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如栩本想伸手扶苏锦绣下马, 苏锦绣却摆摆手,轻声说:“没事没事,我自己来。”
今日他扶了,日后自己骑马的时候还多着呢, 总不能次次仰仗于人。且方才已在马背上绕行两圈, 早就适应了这个高度, 心里也不怯了。
于是, 她右腿抬起一滑,身体顺势转为侧坐, 然后如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般, 往下一蹦,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方一站定,她抬眸看向易如栩身侧的陌生公子, 瞧着是素不相识,想着应是易如栩的同僚, 便暂未开口。然而, 易如栩竟也没有要介绍的意思。苏锦绣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易如栩却低声说:“我亦不认识这位公子。”
“敢问阁下是?”易如栩随即开口问道。
那公子语气闲散:“无妨,我识得二位便够了。在下五品宣教郎穆画霖。”
“穆画霖?”苏锦绣和易如栩同时一怔。
易如栩心中惊涛暗涌,眼前此人竟是皇后胞弟、将门穆家之子。而苏锦绣的震惊则另有缘由,此人正是先前阿钦屡屡提及的那位知己。
随后,穆画霖便拱手客套道:“蹴鞠方罢, 便见二位在此驰马, 观这位兄台风骨不凡, 想来应是翰林院的易编修?久闻兄台才名,早就想结识一番了。”
易如栩亦拱手还礼,谦声道:“穆公子谬赞了。我不过是翰林院一闲散编修, 何德何能当此谬赞。倒是穆公子年少有为,在宣教郎任上颇有建树,我才是久仰大名。”
苏锦绣见这两人一见面就文绉绉地互相吹捧,不禁暗哂,换作是她,肚子里可倒不出这么多虚头巴脑的话来。于是她悄悄扯了扯易如栩的衣袖,轻声说:“如栩哥,那你们慢叙,我不便多做打扰,先牵着枣糕去那边吃点草。”
易如栩点点头,温声道:“好,你先去,我片刻便来。”
苏锦绣牵着枣糕的缰绳就要往回走,穆画霖却倏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然而,我此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有位知己托我带话给苏姑娘。”
“我?”苏锦绣指了指自己。
“正是。”穆画霖颔首,“苏姑娘,借一步说话?”
苏锦绣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于是便换成了易如栩牵着枣糕,在不即不离的一处草坪上驻足,任它低首啮食青草。他则负手而立,时不时抬眼望向苏锦绣那边,目光如缕,始终未曾稍离。
苏锦绣与穆画霖并肩徐行,欣赏着眼前斜阳如醉的景致,心里却有些恍惚,想来穆画霖要带的话,多半是逢辰的吧。
会是什么呢?迟来的承诺,还是一句轻飘飘的致歉?
既是如此,为何不亲自来说?
苏锦绣心中疑窦丛生,却也只是默默走着,静候穆画霖开口。
穆画霖却也只是默默而行。
苏锦绣实在忍不得了,正想开口提醒,只见他突然抬头望向天边。她也随之望去,见一对大雁相依相偎,振翅南飞。
穆画霖轻声吟道:“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这大雁乃是忠贞之鸟,一生只认一个伴侣,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苏锦绣蹙眉道:“穆公子究竟想说什么?不妨开门见山。我不懂你们文人官场的那些弯弯绕,有话直说便是。”
穆画霖洒脱一笑:“苏姑娘快人快语。你看,那对大雁飞去的方向,正是青州。”
“青州?”
“不错。”穆画霖点头,“思渊前几日从行宫仓促动身,也是去了青州。”
他去青州,如此仓促,竟未等她醒来便离去,想来是有十万火急的公务在身。
如此说来,倒是错怪他了?
“苏姑娘可知他为何而去?”
“为何?”
“因为县主的外祖母突然病重,想来已是时日无多。县主自幼与外祖母情谊深厚,此事一出,她悲痛欲绝。思渊实在担心,闻讯便即刻赶往青州,去陪伴她了。”
苏锦绣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思渊亲口同我说,他很是担忧朝光,可行宫里还有一位需得打发,便托我来捎句话。”
她随后抬头,凝神细观那对大雁。
只见一只飞得稍低,另一只便亦步亦趋,调整身姿与之平齐,只求与它同频。纵有风霜雨雪相逼,乱花渐欲迷眼,它的方向,始终朝着伴侣所在。
穆画霖偏头见苏锦绣看得入神,便又说道:“此去青州,它们若能寻到那片青鳞湖便好了。那湖四周芦苇丰茂,水草肥美,鱼虾更是取之不尽。岸边还有大片的滩涂,最是适宜它们停歇休整。”
“良禽择木而栖。有些鸿鹄,生来便志在千里,纵是偶落寻常枝桠、浅水小塘,也不过是暂歇而已,难成气候。待羽翼休整完毕,终究还是要与同类并肩,一同翱翔于云霄之上。”
苏锦绣纵是再迟钝,此刻也听出了穆画霖话里的弦外之音。
本就是云泥殊路,被这般旁敲侧击地排挤也在意料之中。素来听闻他与县主交厚,想来此刻是特意为县主出头,替她打抱不平的。
她只轻轻一笑,本不想与他计较,穆画霖却又步步紧逼:“苏姑娘莫要错付了心思,勾搭错了人。思渊如今已是潜龙在渊,一飞冲天,岂会折翼回巢,迎娶一只燕雀?纵有片刻温情,亦不过是过眼云烟。你且看大事上他选择谁,心便在何处。”
苏锦绣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她转头看向穆画霖,语气平静:“你怎知这雀儿就满心期盼着被那鸿鹄带回九天巢穴?”
“公子便这般笃定,寒门女子便定要依附权贵,方能立足吗?”
“我且告知公子,这段纠葛,自始至终皆是他强求。与其在此对我指手画脚、冷言嘲讽,不如先约束你的好兄弟,让他别再来纠缠我这只凡雀,免得污了你们那所谓的青云之志。”
穆画霖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竟还像模像样地对苏锦绣躬身一礼:“苏姑娘能有这般洒脱,实乃幸事,思渊也可少却一桩烦心事了。”
他特意加重了“烦心事”三字,仿佛苏锦绣的存在,于逢辰而言,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累赘。
既是他失礼在先,苏锦绣便不再给他留脸面,反唇相讥:“看来他如今真是飞黄腾达了,连你这品阶比他高的人,都要俯下去巴结?还是说,单凭逢辰二字,还不足以让你如此鞍前马后?那便是为了县主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如此看来,穆公子虽身处高位,可这处境,倒不如我呢。至少在我这儿,还是逢思渊主动纠缠。不知那位金尊玉贵的县主,可曾屑于正眼瞧你一眼?”
