上失足摔了。”

“什么恶犬如此嚣张?”步月放下篮子,心疼地凑上前。

“原以为是头温顺忠犬,”苏锦绣摩挲着膝盖上的淤青,语气冰冷,“不曾想如今獠牙毕露,竟是头需得打杀的恶犬,留着,早晚是个祸患。”

步月听得心惊,却也不敢多问,只低声劝道:“姑娘消消气,以后离那恶犬远些便是。”

苏锦绣没有接话,只是将药油瓶盖好。

最好是远些,若再见到他,苏锦绣连一刀攮死他的心都有了。

那日醒来,床榻上又只剩她孤影一人。他竟又像那狎妓的浪荡子一般,享用完便逃之夭夭,只留下几个丫鬟,说是主子吩咐了要好生伺候。

她们的确伺候得无微不至,汤药饮食,关怀备至。可这行径,比那晚的肆意挞伐,更让她恨得刺骨。

第一次他不告而别,或许还能归咎于公务繁忙,或是初尝禁果后的羞赧。但这第二次,便只剩下不愿面对的怯懦了。

他不愿面对,昨晚与他抵死缠绵的,于他而言,或许仅仅是身体的慰藉,一个宣泄欲望的对象,而非灵魂相契、现实中那个被他需要的妻子。

她轻轻抱住膝盖,将脸埋入膝间,单薄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步月本在桌案那边摆放瓜果,扭头瞥见这一幕,见姑娘竟在低声抽泣,连忙放下手中的玉盘跑过去,又急着唤了裁云一同来劝慰。

整理罢心情,苏锦绣便借着易如栩的马车前往华韵阁。那副凤穿牡丹屏风的绣活耽搁不得,她也急需投入自己的营生,好让那些孽缘烦心事暂离心头。

马车内,易如栩见她眼眶微红,又知她在行宫休养多日,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他既心疼她的遭遇,又对逢辰的行径更添厌恶,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便想起先前她央自己教骑马的事,开口唤道:“巧娘。”

苏锦绣回过神:“嗯?”

“明个观天象是个艳阳天,”他说,“我带你去金明池学骑马如何?”

苏锦绣心中微动,念及枣糕买回来后,还未曾好生遛过,便轻声应道:“有劳如栩哥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易如栩笑了笑,“明天我休沐,有的是时间。”

待到第二日,两人便一同从薄尉巷出发。

易如栩本欲与她同乘一马,转念一想,此举恐过于暧昧,怕让她不自在。于是,两人同坐马车,身后跟着两个仆从,一人牵着苏锦绣的枣糕,另一人牵着易如栩的白马。

那白马原名叫飞云,是匹神骏非凡的好马,后来易如栩觉得,该与苏锦绣的枣糕凑成一对,便主动给它改名叫糯米。

他们本欲往金明池旷野草场学骑,结果即将入门时却被侍卫拦住了。侍卫言世家子弟正于内驰马击鞠,劝二人转往侧畔故道。那里临着河湾,碧茵覆岸,景致亦清雅可人,正好任马儿啮草闲食。

二人闻言,当即改道往河堤而去。

此时真是易如栩说的艳阳天,阳光虽盛却不刺眼,空气里带着丝丝凉意,让人觉得神清气爽。苏锦绣望着开阔的视野,那点烦忧孽绪也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巧娘,上马吧。”易如栩温言唤道。然他目光扫过苏锦绣纤弱身量与枣糕的昂然姿态,马镫高悬,让她自己攀援上去确实有些难。他本有心伸手相抱,又觉得此举过于逾矩,恐惹她不适,心中不免有些踌躇。

苏锦绣试着抬足试踏几番,可马镫都快到她腰了,怎么也上不去。她四顾寻觅,想把马车边的小凳子搬过来,正要跑去时,却听得易如栩叫了她一声:“巧娘。”

她转头时,已不见人,低头看才发现易如栩已屈膝下蹲,将大半肩背坦呈于她眼前,显然是要让她踩着上去。

“不不不,我去搬板凳……”她话还没说完,易如栩就做了件他这辈子最逾矩的事。

他轻轻抓住了她的脚踝,放在自己肩上。

“我送你上去,”他说,“踩稳了告诉我一声,我起身,你再借力。”