穆画霖行礼的身子猛地僵住,脸上的笑容已然挂不住半分。他强撑着笑意起身,语气生硬地说:“今日元璜失礼在先,苏姑娘所言极是。既然事情已说清,那在下便告辞了。”
穆画霖走后,方才还言辞犀利的苏锦绣,只默默然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漫散地投向远方,似有所望,又似一无所见,空茫如失魂魄。
穆画霖的话,纵是刻薄伤人,纵是苏锦绣一一驳斥,却有一句,她无论如何也反驳不了。
他说:“大事上他选择谁,心便在何处。”
那些小恩小惠,那些温言软语,他谁都可以给,何时都可以给。可一旦真有大事发生,哪怕只是一个未成真的噩耗,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奔向青州去安慰未来的正妻。而她这边,就算刚熬过一夜的磋磨,也比不上那边的一丝风吹草动。
直到易如栩牵着枣糕的缰绳走近,她才从怔忡中惊醒。
易如栩见她神色,便知她不愿多言,也不多问,只轻声道:“回去吧。”
苏锦绣应了一声,两人便踏着残阳,从河堤这头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天上突然掠过一只落单的雁。
她抬头望去,见那雁儿似是翅膀受了伤,飞得时高时低,形单影只,却依旧固执地朝着希冀之地飞去。
仿佛明知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纵使被风雨摧折,会伤心至死在半路,却仍为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固执地振翅前行。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苏锦绣这时候才真正的慢慢回神,心脏钝痛,呼吸困难。
就像突然遭遇噩耗,当下并不会立刻被悲伤淹没。只会下意识地把天塌下来的事当成寻常,让你能随意应对,甚至觉得无关痛痒。可一旦回过神,情绪便是汹涌而来,避无可避。
穆画霖口中的青州,和青鳞湖的雁,其实她是知道的。
因为在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有位少年,自江州寄信来。
信上说:
“汴京女儿家的聘礼多有鸿雁。我归来时,便去山头为你猎一只飞往青州的雁。”
“若你觉得不够好,我便只身去往青州那儿的青鳞湖。”
“听说那里的雁,羽毛比别处的更丰美,叫声也更清亮,是顶好的。怎么样?我为你猎三只,或者更多。”
“总之,我要让你成为汴京城雁礼最多的小娘子。”
一字一句,她都还记得一清二楚,至今倒背如流。
那时候,长夜里,就着昏灯读完,欢欣不已。
再看向天际,那只受了伤的雁儿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眨眼间便湿了满脸——
作者有话说:标注:
“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
引用自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
第57章 无可能 心属庭前月, 身缠表妹情。……
日子总要往前走, 别回头。
清晨,苏锦绣依旧在华韵阁中攻那幅百鸟朝凤。
用齐针细细勾勒牡丹花瓣的轮廓,再以虚实针掺着深浅不一的粉色,层层晕染出花瓣的丰腴与立体感。及绣凤尾, 便换了捻金线, 一针一线盘出羽片的华丽纹路, 针脚细密, 宛若天成。
兰涉湘在侧为她理线,将各色丝线分门别类绕于轴上。苏锦绣见她专注, 便打趣道:“如今竟劳烦兰二小姐亲自动手, 我这小阁可付不起千金小姐的工钱。”
兰涉湘头未抬,嘴角却噙着笑意:“你呀,就会装模作样。你使唤我的时候还少了?”
苏锦绣伸手轻扯她的衣袖:“那可不同, 使唤我们兰姐姐,自当有厚报。我给你做的那个……”她凑近兰涉湘耳畔, 声线压低几分, “便是上次说的, 那样的肚兜,算不算得上是顶好的报酬?”
兰涉湘红着脸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就你鬼主意多。”
笑罢,兰涉湘又幽幽一叹,理线的手未停,口中却絮叨开来:“我已跟父亲提了, 叶家有意退亲, 却碍着体面, 要我们先开口。父亲虽万般无奈,也应了下来,只是迟迟未去。这两日他为官场之事焦头烂额, 边境烽烟将起,赋税催逼甚紧,他正为此烦忧,倒把退亲的事抛到了脑后。”
苏锦绣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自她来到这里,还是头一遭听闻这等家国大事,绣针悬在半空,不禁问道:“如今不是国泰民安么?怎的突然要动兵戈?”
话音未落,两束娇艳欲滴的粉团蔷薇与雪青芍药倏然出现在她们眼前,吓得二人同时低呼出声。
转头望去,不是旁人,正是眉眼清俊的易如栩。他今日未穿官袍,一袭深蓝直裰,更衬得他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如栩哥,你可吓死我们了,针都险些飞出去!”苏锦绣拍着心口,嗔怪道。
易如栩含笑致歉:“抱歉抱歉,巧娘。想着以鲜花赠佳人,该添几分惊喜,没成想倒吓到你们了。”
苏锦绣与兰涉湘见了那花,满腔嗔怪顿时烟消云散。粉团蔷薇娇艳饱满,雪青芍药清丽脱俗,实在惹人怜爱。她们接过花时,易如栩问道:“我刚听你们言语,似在议论近日边境将有战事?”
苏锦绣还在摩挲着柔嫩的蔷薇花瓣,兰涉湘已抬眸问道:“正是。你如今身在官场,消息灵通,可知究竟是何缘由?此番战事,大约要持续多久?”
易如栩轻叹一声:“此事说简单亦简单,说复杂亦复杂。北方朔漠部近日不愿再行纳贡之礼,还屡次在边境寻衅滋事,劫掠边民。可官家如今摸不清他们的虚实,又忌惮朔漠部私蓄重兵,不敢贸然兴师讨伐。朔漠部虽未明言开战,却步步紧逼,显然是在试探我朝底线。”
“官家便想派遣八百精骑前往探查虚实,可那边少说也有几千上万的部众,这八百人……不过是去蹚路的牺牲品罢了。”
兰涉湘闻言,不禁幽幽一叹。易如栩看了苏锦绣一眼,继续说道:“如今精骑已召集得差不多了,却无人愿意领军。皆因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即便官家许下即刻封侯的重赏,那些将门子弟,哪怕平日夸夸其谈,自诩骁勇善战,也没人肯让自家子弟前往,更别说亲自领兵了。”
苏锦绣垂下眼睑,幽幽一叹:“哎,哪家父母能舍得自家亲人去赴这九死一生的险地呢?改日我们同去相国寺,祈求天下太平,愿战事消弭吧?”
兰涉湘心头一酸,用力点头:“好。”
易如栩沉默片刻,随即话锋一转,看向两人:“不知二位今日可有安排?”
苏锦绣与兰涉湘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没有。”
易如栩如释重负,却又面带苦色:“实不相瞒,我叔父今日设下家宴。他早有暗示,说我年已弱冠又已入仕,当速速成家立业。此宴名为家宴,实则是为我相看族中女子,还言今晚定要为我敲定婚事,免得我在外疏懒度日,逍遥自在。”
他目光恳切地望向二人:“所以,二位中可有谁能随我去见家叔一面,替我挡过这一关?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这番话其实问得多余。兰涉湘乃名门闺秀,若真去了,易叔父必然细究家世门第。稍有应答,再派人核实,转瞬便会败露。届时,不仅她颜面尽失,兰家声誉亦会受损。
最终,自然是苏锦绣应了下来。
然而到了地方,苏锦绣便悔不当初了。
只因易如栩的叔父易泊简,周身那股子威严,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他端坐在藏书阁的太师椅上,一身重臣气度,目光如炬,将苏锦绣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尤其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多作停留,冷冷开口:“姑娘家在何方?家世几何?”
苏锦绣还未及开口,易如栩已抢先一步:“叔父不必多问,她虽非叔父心中那等名门闺秀,但比她们好千万倍,也是我这辈子认定的良人。”
易泊简闻言,轻笑:“哦?如此说来,是……并无家世背景吧?”
随后,叔侄二人吵得不可开交。
苏锦绣被晾在一旁,觉得十分无聊,便悄悄走到博古架边,斜倚着一堆古籍,撑着脑袋看他们争论。
易泊简将茶盏一顿:“《礼记》有云,昏礼者,礼之本也!婚姻大事当门当户对,你如此行事,置家族声誉于何地?”
易如栩寸步不让:“叔父此言差矣!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传为千古佳话。可见情之所至,门第何足挂齿?”
两人皆是饱学之士,一个强调礼法,一个歌颂真情,唇枪舌剑间引经据典,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苏锦绣缩在角落,看得都乏了,他们还没吵完,突然又觉得午膳没吃饱,就悄悄从兜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蒸酥酪。
“放肆!”易泊简怒拍扶手,“司马相如有凤求凰之才,终非池中之物。此女又有何德能,堪比卓文君?”
苏锦绣刚咬下一口,冷不防被这一指,吓得差点没噎住。
“巧娘心性纯良,聪慧通透,远胜那些矫揉造作的大家闺秀!”
“无晦!你生来便是为了忤逆我,反对我为你铺就的所有坦途,是不是!”易泊简怒声道。
“非也,叔父。”易如栩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我只反对谬误之事!”
苏锦绣见易泊简气得脸色煞白,心中一惊,连忙想上前劝解,却被易如栩一把拉到了身后护住。她从易如栩身后探出头,实在担忧他叔父万一气出个好歹,他们可就担待不起了。
只见易泊简瘫倒在椅上,双手掩面,久久未动。她低声劝道:“如栩哥,你说话也软一些呀。”
话音刚落,易泊简猛地起身,朝他们阔步而来,吓得苏锦绣一颤。但他却径直掠过二人,在书房对面大哥的灵位前轰然跪下,悲声道:“大哥,我对不起你,我没把无晦带好啊!”
这位素日里威重如山、不苟言笑的朝堂重臣,此刻竟喉间哽咽,老泪纵横。易如栩见状,也有些不忍,他从未见叔父如此失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上前劝慰。
苏锦绣轻声推了推他的手臂,柔声道:“过去吧,他也是为你好,一片苦心。”
易如栩正待开口,门外忽然闯进一个身着七彩襦裙的少女。
那斑斓色彩搭配得恰到好处,非但不显俗艳,反倒亮眼夺目。少女一双杏眼清澈如溪,顾盼生辉。她梳着飞天髻,斜插一支碧玉簪,身披鹅黄轻绡,裙摆下缀着五彩流苏。整个人娇俏灵动,宛若月中仙子,毫无繁复之感。
“表哥!”少女甫一进门便扑进易如栩怀中,仰头望着他,眼波流转,娇声问道,“表哥,你来娶我啦?”
苏锦绣惊得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易如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手足无措,下意识抬起手,一脸无辜地望向苏锦绣,仿佛在无声地辩解。
易泊简扭头瞥见,连忙呵斥:“令令!退下!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令令被父亲一训,小嘴一瘪,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儿在里面打转,眼看就要滚落。
苏锦绣见状,连忙从袖中掏出手帕,塞到易如栩手里,用眼神示意他去安慰。易如栩接过手帕,有些笨拙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令令被他这般温柔对待,又破涕为笑,回头仰着脸,委屈地问易泊简:“爹爹为何要我退下?爹爹不是说我已及笄,该议亲了吗?我非无晦哥哥不嫁!”
易泊简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自己疼爱有加的掌上明珠,一边是自己视如己出的亲侄。按理说,表兄妹通婚乃是亲上加亲的美事,以他对易如栩品性的了解,这本是再好不过的姻缘。
可他曾在大哥为救自己而死时立誓,要悉心教导无晦,绝不能让自己因高烧而心智受损的女儿,耽误了他的锦绣前程。在他心中,易如栩虽是侄儿,其分量却早已超过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今日族中前来的女子,皆是他精挑细选之人,个个品性纯良,容貌出众,家世更是无可挑剔。
他本想,自己未能将无晦教得足够上进,至少也该为他寻一位贤良内助,让他的人生能少些波折,多些顺遂。可今日易如栩带来的这位女子,虽说看着并非奸邪之辈,但实在不是他心中能于无晦有助的良配。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个天真痴傻的女儿明白,她与表哥之间绝无可能。于是他沉下脸,先将令令叫了出去,然后对易如栩道:“你今日之事,可暂搁一旁。但你必须让令令知晓真相,正好这位姑娘也在此处,你们便演一场戏,让令令彻底明白,她不能嫁给你,你已有了良配,懂吗?”
易如栩闻言一怔,万万没想到叔父竟会如此妥协,连忙深深一躬,应道:“是,侄儿明白了。””
第58章 命弄人 此去无归日,天命妒痴人。……
三人出了府门, 街市上正是热闹时分。
令令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被糖画、面人、风车、琉璃盏这些新奇玩意儿勾得左顾右盼。
她左手揽着刚买的兔儿灯和泥捏的小老虎,怀里还鼓鼓囊囊塞着香包和拨浪鼓,几乎要抱不住了。可她的右手, 却似与易如栩腕间生了连理枝一般, 攥得紧紧的, 任凭易如栩如何想不动声色地松开些, 都纹丝不动。
易如栩看着她踮脚翘首,指着摊位上的走马灯咯咯直笑, 那模样天真烂漫, 不染尘埃,有些心下不忍。
他侧过脸,问身旁的苏锦绣:“巧娘, 你看……这场戏,当如何演来, 方能令她知晓究竟, 又不致伤她过深?”