凭君托举之力,苏锦绣终是稳稳登上了枣糕,视线骤然升高开阔,她心头一慌,下意识攥紧了马缰。

易如栩仰头笑道:“放松些,巧娘。枣糕温顺,不会伤你,我亦不会。莫夹它的马腹,恐惊了它。”

苏锦绣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试探着伸手抚上枣糕颈后的鬃毛。枣糕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原地轻快地踏了踏,虽跃跃欲试,却终究乖乖立着,似是既为主人所骑乘而欢喜,又怕惊扰了她。

苏锦绣见此,脸上绽开一抹真心的笑。

“我先牵着缰绳,陪你从河堤这头走到那头,试试骑感。”易如栩道,“总得像学步的婴孩,先会爬,再会走,不是?”

苏锦绣打趣:“是是,如栩哥不愧是翰林院的人,教学生真是一把好手。”

于是,长长的河堤之上,青草茵茵,河水粼粼。

青衫书生牵着枣红骏马,马背上坐着鹅黄衣裙的女子,远远望去,宛若一幅山水泼墨图中的一隅。

目光所及,皆是生机。她这才发现,河堤两岸除了茵茵绿草,还点缀着不少不知名的野花。

粉白的野蔷薇缠绕在岸边的柳树上,星星点点。浅紫的马兰花,叶片细长,花朵却开得精神。还有金黄色的蒲公英,撑开一把把小伞,风一吹就轻轻摇曳。

花香混着青草与河水的气息,清新宜人。

苏锦绣骑着枣糕,缓缓走到河堤尽头,又调转马头。

她回头看向易如栩,眼睛亮晶晶的:“如栩哥,我觉得我可以自己拉着缰绳走一圈了!”

易如栩笑着挥手:“去吧去吧,我相信你。别慌张,慢慢来。”

得到他温柔的肯定,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小腿轻轻夹了一下枣糕的马腹,示意它前行。枣糕似是领会了主人的心意,稳稳地驮着她往前走。

易如栩则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苏锦绣骑在枣糕背上,渐渐胆子大了起来,竟有些得陇望蜀,想让易如栩教她真正地跑起来。

“如栩哥,”她勒住缰绳,回头喊道,“你教我骑快点好不好?”

易如栩却笑着摆手:“心急不得,巧娘。你且再牵着缰绳走两圈,循序渐进才能熟能生巧。今日先练稳当,明日再来学跑。”

苏锦绣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点点头:“好吧。那如栩哥你歇着,我再去跑一圈——不,走一圈。”

待她拍着枣糕走远,易如栩才露出一丝无奈又温柔的笑。他自己当年学马,一个时辰便已能驰骋,便是有悟性的,半日也足够学会基本骑术。他这般留一手,并非觉得苏锦绣天资愚钝,不过是私心作祟,想多些时光陪在她身边罢了。

“明日……明日便又能一同来了。”他轻声自语。

苏锦绣又赏了一圈河堤风景,心下越发欢喜。

她想象着,日后学会了骑马,便能骑着枣糕随心所欲地去想去的地方。去华韵阁绣活,去街上闲逛,甚至去城外看风景。汴京的景致,以后她都要自己看个遍,再也不用坐谁的马车了。

怀着这份雀跃,她骑着枣糕慢悠悠地往回走。

一阵风过,吹得堤岸的柳絮与花瓣漫天飞舞。

几片沾着露水的粉白花瓣,轻飘飘地落在了枣糕的鬃毛上,还有一两片粘在了它的额间。苏锦绣骑着马,一边走一边低头,小心翼翼地替它把花瓣一片一片拨下来。

“好枣糕,真是世上最乖的马儿。”她轻声夸赞着,声音里满是欢喜。

她就这样低着头,专注地给枣糕梳理,不知不觉间,枣糕已经驮着她走到了易如栩附近。

等她把最后一片花瓣拂掉,满意地抬起头时,才发现易如栩的身旁,竟然站了另一个人。

第56章 青州雁 痴儿犹望雁,少年信中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