苏锦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令令, 也是一脸为难,她轻轻摇头:“此事……我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措手。”
三人正行间,易如栩忽然抬手指向街尽头:“巧娘,你看,那是比翼楼。”
苏锦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座精巧阁楼立于街角, 飞檐翘角, 颇为雅致。
“我曾闻此楼有一段佳话,”易如栩续道,“楼中那株百年桃花树, 乃桃花仙子所化。若有情男女在此树下行三拜之礼,便能得仙子庇佑,一生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我前次带令令来过,曾将这传说讲与她听。她心思单纯,若见我们在此行礼,想来便会明白,你已是我的新妇了。”
苏锦绣听到“新妇”二字,愣了一下,又念及演戏而已,遂定了定神,轻声应道:“好,那我们便进去吧。”
二人牵着令令步入比翼楼。
楼外看似仄狭,入内方知别有洞天。院中颇为宏敞,中央老桃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几乎遮蔽了半边天,其上缀满嫣红桃花,开得如火如荼,远望如绯色云霞,绚烂夺目。
枝干间挂满了各色的祈福锦囊,随风轻轻摇曳,似有无数心愿在风中低语。
树下不远处,立着一尊小巧的桃花仙子石像,神态温婉。像前摆着几个蒲团,显然常有人在此私定终身,留下不少痴男怨女的缱绻足迹。
二人正低声商洽待会儿如何行事,令令却像只灵巧的小松鼠,一骨碌便跑远了,噔噔噔地爬上二楼的楼台。
那楼台向外悬挑一截,恰如天然的观景台,能将院中景致一览无余。她扒着栏杆,探着小脑袋往下喊:“表哥,姐姐,快看我!”
“哎,令令,你怎的跑这般快……”易如栩无奈地笑了笑,“罢了罢了,在那儿也行。令令,你且看好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苏锦绣,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待会儿,我们便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之礼。这个仪式,令令是知晓的。”
他语气庄严肃穆,仿佛眼前并非逢场作戏,而是真正的新婚大典。
苏锦绣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就在两人仍在低声商议之时,令令怀中玩具盈溢,一个没抱稳,手中风车便滑落于地。那风车轱辘轱辘滚了数圈,恰逢一阵风来,又顺风向旁滚去。
令令惊呼一声,忙将怀中物事放下,小跑着去追。就在她弯腰欲拾的刹那,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身形猛地向前扑出,额头撞上一个坚硬之物。
令令茫然抬头,首先入目的,是一双玄色云纹战靴,靴底厚重,边缘尚沾些许尘土。
她顺着战靴缓缓上望,只见那人玄色劲装外罩柳叶软甲,甲片细密如鳞,泛着冷冽寒光。乌发以银冠束于头顶,未戴头盔,赏心悦目的面容一览无余。
只是其周身肃杀之气凛冽,仅一个蹙眉,凌厉便盖过俊丽眉眼。他腰间悬一柄长剑,身后还立着数名同样身着软甲的随从。
令令被他眼中寒意吓得一颤,小嘴一瘪,泪珠便要滚落。
那人见状,反手便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剑尖已在她脸边虚指。
“敢哭,就得死。”
令令再是痴傻,也看清了那锋利的剑刃,知道这东西是真的能伤人害命的,吓得瞬间憋回眼泪,大气不敢稍喘。
“去,站到那边看着。”
令令不敢违逆,只得怯生生爬起,挪到旁边,委屈地站着,向易如栩和苏锦绣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楼下正到了温情脉脉的关头。
易如栩牵着苏锦绣的手,先向桃花仙像躬身祷告:“今日带新妇来见仙师,求仙师保佑。我这新妇,天上地下,唯此一人再难寻。往后我定与她好好过日子,疼她惜她,若有负她,甘受天谴。”
苏锦绣听他言辞恳切,情意真挚,便委婉提醒:“如栩哥,上面令令看着呢,我们还是快些吧。”
易如栩回眸看她,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好。”
两人并肩跪在蒲团上,易如栩抬眼往高台上瞥了一眼,确定令令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便轻声道:“一拜天地。”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拂过,满树桃花簌簌飘落,宛如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漫天花瓣落在男子修长的身形上,也落在女子柔软的裙裾间,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祝福,为这对璧人披上了一层浪漫的纱衣。待两人起身时,发间皆沾了几片粉白的花瓣,平添几分旖旎。
“二拜高堂。”
因两人高堂皆已作古,便对着桃花仙像再躬身一拜。礼毕,易如栩伸手将苏锦绣轻轻扶起。
苏锦绣心中忽生异样,一股莫名的负罪感悄然浸上心头,仿佛亏欠了谁一般。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没事的。
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与易如栩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一退,恰好露出两人中间的桃花仙像,那尊小巧的石像静伫于此,仿佛在无声地观摩着这一切。
“夫妻对拜。”
苏锦绣正要俯身对拜,眼前骤然有重物破空而来,飞速掠过。疾风惊得她额前碎发向后飞散,随即一声巨响,震得耳膜生疼。抬眼便见一支羽箭正中桃花仙像的头颅,那石像瞬间碎裂成无数裂片,应声倒地。
苏锦绣心头巨震,方才若不是自己鬼使神差地退了半步,若不是那一丝犹豫……
若不是那一丝犹豫,若两人真对拜下去,头颅定会挡住桃花仙。
那支箭,又会让谁肝脑涂地?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迅速扫视四周,最终将视线锁定在射箭之人身上。
正是二楼的观景台。那里,令令早已吓得泣不成声,小脸煞白如纸。而她身旁,身着软甲的逢辰,如同地狱爬出的修罗,正手持长弓,手臂还稳稳架着,死死地盯着他们。
他眼中似有绿幽冥火跳动,杀气凛冽如霜,仿佛要将他们二人当场诛灭。
苏锦绣望去,只见台上逢辰手掌一抬,便有侍从再次递上箭矢。
他接过羽箭,上弦,拉弓,准头向左偏。
“怎么不拜了?继续啊,不是要夫妻对拜吗?”
箭随音落,直直射向易如栩的右手腕。幸亏苏锦绣反应迅速,一把拉过易如栩,他才得以及时躲避,只是小臂被箭锋擦过,划开一道血口。
易如栩乃是翰林院文人,右手若废,于他而言,不啻于画家失明、乐家失聪。
苏锦绣甚至来不及分辨自己是怕易如栩受伤,还是怕逢辰再做傻事,直接旋身向前,慌忙地挡在了易如栩的身前,抬起头直视着台上那个已然疯魔的人。
逢辰挽弓的手猛地一顿,随即目光从箭镞上移开,微微偏头,皱着眉,似是在仔细打量她。
她今个这一身紫衣实在是熟悉得很,裙上绣着白蘅芜,风一吹便漾开。侧编麻花辫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娇俏灵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要剜他的心,噬他的骨。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是他命中注定的讨债主。
他扣着弓弦的手越发收紧,恨不能就这样一箭射出,与她一刀两断。
可那箭镞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无法挣脱他的掌控,终究是射不出去。
两人就这样隔空对峙。
苏锦绣不知怎的,竟瞬间读懂了他目光中的深意。
那眼神无声地在说:你再护着他,我会让他死得更惨。
苏锦绣猜对了。
因为台上的逢辰猛地将弓矢掷于地,随即反手抽出腰间长剑,转身便向楼梯口阔步而去。
苏锦绣吓得胆肝俱裂,连忙拉着易如栩往后退,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如栩哥,你快走!”
“巧娘,他拿着剑,我岂能弃你而去?”易如栩的声音决绝又固执。
“快呀!他不会对我怎样的,你快走!”
苏锦绣猛地回头,只见逢辰手提寒锋,周身戾气如九幽无常,正从楼梯口步步趋近。
苏锦绣慌忙将易如栩往外一推,可她手刚送出去,逢辰的剑便已杀到,一剑劈下如雷霆万钧,易如栩仓促躲闪,却还是踉跄着倒在地上。
逢辰剑势不停,顺势握剑刺向地面。长剑瞬间大半没入泥土,若非易如栩滚得快,剑尖早已刺穿他咽喉。
“你疯了不成?”易如栩惊怒交加。
苏锦绣追上来想从后面拉住他的手,却被他猛地一甩,险些站不稳,可她还是不顾一切地扑到逢辰身前,从正面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喊着:“别做傻事!快住手!你这是做什么呀!”
逢辰顿了一下,想把她从怀里扯开,可苏锦绣哪里敢松,又怕他再起杀意,只能拼命抱紧。他竟也暂时任她搂着,转而就要去拔地上的剑。苏锦绣见他还要动手,连忙伸手拦他。那柔荑的力道本可忽略不计,但覆在他手腕上时,却让那双能执千斤铁的手奇异般地顿住。
见他戾气稍敛,苏锦绣赶忙捧住他的脸,指尖轻柔地摩挲着,试图安抚他狂躁的心绪。他眼中的疯魔渐渐褪去,黑眸终于恢复了些许神采,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别这样了……你听话……听话……”苏锦绣哽咽着说。
“听话……”他呢喃道,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暂时呆在了原地。
似乎很久以前,她这样温柔地管教过他。
苏锦绣捕捉到他神情的松动,趁这个档口,赶紧向一旁惊魂未定的易如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退离这个是非之地。易如栩见逢辰果然未伤苏锦绣,便颔首应着,小心翼翼起身,快步去台上找了令令,退出这是非之地。
苏锦绣见他远去,心中刚松口气,回头欲问逢辰,却迎面撞进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炽热之吻,几乎令她窒息。她越退,他越逼,力道之大竟似要将她悬空带起。她的脚慌乱踩过桃花仙像的残片,最终被他狠狠抵在一棵桃树上。
在破碎的神明面前,他用一个掠夺般的吻,亵渎了她。
一吻终了,逢辰彻底静了下来。
苏锦绣拼命喘息,已做好了他发狂、斥责,甚至如往昔那般对她做混账事的准备。可逢辰什么都没做,只是静得出奇,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魂魄都看穿。
他若闹,她倒能骂他、打他,宣泄心中的恐惧与委屈。可他这般沉默,反倒让苏锦绣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心头莫名涌上一股被捉奸的慌乱。
她倒宁愿他发狂。
苏锦绣还在喘息着平复呼吸,突然听见逢辰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问了一句:
“想嫁他吗?”
苏锦绣惊得抬眸看他,他眼神寂然,语气里无半分戏谑,亦无半点嘲讽,只是静静地、郑重地问着。
她不知为何急于辩解,连忙开口:“你听我解释,我们是……是在给楼上的那个女孩……”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问道:“想嫁他吗?”
苏锦绣彻底怔住,实在不解他的用意。
这时,逢辰却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平寂:“我任指挥使时,虽说是新官上任,却也立了几桩功勋。官家赏赐了不少,加上我在将军府,父亲给的,自己攒下的,全都换成了银钱铺面,再加上些零碎的珠宝,大抵也有连城之价。”
苏锦绣皱着眉,愈发困惑:“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备下了连城的嫁妆。你若想嫁他,便嫁吧。”
“什么?”苏锦绣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以,他的意思是要好聚好散吗?让她嫁给易如栩,好让他毫无牵绊地去迎娶那个能得到他全部爱与尊重的良配?
苏锦绣知道这已是命运洪流中能裹挟到的最好结局,可为何心中满是不甘?
她终于还是颤抖着开口:“你怎么能这么无情?”
他怎么能如此无情,将过往一笔勾销,将那两夜的抵死缠绵尽数忘却,如此平淡地说出各自嫁娶的打算?
逢辰闻言,冷笑一声,猛地掐住苏锦绣的脖颈。
苏锦绣只觉他这次是动真格的,气息瞬间不畅,眼前阵阵发黑。
随即,他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无情?我若是真无情,就不会在听闻县主家中有丧,恐她守丧半年难解婚约时,连夜奔往!我无情,就不会在荆王雷霆之怒下,应下他要我领兵去往朔漠之命!我无情,就不会为你备下连城嫁妆,眼睁睁看你嫁与他人!我若是真无情……”
“我若是真无情……!”
他喘息着,认命般地松开手。
苏锦绣拼命呼吸着新鲜空气,咳嗽不止,却将他的每一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先在台上侍奉他的侍从已趋步上前,垂首恭敬道:“将军,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逢辰冷冷道了一句:“嫁妆明日会有人送到你漱石居。”
他说罢转头就走,苏锦绣惊得去拽他的袖子。
她要的根本不是这金玉堆砌的嫁妆。
她猛地想起之前在榜前寻找失踪的他时,心中唯一的执念是什么?
只要他活着就好,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他有没有负她,只要他活着就好。
可如今连这点念想都要破灭了,他此去朔漠,领那八百必死的精骑,与自投死路何异?
苏锦绣连忙往前跑,拼命去追。可逢辰已昂首阔步地上了马。她冲过去抓住马蹬,声音哽咽:“你别……别解婚约了,也别去了!”
逢辰低头看她,语带凉薄自嘲:“我此去,不正好没人烦你、惹你伤心了?你便和你心爱的人——他易如栩,或者其他人,好好过日子。那些嫁妆足够丰厚,他们不敢轻慢于你。还有,我已求将军府认你为义女,我父亲念着我这是必死的结局,什么都应了。所以往后你无论嫁与何人,都无人敢欺辱你。”
“我们就这样吧,……你说我无情,或许吧。”
随即,他策马扬鞭。苏锦绣抓也抓不住,被带倒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欲追,嘶声哭喊:“你给我回来!”
天地间唯余她一人,潸然泪下。
若这都不算天意弄人,不算命定劫数,那什么才是?
正当她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之际,马蹄声骤然折返。一只有力的臂膀猛地将她捞上马背。
苏锦绣还在惊惶,便被他一个带着诀别意味的炽热之吻攫住。那吻浓烈得让她喘不过气,他死死掐住她的后脑勺,掠夺着她的呼吸,仿佛要将她的心一并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意识混乱间,她听见他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问。
“我死后,你可否为我守节半年?”——
作者有话说:要开下一卷了[空碗]
第59章 虞兮叹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晨曦初露, 大相国寺香烟缭绕,宝相台上,佛陀法相庄严肃穆,俯瞰世间万户红尘。
苏锦绣与石韫玉、兰涉湘二人, 敛衽躬身, 于战神韦陀像前诚心叩拜。
这一月来, 但凡寺中祈福良辰, 苏锦绣从未错过。寻常时日,亦每两三日就化开华韵阁的冗杂, 跋涉至此。
只因她束手无策, 唯有将这份牵挂,寄托于这缥缈的香火之中。他是因她之故踏上沙场,而她, 却只能在此,祈求菩萨护佑他刀剑不伤, 旗开得胜。
刀剑不伤, 她求不到了。
这几日逢府到的一封家书, 说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凶多吉少,至今生死不明。
旗开得胜,更是不必提。这场仗,本就不是为了打赢而去的。无人相信, 这队精骑对抗成千上万的朔漠部众能有胜算。他此去, 本就是奔着牺牲, 奔着打探消息、以身殉国而去的。
即便如此,她依旧每日诚心诵念那护佑征战之人平安归来的经文。
“诤讼经官处,怖畏军阵中, 念彼观音力,众怨悉退散。”
上次她来相国寺,入殿诵的是解结咒,盼能了断这桩孽缘。如今想来缘仍未断,原是她那时念到最后,终究是难舍,未能卒章,连在佛祖面前说断的勇气,她都没有。
心不诚,佛祖便罚她——既不能被他拥入怀中,也未曾真正失去他。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三人一同走出佛殿,石韫玉许久不见她展颜,于心不忍:“巧巧,你若是想哭,便哭吧,我与兰小姐都在。”
苏锦绣只是摇头:“我不想哭。”
自他策马扬尘那日起,她便将所有泪意死死锁在眼底,一滴未掉。
她不想哭,也不能哭。一滴泪落,都像是在诅咒那场远去的征战,有去无回。
两人见苏锦绣每日不是在华韵阁做活,便是对着旧物发呆,再不然就往相国寺跑,生怕她闷出心病来,于是便在傍晚带她上街散心。
朱雀大街长如流水,三人并肩走着。石韫玉与兰涉湘指着街边新奇玩意儿与苏锦绣搭话,她也笑着应和,只是那笑意总浮在面上,未达眼底。
行至一处,见人群嚷嚷着往一座雅致梨园涌去,守门人正忙着收票。石韫玉好奇道:“这便是画堂春戏台?听说今个有名伶登台,咱们进去瞧瞧?”
兰涉湘立刻附和:“好呀好呀,走吧巧娘?”
苏锦绣侧耳,园内已飘出婉转的咿呀唱腔,吐字归音,端的是正宗水磨调,心下不由泛起几分好奇,便轻声道:“走吧。”
两人正求之不得,立刻一左一右挽住苏锦绣的胳膊往内引,她被拽得一个趔趄,嗔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倒像是绑票一般。”
石韫玉与兰涉湘相视一笑,手上力道才松了些。苏锦绣又无奈地补充了一句:“放心,我又不会跑。”
那小厮正欲拦问是否提前购票,石韫玉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小厮只扫了一眼,立刻躬身颤道:“原是宫中贵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小的这就给您安排头排尊位!”
三人被引至大堂最前排坐下。身前隔了约莫六尺远,设有一道雕花栏杆,栏杆内又距三尺,便是那座朱红戏台。
戏台四角立柱,建于约一米高的弥座式台基之上,背靠一幅绣着山水楼阁的背景幔帐,正静待绝世名伶登场。
那小厮深知是宫中贵人驾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跑去请了掌柜的前来亲自伺候。掌柜的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又是指挥着伙计上精致的糕点,又是亲手为三人斟满茶水,忙前忙后,殷勤备至。
苏锦绣被这般热情地围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石韫玉见状,连忙摆了摆手,对掌柜的说道:“不必多礼,下去罢。你们这戏台看着倒是古朴雅致,想必戏也错不了。”
掌柜的一听这话,更是乐开了花,连声道谢:“多谢贵人夸奖!您放心,今个的角儿可是汴京一绝,保管让您满意!”说罢,又躬了躬身,才乐呵呵地退了下去。
戏台上锣鼓声陡然铿锵,帷幕轻启,只见一花旦身披五彩绣衣,手持双剑,莲步轻移间顾盼生辉,甫一登场便博得满堂彩声。
兰涉湘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流连于戏台之上,柔声问道:“此乃何戏?那女子舞剑的身段,兼具刚柔,别有风姿。”
石韫玉只摇了摇头,将茶盏缓缓置于案上,低声应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看着台上你来我往,倒也热闹。”
二人本就对戏曲不甚热衷,故不知这一场唱的原是——诸宫调霸王。
戏至高潮,已演至乌江之畔。台上鼓声转急,如催命之符。四周的楚兵们垂头丧气,甲胄歪斜,尽显败军之态。
项羽身披玄铁铠甲,手持虎头金枪,枪尖斜指地面,立于戏台中央,眼神中翻涌着不甘与绝望,似困兽犹斗。
“苦战数日饥难忍,乌骓水草未沾唇。且住!后有追兵,前是大江,这便如何是好!八千子弟俱散尽,乌江有渡孤不行。怎见江东父老等?”
“罢!罢!不如一死了残生!”
曾记得破秦关何等得意,到如今败垓下无脸见人。
兰涉湘与石韫玉这才恍然大悟,好死不死,原来这是一场乌江自刎。
这虽是时下最风头最盛的戏码,可如今逢辰在外生死未卜,苏锦绣见了这般生离死别的戏,怎会不触景伤情?
可二人扭头一看,苏锦绣却神色淡然,只入神欣赏,全然沉浸在台上的表演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故而她们也不便旁生枝节,只得屏息凝神,继续看下去。
此时台上的虞姬见项羽意气已尽,不肯过江东,便要拔剑自刎,先行而去。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大王,妾妃若是不能见,来世与大王再成双!”
虞姬抽出那柄青锋,柔腕一旋,剑刃已贴在颈。
项羽急步欲拦:“妃子!住手!”
虞姬踏着碎步,在项羽面前逡巡。指尖兰花暗结,水袖随旋身舒卷,似惊鸿振翅,又似流雪回风,带起满台凄清。
最终,两道身影同时自刎倒地。台上烛火摇曳,映着满地残躯与散乱水袖,悲壮到了极致。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继而有低低的啜泣声响起,旋即喝彩声如潮:“好一个生死契阔!”“此乃千古绝唱!”
石韫玉与兰涉湘却未敢鼓掌,亦未敢喝彩。二人只以眼神暗中交汇,仿佛在无声地嗔怪对方。
然而苏锦绣脸上却无半分波澜。她缓缓抬手,轻轻鼓了鼓掌,语气淡然地对身旁二人说道:“此戏唱得极好。虞姬以死相殉,当真难得。他们二人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这般生死不离,于乱世之中,也算是一种圆满了。”
这话原是寻常戏评,可搁在今日处境,她又站在近乎虞姬的立场上说出来,竟让两人听得心惊肉跳,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三人步出画堂春,石韫玉搜肠刮肚,将生平乐事过了一遍,仍觉无从启齿。
走了几步,她忽然福至心灵,转向苏锦绣柔声道:“今岁中秋,镇国将军需往军营调度,故家宴提前至今夜。巧巧,你可要随我去逢府赴一趟家宴?”
兰涉湘在侧接口道:“不去逢府也成,去我那吧。我近日得了些时新的闺阁玩物,正等你来挑选。”
逢辰虽临行前让逢府认自己为义女,然这一月来,她并未主动拜见过。思忖片刻,苏锦绣颔首应道:“好,韫玉姐姐。涉湘,改日再登门叨扰,今日先往逢府拜谒将军与夫人,再不去,倒显得我不知礼数了。”
二人遂与兰涉湘作别,登车前往逢府。
入府之后,苏锦绣刻意敛目,生怕那廊下旧竹、庭前海棠入了眼,勾起往昔在此共度的片段时光。
那时她满心嫌恶,只觉他负尽深情,待他从未有过好脸色。可他却总是那般不厌其烦地寻来,他赠她各式新奇玩器,说尽那些本不该从他口中说出、却又偏偏动人心弦的温软言语,只为博她片刻展颜。
苏锦绣默然随石韫玉绕过几重回廊,行至将军府深处,便见一座小楼阁孑然矗立。它不似前院大殿那般轩敞巍峨,倒像是家眷家常栖止、共话食膳的温煦去处,少了几分肃穆,多了些烟火气。
逢岩庭与逢夫人叶凌波已端然坐于主位,眉宇间自有世家气度,旁侧侍立的侍女竟逾十数人,皆屏息敛声。桌上玉食珍馐罗列,金盘玉盏交相辉映,流光灼灼,尽显门第风华。
石韫玉带她跨进门槛,二人同步敛衽屈膝,行下全礼。苏锦绣垂首恭声道:“拜见将军,拜见将军夫人。”
逢岩庭面色沉凝,自带不怒自威之态,未发一语。逢夫人虽面上堆着和善笑意,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却藏不住,抬颌端详她时,目光里隐有世家贵胄的审视。
二人只沉声吩咐“起身吧”,语气里并无多少暖意。
一顿饭罢,苏锦绣心中便有了底。逢家本是一品簪缨世家,累世沐恩,勋贵满门,而她不过一介绣坊女子,竟能得附义女之名,在他们眼中,定是心机叵测,不知用了何等手段蛊惑了逢辰。故而,即便面上过得去,内心实则疏远。
苏锦绣对此洞若观火,却只敛定心神,不卑不亢。席间依足礼数侍奉,不妄言,亦不攀附。饭间更尽了儿女应尽的奉养本分,端茶布菜皆恭谨有度,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叶凌波自小长于钟鸣鼎食之家,其父乃前朝御史中丞。她见惯了深闺女子的种种做派,练就了一双识人慧眼。可这顿饭下来,她竟有些拿不准苏锦绣,一时难下判断。不知这妮子是心机深沉,伪装得滴水不漏。还是自己看走了眼,她本就是个纯真善良之人。
席间静得落针可闻。逢将军夫妇皆缄默不言,唯有箸勺偶尔碰撞玉盘的轻响。石韫玉坐得浑身不自在,便想说话活络气氛。
她刚启唇唤了声“婶母”,叶凌波却已放下玉箸,抬眸看向苏锦绣,声音平淡无波:“锦绣啊,我与将军结缡数十载,膝下嫡出却仅有两子。长子之渡,外放成都府为官,二子……”说到此处,她话音微顿:“其实不提也罢,他如今远在沙场,生死未卜。府中虽有其他子女,却也早已各自成家,开枝散叶,另立门户。故而我在这偌大府邸里,反倒尝尽了天伦寂寥。”
叶凌波凝视着苏锦绣,目光复杂难辨:“不管你我是因何种机缘走到一处,如今你既入了我逢家的门,便是逢家的义女。日后便常来府中走动,陪我闲话解闷,或是一同做做针线女红,也好让这冷清的院子添几分人气。”
苏锦绣心中一动,便知这是叶凌波先松了口,她立刻敛衽应下,又行一礼,柔声道:“多谢夫人垂怜,锦绣铭感于心。日后定当常来探望,陪夫人解闷。”
这顿饭堪堪算是圆满收场。
苏锦绣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场兴师问罪。毕竟,无论是不是闻时钦冒名顶替,逢辰都是他们捧在手心的嫡子。以逢家的势力,定能查到些蛛丝马迹,知晓他为何会突然请缨,远赴沙场。
想来,自己在他们眼中便是那个魅惑其子、导致他赴死的罪魁祸首。如今能得这般不动声色、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的对待,已属侥幸。
然而,就当苏锦绣暗自松了口气,与石韫玉步出庭院时,却有一小厮疾步奔来,躬身道:
“姑娘留步,将军有请姑娘移步书房一叙。”——
作者有话说:标注:
“诤讼经官处,怖畏军阵中,念彼观音力,众怨悉退散。”引用自《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第60章 两相忆 两处同明月,遥夜忆浓情。……
苏锦绣怀着忐忑不安的心, 随石韫玉来到将军书房外。
见她面带忧色,石韫玉温言安慰:“莫怕,我叔父外冷内热,素来正直, 断不会为难你。许是有要事相商, 你且进去, 我在此候你。”
苏锦绣定了定神, 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进了书房。
逢岩庭见她进来, 指了指案前的凳子,沉声道:“坐。”
话音刚落,便有侍从奉上香茗。苏锦绣端起茶盏, 却未敢饮,先开口问道:“将军, 您方才令人说有要事相商, 不知是何事?”
逢岩庭语气平淡:“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要事。”
说着, 他伸出了右手。那是一只久经沙场的手,掌心布满老茧,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却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枚银簪。
苏锦绣瞬间认出,那正是她为闻时钦亲手缠的寄情簪。她愣在当场, 猜不透他拿出这簪子的用意。
“这簪子, 想来是你的吧?”
就在苏锦绣踟蹰不定之际, 逢岩庭的声音再次响起:“其实,我早便知道,我家二郎并非我亲生。”
苏锦绣只当闻时钦是用了瞒天过海的手段, 冒名顶替了逢家二郎,却万没料到,此事将军竟早已洞悉。
可他既已知情,又为何坐视不理,任由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在自己眼皮底下上演?
逢岩庭见她震惊失色,便缓缓说道:“这簪子,是那日在崖底寻到他时,他掌中紧攥之物。我识得闻时钦,因他本是为救我夫妇二人,才不幸坠崖。”
“坠崖?”
逢岩庭点头:“此事说来,原是我与凌波亏欠于他。后来我等在崖底搜寻,见他卧于嶙峋怪石之上,气息奄奄,浑身血污,经脉尽断。抬他之时,人已软瘫如泥,唯那右手,竟似用尽了毕生力气,死死攥着这枚簪子,宛若铁铸。”
“即便后来寻得隐世仙医为他接筋续骨,那手也纹丝不动。直至他昏沉几日方有微识,才勉强以温汤浸手掰开。本以为是什么关乎性命的密令,拆看时却唯有这枚银簪。”
原来,当时穆画霖远赴江州随逢将军往接回逢家二郎,念及闻时钦亦在彼处,遂邀其同行。后一行人抵达武当,方知逢家二郎早在送入武当一载后便已夭折。武当众人为避罪责,更恐大将军悲痛迁怒,竟一直隐瞒此事。
本就已是伤心之行,不料归途又猝遇流寇,更有将门世敌联袂寻仇。闻时钦拼死护得大将军夫妇及众人周全,自身却不幸受了重伤,后虽经圣手施救捡回性命,却失了所有记忆。
逢家夫妇刚失爱子,又感其舍身相救之恩,见他年岁与二郎相仿,当下便认作螟蛉之子,带回府中悉心教养。谁知他才学品行皆属上乘,竟一举高中状元,夫妇二人也渐渐将他视若己出,以此慰藉失子之痛。
苏锦绣神思惘惘,只觉魂魄早已已离体,飘飖不知所向,竟不知后半场与逢岩庭如何话别。
至死也不肯放吗?
苏锦绣隐约能想到那副画面。
他坠崖后摔得肢体僵直如朽木,只能任由夜雨如针,将浑身血污冲得淡了又浓,把伤口浸得发白发胀。任由崖底豺狼拖着毛茸茸的尾巴在旁徘徊,绿幽幽的瞳仁盯着他起伏微弱的胸口,尖牙磨出细碎声响,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只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便扑上来撕咬啃噬。
可他偏吊着那口气,右手仍死死攥着簪子,他那时在想什么呢?
大抵是喉间发不出声,只能任由三个字在心头反复碾过。
对不起。
对不起,他怕是回不去了。莫说是科考夺魁,莫说是凤冠霞帔。他如今,连活着回去都做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引至鹤唳亭。石韫玉连叫了她几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石韫玉关切道:“巧巧,逢家为你营筑的新院尚在鸠工,未及完竣,今日你便先暂住思渊的院子,一应物事我已命人备好,且宽心歇着。”
苏锦绣木然地点点头,声音微弱:“嗯,好。”
石韫玉走后,苏锦绣又在房中伫立了许久,直待烛火成烬、灯花暗落,直到窗外月华如练。
她望着满室熟悉的景致,那张他曾调笑过她的软榻,那张他们曾亲昵依偎的床,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最终转身走向了书房。
可这里同样遍布着他们的痕迹,尤其是那次激烈的争吵。那时的她满心恨怨,只当他是趋炎附势、负心薄幸之徒,却殊不知他早已失却记忆,却在失忆之后,又义无反顾倾心于己。
心似被重缄封裹,密不透风。苏锦绣木然坐于书案之侧,无意间瞥见案上他所临之字卷。
字卷首页还夹着他领受的各式策论,展至次页,却见一帧小像。寥寥几笔,便勾摹出一女子正临窗拈针绣嫁衣之态。
再往后展,密密麻麻皆记她之小好:喜食梳儿印、江南梅酥,恶闻陈茶涩味。
及那些恐惹她嗔怒的细微末节:婚约顺利解除前切莫提此事,忌在她绣活时扰其心神。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一片伤心画不成。
漫天风沙呼啸,由暖吹寒,一路裹挟着呜咽,将这心绪带到了朔漠边境。
此处风沙早已停歇,唯有漫天星子点点亮,微弱的清辉洒在军营的帐篷上,帐内却无烛火,一片漆黑。
军师贺兰阙看着床上捂着脸、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人,不由蹙眉问道:“我的小将军,你这捂脸闷了一刻钟了,是头疼难忍,还是伤口作祟?倒是与我说,我好唤军医来整治。”
那人仍是继续捂着脸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贺兰阙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摆摆手:“得,你且歇着吧,我也实在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有难处再来叫我,我就在你旁边帐篷。”
贺兰阙走后许久,那人依旧没有把手放下。昨日首战,他虽大获全胜,却伤了头颅,也因此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可正是这突如其来的记忆,让他实在难以消化。
他坠崖后被救,成为了逢家二子,这倒还能接受。
可……可他对阿姐那样……
先是在失了记忆的情况下对她一见钟情,屡次骚扰纠缠。随后那次她醉酒后,喃喃说着喜欢,说着思念,两人借着酒意共度春宵,被翻红浪。
更有甚者,在行宫,当她说满心满眼都是原先的自己时,失忆的自己竟恼羞成怒,将她按倒在地毯上,不顾一切地……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虽然满心愧疚,可眼前那香艳的场景却挥之不去。
她跪伏在地上仍不肯改口,非要哭着喊着自己的名字。
那纤弱的脊背塌下,如折腰的柳,那脆弱的脖颈仰着,似待采撷的莲。那实在受不住的高亢尖叫,混着细碎的娇声啜泣,还有那雪白嫩滑的触感……
一股陌生的燥热从心底窜起,沿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竟让他记起了那份蚀骨的销魂滋味。
“啊!”
闻时钦低呼一声,猛地从床上站起,扬手便给了自己一巴掌。
反复回想了这许久,他才惊觉自己哪里是在复盘过往,分明是在反复咀嚼那些香艳的画面,回味那些让他通体舒泰、欲罢不能的滋味。
闻时钦心中又庆幸又暗骂。
庆幸自己因着这不同的身份,才得以与她冲破了男女大防,而且她日后也怨不到自己头上,全都可以推给失忆的由头。可转念一想,又恨不得捶死自己,竟让她于婚约之事上那般伤心,又于床笫之事上那般招架不住。
贺兰阙在旁边营帐听到这声尖叫,还以为他病痛难忍,直接就冲了进来,急声道:“怎的了这是?头裂开了?”
闻时钦躺在床上,用锦被紧紧盖住自己的身子,声音闷闷的:“差不多。”
“出去吧,不用管我,我已经好了。”
“好了?”贺兰阙却不放心,凑近了些,说着便想伸手去摸他的头,查看伤口是否裂开。
闻时钦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甩,语气不耐:“我说我好了,快出去!”
待到贺兰阙骂着出去之后,闻时钦又抱着被子,在那些暧昧的余味里,辗转反侧了一整晚。
第二日,闻时钦顶着眼下的乌青在营帐中商议军事。贺兰阙努力忽略他的憔悴,只当他是思乡心切、辗转难眠。
两人围在简易沙盘前,闻时钦指着沙盘沉声道:“此处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且敌众我寡,绝不能硬碰硬,只能智取。”他顿了顿,指尖在沙盘上划出一条路线:“最好的办法,是设法潜入朔漠内部,见到他们的王上谈判。他们并不知道我们这队轻骑本就是抱着牺牲的决心来的,我们只需虚张声势,谎称身后还有几万大军,不日便到,先挫其锐气。”
“明日先派人去试探,看看能否争取到谈判的机会,再做下一步打算。”